不知道你是否曾在翻阅古代史料时,看见那些触目惊心的灾荒记录:大旱过后,蝗群呼啸而至,万顷良田转瞬化为一片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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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范围饥馑席卷乡野,底层百姓被迫啃树皮、挖草根、吞食观音土维持性命,极端困境之下,甚至出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每当读到这些记载,一个朴素的问题总会涌上心头:蝗灾爆发时节,铺天盖地的蝗虫随处可见。按照基础生物学常识,昆虫富含动物蛋白,身处绝境的灾民,为什么不捕捉蝗虫充饥,非要在饥饿之中苦苦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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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期,我长久困于这个谜题。随着不断翻阅古籍、学习生态学相关知识才慢慢厘清真相:古人并非不清楚蝗虫可以食用。民间捕捉蝗虫、蒸煮果腹的记载比比皆是,甚至不少帝王也曾当众品尝蝗虫,以此安抚受灾百姓。
但残酷的现实始终无法改变:即便民众尝试捕食蝗虫,蝗灾依旧循环往复,大范围饥荒照常年年上演。
这个看似简单的疑问,交织着食物链运行法则、蝗虫独特的生物习性、古代落后的生产条件等多重桎梏。想要看透其中的玄机,我们首先要认清蝗灾真实的破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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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蝗灾:古代农耕文明挥之不去的梦魇
在中国古代,蝗灾与旱灾、洪水并称为三大毁灭性自然灾害。对比洪水与干旱,蝗灾带来的威胁有着独一无二的恐怖特质。
洪水来袭,百姓可以收拾行囊,向着高地迁徙避险;持续干旱来临,人们尚能掘井取水,搜寻野外植被勉强维生。可蝗灾降临之时,人类几乎没有有效的躲避手段。
形成规模的东亚飞蝗集群远距离迁徙,亿万蝗虫汇聚而成的虫云能够遮蔽日光,漫天蝗虫振翅轰鸣,数公里之外就能听见如同狂风呼啸一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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蝗群落地的一瞬间,便是一方土地浩劫的开端。庄稼、野草、灌木树叶、河滩芦苇,但凡带有叶绿素的植物,短短数个时辰内就会被啃噬干净。农人耗费数月汗水耕耘的一季收成,一夜之间彻底归零,全年生计就此落空。
史书频繁记载的“蝗飞蔽天,所过草木无遗”,从来不是文人夸张的文学修辞,而是一代代亲历者留下的写实记录。
《晋书·五行志》记录了永嘉四年一场跨区域特大蝗灾,幽、并、司、冀、秦、雍六州同时遭遇蝗祸。野外草木被吞食殆尽,就连牛马身上的毛发,都遭到蝗虫啃食。
寥寥数行文字,足以让人想象当年大地寸草不生的荒芜景象。粮食彻底断绝之后,底层百姓无路可走,变卖子女、四散逃难,大规模灾难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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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贞元元年,关中平原爆发大范围蝗灾,灾情蔓延整个渭河腹地。《旧唐书·五行志》清晰记载:关中饥民“蒸蝗而食之”。走投无路的百姓,只能抓捕蝗虫蒸熟充当口粮。
依靠蝗虫续命,终究只是权宜之计。蝗虫啃光一片区域的植被后,会立刻启程继续迁徙。等到民众家中储备粮食消耗殆尽,想要大规模捕捉蝗虫求生,虫群早已远走高飞,踪迹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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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明明蝗虫能吃,饥荒之中依旧饿殍遍野?两大难以突破的困局
核心疑问再次摆在所有人面前:既然蝗虫可供食用,为何依旧无法阻止饥荒蔓延?千百年来,古人始终无法突破两道天然壁垒。
第一条无法逾越的壁垒,是食物链自带的能量转化瓶颈。生态学存在一条基础规律:能量沿着食物链向上传递时损耗巨大,自然转化效率通常仅有10%左右。我们可以用通俗的例子直观理解:
一百斤成熟谷物,直接供给人类食用,能够满足十个人一顿的能量需求。蝗虫吞食这一百斤庄稼,依靠谷物养分生长发育,最终产出的蝗虫总重量,大约只有十斤。人类捕获全部蝗虫食用,最多只能维持一个人的生存所需。
蝗虫在生长、持续飞行、日常新陈代谢的过程里,绝大多数能量都会以热量、排泄物的形式消耗流失。灾民捕捉蝗虫充饥,本质上相当于把原本人类可以直接食用的粮食,经过蝗虫二次转化,白白损失九成能量。
从生存角度而言,这是一笔彻头彻尾的亏本交易。即便捕获大量蝗虫,能够提供的热量,远远比不上田里原本生长的庄稼,根本无法支撑大量灾民长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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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还容易忽略一个关键知识点:群居蝗虫和独居蝗虫存在巨大区别。平日里田间零星见到的蚂蚱属于散居型,性情温和,体内不含有刺激性物质;一旦蝗虫大量聚集形成巨型蝗群,个体生理特征会发生剧烈变化,体色改变,体内合成防御毒素。大量食用群居蝗虫,极易引发反胃、呕吐、食物中毒。
除此之外,充分烹煮蝗虫需要柴火、食盐,饥荒年代物资极度匮乏,很多灾民根本不具备加工条件,生吃蝗虫又极易诱发严重肠胃疾病。多重现实限制之下,蝗虫很难成为稳定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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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难以解决的难题,是蝗群强悍的移动能力。蝗灾的发展有着清晰的时间差:蝗群刚刚抵达本地时,农户家中尚且留存少量存粮,尚未陷入绝境,自然没有大规模捕捉蝗虫的紧迫感。等到田地作物被彻底啃净、家中余粮消耗一空,民众真正想要依靠蝗虫求生,为时已晚。
东亚飞蝗拥有长途迁徙能力,成虫单日最远飞行距离可达一百多公里。依靠双脚移动的人类,根本没办法持续追踪不断移动的蝗群。
与此同时,蝗虫恐怖的繁殖能力,是蝗灾反复爆发的根源。一只雌性蝗虫单次产卵可达数十枚至上百枚,在温暖干燥、土质疏松的河滩荒地上,不足一个月蝗卵就能孵化成蝗蝻。蝗蝻发育一个多月,即可成长为拥有繁殖能力的成虫,开启新一轮繁育。
环境适宜的情况下,一对蝗虫经过多代繁衍,短时间内能够孕育数万乃至数十万后代。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蝗灾一旦露头,规模如同滚雪球一般持续扩大,短短数月就从零星虫害演变为遮天蔽日的巨型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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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云特在《中国救荒史》中统计过历代蝗灾频率:秦汉时期,全国大范围蝗灾平均8.8年爆发一次;两宋时期,间隔缩短至3.5年;元代蝗灾最为频发,平均每1.6年就会出现一次大规模蝗患,几乎连年受灾。明清两代依旧没能摆脱蝗灾阴影,直至民国时期,黄淮海传统蝗区还在频繁遭遇严重蝗灾。
千百年来,古人从未停止对抗蝗虫,摸索出各式各样的灭蝗手段:挖掘壕沟驱蝗掩埋、夜间点火诱杀成虫、饲养鸭群捕食幼蝗,还专门制造捕蝗网、简易吸蝗器械。北宋朝廷甚至出台激励政策,百姓上交蝗虫可以兑换粮食,一斤蝗虫兑换一斤米。
但是所有传统办法都拥有同一个短板:全部属于被动应对。只能消灭眼前看得见的蝗虫,无法切断蝗灾循环。今年勉强扑灭虫害,次年气候适宜,土壤深处留存的蝗卵再次孵化,蝗灾卷土重来,终究治标不治本。人力捕杀的速度,永远追赶不上蝗虫的繁殖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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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难题迎来转机:科学家马世骏,从根源端掉蝗虫的家园
读到这里,不少人会心生疑惑:延续两千多年的大规模蝗灾,为何如今在中国几乎销声匿迹?难道只是气候变迁带来的运气?答案显然不是。
这场跨越千年的人蝗博弈,最终依靠生态学家马世骏提出的系统性治理方案,直击根源,摧毁蝗虫世代繁衍的大本营。
时间回溯至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新中国成立之初,黄淮海平原、洪泽湖、微山湖周边依旧是传统核心蝗区,大面积蝗灾随时可能爆发。为快速压制虫害,国家调集飞机在空中喷洒化学农药灭杀蝗虫。
飞机灭蝗见效迅速,短时间能够清除成片蝗群,但短板同样十分突出。空中大面积施药成本高昂,长期大范围推广负担沉重;化学药剂只能杀死已经孵化成型的蝗虫,深埋土层当中的蝗卵安然无恙。等到第二年气候合适,新一代蝗虫破土而出,新一轮蝗灾再度酝酿,依旧无法根除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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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刚刚从海外学成归国的马世骏,接过根治东亚飞蝗的艰巨任务。作为中国生态治蝗领域的奠基人,他没有第一时间奔赴田野捕杀蝗虫,而是系统性梳理两千余年各类蝗灾史料,试图从漫长的历史记录里,寻找蝗灾爆发的内在规律。
自古民间流传“旱极而蝗”的说法,先民很早就观察到大干旱和蝗灾常常相伴出现。马世骏研读史料之后判断,这句古老总结具备参考价值,却没能揭示完整的底层逻辑。干旱究竟通过怎样的机制催生蝗灾?
带着这个核心谜题,他带领科研团队长期驻扎洪泽湖、微山湖等历史知名蝗区,连续数年开展野外定点观测、土壤采样、种群追踪调查,最终揭开干旱、土壤微生物、蝗虫种群之间隐秘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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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得出颠覆性结论:干旱诱发蝗灾,核心诱因并不是干旱直接催生蝗虫,而是干旱摧毁了蝗卵的天然制衡力量——土壤致病真菌。
常态环境下,湿润的滩涂土壤内生存着大量功能性真菌。这类微生物是蝗卵天然天敌,真菌菌丝能够钻进土壤中的蝗虫卵,寄生并杀死虫卵。在微生物正常活跃的地块,蝗虫产下一百枚虫卵,大约七八十枚会被真菌消灭,蝗虫种群规模长期被自然平衡牢牢限制,无法形成灾害。
持续干旱来临之后,土地大面积干裂,土层缝隙敞开,阳光紫外线直达地下深层土壤。高强度紫外线大量灭杀土壤内抑制蝗卵的真菌。
天敌数量锐减之后,蝗卵存活率急剧攀升。原本一百枚虫卵仅二三十枚能够顺利孵化,干旱环境下存活率提升至七成以上。经过连续几代繁殖,蝗虫数量呈几何级数暴涨,最终形成席卷四方的特大蝗灾。
马世骏将整套规律凝练总结为一句话:干旱不会凭空制造蝗虫,干旱消灭蝗卵天敌真菌,生存枷锁消失,蝗虫种群才会不受约束地疯狂扩张。依托多年实地调研得出的理论,他正式提出划时代治蝗战略方针——改治结合,根除蝗害。短短八个字,开启一场持续数十年的治蝗革命,彻底跳出古人被动捕蝗的千年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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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改”,核心是改造蝗虫赖以生存的原生栖息地。东亚飞蝗偏爱选择水位波动大、土壤干燥板结、植被稀疏的河滩、湖滩、荒滩产卵。马世骏的治理规划清晰明确:在传统蝗区修建堤坝、调控河湖水位、优化水土环境、大面积栽种植被。
通过水利改造,周期性淹没滩涂,稳定土壤湿度,一方面直接淹没蝗卵使其无法孵化;另一方面修复土壤微生物环境,让抑制蝗卵的真菌重新繁衍,重建自然制衡体系。简单来说,不再等待蝗虫出现之后再去捕杀,直接改造生存环境,让这片土地不再适合蝗虫大规模繁育。
所谓“治”,则是配套短期应急手段。在生态改造完全落地见效之前,针对已经爆发的虫害,合理搭配化学药剂防治、生物防控、牧禽治蝗,利用鸡鸭捕食蝗蝻,快速压低现有蝗虫种群密度。坚持改造一片、巩固一片,持续压缩蝗虫适宜栖息地,循序渐进缩小蝗区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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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理论方案自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开始,在黄淮海平原开展试点治理,成效远超所有人预期。洪泽湖、微山湖等千年重蝗区,蝗虫种群密度持续下降,大规模集群蝗灾不再出现。至七十年代,肆虐华夏数千年的东亚飞蝗特大蝗灾,在中国境内得到根本性控制。
如今走访北方农村,年长的老农大多几十年未曾亲眼见到“飞蝗蔽日”的景象。田间偶尔能够发现零星散居蝗虫,但是种群分散、不会集群迁徙,自然无法演变为灾害。土壤内恢复生机的微生物群落,如同一道无声的防线,持续限制蝗虫种群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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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治理从未松懈:现代技术筑牢蝗灾防线,安宁来之不易
我们也需要客观认清一个现实:蝗灾并没有在全球范围内彻底消失。极端气候、生态破坏、草场退化依旧有可能催生区域性蝗情。2020年东非爆发近25年来最严重蝗灾,海量蝗群席卷多个国家,联合国粮农组织紧急启动巨额防控预案。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依靠马世骏等人搭建的完整生态防控体系,我国长期守住蝗灾防线,极少出现大规模虫害。1991年,马世骏先生离世,但他开创的生态治蝗理念被一代代科研人员传承下去。
进入二十一世纪,国内蝗灾防控技术持续迭代升级。科研人员推广绿僵菌、蝗虫微孢子虫等专一性生物制剂,定向感染蝗虫,对农作物、有益昆虫、人畜安全无害,有效规避传统化学农药带来的污染问题。
与此同时,现代遥感卫星、无人机巡查全面投入监测工作,科研人员精准绘制蝗卵分布地图,做到提前预警、定点清除,将虫害扼杀在蝗虫孵化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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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以来,不少自媒体片面简化这段历史,仅仅强调“吃蝗虫无法解决蝗灾”,却忽略更深层次的启示:自然灾害从来不是单一物种之间的对抗。古人始终局限于“消灭看得见的蝗虫”,陷入无休止的被动防守;现代生态学懂得审视整条生态链条,主动调节环境平衡,实现长久防灾减灾。
这里也要厘清一处常见的科普误区:网络不少文章片面宣称“仅仅依靠土壤真菌就能控制蝗灾”。事实上,完整防控体系是水利改造、生态修复、监测预警、生物防治、应急化学防控多维度协同发力。
土壤微生物制衡只是重要的自然条件,建国之后持续推进淮河、黄河、海河综合治理,大量季节性荒滩改造为稳定农田,从空间上压缩蝗虫产卵地带,多重因素共同促成千年蝗患逐步平息。
放眼长远,全球气候变化挑战日益严峻,局部干旱频发,蝗灾潜在风险持续存在。我国至今维持常态化蝗情监测网络,每年在传统蝗区开展种群调查,时刻防范虫害反弹。
生态平衡十分脆弱,一旦水土环境持续恶化,栖息地条件再次满足,蝗虫依旧存在局部爆发的风险。当下的安宁,并不是灾害永久消失,而是一代代科研工作者持续监测、长期治理换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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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永嘉年间六州蝗祸、唐代关中饥馑,到宋代悬赏捕蝗、明清各地驱蝗,两千多年里,无数先民挣扎对抗蝗灾却屡屡落败;从上世纪依靠飞机喷洒农药应急除虫,到马世骏提出生态根治方案,再到如今无人机、生物菌剂、卫星遥感组成现代化防控体系,人类与自然灾害的博弈,完成一次历史性转折。
一个简单的疑问——蝗灾爆发时灾民为何不靠蝗虫果腹,串联起古代灾荒史、食物链科学、昆虫生态学、现代生态治理发展史。小小的蝗虫背后,藏着农耕文明持续两千多年的生存困境,也是现代科学守护粮食安全、改造自然环境的生动缩影。
读懂这段历史之后我们不难领悟:真正长久有效的防灾,从来不是单纯和有害生物厮杀博弈。学会尊重自然规律、主动调节生态平衡,找到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方式,才是亘古不变的最优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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