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兄结婚那天,院子里摆满了桌椅,红纸铺了一地。
我站在礼桌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十块钱。
记账的是本家二叔,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没笑。
我把钞票端端正正压在礼簿上,说了句:
“记上,十块。”
二叔的笔停住了。
旁边几个亲戚也扭过头来,脸上的笑僵了僵。
我媳妇在旁边拽了我一把,小声说:
“你疯了?”
我没理她,盯着二叔把“十元”两个字写上去,才转身往院子里走。
身后安静了两三秒,接着就是一阵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
大伯正站在堂屋门口招呼客人,脸上的笑还没收住,眼神已经变了。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躲。
那一眼里有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
一年前我结婚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看我的。
那天也是这个院子,也是这些桌椅板凳,也是二叔坐在礼桌前记账。
我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堆了一整天,腮帮子都酸了。
大伯来的时候,我特意迎上去递了根烟。
他接过去,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
“成家了,好好过日子”
,然后走到礼桌前。
我没跟过去。
那时候我在想,大伯是长辈,出手不会太寒碜。
晚上散了席,我和媳妇在屋里对账。
礼簿一页一页翻过去,亲戚朋友的名字后面,跟着一百、两百、三百的数字。
翻到大伯那一栏,我愣住了。
十块。
我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红包往桌上一搁,起身去倒水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十块钱。
不是二十年前,不是三十年前,就是去年。
十块钱能干什么?
买包烟都不够买盒好的。
我父亲在隔壁屋里听见了动静,走过来看了一眼礼簿,叹了口气。
“你大伯那个人,一辈子就这样,别跟他计较。”
我没吭声。
我媳妇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说了句:“爸,不是计较不计较的事。他大伯家又不是过不去,去年他家换新冰箱花了六千多,他儿子买双鞋都七八百。到咱家随礼,就十块钱?”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那句话:
“算了,别伤了和气。”
我没闹。
不是不想闹,是觉得闹了没意思。
为十块钱跟大伯翻脸,传出去别人不说他抠,反倒说我小气。
我忍了。
但有些事,忍了不代表忘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媳妇背对着我,忽然说了句:
“你大伯家以后办事,咱也随十块。”
我没接话。
她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你。你从小喊他大伯,逢年过节给他拜年,他儿子找工作你还帮着打听过。他拿十块钱打发你,你心里不难受?”
难受。
但我说不出口。
那之后的一年里,大伯家办过一次乔迁宴。
新房在镇上,三室两厅,装修得亮堂堂的。
大伯打电话来,特意嘱咐我父亲:
“早点来,帮忙招呼客人。”
我父亲老实,提前一天就过去了,帮着搬桌椅、搭棚子、洗菜切肉。
我媳妇问我:
“咱随多少?”
我说:
“按规矩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我随了五百。
乔迁宴上,大伯端着酒杯满屋子转,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跟别人碰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五百块钱递过去的时候,他收得理所当然,连句客气话都没多说。
好像我欠他的。
好像我们家就该这样。
我媳妇那天气得饭都没吃几口,回来路上跟我说:
“你大伯这人,心里没咱家。”
我没反驳。
她说得对。
大伯心里不是没有亲疏远近,是分得太清楚了。
他儿子的事,他恨不得全家族都来帮忙;别人家的事,他能省就省,能躲就躲。
十块钱随礼,不是他拿不出来,是他觉得我就值这个数。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今年年初,堂兄定了亲。
大伯在家族群里发了消息,说女方家条件好,陪嫁多,这门亲事体面。
他挨个打电话,让亲戚们到时候早点去帮忙。
打给我父亲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你家小子结婚的时候简单,这回让你看看什么叫排场。”
我父亲在电话这头笑着应了,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就没了。
我媳妇在旁边听见了,冷笑了一声。
“排场?他给咱随十块钱的时候,想过排场吗?”
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堂兄结婚前一个星期,大伯又打电话来,让我结婚那天早点去,帮着接亲。
我答应了。
我媳妇问我:
“你真去?”
我说:“去。不光去,我还得随礼。”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憋着坏呢。”
我没笑。
我只是觉得,有些账,该算算了。
那几天,我把那张十块钱换了三次。
第一次是旧钞,太皱。
第二次是新钱,太新。
最后我媳妇从她钱包里抽出一张。
“就用这张,不新不旧,跟当年你大伯那张差不多。”
我接过来,装进红包。
婚礼前一天晚上,父亲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抽了两根烟才开口。
“你明天打算随多少?”
“十块。”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你疯了?”
“我没疯。”
“那是你亲大伯,你堂兄结婚,你随十块钱,亲戚们怎么看?”
“他当初随十块钱的时候,想过亲戚怎么看吗?”
父亲把烟摁灭。
“那不一样。他是长辈,你是晚辈。”
“爸,我不是计较。我是还他。”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但你明天别当众让他难堪。”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西装。
媳妇帮我把红包放进内袋。
“想好了?”
“想好了。”
到大伯家时,院子里摆满桌椅。
堂兄穿着新郎装,笑得合不拢嘴。
大伯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招呼了一声。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礼桌摆在堂屋左边,二叔坐在那里。
我走过去时,父亲已经随了礼。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二叔记上了。
我看了父亲一眼,他没看我。
轮到我的时候,我掏出那个单独装好的红包,放在桌上。
二叔打开,抽出那张十块钱,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
我说:
“十块。”
声音不大,但堂屋里几个亲戚都听见了。
二叔犹豫了几秒,低下头,在礼簿上写了。
我转身走出堂屋。
院子里,阳光很刺眼。
我点了一根烟,靠在墙角。
媳妇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过了一会儿,父亲急匆匆过来,脸色不好看。
“你咋回事?不是让你私底下给吗?”
“我给了。”
“你那是给吗?你那是打脸!”
我吸了口烟,没吭声。
父亲压低声音。
“你大伯刚才脸都黑了,你二叔写的时候手都在抖。你满意了?”
“他给我十块钱的时候,你咋不问他满意不满意?”
父亲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宴席开始,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那一桌。
同桌的都是远亲。
大伯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我这桌时,笑容淡了。
他举了举杯,说了句
“吃好喝好”
,没单独看我一眼。
堂兄跟在他身后,眼神躲闪。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媳妇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
散席后,我帮忙收拾桌椅。
大伯母在厨房里洗碗,我进去拿扫帚时,听见她跟邻居婶子说话。
“他爸是老实人,怎么养出这么个儿子?十块钱,亏他拿得出手。”
邻居婶子劝她。
大伯母声音提高了:“我计较?是他计较!他爸随了两百,他随十块,这不是故意恶心人吗?”
我拿着扫帚走出来,没接话。
媳妇在院子里等我,接过扫帚。
“听见了?”
“听见了。”
“心里难受?”
“不难受。”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下午回到家,我脱了西装,坐在堂屋门口。
父亲随后也回来了,进门没看我,直接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那本礼簿。
翻到我家那一页,指着大伯的名字。
“你看看,他随十块,我随了两百。你随十块,你让人家怎么想?”
“人家怎么想,我管不了。我只知道,他怎么对我,我怎么对他。”
父亲把礼簿往桌上一拍。
“你这不是还他,你是拆家!亲戚之间,哪有你这样算账的?”
“他算账的时候,你咋不说他?”
父亲气得手发抖,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晚上,媳妇坐在床边,看着我。
“解气是解气,但以后见面怎么办?”
“能不见就不见。”
“过年呢?上坟呢?一个家族,躲不开的。”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躺下了。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那张十块钱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一年前,它压在我心里,像块石头。
今天,我把它还回去了,心里却也没轻松多少。
之后几天,大伯家那边没什么消息。
父亲不再提这件事,但每次吃饭都沉着脸。
又过了一个星期,堂兄突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很短,就一行字。
“哥,那天的事,我爸很生气。”
我看了半天,没回。
媳妇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不回?”
“不回。”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也好,回了也不知道说啥。”
那天晚上,父亲又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语气比上次缓和了一些。
“你大伯托人带话,说那天的事他不计较了,但以后两家少走动。”
我听着,没接话。
“你满意了?”
“爸,我不是要满意。我只是让他知道,十块钱是什么分量。”
父亲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你知道你大伯当年为啥只随十块吗?”
我抬起头。
“那年你结婚的时候,他儿子刚买了房,手头紧。他那人好面子,不肯说。”
我心里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想起乔迁宴上他收五百块时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手头紧,乔迁宴还办那么大的排场?”
父亲叹了口气。
“那排场是女方家出的钱,他就出了个酒席钱。”
我没说话。
父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媳妇从卧室出来,倒了杯水,看着我。
“爸说的,你信吗?”
“我不知道。”
“就算他当时手头紧,后来呢?乔迁宴咱随了五百,他连句客气话都没有。他儿子结婚,他到处炫耀排场,打电话让咱家早点去帮忙。他手头紧,排场倒不紧。”
我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不想了。”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父亲的话像根刺,扎在那里。
大伯当年随十块,也许真有难处。
但他后来的做法,又让我觉得那难处只是借口。
人情这东西,算不清。
你拿十块钱量我,我拿十块钱还你。
可还完之后,心里还是拧着。
堂兄婚礼后,两家果然走动少了。
以前逢年过节,父亲还会去大伯家坐坐。
现在不去了。
大伯也不来。
家族群里,大伯不再@我父亲。
我父亲也不主动说话。
一切好像回到了正轨,又好像断了根弦。
有一天,我路过老宅,看见那棵龙眼树。
小时候,我和堂兄经常在树下玩。
大伯从树上摘龙眼,分给我们一人一把。
那时候,他还会笑着摸我的头。
现在,那棵树还在,但人已经变了。
我站在树下,抽了一根烟。
媳妇打电话来,问我在哪。
我说在老宅。
她沉默了一下,说:
“回来吃饭吧。”
我掐了烟,往回走。
心里说不上后悔,也说不上痛快。
又过了一个月,媳妇从镇上回来,把买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谁?”
“大伯母。”
我放下手里的活。
“在超市门口,她看见我,把头扭过去了。”
“她没说什么?”
“没。我也没叫她。”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看上去怎么样?”
“瘦了点,白头发比以前多了。堂兄结婚后,他们两口子搬到城里跟儿子住,老宅就剩大伯和大伯母两个人。”
“大哥呢?”
“听李婶说,在城里找了个保安的活,钱不多,但轻松。他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
媳倒了杯水,坐下来。
“李婶还说,堂兄丈母娘那边催着要孩子,天天给他媳妇施加压力。他媳妇嫌老宅环境不好,不愿意回来住,就吵。”
“这是他们的事。”
“是啊,是人家的事。可你知道吗,李婶说大伯母跟她嘀咕过,说要是咱家能帮衬点,找人给堂兄在镇上安排个工作,他媳妇也不至于天天吵。”
“安排工作?她怎么不直接找我爸?”
“找了。你爸没答应。”
“为什么?”
“他说现在找工作讲竞争,安排不了。”
我笑了一声,心里明白,父亲说的是托词。
他抹不开面子直接拒绝,但也不愿意再为这事开口求人。
堂兄结婚那天我递的那十块钱,他嘴上说我太较真,心里门儿清。
“咱爸这人,什么都明白,就是不肯当面说。”
“他不是不肯说,他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媳妇把杯子放在桌上,“你大伯那个人,你爸比咱们了解。他吃了亏,心里有数,但他不会跟你认。”
那天晚上,父亲果然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
“你大伯母今天找我了。”
“我知道。媳妇碰见她了。”
“她让我帮堂兄找个工作,我没答应。”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软弱?”
“没有。”
父亲弹了弹烟灰。
“你大伯这个人,你要是帮了他,他觉得是应该的。你要是帮不到位,他反而记恨你。当年你结婚,他随十块钱,我认了。后来乔迁宴,你随五百,我也认了。但这次,我不愿意再让咱家担这个人情。”
“你以前不是怕得罪他吗?”
“怕,但现在不怕了。堂兄结婚那天,你递了十块钱,他当众没说什么,但之后托人带话,要两家少走动。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怕什么?”
父亲站起来,把烟头踩灭。
“你做得对。有些事,不能一直忍。”
这是父亲第一次明确说我对。
我心里那根刺,松了一点。
转眼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八,村里开始忙年。
往年这个时候,父亲会去大伯家帮忙杀年猪,大伯也会来我家帮忙贴春联。
今年两家都没动静。
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我在厨房帮媳妇炸丸子。
“爸,今年年猪咱家自己杀?”
“自己杀。你二叔家杀的时候,咱去帮忙,回来再杀咱自己的。”
“大伯那边呢?”
“他找了他小舅子过来帮忙。”
“哦。”
就这样,两家人像商量好似的,各自忙各自的年。
到了腊月三十,上坟的时候,我看见了堂兄。
他开着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村口。
他媳妇坐在副驾驶上,没下车。
堂兄走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鞋上沾了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下头。
父亲和大伯站在坟前,一人一边,各自烧纸。
大伯没看我父亲,父亲也没看他。
两个人烧完纸,各自走了。
堂兄走过来,犹豫了一下。
“哥,过年好。”
“过年好。”
“那天的事……”
“不提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卷起一阵尘土,往村口开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路口。
心里很平静,像冬天的井水,说不上冷,也说不上暖。
中午吃饭,父亲喝了点酒。
“你堂兄那车,是女方家陪的。”
“我知道。”
“他老丈人有钱,给他安排了工作,买了车,房子也是女方家出的首付。你大伯逢人就夸儿子有本事,实际上,他在人家家里,说话都不敢大声。”
“你咋知道?”
“你二叔说的。过年的时候,他老丈人让他在厨房帮忙,他媳妇坐着看电视。他丈母娘使唤他,他一句话都不敢顶。”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是啊,人选了什么样的路,就得过什么样的日子。”
父亲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你大伯一直觉得儿子有出息,嫁了个好媳妇。可人家女方出钱出力,他儿子在那边就矮了一头。他当年随你十块钱,不是看不起你,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儿子的婚事,他能拿得出手的不多。”
“他拿不出手,也不能拿我垫背。”
“我没说他做得对,我只是告诉你,他日子也不好过。”
父亲说完,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站起身,进了里屋。
我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
媳妇夹了一块鱼放在我碗里。
“别想了,吃吧。”
“嗯。”
年后,日子恢复了平静。
有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翻手机,看见堂兄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配了一张他一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的照片。
我看了几秒,划过去了。
媳妇在旁边摘菜,瞥了一眼。
“他这是诉苦?”
“可能是。”
“他会后悔吗?”
“不会。他舍不得那些条件。”
“也是。”
她放下菜,看着我。
“你后悔吗?”
“那天的事?”
“嗯。”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但要说多痛快,也没有。”
“那以后呢?两家真就不走动了?”
“走着看吧,不强求。”
她没再问,继续摘菜。
那年春天,老宅的龙眼树开了花。
花开得比往年都多,满树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场雪。
父亲站在树下,仰头看着。
“这棵树,是你爷爷种的。那年你大伯十八岁,我十五岁。你爷爷说,种一棵树,让兄弟俩以后有个乘凉的地方。”
“后来呢?”
“后来,你大伯先结婚,生了你堂兄。你堂兄小时候,最爱吃龙眼。你大伯每次摘了,都先给他,然后再分给你。”
“我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太小。”
父亲伸手摸了摸树干。
“你递那十块钱的时候,我气你太绝情。后来我想了想,你大伯这些年,也不是一点问题没有。他总觉得别人应该帮他,但他从来不想想,他帮过别人什么。”
“他帮过咱家吗?”
“帮过。你小的时候,你妈生病,他借过两百块钱。”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上小学三年级那年。后来你妈出院,咱家还了。”
“那他还算帮过忙。”
“是啊,帮过,但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后来这三十年,都是咱家帮他。你结婚他随十块,能是真的拿不出来吗?不是。他是觉得,咱家帮他理所当然,他帮咱家,就得掂量掂量。”
“那你为什么一直忍?”
“因为他是你爷爷的儿子,是我哥。”
父亲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树下,看着那一树白花。
三十年前,父亲找大伯借了两百块钱,救我妈的命。
三十年后,大伯在我婚礼上随了十块钱。
人情这东西,算不清,也不能算得太清。
算太清了,连根都要断。
但不算清楚,又觉得心里憋屈。
那年夏天,大伯母生了一场病,住了院。
父亲知道后,犹豫了一整天,还是去了医院。
他回来的时候,我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
“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血压高,养几天就好了。”
“你看见大伯了?”
“看见了。”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我站在病房门口,他坐在床边上,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
“就这样?”
“就这样。”
父亲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有些事,回不去了,但也不至于成了仇人。”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那棵树,今年结果少,花倒是开得热闹。”
我没接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子里那棵龙眼树。
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天慢慢黑下来。
媳妇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在想什么?”
“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算合适,什么算过分。”
“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
“那就别想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
“你爸说得对,有些事回不去了,但也不至于成仇人。你递了十块钱,他知道了十块钱的分量。以后两家怎么处,就看缘分了。”
我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远处,龙眼树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
往后的日子,还是那样过。
两家偶尔碰面,点个头,说两句话,但不再同桌吃饭,不再互相帮衬。
父亲说,这样也好。
客客气气的,谁也不欠谁。
堂兄还是偶尔在朋友圈发些心事,都是说寄人篱下不好受。
我没再评论过,也没再划过。
只是看着,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那年的十块钱,我还了。
心里的那口气,也散了。
说不上后悔,也说不上痛快。
往后日子照过,该吃饭吃饭,该上班上班。
两家碰了面,点个头,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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