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平南窑遗址考古发掘回忆录

2014年4月8日，“201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会在北京国谊宾馆举行，大会由中国文物报总编辑曹兵武主持，参加大会的有国家文物局考古专家组组长黄景略先生、中国考古学会理事长王巍先生、国家文物局副局长童明康先生、国家文物局文物保护与考古司司长关强先生以及来自十几个省市的专家学者。25个入围项目经过一天半的演示汇报和评委评议投票，于4月9日揭晓终评结果，江西景德镇南窑唐代窑址位列其中。评委们认为：景德镇南窑唐代遗址考古发掘全面揭露了一条长达78.8米龙窑遗迹，是迄今为止发现最长的唐代龙窑遗迹。是目前已知景德镇地区最早的瓷业遗存。

南窑这座融合长沙窑、洪州窑与越窑技艺的青瓷窑场，出土器物展现惊人多样性。釉色涵盖青釉、酱黑釉、青釉褐斑、青釉褐彩及涩胎器，装饰技法集模印、褐斑、彩绘之大成。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带有西域风格的腰鼓与巨型碗器，揭示着唐代赣鄱地区与丝路贸易的密切关联。考古现场堆积如山的瓷片遗存，最深处逾五米，见证着昔日“窑火夜不熄”的盛况。

南窑遗址最早发现的时间是1964年年初，当时江西省博物馆考古队彭适凡、程应琳同志于江西乐平钟家山公社南窑大队东南约一华里处发现南窑窑址，相关报告刊载于《文物资料丛刊》（1965年第二期）。乐平于1983年及2008年两次派员复查，确认窑址保存完好，未遭破坏。2011年《景德镇瓷业志》即将出版，景德镇市人大教科文卫常务副主任詹明荣看到书稿时，本着对家乡乐平陶瓷文化的了解，提出要将景德镇地区最早的窑口——乐平唐代南窑纳入其中，以丰富景德镇陶瓷文化内涵。这一观点引起了景德镇市与乐平市两级市委、政府高度重视。2011年10月，景德镇市与乐平市两级市委、政府领导实地调研该窑址，当即指示要进一步加强南窑保护工作。在市委市政府的重视和指导下，乐平市博物馆将南窑情况上报至上级文物部门，希望能对南窑进行考古发掘。

2011年11月至2012年1月，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乐平市博物馆、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景德镇市民窑博物馆组成联合调查组，对乐平南窑窑址展开调查勘探并进行试发掘。乐平市博物馆江永明、彭长水同志参加了此次南窑遗址调查试发掘工作。本次试掘由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张文江老师带队。队员们进驻南窑后，首先是对周边环境进行勘察。在走访当地老百姓时，他们非常配合调查队的工作，不但为队员们带路，讲述传说故事，还特意拿出最早记载南窑的文献《吴氏宗谱》（康熙四十三年刊刻），谱载吴氏于宋代迁居此地，称此地东北隆起的山包为“窑山”“甑皮山”，说明吴氏家族在宋代迁居此前已有窑场存在，但已经不进行生产活动。经过此次调查，初步确认了窑山、瓷土区（白土塘、江湖塘、无蚯塘）及码头等窑业遗存的位置。在窑山上，经详细勘察，于三处关键节点布设3×10米、2×7米、2×8米探沟三条，揭露面积60余平方米，清理灰坑一处，勘探龙窑遗迹两条，出土青瓷、青釉褐斑瓷、酱釉瓷及窑具标本等若干，基本探明窑址分布范围、文化堆积、性质、保存状况等核心信息，为后期考古发掘打下了基础。值得一提的是，一件褐釉腰鼓颈部标本于此次试掘中出土，这件腰鼓标本的出土表明南窑不仅生产日用品，且有可能是生产外销瓷的大型窑场。

经国家文物局批准，2013年3月至11月，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乐平市文广新旅局、乐平市博物馆、厦门大学人文学院、西北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南开大学历史学院考古学与博物馆学系等单位，对南窑窑址实施全面考古发掘。依然由张文江老师领队，组建了一支近20人的考古发掘队伍，乐平市博物馆江永明、彭长水、程元培同志全程参加了这次为期九个月的南窑考古发掘工作。

考古发掘队于2013年3月进驻南窑，在南窑村租了一栋民房，三楼为工作室，一、二楼用于全体队员的吃住。在此期间，大家进行了全月无休的考古发掘工作。考古发掘队在张文江老师的带领下，每周要开一次例会。记得第一次开例会，张文江老师作为领队，对队员们的工作职责进行了说明，包括探方挖掘清理、出土器物清洗、标本编号登记、瓷片简易修复及发掘现场民工培训和安全管理等。他说考古是极其枯燥的工作，要求大家要认真细致，要对历史负责。

进场后考古发掘队先是对窑山的周边环境进行了为期10天的清理。窑山之所以能够完好地保存，得益于周边村民将窑山作为祖坟山，不得外族侵占。窑山地面植被茂盛，清理工作花费了不少时间。清理完成后，特邀请荆州市博物馆信息技术中心采用RTK对南窑遗址进行测量，完整揭示出包括原料区、制作区、码头在内的完整产业链遗迹，并在窑山布了100多个探方，计3000多平米。发掘工作枯燥乏味却要认真细致，领队张文江老师带领队员们分工合作。每天一大早，一部分队员就赶早带领聘请的民工到窑山发掘现场，教大家怎样使用手铲、刷子等工具，如何由表及里，对挖出的标本进行分类装袋等。根据工作需要，每天到窑山工作的民工有20到40人不等，队员们不仅要关注民工工作进度，并要时刻观察探方的挖掘情况，当遇到关键的时候，比如一个探方挖到瓷片标本或文化堆积层时，就要自己上手。有时不方便使用手铲，队员们就用手去挖，以防对窑址产生破坏。还有一部分队员留在工作室对瓷片进行清洗，标号及初步修复等，这些精细工作必须由队员亲自完成。当队员们觉得有些东西特别有价值时，便会向领队汇报。比如人面埙，程元培同志挖出后不能判断是什么器物，便交给张文江老师，张文江老师异常激动，根据形状判定为乐器埙，并要求稳妥保存。还有彭长水、江永明同志，有一次清洗到一件窑具，觉得那些深深的划痕有可能是文字，便在开会时拿出来由所有队员传阅判别。张文江老师拿着窑具反复观看揣摩，判断的确是文字，最后大家一致确认是文字“咸通七年八月”，这是确认南窑烧造时间的重要物证。现人面埙、纪年窑具都珍藏于乐平市博物馆四楼南窑陶瓷文化展厅，向世人展示南窑悠久的历史及工匠的精妙技艺。

随着发掘推进，在全面勘探基础上，完整揭露龙窑一座、灰坑10处、灰沟1条、道路遗迹1段，总计揭露面积1013.5平方米。勘察表明，南窑分布面积逾3万平方米，生产规模之宏大、遗存保存之完好，于江西境内同类窑址中实属罕见，龙窑中的方形减火坑技术是宋代分室龙窑的发端，展现出唐代南窑窑工对火候的精妙掌控。此次考古发掘，出土窑具与瓷片标本重达数十吨，除碗、盘等日用器外，还有如“腰鼓（打击乐器）”“砚滴（文房用具）”“茶碾（饮茶器具）”“瓷权（衡器）”“人面埙（古代吹奏乐器）”等独具特色的器物。在考古发掘期间，年逾九旬的陶瓷界专家耿宝昌先生曾两度亲临南窑考察，指出“黑石号”沉船中或有南窑产品，南窑出土的夹耳罐等印证了海上陶瓷之路的兴盛。

2013年12月，考古发掘工作圆满完成后，唐代南窑遗址考古成果发布会在乐平市隆重举行，引起了考古界的广泛关注和热烈反响。2014年，南窑遗址荣获“201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称号。2014年10月，南窑学术研讨会在乐平市成功举办，吸引了包括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多学科中心在内的34家机构的五十余位专家学者齐聚一堂，对南窑遗址进行了深入细致的研讨。此次研讨会堪称南窑学术研究的里程碑。2015年10月，专家研究成果结集出版，形成论文集《景德镇南窑考古发掘与研究》，由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乐平市博物馆共同编著。张文江老师在开篇文章《景德镇南窑遗址考古发掘的主要收获》中写下：南窑窑场的兴起得益于当地丰富烧窑资源和地处环鄱阳湖以及东西南北大交通线等综合因素，是唐代多民族国家繁荣富强，多文化因素融合的结果，是瓷都景德镇“工匠来八方，器成天下走”的先声，为宋元时期景德镇瓷业一枝独秀、明清景德镇瓷都的兴起奠定了坚实的技术基础。

通过考古发掘，中华民族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得到具象化的阐释，这对于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增强文化自信具有重要意义。2019年南窑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为进一步对南窑文化进行解读，乐平市博物馆于2016年开始认真组织策划南窑文化展览，2020年“赣鄱青韵、瓷都之源”南窑陶瓷文化陈列展在博物馆四楼展厅正式对外免费开放。现在，南窑遗址的保护利用工作还在不断推进，南窑必将成为景德镇与世界对话中一张闪亮的文化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