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外甥女，高考成绩682分，昨晚走了，才18岁，糖尿病晚期

上海男子外甥女，高考成绩682分，昨晚走了，才18岁，糖尿病晚期

沈建国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正靠在客厅沙发上打瞌睡，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到了最低，屏幕上放着一档深夜重播的鉴宝节目，主持人正拿着一只青花瓷瓶对着镜头比划。手机震起来的时候他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接起来听见他妹妹沈建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那个声音干干的、薄薄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摊平的纸。

"哥，佳佳走了。刚才。"

沈建国握着手机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己暗了又被他按亮再暗了又按亮。窗外的上海六月的天已经有一点发白了，楼下的梧桐树在晨风里哗哗地响着，偶尔有一辆夜班的出租车从巷口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远，最后被夏夜的潮气吞没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看着灰蒙蒙的天际线，脑子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风从门口灌进去，在四壁之间来回弹跳着发出空空的声音。

佳佳是他妹妹沈建英的女儿，今年十八岁，刚高考完。分数前天出来的，六百八十二分，全市排名前五十。沈建英在家族群里发成绩截图的时候加了三个感叹号，沈建国当时正在单位食堂吃午饭，看见那条消息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之后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六百八十二分，他对这个分数没有具体的概念，但他认识数字。他女儿三年前高考考了五百三十多分，上了个普通一本，全家已经高兴得摆了酒。六百八十二分是一个不同的量级，像海和湖的区别，看起来都是水但深浅不一样。

他在群里回了一连串鼓掌的表情，然后单独给妹妹发了条消息："佳佳太厉害了，周末请你们吃饭庆祝。"沈建英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个笑脸。那天傍晚他又发了一条给佳佳本人："囡囡，舅舅为你骄傲。"那头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来听，外甥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哑但带着笑："舅舅，我就说你肯定第一个发消息给我。"他听着那条语音在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中笑了，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又听了一遍才放下。

那是三天前的事。

佳佳得的是糖尿病。一型糖尿病，确诊的时候才十二岁，刚上初一。那段时间沈建英瘦了整整一圈，本来就窄的脸颊凹进去两小块，眼窝青黑着，在医院的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走路的脚步声轻得像猫。沈建国陪了她大半个月，白天去医院晚上回自己家，每天循环往复。他记得佳佳刚住院那会儿还笑嘻嘻的，护士进来扎手指测血糖她就皱皱鼻子说"阿姨你轻点儿"，扎完了又冲护士呲牙笑。后来她学会了给自己扎，手指头上全是细密的针眼，密密麻麻地排在指尖的皮肤上，像一片极小的麦田被收割过了。

住院住了一个多月出院的时候，医生给她配了胰岛素泵，别在腰带上，细管子从衣服底下连到肚皮上。沈建英学会了给她换管路、调剂量、算碳水，厚厚一本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每天的食物摄入和血糖数值。从十二岁到十八岁，六年，沈建英的册子换了三本，每一本都写得满满当当，字迹从最初的慌乱潦草到后来的齐整冷静，像一段漫长的手写病历。

佳佳很少为这个病哭。沈建国见过她哭过两次，一次是十四岁那年学校组织运动会，她报了四百米跑，跑了一半低血糖晕倒在跑道上了，被老师抱去医务室醒过来之后躺在那里睁着眼看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滚下来，她伸手擦掉又滚下来又擦掉，反反复复擦了好几遍才止住。第二次就是前两天，高考分数出来那天晚上她去查完分跑出来抱着沈建英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转完了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肚子，沈建英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来一脸泪但嘴角是咧着的，说"妈我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那天的眼泪是甜的，混着六百八十二分的甜，甜得像夏天切开的第一瓣西瓜。

沈建国在阳台上站到天彻底亮了才进屋。他洗了把脸换好衣服，给单位发消息请了假，然后坐地铁往妹妹家去。地铁上人不多，早高峰还没到，他靠在车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壁快速地滑动，有一段隧道壁上挂着一排广告灯箱，一闪而过的光把他的倒影映在玻璃门上一帧一帧地闪过去，他看见自己的脸是平的，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底下那两块皮肤是肿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妹妹家在闵行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沈建国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发软，站在门口按门铃的手指冰凉冰凉的。门开了，沈建英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家居外套，头发随便拢在脑后，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什么东西，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是微微前倾的，像一棵被风吹久了偏了方向的树。

"哥，进来吧。"她侧身让了让。

沈建国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跟他上次来没什么两样，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子，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动过的樱桃，电视关着，书架上还是那些旧书。但少了什么——少了那个从房间里随时会蹦出来喊"舅舅你来啦"的响亮声音，少了那个别着胰岛素泵的细瘦身影在走廊里跑过来跑过去的脚步声。屋子里安静得过分，安静到他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和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偶尔被风吹动时摩擦出来的沙沙声。

佳佳的房门关着。他站在走廊里看了那扇门一眼，没有推开，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沈建英给他倒了杯水，端过来搁在他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跟三十多年前他们小时候一起挤在那张窄窄的木板床上时一模一样，肩膀挨着肩膀，中间不留缝隙。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昨晚十一点多。她跟我说有点累想早点睡，我去看她的时候还在玩手机，我说你早点关灯别熬夜。她说了句知道了妈。后来十二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她房间，听见里面有动静，推门进去……"沈建英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音符上碎了，碎片落在空气里细微地颤着。她停了一会儿，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慢慢展开。"医生说是急性并发症，酮症酸中毒。太快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已经不行了。"

沈建国伸手握住了妹妹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指节粗硬，全是这些年给女儿测血糖、换管子、准备特制餐食磨出来的薄茧。他握着那只手没说话，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地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

后来的几天沈建国帮着处理各种事情。佳佳没有爸爸，她爸在佳佳五岁那年出了车祸人没了，沈建英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到十八岁。后事的大部分流程沈建国去跑的，医院、殡仪馆、街道办，一摞摞的表格和证明。他跑这些地方的时候整个人是机械的，签字、盖章、付钱、拿回执，每一项流程都在固定的窗口完成，办事员的脸上是公事公办的表情，偶尔抬头问一句"您是死者什么人"，他说"舅舅"，对方就点点头接着在电脑上敲字。

有个下午他去街道办事处办注销户口的手续，工作人员从系统里调出佳佳的户籍信息，屏幕上跳出来一张证件照，是佳佳去年换身份证时候拍的，刘海整整齐齐地盖着额头，嘴角微微弯着，眼睛亮亮的。沈建国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签了字。走出办事处的时候他靠在门口的柱子上了好一会儿，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后颈发烫，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了一根，手抖得打火机按了三下才打着。

他想起佳佳刚考上初中那年，她去学校报到回来跟他炫耀新校服，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舅舅你看我穿这个好看不"，白色的衬衫扎进深蓝色的裙子里，腰上别着那个小小的胰岛素泵，她故意转了身让泵藏在背后，像个偷偷藏了秘密的侦探。那天沈建国给她拍了一张照片，她站在窗前逆着光，头发被夕阳镀成了金棕色，笑得牙齿全露出来。那张照片现在还在他手机相册里，他翻出来看了好几遍，每次都是看到那个笑容就想把屏幕扣过去。

第六天是追悼会。沈建国提前到了殡仪馆帮忙布置，工作人员把佳佳的照片放大装裱好了摆在灵堂前面，照片选的是一张她今年春天拍的，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那棵白玉兰树前面，花开了一树白花花的，她仰着头在看花，侧脸线条干干净净的。沈建国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相框的边缘，玻璃面冰凉凉滑溜溜的，指尖碰上自己的倒影。

来的人不算太多，亲戚、佳佳的几个同学和老师、还有沈建英厂里的几个同事。沈建国站在门口迎客，跟每个人点头，说"谢谢您来"。他妹妹的同事们都是中年妇女，几个人围着沈建英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会握着她的手用力地攥一攥，有个胖大姐自己先哭了，抹着眼泪说"建英你可得挺住"。沈建英反倒没哭，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站在灵堂一侧，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应一声，脸上是那种空荡荡的平静，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不动的。

佳佳的班主任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在灵堂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沈建英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佳佳走之前跟我说，她报志愿想报医学院。她说她病了好多年，想学医治好更多跟她一样的人。"沈建英听了之后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自己左手的无名指，那个位置空着，她从来就没戴过戒指。沈建国看见了妹妹手指那个细微的动作，胸口那块压着的东西忽然往下沉了沉，沉到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去了。

追悼会结束之后沈建国送几位亲戚出去，回来的时候看见沈建英还站在灵堂前面，佳佳的照片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笑着。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跟三十多年前挤在那张木板床上一样，肩膀贴着肩膀。静了很久之后沈建英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薄："哥，你说她昨晚走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的分出来了？"

"她知道的。"沈建国说，"你那天不是发群了吗，她肯定看见了。"

"那就好。"沈建英点了两下头，又点了两下，"那就好。她这辈子最后一件开心事，就是那个分。"

沈建国转头看着妹妹的侧脸，她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才四十多岁鬓角已经白了大半，眼角的纹路密密的，嘴角那两道竖纹也深了。但此刻她站在那儿，肩膀虽然微微前倾但没有塌，她看着自己女儿的照片，嘴唇微微抿着，抿出来的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佳佳刚确诊那会儿，沈建英在医院走廊上也是这样站着的，那时候沈建国走过去拍了她的肩膀说"没事哥在呢"，她回过头来看他的那个眼神，跟此刻一模一样——湿漉漉的，但底下有一层硬的东西撑着，像雨后的石头，表面是潮的里面是干的。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沈建国说走吧，回家。沈建英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的照片，然后转身跟着他往外走。殡仪馆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夏夜的风暖融融地扑在脸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沈建国开着车把妹妹送回家，进了门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坐在沙发上喝了，又给她煮了碗面，她吃了半碗就说吃不下了。他坐在对面把剩下的半碗吃了，吃的时候低着头没看她，他怕自己抬头看见妹妹那双眼睛会忍不住先哭出来。

那天晚上他睡在妹妹家的客厅沙发上，沈建英回了自己的卧室。他听见那边门关上之后安静了很久，后来隔着墙传来闷闷的声响，很轻，像什么东西在被子底下闷着头一下一下地动着。他把毯子拉过头顶，闭着眼等着那个声音慢慢淡下去，等到他自己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后来的日子慢慢往回走着。沈建英继续上班，沈建国也恢复了每天的通勤。佳佳的遗物他们一起收拾了一天，衣服、书、文具、那个用了六年的胰岛素泵，一样一样地整理好。沈建英把那个胰岛素泵单独拿了出来，擦干净了放进一个盒子里，搁在了书架的顶层。沈建国在佳佳的书桌上看见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肝糖原分解，糖异生，胰岛素不足则血糖升高。"是生物课的笔记，字迹潦草但工整，旁边的空白处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他把那张便签纸揭下来叠好了放进口袋里。

七月底的一天，沈建英给沈建国打了个电话，说佳佳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平的，但有一丝细细的颤音藏在底下，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余下来的那点震动。沈建国说那我过来看看。他下了班骑电动车过去的，闵行六月的傍晚热得人后背上全是汗，他骑到楼下锁了车，爬了六层楼梯，喘着气敲开了门。

沈建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EMS的硬纸信封，封面上印着某医学院的校徽和录取通知书几个字。她看到沈建国来了之后把信封递给他，沈建国接过来拆开封口的时候手指有点重，把纸边撕破了一小角。里面那张纸展开来，印着佳佳的名字和考生号，专业栏写着临床医学，五年制。通知书上盖着鲜红的学校公章，签发日期是七月二十号，那时候佳佳已经走了整整一个月了。

沈建国拿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纸张是厚实的那种铜版纸，摸上去滑滑的，上面那个名字是他从小叫到大的那个名字，但此刻印在这样一张纸上面显得不太真实。沈建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双手交叉抱在胳膊上，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佳佳走后沈建国第一次看见妹妹真正的笑容，很浅，但嘴唇的那个弧度确实是弯上去了，眼睛里也有光在动。

"她自己选的。走之前跟我说过，她想学医。"沈建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空气说话，"她说妈，我这辈子跟医院打了六年交道，医生护士对我都挺好的，我也想当那样的人。"

沈建国把通知书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妹妹。他的眼眶有点热，低下头假装在揉眼睛，揉了两把抬起头来说："咱佳佳有出息。"

沈建英把信封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极容易碎的东西，抱着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进屋里，把信封放进了书架顶层那个装着胰岛素泵的盒子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个是她女儿活着的六年里每天不离身的东西，一个是她女儿死后才到的人生的入口。它们挨在一起安静地躺在那个架子上，谁也没等着谁，谁也没赶上谁，但就在那儿搁着，一前一后地排着。

沈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书架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沈建英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她忽然叫了一声"哥"。他回头，她站在玄关那儿，手里攥着门把手，整个人缩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实际更小一些。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会听见她房间里有动静。我知道是我耳朵在骗我，但我就是忍不住要听。听一会儿，听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才睡得着。"

沈建国伸出手按了按她的肩膀，掌心里的那点温度隔着薄薄的夏衫传过去。他说"慢慢来，不急"。沈建英点了点头，松开了门把手，门轻轻地合上了。

沈建国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阶暗一阶的，他走得很慢，一阶一阶地往下踩。出了单元门之后他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掏出一根烟点上，吐出一口白雾，看着那团雾在晚风里散开变淡。头顶那扇六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佳佳以前住的那个房间的窗户是黑的，灯再也不会亮起来了。但他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有个书架，书架上放着胰岛素泵和录取通知书，两件东西并排搁着，都干干净净的。

他骑上电动车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夜风呼呼地往后吹，把烟味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吹散。路过佳佳以前的初中校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校门已经关了，铁栅栏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传达室的灯还亮着。他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加了一把油门继续往前骑。

回到家他开了门换了鞋，屋里客厅的灯还亮着，是他出门前忘了关。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到家族群，那天沈建英发成绩的消息还在上面，后面跟着一串的点赞和恭喜。他往上翻了翻，翻到更早以前的聊天记录——佳佳十八岁生日那天沈建英发了一张蛋糕的照片，蛋糕上面插着蜡烛，佳佳低着头在吹，腮帮子鼓鼓的，眼睛闭着，许愿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仪式。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食管一路降温。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回水槽，经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把灯关了，摸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的时候天花板被窗外路灯光照出一片模糊的暗影，他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地平稳下来，一下一下的，稳稳地敲着胸腔内壁。他想佳佳走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的分，沈建英说知道，他说那就好。六百八十二分，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数字，印在通知书上，也印在她十八年人生最亮的那一小截尾巴上。她的身体在十二岁那年被一个病困住了，但她的脑子从来没有被困住过，她背生物笔记的时候小声嘟囔着那些拗口的术语，她拿到分数之后蹲在地上哭的时候笑得比哭还厉害，她跟班主任说她想学医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窗外的太阳还亮。

那些光都还在，不在灯里了，但在别的地方。沈建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枕头边上，他盯着那道光看着看着就慢慢沉进睡眠里去了。梦里他好像又听见佳佳喊他"舅舅"的声音，还是那种带着笑的、又脆又亮的调子，隔着一间屋子的距离传过来，响亮亮的，像夏天切西瓜时第一刀下去那种清脆的裂开声。他循着那个声音走过去，推开门，屋子里亮堂堂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书桌上，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生物课本，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纸上写着一行字，铅笔的，字迹潦草但工整。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就醒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是那种干净的、浅蓝里透着一层薄金色的早夏的天色，知了在楼下梧桐树上开始了第一轮鸣叫，声浪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的。沈建国躺在床上听着那些知了声听了好一会儿，然后起来洗了脸，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上班。出门之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手机旁边放着那张他从佳佳桌上揭下来的便签纸，叠得方方正正的，铅笔字朝上，那个小小的笑脸在早晨的光线里依然弯着弧度，像是在跟他说：舅舅，今天也要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