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妈逼我给舅舅养老送终,我问她:舅舅亲儿子不管,凭什么让我管
楔子
我妈把一碗粥搁在床头柜上,说:“从今天起,你舅舅住你西屋,你伺候他终老。”
我放下筷子,笑了:“舅舅不是有亲儿子吗?怎么轮到我这个外甥女?”
我妈转过身,眼圈红着,嘴唇抖了三下,说出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你表哥……失踪三年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舅舅就你这一个亲人了。”
我盯着碗里浮起的米粒,忽然觉得这间住了三十年的老屋,陌生得像别人的家。
第一章 西屋住进一个人
我妈叫周玉兰,今年五十八岁,守寡十二年。我父亲走那年,我刚考上大学,我妈一个人把家里三间平房改成小卖部,硬是把我供出了本科。
我毕业留在省城,做财务,一个月到手七千二。租房子、吃饭、通勤,攒不下多少。每次回家,我妈都往我包里塞咸鸭蛋、晒干的野菜,说省城什么都贵,能省则省。
舅舅叫周玉柱,比我妈大八岁,六十六了。我妈说舅舅年轻时在县机械厂干车工,后来厂子改制,买断工龄回家,再后来舅妈跟人跑了,把表哥周扬留给了他。周扬比我大五岁,初中没念完就在镇上混,早些年还跟我舅舅住一个院,后来舅舅把宅基地卖了一半,给周扬在县城买了婚房,周扬结了婚,生了个闺女。再后来,周扬离了婚,闺女归女方,周扬就跟着建筑队去了南方,起初每年过年还回来一趟,后来电话少了,再后来就彻底联系不上。
这些事,我都是断断续续从我妈嘴里听来的。每次我妈说起来,总是叹气,说舅舅命苦。我听听也就过去,毕竟那是舅舅家的事,轮不到我操心。
可这次,我妈显然不是跟我商量。
我放下筷子,说:“妈,我每个月给你一千五生活费,我自己在省城租的房子还没到期,你让我回来伺候舅舅,我工作怎么办?”
我妈坐在床边,低头搓着围裙角:“你那个财务工作,在哪儿不能干?镇上好几个小厂都缺会计,凭你的学历,闭着眼找。”
“妈,您这是不让我回省城了?”
我妈抬头,眼睛里全是哀求:“你舅舅查出肝病,医生说得有人照顾,不能一个人住。我这儿小卖部一天到晚离不开人,你也知道我这腰,一到阴天就直不起来。你让我怎么办?我总不能把你舅舅扔那儿等死吧?”
“那周扬呢?他一个大男人,说失踪就失踪?你有没有报——有没有找过?”
我妈摇头:“怎么没找?前年去县里问过,人家说成年人失联,得家属先去登记,等消息。你舅舅去登记了,到现在没有信儿。”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不是不孝,可这是两码事。舅舅有儿子,儿子找不到,那也不该把我这个外甥女绑回来。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
我妈忽然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你的日子?你舅舅是你亲舅舅!你就这么一个舅舅!你小时候,你舅舅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你三岁那年发高烧,你爸不在家,你舅舅背着你跑了五里地去镇医院,摔了一跤,膝盖到现在还留疤!你上高中住校,你舅舅隔三差五给你送炒面、送咸菜,你都忘了?”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我妈越说越激动:“周扬那孩子是跑了,可你舅舅没跑!他一辈子没亏待过你,现在老了、病了,你就忍心不管?”
我沉默。
我妈又说:“你舅舅说了,他那套院子以后留给你。”
我苦笑:“妈,我要那院子干什么?”
我妈眼圈又红了:“不是为那院子,是妈求你了。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这一次,你听妈的好不好?”
我看着她,眼前这个头发白了大半、腰身佝偻的女人,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求我,我没法直接拒绝。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凭什么?
就凭他是我舅舅?
就凭他儿子跑了?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我躺在东屋的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是镇上特有的安静,偶尔有狗叫,远处有收粮食的三轮车突突突开过去。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父亲去世那年,舅舅来帮忙,蹲在灵堂门口抽旱烟,一句话不说,眼泪却一直掉。想起我考上大学那年,舅舅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皱巴巴的三千块钱,说“拿着,买件新衣裳”。想起我妈说,舅妈跟人跑的那天,舅舅抱着周扬坐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可这些事,能抵得过一个陌生人突然住进我家,让我伺候终老吗?
第二章 舅舅提着蛇皮袋来了
三天后,舅舅来了。
他提着一个灰扑扑的蛇皮袋,站在我家大门口,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子口磨出了毛边。
我妈迎出去,接过蛇皮袋,嘴里说:“哥,路上累不累?坐什么车来的?”
舅舅摆摆手:“不累,坐邻村那辆三轮来的,给了十五块钱。”
我站在堂屋门口,没动。
舅舅抬起头,看见我,笑了笑:“小悦在家呢。”
我点点头,叫了声“舅舅”。
他进院,把蛇皮袋放在西屋门口,没往屋里搬。我这才看清,那蛇皮袋瘪得很,里面没几件东西。
我妈说:“怎么就这么点行李?被褥呢?换洗衣服呢?”
舅舅说:“都有,被褥打成卷了,在车上,三轮车去送别人了,回头给捎过来。”
我妈张罗着做饭,让我去把西屋收拾出来。那间屋子以前放杂物,一张旧床,一个破衣柜,窗户上糊着报纸。我打了一盆水,把床板擦了,铺上我妈找出来的旧被褥。
舅舅跟在我后面,小声说:“小悦,给你添麻烦了。”
我手顿了一下,没回头:“没事,舅舅,您住着吧。”
他在床边坐下,两只粗糙的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那一刻,我心里有点发酸,但更多的是憋闷。
晚上吃饭,我妈做了三个菜,红烧茄子、炒鸡蛋、凉拌黄瓜。舅舅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不敢多吃。
我妈不停给他夹菜:“哥,你多吃点,这鸡蛋是邻居家散养的,新鲜。”
舅舅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茄子,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忽然说:“玉兰,你做的茄子还是这个味儿,跟咱娘做的一模一样。”
我妈愣了一下,眼圈刷地红了,别过脸去假装盛汤。
我埋头吃饭,不说话。
饭后,我妈让我把舅舅的碗筷洗了,我端着碗进厨房,听见我妈在堂屋跟舅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哥,你先住着,别想那么多,养病要紧。”
“玉兰,我……我是不是不该来?”
“你说什么呢,这是你外甥女家,也是你家。”
我关上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后面的对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墙角有只蜘蛛在结网,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我在想,这日子该怎么过。
第二天一早,我妈去小卖部开门,让我在家给舅舅做早饭。我熬了小米粥,热了两个馒头,切了一碟咸菜。
舅舅起床很早,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墙根几棵杂草拔了,又用笤帚把院子扫了一遍。我端饭出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台阶上,用一块旧布擦窗台上的灰。
“舅舅,吃饭吧。”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这院子跟你爸在时一个样。”
我没接话,把粥放在桌上。
他坐下,喝了一口粥,说:“小悦,你妈不容易。”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舅舅也不容易。”
我抬头看他。
他苦笑:“舅舅知道你不乐意。舅舅没脸让你伺候,可舅舅……真没地方去了。”
“您那院子呢?”
“卖了。”
我手一抖:“卖了?卖了多少?”
“八万。”
“钱呢?”
舅舅叹了口气:“周扬走的时候,把家里的钱都带走了,后来他欠了人家钱,追债的上门,我把院子卖了,给他还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您把养老的院子卖了,给他还债,他现在不管您了?”
舅舅没说话,低头喝粥。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像堵了块大石头。
“那您以后……就真没地方住了?”
舅舅抬头,眼神浑浊,却努力笑:“我这不是住你这里了吗,有口饭吃就行。”
我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三章 小卖部里的闲话
我妈的小卖部在村口,两间平房,卖些烟酒糖茶、油盐酱醋,门口支着一块木板,摆着几把塑料桶和扫帚。村里人习惯去那儿坐坐,买包盐也聊半小时。
我回家第三天,我妈让我去小卖部帮忙,说外婆家那边来了几个亲戚,她得去一趟。
我在柜台后坐了一上午,卖了四包盐、两瓶酱油、一袋洗衣粉,还有一个孩子来买了五毛钱的辣条。
没生意的时候,我翻出手机看工作群。公司财务部三个人的小群,消息停在三天前,有人说本月报税提前,让我注意截止日期。我回了一句“收到”。
然后我看见人事发来的私信:“周悦,你请假到什么时候?公司这边年底审计,缺人手,你如果实在回不来,我们可能得考虑让你走流程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住。
这份工作我干了四年,谈不上热爱,但稳定,双休,五险一金。辞了就真没了。
正心烦,门口进来两个人,是村里两个中年妇女,一个穿花褂子,一个围红围裙。她们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哟,小悦回来了啊。”
我点点头,叫了声婶子。
花褂子妇女靠过来,压着嗓子问:“你舅舅搬你们家来了?”
我心里一紧:“啊,暂时住几天。”
红围裙接话:“什么暂时,我听你妈说,以后就住这儿了,你伺候他?”
“我妈年纪大了,我帮着搭把手。”
“你不上班了?”
“请假了。”
花褂子啧啧两声:“你说这周玉柱也是的,自己有儿子,跑你家来养老,这算怎么回事。”
红围裙捅她一下:“别瞎说,小悦家的事,轮得着咱们插嘴吗。”
花褂子不管:“我说的是实话啊。周扬那小子跑了,周玉柱就讹上外甥女了?这叫什么理?”
我脸色难看,勉强笑:“我舅舅身体不好,暂时住几天。”
两人对看一眼,没再说什么,买了两包盐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一包盐,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村里人的嘴,比我妈还厉害。
晚上回家,我没提小卖部里的闲话。我妈做了面条,舅舅吃了一半,忽然说:“小悦,你回省城上班吧。”
我和我妈同时愣住。
舅舅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想了一夜,我不能拖累你。你年纪轻轻的,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前程,不能为了我一个糟老头子耽搁了。”
我妈急了:“哥,你说什么呢,你病成这样,一个人怎么行?”
舅舅说:“我没事,能走能动的,就是肝有点问题,按时吃药就行。我一个人住南边那个旧砖厂去,我跟那儿看门的张老头熟,凑合几个月没问题。”
“那地方破得漏雨,怎么住人?不行!”
“玉兰,你听我说……”舅舅声音有些哑,“小悦是孩子,你也是半百的人了,我不能把你们都拖住。我这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可也不能临老了,把外甥女的前途搭进去。”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妈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舅舅又说:“我这病,医生说了,三分治七分养,吃药能控制。我回旧砖厂去,每天来你家吃饭,不就得了?”
我妈摇头:“不行,你一个人晚上犯病怎么办?没人知道怎么办?”
舅舅不说话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开口:“舅舅,您先住着,工作的事,我再想办法。”
舅舅扭头看我,眼睛里有些湿。
“小悦……”
“吃饭吧。”我打断他,低头扒面。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用手机查镇上有没有远程办公的工作。翻来翻去,都是些小作坊招会计,月薪三千不到,还不交社保。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一边。
窗外月亮很大,白亮亮的,照得院子像铺了一层霜。
第四章 一个电话
转眼,舅舅在我家住了半个月。
他每天起得很早,扫院子、喂鸡、帮着我妈搬货。我让他休息,他说活动活动有好处。吃药也按时,一顿不落。我妈带他去镇医院复查过两次,医生说指标还算稳定,但得继续吃药,不能累着,不能生气。
我看得出来,舅舅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给我们添麻烦。每次吃饭,他都最后一个动筷;每次我洗碗,他都站在旁边要帮忙;每次我妈给他买药,他都要问多少钱,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票子,说“算我的”。
我妈不要,他就硬塞给我妈,说:“我有钱,周扬走之前给我留了四千,我还没花完。”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下午,我在屋里用电脑改简历,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喂,是周悦吗?”
“你哪位?”
“我是周扬前妻,我叫陈娟。”
我愣住了。
陈娟说:“我听说你舅舅住你那儿了?”
“嗯,你怎么知道的?”
“周扬表弟告诉我的。我打电话也没别的事,就想问问,你舅舅身体怎么样?”
“还行,吃药控制着。”
陈娟沉默了一下,说:“周扬那个爹,也真够受的。你们家不是有周扬吗?怎么让你管?”
我苦笑:“周扬失踪了,联系不上。”
陈娟忽然冷笑一声:“失踪?谁说的?”
我握紧手机:“你什么意思?”
“周扬没失踪,他就在广东,活得好好的。”
我腾地站起来:“真的?你有他联系方式?”
陈娟说:“有,他去年还给我打过电话,说要看孩子。我没让他看,他就骂了我一顿,后来就没联系了。不过我有他号码。”
“你给我。”
陈娟迟疑了一下:“你……你要打给他?”
“当然,他是他爸的亲儿子,凭什么他不管,让我管?”
陈娟叹了口气:“行吧,我给你。不过我跟你说,周扬那个人,就是个混账。你打电话,他未必接。”
她把号码报给我,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挂了电话,我站在屋里,心怦怦跳。
周扬没有失踪。
他一直活着,只是不想联系家里。
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六声,没人接。
我又拨,这次响了四声,被挂断了。
我深吸一口气,发了一条短信:“周扬,我是周悦,你爸病了,住在我家。你要是还认他这个爹,就回个电话。”
过了五分钟,手机响了。是那个号码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喂。”
“周扬?”
“嗯。”
我压抑着火气:“你爸现在住我家,你知道吗?”
“知道又怎么样?”
“怎么样?他病了,需要人照顾,你不能不管。”
周扬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悦,我没钱。”
“不是钱的问题,是你得回来。”
“我回不去。”
“为什么回不来?你妈说你就在广东打工,怎么回不来?”
周扬忽然激动起来:“我回不去!你不懂!我欠了人家不少钱,回去会被打死的!那些人到处找我,我不能回。”
我愣住了。
“你欠了多少?”
“三十多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周扬声音低下来:“我爸那个院子卖了八万,全给我还债了,可还差三十多万。我在工地搬砖,一个月挣五千,要还到什么时候?我不敢回去,回去那些人找到我,会砍我手。”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
周扬又说:“周悦,我知道对不起我爸。你替我跟他说,就当我死了。”
“那你以后都不管他了?”
“等我钱还完了,我再回去。”
“那要还到什么时候?你爸能等吗?他六十六了,肝病!”
周扬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有嘈杂的声音,像工地的机器响。
过了好一会儿,周扬说:“周悦,你是个好姑娘。我爸……就拜托你了。”
“周扬,你听我说……”
电话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
我站在窗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三十多万的债,他还不清,就永远不回来?他爹就永远拖在我家?
这算什么道理?
我妈从外面回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想了想,把周扬的事说了。
我妈听完,手里的菜篮子啪地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
“他……他还活着?”
“活着,在广东,说欠了三十多万,不敢回来。”
我妈蹲下身,把土豆一个个捡起来,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土豆上。
“这个畜生啊……他怎么就不想想他爹……”
我扶起我妈:“妈,现在怎么办?”
我妈擦了把眼泪,眼神忽然变得很硬:“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不管欠多少钱,回来自己跟他爹说清楚。他爹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外甥女家,他得回来担着。”
“他说他回不来。”
“回不来?那就报警——那就去法院告他!遗弃罪!”
我妈突然提高嗓门,又忽然压低:“可现在不能让你舅舅知道,他心脏也不好,听见了更受不了。”
我点点头。
晚上吃饭,舅舅发现我妈眼睛红肿,问怎么了。我妈说切洋葱呛了眼睛。舅舅没再问。
饭后,我走进西屋,舅舅正坐在床上看一本旧黄历。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舅舅,如果我表哥回来,您愿意原谅他吗?”
舅舅翻黄历的手停住了,抬头看我,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
“他……还回来吗?”
“我就是问问。”
舅舅低下头,把黄历合上,轻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心里那个黑洞,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第五章 省城与小镇之间
我妈开始四处打听周扬的消息。她托了村里在广东打工的年轻人,又让我去问陈娟要了周扬工友的电话。
电话打过去,工友说周扬两个月前从那个工地走了,去了佛山一个家具厂,具体哪家不知道。
线索断了。
我妈不死心,翻出家里一个旧电话本,找到周扬一个表舅的电话打过去,那表舅说周扬确实找过他借钱,借了五千,后来就没联系了。
我妈坐在堂屋门槛上,想了一会儿,说:“我去趟县里,找找以前和周扬一起混的那几个人。”
我拦住她:“妈,你一个人去不行,我陪你去。”
第二天,我陪我妈去了县城。城南一条旧巷子里,我们找到了周扬以前的一个朋友,叫大飞,现在在巷子口摆了个修车摊。
大飞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然后掏出烟点上,说:“周扬啊,多少年没见了。他欠你们的钱?”
我妈说:“我们不找他要钱,就找他的人。他爸病了,想见他。”
大飞吐了口烟:“周扬这人,没良心。说实话,他欠了不少钱,都是赌债。去年我在佛山见过他一次,他混得挺惨的,睡桥洞。”
我妈脸色刷白。
大飞又说:“他不敢回来。那些债主都是狠角色,他回来就是找死。”
“那他爹呢?他爹就没指望了?”我忍不住说。
大飞看看我,摇摇头:“你就是他表妹吧?我劝你,别管这摊子事。周扬这个人,没救了。你管他爹,他也不会感激你。你不管,也没人怪你。”
我妈听到这里,忽然说:“他不管他爹,可我们不能不管。那是我亲哥。”
大飞不说话了,修车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拧螺丝。
回去的路上,我妈一直靠在车窗边,不说话。我也不敢问。
车在乡道上颠着,扬起一片黄土。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心里乱成一团。周扬找不到,舅舅住在我家,我的工作黄了,我妈心力交瘁。
这局,怎么破?
第六章 舅舅的日记
那天下午,我帮舅舅收拾西屋,在蛇皮袋的夹层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塑料皮,红颜色的,上面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
我随手翻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舅舅的笔迹,钢笔写的,墨水有些洇了。
“三月五日,天晴。今天把院子卖了,签了字,按了手印。八万块,给周扬还了债。心里空落落的,那院子是爹留下的,我住了五十年,说没就没了。可是没法子,周扬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被人家打死。”
“三月二十日,阴。去县里租房子,最小的单间,一个月三百。贵。可不住不行,没地方去了。买了一张凉席,一床薄被,花了一百二。心疼。”
“四月十日,雨。房东说下个月涨房租,涨到三百五。我交不起,跟张老头说去旧砖厂住几天。张老头答应了,说有一间放工具的屋子,不漏雨。”
“五月十五日,晴。去医院拿药,医生说我这个肝病,得长期吃药,一个月光药费就要七百多。我的退休金加起来才一千二,吃药加吃饭,所剩无几。周扬又没音信,这个月还不知道怎么过。”
“六月一日,晴。今天在集市上看见一个卖烤红薯的,想买一个,一问要五块钱,算了。省着点,还能多买两个馒头。”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周扬,爹不怪你。是爹没本事,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爹只盼你好好的,别做傻事。爹老了,走不动了,就随便找个地方,等死吧。”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合上本子,心里像被人攥住了,喘不过气。
舅舅从院子里进来,看见我拿着那个本子,愣了一下,然后慌忙伸手来拿:“这是……这是我的旧东西,别看。”
我把本子还给他,强忍着眼泪:“舅舅,您怎么能这么想?什么找个地方等死?您这样,让我妈怎么办?”
舅舅把本子塞进蛇皮袋,坐在床边,低头不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说:“舅舅,周扬找到了。”
他猛地抬头:“找到了?”
“他……在广东,活着。”
舅舅眼睛亮了,随即又暗下去:“他不回来?”
“他欠了人家三十多万,不敢回。”
舅舅苦笑:“我知道,他欠债,我早就知道。那些人来讨债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可是……”他顿了顿,“再怎么样,他也不该连个电话都不打。”
我忽然说不出话了。
舅舅抬头看我,眼神很平静:“小悦,你别管他了。他的事,他自己扛。我不用他管。”
“那您以后怎么办?”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条命,该还的债已经还了。现在就是等死,在哪儿等都一样。等你们烦了,我就走。”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舅舅,您别说这种话。我让您住,没赶您走。”
舅舅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泪也流下来。
那天傍晚,我们爷俩坐在西屋那张旧床上,谁也没说话。夕阳从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
第七章 我妈的决心
第二天,我妈把舅舅支去小卖部看门,然后把我叫到东屋,关上门。
“我想了一夜,决定去趟广东。”
我一下愣住了:“你去广东?你去找周扬?”
“对。找不到他,我觉都睡不着。你舅舅这辈子太苦了,我不能让他最后连儿子都见不上一面。”
“可是妈,广东那么大,你人生地不熟,怎么找?”
“我有他以前待过的工地地址,还有那个工友的电话。我去那儿问,总能问出点线索。”
“妈,你身体也不好,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放心。”
我妈握住我的手:“小悦,你在家照顾你舅舅。我出去最多半个月,找不到就回来。妈不能坐着干等,妈得去找。你舅舅就你这么一个外甥女,可你舅舅的儿子,是妈的外甥,妈不能不管。”
我看着我妈,四十八岁就守寡,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又要为了舅舅奔波千里。我心里又疼又气。
“妈,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舅舅一个人在家,万一犯病怎么办?”
“那让我小姨过来照顾几天?”
我妈摇头:“你小姨家也有事,不方便。”
我咬咬牙:“那我不去,你也不能去。咱们想想别的办法,登寻人启事,或者找那个陈娟帮忙问……”
“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我妈打断我,“小悦,你就让妈去一趟。妈今年五十八了,不怕什么危险,妈就想替你舅舅找着周扬,让他回来见他爹一面。你舅舅这个样子,能等几个三年?”
我无话可说。
第二天,我妈收拾了两件衣服,带了一千块钱,坐上了去广东的火车。
临走前,她站在我家大门口,回头看了看院子,说:“小悦,把家看好,把你舅舅照顾好。妈很快回来。”
我点点头,眼里全是泪。
舅舅从小卖部赶回来,看见我妈拎着包,问:“玉兰,你去哪儿?”
我妈笑着:“去省城小悦那儿住几天,家里的事你帮着小悦照看。”
舅舅半信半疑:“你一个人去省城?你腰不好,路上小心。”
“知道了,哥。你按时吃药,别累着。”
我妈走了。
我看着她矮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第八章 妈走后
我妈走后的第三天,家里变得特别安静。
舅舅每天照例早起,扫院子,吃药,去小卖部帮我卖货。我每天做三顿饭,洗衣服,下午打开电脑投简历。
可心思总是不宁。
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到哪儿了。她说到了广州,正坐大巴去佛山。我问她带够钱没有,她说够,晚上住四十块的小旅馆,安全。
我叮嘱她注意身体,别舍不得花钱。她笑着说:“妈知道,你把你舅舅照顾好就行。”
晚上吃饭,舅舅忽然问我:“你妈是不是去找周扬了?”
我筷子一抖,抬头看他。
舅舅平静地喝着汤:“你妈从小就要强,她干什么去,我心里有数。”
我沉默。
舅舅放下碗:“这孩子,跑那么远,周扬要是不见她怎么办?”
“我妈说,她一定要把周扬找回来。”
舅舅摇摇头,叹了口气:“回来又能怎么样?债主找不到他,他能回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这个家,像陷进了一团乱麻里,怎么解都解不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半夜起来喝水,经过西屋,听见舅舅在屋里咳嗽,一阵接一阵,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推开门:“舅舅,你没事吧?”
他摆摆手,说不出话。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喝了几口,喘着气说:“没事,老毛病。”
我看他脸色蜡黄,唇色发白,心里一紧:“要不明天去镇医院看看?”
“不用,吃药就好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舅舅抬头看我:“小悦,你去睡吧,舅舅没事。”
我转身回屋,却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我强行带着舅舅去了镇医院。医生检查后说,肝功能指标不太好,有肝硬化的趋势,建议去县医院进一步检查。
我拿着化验单,手在发抖。
舅舅在旁边说:“没事,小悦,别怕。我这把年纪了,啥病都不怕。”
我扭头瞪他:“您不怕我怕!您就好好活着,等我妈回来!”
舅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在动:“行,舅舅好好活着。”
我背过身去,眼泪再也忍不住。
第九章 我妈在广东
我妈到佛山的第五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很疲惫。
“小悦,我找到周扬以前住的地方了,在南海区一个城中村,房东说周扬三个月前就搬走了,好像去了东莞。”
“那怎么办?妈,你还是回来吧,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
“我再找找,房东给我一个地址,说是有个工友知道他去哪儿了。我明天去东莞看看。”
“妈,你的钱够不够?我给你转点钱过去。”
“不用,我还有。你把你舅舅照顾好,这边的事别跟他说太多,就说我快回来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
东莞那么大,一个躲债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找到?
可我妈非要找。
又过了三天,我妈打电话来,声音有些颤抖:“小悦,我见着周扬了。”
我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真的?他人呢?你跟他说话了?”
我妈说:“我在东莞一个工地上找到他的。他比照片上老多了,黑瘦黑瘦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什么反应?”
“他看见我,跑。我在后面追,摔了一跤,他跑出好远又折回来,把我扶起来,喊了我一声大姑。然后他就蹲在地上哭。”
我鼻子发酸。
我妈说:“我跟他聊了一个多小时,他说他不敢回去,怕连累家里,也怕债主找到你舅舅住的地方。他还说,他试过自杀,没死成。”
“妈……”
“小悦,妈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给妈买张回来的票,妈明天带他回去。”
我愣住了:“他愿意回来?”
“愿意。我劝了他一下午。我说你爹的病不能再拖了,你就是有天大的债,也得先回来见你爹一面。你要是不回来,你爹可能就带着遗憾走了。他听了,哭了很久,答应了。”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
“小悦,妈没别的本事,可妈知道你舅舅心里最想见的人就是周扬。妈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带回来。”
我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妈,你路上注意安全,买张硬卧,别省那点钱。”
“知道。妈把周扬带回来,咱们全家一起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跑到西屋,站在门口,眼泪还在掉。
舅舅坐在床上,看见我这个样子,怔住了:“小悦,怎么了?你妈出事了?”
我摇头,又点头:“舅舅,我妈找到周扬了。他明天跟我妈一起回来。”
舅舅手里的水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愣了好久,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周扬……回来了?”
“嗯,回来了。”
舅舅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他用力抿着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洗得发白的裤子上。
第十章 周扬归来
第二天傍晚,我妈带着周扬回了家。
我和舅舅站在大门口等。舅舅换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努力挺直,可还是微微弯着。
远远地,一个瘦高的男人跟在我妈身后,背着个双肩包,缩着肩膀,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看,像一只受惊的鸟。
那就是周扬。我五年没见的表哥。
他比印象中老了不止十岁。三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小半,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穿一件灰黑相间的旧T恤,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洞。
他走到门口,看见舅舅,脚步停住了。
舅舅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哆嗦着,想喊一声“周扬”,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周扬“扑通”一声跪在土路上。
“爸——我回来了。”
舅舅站在原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伸出干枯的手,想扶,又缩回来。终于,他走上前去,弯腰,把周扬拉起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扬站起来,抱住舅舅,失声痛哭。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别过脸去,看见院墙头那棵老枣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菜。红烧肉、炖排骨、清蒸鱼、炒土豆丝、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周扬埋着头,狼吞虎咽,像好多年没吃过饱饭。
舅舅坐在他旁边,不吃饭,就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说不出的东西。
吃到一半,周扬停下筷子,说:“爸,大姑,小悦,我……我对不起你们。”
舅舅说:“吃饭,先吃饭。”
周扬摇头:“爸,我必须说清楚。我欠了人家三十七万,利滚利现在恐怕更多。那些人到处找我,要剁我的手。我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怕连累你们。”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欠的?”
周扬低下头:“赌。跟人玩牌,越输越多,后来借了高利贷,想翻本,全输了。”
舅舅没说话,手却抖得厉害。
我妈叹了口气:“周扬,你糊涂啊。”
周扬眼圈红了:“我知道我糊涂。我老婆跟我离婚,孩子也不让我见。我觉得活着没意思,就去赌,越赌越输,越输越赌……”
舅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听我一句,别赌了。”
周扬哭了:“爸,我不赌了,我再也不赌了。”
“你身上现在有多少钱?”
周扬摇头:“一分没有,回来的车票是大姑买的。”
舅舅站起来,走到西屋,从蛇皮袋最底下摸出一个旧手帕,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红红绿绿的票子,有零有整。
他走回来,把钱放在周扬面前。
“这是两千三百多,你拿着。”
周扬猛地抬头:“爸,我不能拿你的钱!”
“拿着。明天剃个头,买两身干净衣服。你的债,慢慢还。爹陪你一起还。”
周扬“哇”地哭出声来,抓住舅舅的手,像抓住悬崖上的一根草。
我看着这一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温度。
第十一章 债务与心结
周扬回家后,日子并没有立刻好起来。
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坐在堂屋门口抽烟,烟头扔了一地。天一亮,他就去镇上工地搬砖,说能挣一点是一点。可没过几天,他就开始躲人。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就紧张;村里来个陌生车,他就往屋里藏。
我妈说,他是被讨债的吓出病来了。
我试着跟他聊。有一回,我煮了面,端给他,他接过来,说:“小悦,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活着就是害人?”
我把面放在桌上:“你害的人,第一个是你自己。第二个是你爸。第三是孩子。你要真觉得对不起,就好好活着,把日子过起来。”
他苦笑:“债还不上,怎么过起来?”
我一时语塞。
那天晚上,我跟舅舅在院子里乘凉。舅舅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周扬从小就不学好。我没本事,他娘又走了,没人管他。后来他染上赌,我就知道迟早要出事。可不管他做什么,他是我儿子。我这条命,就是为了他活着的。”
我轻声说:“舅舅,您不能只为他活。您也得为自己活。”
舅舅笑了:“我这把年纪,活一天少一天。能看着他改好,比吃什么药都强。”
正说着,周扬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旧手机,脸色难看。
“爸,刚才有个以前的工友打电话,说有人去工地找过我,问我去了哪儿。可能是追债的人。”
舅舅猛地站起来:“他们找来了?”
周扬点头:“不知道是怎么知道我在广东的,可能从工友嘴里套出来的。他们会不会找到这儿来?”
我妈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脸色也变了:“他们要是找到家里来怎么办?”
周扬说:“我不能在家待着,会连累你们。我明天就走。”
舅舅一拍蒲扇:“走什么走!你走到天边去,人家也能找到你!不如就在家,天塌下来我顶着!”
我拦住他们:“都别急,咱们先弄清楚对方到底知道多少。周扬,你那个工友,他知道你大姑家地址吗?”
周扬摇头:“不知道。我只跟他说过我老家在临江县,没具体说哪个镇。”
我松了口气:“那暂时找不到。不过你得把手机号换了,别再跟以前的人联系。还有,你们家的事,村里人知道多少?”
周扬又摇头:“我原来在村里就没什么朋友,他们只知道我出去打工了。”
我妈说:“那就好。不过你得改改你的毛病,别在村口东张西望的,让人以为你犯了什么事。”
周扬点点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第十二章 舅舅的病加重了
周扬回来刚满十天,舅舅的病突然加重了。
那天中午,他在小卖部帮忙摆货,突然说头晕,接着就往后倒。周扬一把扶住,背起他就往镇医院跑。我妈和我赶到时,舅舅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色铁灰,嘴唇发紫。
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说:“肝功能已经开始失代偿了,出现腹水,肝硬化的诊断基本明确。这种情况,县医院都不一定治得好,建议你们尽快转市里大医院,看看能不能做进一步的干预。”
我妈一下子靠在墙上,差点没站住。
周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我强撑着问医生:“大概要花多少钱?”
医生迟疑了一下:“顺利的话,几万块跑不掉。如果要做手术或者更复杂的治疗,十几万也有可能。而且这种病,拖得越晚,花钱越多,效果越差。”
我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我的积蓄加起来不到五万,我妈的小卖部一年也就挣个两三万。周扬一分钱没有,还欠着一屁股债。
十几万,对这个家来说,像一座山。
舅舅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别治了,花那冤枉钱。我回家,吃药就行。”
我妈红着眼:“哥,咱治,砸锅卖铁也治。”
舅舅摇头,挣扎着要起来:“不治了。我这辈子,该受的苦受够了。周扬回来了,我见着他了,没遗憾了。回家吧。”
周扬“扑通”跪在病床前:“爸,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你也不能病成这样。我求你,治。钱我去想办法。”
舅舅看着他,眼里有泪,却笑了:“你拿什么想?你连饭都吃不上。别逞强了,把我拉回家,让我安生几天。”
我们都哭了。
最后,是我妈拍了板:“先办转院,去市医院。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说完,转头看着我:“小悦,你那里有多少钱?”
“四万八,全拿出来。”
“行,加上我的积蓄,凑个八万,先住院。”
周扬抬头,嘴唇抖着:“大姑,这钱算我借的,以后我一定还。”
我妈摆摆手:“先救你爸的命。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十三章 转院与抉择
舅舅转到了市第二人民医院,住进消化内科。医生做了全面检查后,说肝硬化并发腹水,需要住院治疗,先控制病情,再看是否具备其他治疗条件。
病房四人间,住了三个病人。白天有护士进进出出,晚上有陪护家属打地铺。我跟我妈轮流陪护,周扬在附近找了个工地夜班,每天白天来医院待几个小时,熬得眼眶发青。
住院一周,花了两万三。预缴的八万块,像漏了底的盆,眼看着就见了底。
我妈开始给亲戚打电话借钱。大姨家借了一万,二舅家借了八千,还有几个表亲凑了五千。可离医生预估的费用,还差着不少。
我心里着急,开始在网上找工作。可人在医院,走不开。周扬说他想多接几个夜班,可债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找上门,他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
那天傍晚,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拿着手机翻招聘软件。一个本地的小广告公司招会计,月薪四千,双休,交三险。我打电话过去,对方说可以面试,但要坐班,不能兼职。
我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周扬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盒饭,递给我一盒。我打开,是土豆丝和米饭,最上面卧着半个咸鸭蛋。
他坐在我旁边,低头扒饭,说:“小悦,我问了一个工友,说有个夜班物流装卸,一个月六千,我想去试试。”
“你白天已经够累了,晚上再去,身体受不了。”
“没事,我年轻,扛得住。我爸的医药费,不能全压在你和大姑身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瘦得脱相的男人,好像和以前听说的那个混账表哥有些不一样了。
“周扬,你有没有想过,把债主的事解决了?你总不能躲一辈子。”
他苦笑:“怎么解决?三十七万,我拿什么解决?”
“找律师咨询一下?这么高的利息,合不合法还两说。如果本金没那么多,也许能谈。”
他愣了一下:“我没想过。我以为借钱就得还那么多。”
我放下盒饭:“我回去帮你查查。有些高利贷,利息是不受保护的。你要有借条,或者转账记录,找个明白人问问。”
周扬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有了一点光:“那……回去你帮我看看。”
我点点头。
那个傍晚,医院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窗外的暮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我们并排坐着,吃着廉价的盒饭,却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努力的方向。
第十四章 回到镇上
舅舅在市医院住了二十二天,花了六万多,病情有所好转,腹水消了一些,肝功能指标稳定下来。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需要长期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劳累,不能喝酒。
出院那天,我妈雇了一辆面包车,把舅舅接回镇上。
一路上,舅舅靠在后座,脸色仍然很差,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他不停地说:“回家好,回家好,医院不是人待的地方。”
周扬坐在前排,回头看了好几次,嘴角有一丝笑。
回到家,村里好些人来看望。有真心关心的,也有看热闹的。我妈笑脸相迎,端茶倒水。我听见有人在门外小声嘀咕:“周扬回来了,是不是欠了钱跑回来的?”还有人说:“周玉柱这病,外甥女贴了不少钱吧。”
我装作没听见,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周扬跟着我妈里里外外地忙,对来看望的人点头哈腰,态度谦卑得让人心酸。有个婶子直接问他:“周扬,你这些年去哪儿了?你爹病了,你也不回来。”
周扬脸涨红,低着头说:“在外地打工,没混出个样来,不好意思回来。”
那婶子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等人散了,周扬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低着头抽烟。我在旁边坐下,说:“别听那些闲话,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他嗯了一声,把烟掐了:“小悦,谢谢你。要没有你和大姑,我爸可能早就……”他没说下去。
我笑了笑:“他是我舅舅,也是我妈的亲哥。别说谢不谢的。”
周扬抬头看看我,眼睛里有些湿:“我从小就羡慕你。你学习好,考上大学,有体面工作。我呢,就是个混账。有时候我在工地上,夜里睡不着,就想我闺女,想她长什么样,想她记不记得我这个爹。”
“你后来见过她吗?”
“没有。陈娟不让我见。她恨我,我理解。”
“那你可以先把自己做好。等哪天站稳了,再去见孩子。”
他点点头,把烟蒂扔进院子角落那个破了半边的瓦盆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舅舅背着我走在田埂上,路两边是金黄的麦子,天很蓝,风很暖。我趴在他背上,问:“舅舅,我重不重?”他笑着说:“不重,舅舅背得动。”
醒来后,枕头湿了一片。
第十五章 债务的转机
我开始认真帮周扬梳理债务。
他拿出一叠皱巴巴的借条,有的写在烟盒上,有的写在撕下来的笔记本纸上。借款金额从三千到两万不等,利息有的写“月息一毛”,有的写“按利滚利”,还有一张上面只有一句话:“今欠黄某人民币八万元整,一个月内还清,到期不还后果自负。”
我仔细看了看,说:“这些条子问题很多。有些没写清楚本金利息,有些利息明显过高。根据法律规定,民间借贷利率超过法定上限的部分是不受保护的。如果打官司,你这些高利贷可能只需要还本金和合法利息。”
周扬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我不是律师,具体怎么操作,得找专业人士问。县里有法律援助中心,可以免费咨询。明天我陪你去。”
第二天,我陪周扬去了县法律援助中心。接待我们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律师,姓梁,戴副眼镜,说话很快,但很耐心。
梁律师听完情况,又逐张看了借条,说:“这几张借条瑕疵很大。首先,借款主体不明,有些没写债权人全名,有些没写借款用途。其次,利息约定过高,法律不会支持。第三,如果你能证明是赌债,那这些债务本身就不受法律保护。”
周扬愣住:“赌债不算数?”
梁律师推了推眼镜:“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因赌博产生的债务属于非法债务,不受法律保护。但前提是,你得有证据证明这些借款是用于赌博的,而不是正常借贷。”
周扬说:“我借钱的时候,那些人都知道我是拿去赌的。有几个还是一起赌的人。”
“这就更复杂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整理一下材料,看哪些债务可以协商减免,哪些可以直接不还。不过走法律程序需要时间,也需要一定的费用。”
我心里燃起希望:“费用大概多少?”
梁律师说:“法律援助的话,如果符合条件可以减免。具体要看你表哥的收入情况。他是农村户口,没有固定工作,应该可以申请。”
周扬激动得直搓手:“只要能解决,让我干什么都行。”
从援助中心出来,周扬站在路边,仰着头深吸了一口气,说:“小悦,你说我要是早点想到这些,是不是就不用躲这么多年了?”
我看着他:“现在也不晚。把债务理清了,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做人。”
他点点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第十六章 我妈的底线
就在我们以为生活开始往好的方向走时,我妈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中午,我妈把我和周扬叫到堂屋,舅舅也坐在旁边。她从一个旧木匣子里拿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六万三千块钱。本来是想留给小悦结婚用的。现在我想拿出来,给周扬还债。”
我愣住了:“妈,你疯了?那是你的养老钱!”
我妈平静地说:“我想过了。周扬这笔债,光靠他自己,十年也还不清。那些人随时可能找上门,到时候你舅舅怎么办?咱们这个家怎么办?与其天天提心吊胆,不如主动想办法,把债还掉一部分,剩下的谈减免。”
周扬急了:“大姑,我不能要你的钱!这是你的血汗钱,我用了还是人吗?”
舅舅也开口:“玉兰,这钱不能动。周扬他自己造的孽,自己扛。”
我妈看看舅舅,又看看周扬,说:“我不是白给。这是借给他的。等他把日子过起来,慢慢还。可现在,得先过了眼前这关。”
周扬摇头,眼泪都出来了:“大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要真这样,我还有什么脸在这个家待?我这个当儿子的,拖累了我爹,还要拖累大姑和表妹吗?”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周扬,大姑不是有钱人。这六万块钱,是大姑一分一分攒的,平时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大姑知道你不容易,可你也要争气。这钱,大姑只借给你还债,不是拿去让你瞎花。你要是不争气,大姑就当没有你这个人。”
周扬“扑通”跪下了:“大姑,我以后一定争气。这钱,我周扬拿命还你。”
我妈把他拉起来:“别跪。男人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别随便跪别人。”
周扬站起来,擦干眼泪。
舅舅坐在旁边,嘴唇翕动,半天说了一句:“玉兰,你这是何苦呢。”
我妈笑着说:“哥,你就这么一个儿子。咱们帮他,就是帮你。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我站在一旁,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我妈这辈子,永远把别人放在前面。可这一次,我忽然不觉得她傻了。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撑起这个家。
第十七章 旧债新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周扬开始主动联系那些债主。
有梁律师的指导,他先给每个债权人打了电话,说明自己愿意协商还款,但要重新确认本金和利息。有几个债主一听“法律”就软了,同意按银行同期利息算。也有两个凶巴巴的,说“少一分都不行”,还威胁要上门。
周扬把通话录音,梁律师说可以作为证据。
最终算下来,周扬的债务从三十七万降到了二十三万。其中有一笔八万的,因为属于赌债,对方又找不到借条原件,最后协商只还两万。还有几笔小的,直接免了利息。
我妈那六万三,加上舅舅卖院子剩下的两万多,再加上周扬在工地搬砖攒下的八千,一共凑了九万出头。还掉其中一半多,剩下的十几万,债主们同意分期偿还。
签协议那天,周扬在援助中心门口站了很久。他对我说:“小悦,我现在觉得,喘气都轻松了。”
我笑:“这是你新生活的开始。”
他点头:“我打算去考个叉车证,工地有个师傅说可以教我,以后工资能高一些。”
“这就对了。等稳定下来,再去看看孩子。”
他眼睛一亮:“陈娟能让我见吗?”
“你先做好自己,别急。孩子是你的,跑不了。”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踏实。
舅舅知道债务的事后,精神好了很多。他开始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慢慢转圈,做点轻便的家务。周扬不让他干,他就说:“老躺着,人就废了。”
我妈的小卖部生意也恢复了一些。每天傍晚,我都会过去帮她盘货。我们母女俩坐在柜台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有一回,我妈忽然说:“小悦,你后悔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我摇摇头:“不后悔。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谁说的?没有你,这个家早散了。”她笑了笑,眼角全是细纹,“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让她看见。
第十八章 那个冬天
冬天来了。
舅舅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稳定,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好了,脸上也见了血色。他每天吃完早饭,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周扬给他泡一壶枸杞茶,放在旁边的小凳上。
周扬拿到了叉车证,在县里一家仓储公司找到了工作,一个月五千五,管吃住。他每周回来一次,给舅舅买点水果,给我妈带点镇上买不到的糕点,还会塞给我两百块,说“给舅舅买药添一点”。
我推了几次,他硬给。后来我索性收下,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打算以后他需要的时候再还给他。
我的工作也在那年冬天有了着落。我应聘进了县里一家农业公司做财务主管,月薪四千五,双休,交五险。虽然比不上省城的收入,但离家近,能照顾家里。
我妈知道后,高兴得第二天就去小卖部跟人说了半天。我拦不住,只能随她去。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见舅舅坐在堂屋的煤炉前烤火,手里拿着那个红塑料皮的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我走过去:“舅舅,写什么呢?”
他合上本子,笑:“没写什么,瞎记点事。”
我伸头看了一眼,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楚:“腊月十三,晴。周扬回来,买了二斤猪肉,半只鸡。小悦给家里添了个电热毯。玉兰的腰还是疼。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觉得日子有盼头。”
我鼻子一酸,转过头去。
舅舅把本子收起来,说:“小悦,你那个小本子上记的账,舅舅看见了。”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周扬给你的钱,你一笔一笔都记着。你是好孩子。可舅舅知道,这钱给了,就没打算要回来。你做得对。周扬现在在变好,可舅舅得看着他,不能让他觉得什么都该别人给。”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着火炉吃火锅。我妈熬了鸡汤锅底,涮了些白菜、豆腐、粉条。周扬喝了两碗汤,说这是他吃过最好的饭。舅舅笑着说:“等你以后挣了钱,请我们下馆子。”
周扬认真地说:“等我开了叉车,涨了工资,就请你们去县里最好的馆子吃一顿。”
我妈笑:“那得等多久?”
周扬也笑:“最晚过年。”
大家都笑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那个冬天,北风还是那样冷,可那个破旧的小院里,却暖得让人心里发烫。
第十九章 陈娟打来的电话
腊月二十八那天,周扬正帮我妈贴春联,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一下子就僵住了。我在旁边帮忙扶着梯子,看见他手抖得厉害。
“陈娟?”他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说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周扬嘴唇发紫,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雾。
他挂了电话,靠在门框上,半天没动。
我扶住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抬头,眼泪就掉了下来:“陈娟说,我闺女病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病?严不严重?”
“她没说清楚,就说发烧好几天,医院说可能是肺炎。她在电话里跟我吼,说我不配当爹,说我没资格知道孩子的死活。”
“你告诉她你现在有工作了,想去看孩子。”
周扬苦笑:“她不信。她让我别去,说看见我只会让孩子更难受。”
舅舅从屋里出来,听见了大概,说:“周扬,你闺女病了,你得去。她妈不让你进门,你就在医院外面等着。见不着,也证明你来了。”
周扬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可我要是去了,她更不让我见,怎么办?”
我妈说:“你先去,好好说。你跟陈娟说,你不抢孩子,就是看看。她要是还有一点心软,会答应的。”
我看着周扬:“我陪你一起去。孩子病了,总得有人去看看。”
周扬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我陪周扬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陈娟和孩子住在省城一个老旧小区里。我们几经打听,才找到那个小区门口。
周扬给陈娟打电话,不接。我用自己的手机打,陈娟接了,听见是我,沉默了一下。
“陈娟,我是周悦。周扬来省城了,就在你们小区外面,想见见孩子。你就让他看一眼,不进去也行。”
陈娟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还有什么脸来?这么多年他管过孩子吗?孩子生病的时候他在哪儿?现在烧退了,他跑来了。晚了。”
我深吸一口气:“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烧退了,但还在留院观察。你要看就自己来,让他滚。”
“陈娟,我知道你恨他。可孩子是他的,孩子也需要父亲。你就让他看一眼,就一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才听见一声叹息。
“你们去市儿童医院吧,三楼儿科病房。”
我赶紧说:“谢谢你,陈娟。”
周扬在旁边已经红了眼眶:“她同意了?”
我点头:“走吧,去医院。”
市儿童医院三楼,我们见到了陈娟,也见到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小女孩,四岁多,瘦瘦小小,手上插着点滴针,正睡着。
周扬站在病房门口,一步都迈不进去。
陈娟冷冷地说:“看一眼得了,别进病房,别吓着孩子。”
周扬站在门口,眼泪哗哗地流,双手扒着门框,身体往下滑,最后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心里堵得难受,走过去对陈娟说:“让他进去坐会儿吧,孩子睡着,不会吓着。他就坐床边看看。”
陈娟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
周扬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床前,在椅子上坐下,慢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手指。小女孩动了动,没醒。
他低声说:“跟她妈妈一样漂亮。”
陈娟背过身去,肩膀抽动。
那天下午,周扬在医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临走前,他把口袋里仅有的一千块钱塞给陈娟。陈娟不要,他硬塞,说:“给闺女买点好吃的。我不是好爹,可我心里有她。”
陈娟没再推辞。
回程的大巴上,周扬看着窗外,一路没说话。快到家时,他忽然说:“小悦,等我这边稳定了,我想去省城打工。离孩子近一点,能多看看她。”
我笑了:“这就对了。先把你的日子过好,孩子迟早会认你这个爹。”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第二十章 团圆夜
大年三十晚上,我家的堂屋亮亮堂堂。
煤炉上坐着火锅,锅里炖着鸡块和蘑菇,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凉拌肚丝、蒜蓉茄子、醋溜白菜。我妈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个个圆滚滚的,冒着热气。
舅舅坐在主位,换了一身新棉袄,脸刮得干干净净,看着精神多了。周扬帮着摆了碗筷,还贴好了窗户上的剪纸。
开饭前,我妈端出三杯烫过的黄酒,说:“今年这个年,咱们家不容易。可越不容易,越要好好过。”
舅舅端起酒杯,手还有点抖,说:“我这一病,拖累了全家。可我心里高兴。周扬回来了,小悦也在家,咱们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顿年夜饭,比什么都强。”
周扬站起来,举起酒杯:“爸,大姑,小悦,我周扬以前不是人。谢谢你们没放弃我。从今天起,我改。我要再犯浑,就让我……”
我妈拦住他:“行了,别说狠话。大姑信你。”
我也站起来:“哥,新年新开始,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周扬点点头,仰头把酒干了。
火锅的热气氤氲着,灯光昏黄而温暖。窗外传来鞭炮声,零零星星,却格外让人心里踏实。
舅舅吃得很慢,但吃了不少。我妈给他涮了几片羊肉,他笑着说:“这日子,像做了一场梦。”
我妈说:“梦醒了,人都还在,就是好梦。”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觉得,这半年多来所有的委屈、疲惫、挣扎,都值了。
那个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给在省城租房子时认识的朋友打了个电话。朋友问我还回不回去,我说不回了,家里有比省城更重要的东西。
朋友笑着说:“你变了。”
我也笑:“可能吧。人都是这样,经历了点事,才知道什么最该珍惜。”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看灯火通明的堂屋,听见里面传出舅舅的笑声、周扬的说话声、我妈的唠叨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世上最让人心安的乐章。
尾声
又过了半年。
舅舅的病稳定下来,虽然不能干重活,但每天能自己出门遛弯,还跟村里几个老头学会了打太极。周扬在县城开了一辆叉车,周末回来看舅舅,偶尔也去省城看女儿。陈娟态度虽然还是冷淡,但已经允许他每个月探视一次了。
我妈的小卖部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新货架,生意比从前好了。我也在县里的公司站稳了脚跟,工资涨到了五千,还考了中级会计证。
有一天傍晚,我帮舅舅收拾屋子,又看见了那个红皮笔记本。我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新添了一行字:
“六月初八,天晴。周扬转正了,小悦发了奖金,玉兰的腰好多了。我现在每天早上练太极,饭量比从前大。医生说照这样下去,再活十年不成问题。我想,得活,得看着他们越过越好。”
我合上本子,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窗外晚霞漫天,把半个天都烧成了橘红色。舅舅站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虽然生疏,却打得很认真。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喊:“别练了,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把本子轻轻放回抽屉里。
这个家,终于从摇摇欲坠里,站稳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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