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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行李箱换密码锁。
门框被撞得嘭一声响,李伟拎着两个蛇皮袋跟在后面,袋口露着一截儿腌萝卜缨子。他把袋子往玄关一墩,抹了把汗:"妈,鞋柜第二层,那双蓝布拖鞋是新的。"
婆婆没换鞋。她一脚踩在我刚拖过的地板上,黑色的平底布鞋底印出半拉泥脚印,从入户门一直戳到客厅茶几边儿。她看了看茶几上那盆文竹,伸手掐掉一片发黄的叶子,弹到地毯上。
"小宋,"她扭头朝厨房方向喊,"伟子说你们搬家三个月了?这客厅窗帘怎么还是酒店那种廉价百叶窗?我瞧着透光,不遮阳气。"
我从卧室走出来。行李箱横在床尾,拉链还没拉。
"妈,厨房烧着水,您先坐。"我笑了一下,"李伟,你帮妈把东西放次卧,褥子我昨天晒过了。"
李伟拎着袋子往里走,路过我身边时压低嗓子:"她晕车,心情不好,你担待点。"
我点点头。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大块,她左右按了按,眉头拧着:"这沙发软塌塌的,坐久了腰疼。伟子,你挣那么多钱,不能买个好点的?"
"妈,这是顾家,打完折一万三。"李伟从次卧探出头。
"一万三?就这?"婆婆拍了拍扶手,"我说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老家那套榆木的,我跟了你爸三十年,现在还在堂屋摆着。你媳妇挑的吧?"
李伟没接话。
我回到卧室,把电脑打开,屏幕右下角的调令文件还开着。
"宋瑶。"婆婆的声音追进来,"水烧开了,你过来泡茶。伟子说你存了金骏眉,拿出来给妈尝尝。"
我走到厨房,烧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我从吊柜拿出那罐金骏眉,一千二一斤,托同事从武夷山带的。婆婆从我手里接过去,拧开盖子嗅了嗅:"也就那样。伟子,你喝不喝?伟子——"
李伟从次卧出来,手里拎着个遥控器。
"妈,空调遥控器在这,您要是热就开。"
"开什么空调,费电。"婆婆把茶罐放下,"宋瑶,你们冰箱里有排骨么?晚上炖个排骨海带汤,再炒个回锅肉,伟子爱吃。对了,你上次朋友圈发的那个糖醋鱼,也做一条。"
我打开冰箱,冷藏室第三层摆着一盒肋排,前天买的,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做糖醋小排。
"妈,排骨有,但是糖醋鱼——"
"鱼没有就去买,楼下超市不就有么?"婆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喝又放下了,"你们城里就是麻烦,买条鱼还得去超市。老家的鱼塘,我早晨去捞,中午就上桌。伟子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鱼,刺都替他挑干净——"
"妈,"李伟打断她,"鱼一会儿我去买,您先歇着。"
婆婆嘁了一声:"你去买?你知道选什么样的草鱼才嫩?你媳妇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跟我三年前第一次见时一模一样,圆润、饱满,说话时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那时候她攥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手劲儿很大,攥得我指节发白。
"行,我去买。"我说。
"几点能回来?"婆婆拿起手机看了眼,"现在四点半,六点开饭不过分吧?你动作快点。伟子晚上还要看球,别耽误。"
我抓起玄关挂钩上的外套,拉链拉了一半。
"妈,"我回过头,"您说李伟结婚的时候,您出过一分钱彩礼么?"
屋里安静了两秒。李伟从次卧门口转过头,遥控器还攥在手里。
婆婆放下茶杯。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脆响一声。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外套穿好,"我去买鱼。您想吃的糖醋鱼,草鱼,二斤半的,对不对?"
婆婆没说话,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嗤"了一声:"伟子,你这媳妇,嘴上功夫见长啊。"
李伟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肘:"宋瑶,你干嘛?妈刚来第一——"
"第一顿饭,我知道。"我甩开他的手,"我手机在卧室充电,你把充电器拔了给我。"
李伟愣了一下,转身走进卧室。我听见他拉开床头柜抽屉的动静,又关上。过了十几秒,他拿着我手机出来,充电线缠在手指上。
"给你,"他把手机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等会儿买鱼的时候,别跟她顶。她心脏——"
"不好。"我接过手机,"你去年就说过。心脏不好,所以不能气她;血压高,所以不能让她操心;膝盖疼,所以要多顺着她。李伟,你妈这些病,我记得比你清楚。"
婆婆在后面"嗬"了一声:"伟子,你听听你媳妇说的话。我是老了,说话不中听了,可你们——"
我拉开门走出去。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打开和人事处王姐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三点发的,王姐说:"调令已经走完流程了,你只要在系统上点确认,十五个工作日内到南京报到就行。老公那边商量好了?"
我没回她。
电梯到一楼,我走出单元门,外面的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斜着照在小区喷泉池的水面上。池子边上蹲着俩小孩,拿树枝子戳水里漂的塑料瓶。
我在长椅上坐下来,打开系统页面,那个确认键是橙色的,跟三年前我第一次点入职确认时一样颜色。
三年前。李伟在电话里说"我妈就是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我点了确认。两年前年夜饭,婆婆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说我"小学老师挣仨瓜俩枣还天天喊累",我点了确认。一年前她来住了一个礼拜,把我衣柜里三条裙子"帮忙"捐给了社区回收站,因为"你穿那些花里胡哨的不像正经人",我点了确认。
我盯着那个橙色按键看了十秒钟。
然后我点了一下。
页面跳转,弹出一行绿字:"确认成功。报到截止日期:2026年8月31日。"
今天8月14号。
我关掉手机,去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买了一条二斤半的草鱼。卖鱼的大姐帮我杀了刮鳞,装进袋子里,又塞了两根葱。
"姑娘脸色不好,天热,多喝水。"
"谢谢姐。"
我拎着鱼往回走。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我站在门禁前面,没按密码。两只手拎着鱼和葱,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我忽然想,如果我现在转身直接去火车站,能赶上几点的车。
手机震了一下。
李伟发的消息:"买到了没?妈等着你做饭呢。"
我没回。
推开家门的时候,婆婆正坐在沙发上,拿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按。李伟靠在厨房门框上刷手机,看见我进来,快步走过来接过鱼。
"这么久?"他压低嗓子,"妈刚才问了三遍了。"
"楼下超市草鱼卖完了,我去菜市场买的。"我换了拖鞋。
婆婆按到体育频道,音量调得很大,解说员正在激动地说着什么。她头也不回地说:"鱼杀好了?你赶紧腌上,糖醋汁调稠一点,伟子爱吃甜的。"
我走进厨房,从刀架上抽出菜刀。
鱼躺在案板上,鱼眼是灰白的。我拿刀背刮了刮鱼鳞残余,拧开水龙头冲了一遍。
李伟跟进来,靠在冰箱上:"宋瑶,我跟你说个事。"
"说。"
"妈这次来,可能住得久一点。"他的手指敲着冰箱门把手,"她老家那边,邻居家装修,吵得她睡不好。她也说了,就是过来避避,等那边弄完了就——"
"她收拾了几个袋子?"我问。
"什么?"
"蛇皮袋,"我把鱼翻了个面,"我数了一下,三个。住得久一点是多久?一个礼拜?一个月?"
李伟没吭声。
我转过头。他低下头,手指还在敲冰箱门把手。
"李伟,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我说:"你妈进门十五分钟,让我做全家聚餐饭。她说绝不打扰我,这话是你说的。进门之前你说过一句'绝不打扰'吗?"
"她年纪大了——"
"她五十八。"我把鱼放进盆里,倒了料酒,"我爸妈也五十八。我上个月回家,我妈给我炖了排骨汤,我走的时候往我包里塞了两千块钱,说你在外面别委屈自己。"
"宋瑶,"李伟的声音沉了,"你这是拿你妈跟我妈比?"
"我不比。"我拧开燃气灶,把锅烧上,"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妈来了,你的安排是什么?是让她短期住住就走,还是长期住下来?你跟我说实话。"
客厅里解说员突然高喊了一声,球进了。婆婆"哎呀"一声,拍了下沙发扶手。
李伟沉默了几秒。
"她是我妈。"
"我知道她是你妈,"我把油倒进锅里,油花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没吭声,"我问的是你的安排。"
"她现在一个人,老家那边——"
"安排。"
李伟深吸了一口气:"她住了就不走了。"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油在锅里冒着细密的白烟。我把鱼顺着锅沿滑进去,刺啦一声,鱼皮贴着热油迅速卷曲变黄。油烟机的噪音嗡嗡响起来。
"行。"我说。
李伟皱了下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行。"我把鱼煎好一面,抖腕翻面,"吃饭吧,你妈饿了。"
李伟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转身出去了。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伟子,你这媳妇做饭倒是利索,就是嘴上不饶人。"
"妈您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
我关小火,开始调糖醋汁。醋、糖、生抽、淀粉,比例是三比二比一比零点五。三年前李伟第一次带我来这家,在厨房里手把手教我做这道鱼,糖放多了,他笑着说"没事,甜点好吃"。
糖醋汁倒进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把鱼装进白瓷盘,浇上汁,撒上葱花。
端出来的时候,婆婆正在茶几上摆碗筷。
"就三个菜?"她看了一眼,"我不是说了炖排骨汤么?"
"妈,排骨明天炖,今天先吃鱼。"我把鱼放在桌子正中央。
婆婆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肚上的肉。嚼了两下,点了下头:"还行。比老家的差点,不过凑合能吃。"
李伟坐下,给我拉了把椅子:"坐,一起吃。"
我坐下来。三个人围着茶几,电视里还在播球赛,解说员喋喋不休。婆婆吃了大半条鱼,把剩下的鱼头鱼尾拨到一边,说"这个你俩吃"。
我夹了块鱼尾,嚼着刺多肉少的部分。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端茶杯喝了一口:"宋瑶,你们这房子两居室,次卧我住了,以后孩子住哪儿?"
我抬眼看她。
"伟子说你们在备孕?"婆婆把茶杯放下,"我跟你们说,要生就趁早。我今年五十八,还能帮你们带几年。等过了六十,腰腿不行了,就带不动了。"
"妈,我们没备孕。"李伟说。
"没备孕?你们结婚三年了,"婆婆皱起眉头,"伟子你三十一了吧?你同学小王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宋瑶,你们学校不是有寒暑假么?正好趁暑假——"
"妈,"我放下筷子,"我调走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调走?"李伟转过头,"调哪儿?"
婆婆也看着我:"什么意思?什么调走?你们学校不是就在旁边那条街么?"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桌上拿起那张打印好的调令。回到客厅,我把调令放在茶几上,正好压在那碟鱼骨头旁边。
"南京市鼓楼区教育局,中小学教研员岗位。"我说,"调令今天确认的,八月三十一号之前报到。"
李伟拿起那张纸,眼睛扫了一遍,眉毛越拧越紧。他把纸放回去,抬头看着我:"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上个月。"
"你上个月申请的?"李伟的嗓门抬高了,"你跟我商量过吗?"
婆婆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两秒,啪一声拍在茶几上:"你这是干什么?伟子在这边工作,你一个人跑南京去?这像话吗?"
"不像话。"我把调令折好,放回口袋里,"妈,您说得对,不像话。所以我今晚就走,火车票买好了。"
"今晚?"李伟站起来,"宋瑶你开什么玩笑——"
"票在手机上,八点四十的。"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12306的订单页面,南京南站,"高铁三个半小时,到了我自己找酒店。"
婆婆也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推,蹭着地板吱啦一声:"你这是撂挑子?我第一天来你就走?你存心给我难堪是不是?"
"妈,"我看着她,"您进门第一句话,说我的百叶窗不遮阳气。第二句话,说我的沙发配不上一万三。第三句话,让我给您泡一千二的茶。第四句话,让我去给您买鱼做饭。您到家到现在,一共三十七分钟,没有问过我一句'今天累不累'。"
婆婆张了张嘴,脸上涨红了一片。
"我跟李伟结婚那年,您说彩礼按老家规矩给六万六。后来您说家里存款买了理财,取不出来,先欠着。欠了三年了。"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这三年,您提过六次要抱孙子,提过九次我工资低,提过十二次我衣柜里衣服太多。您没问过一次我工作顺不顺心。"
李伟伸手拽我胳膊:"宋瑶,你冷静点——"
"我冷静三年了。"我甩开他的手,声音没抬,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李伟,你妈来养老,我不拦着。你孝顺,我没二话。但我的工作,我的未来,我的日子,我自己安排。南京的调令,九月一号正式入职,年薪比现在涨四成。你跟我商量过么?你问我愿意么?你没问。你直接把人接来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鱼汤在锅里咕嘟的余响。
婆婆的脸色从红转白,手扶着沙发靠背,指节攥得发青:"伟子,你听听,你听听你媳妇这叫什么话。我大老远过来——"
"妈,您大老远过来,是坐的高铁。"我拿起手机,"李伟买的商务座,一张票一千二。您刚才说我那罐金骏眉'也就那样',那罐茶一千二一斤。您坐一张票的钱,够买我一年喝的茶。"
李伟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手足无措。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电脑塞进背包夹层。充电器拔下来,卷好,扔进侧兜。手机钥匙耳机,挨个检查了一遍。
走到客厅的时候,婆婆坐在沙发上了,胳膊抱在胸前,电视还开着,球赛已经结束,切到了广告。
"宋瑶。"李伟挡在玄关前面,"你今晚别走,有什么事咱们——"
"咱们明天说行不行?"我看着他,"你妈来了,你们母子俩好好吃顿饭。鱼还剩半条,排骨明天你给她炖。冰箱里有菜,够吃三天。"
"我不是说这个——"
"李伟,我调令下来了,九月一号报到。那边要租房、要办手续、要熟悉新环境。"我把行李箱立起来,"我早走一天,宽裕一天。你不是一直说南京发展好么?我替你去了。"
婆婆在后面"腾"地站起来:"你这是存心报复我!我来了你就走,左邻右舍怎么看?人家还以为我这个当婆婆的——"
"您想多了。"我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人家怎么看,是人家的事。您怎么想,是您的事。我怎么活,是我的事。"
李伟伸手按住门框:"宋瑶你别走,你听我说——"
"你让开。"
"我不让。"
"李伟,"我看着他,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眼睛通红,"我手机上有你妈进门到现在的全部录音。刚才那段,包括你说的'她住了就不走了',都有。"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不是要拿这个威胁谁,"我把行李箱推出门,"就是告诉你,我今晚走,是因为我早该走了。"
我往外走了一步,李伟的手还按在门框上,但是力道松了。我侧身挤过去,行李箱轮子轧过门槛,咔哒一声。
"宋瑶!"婆婆的声音从屋里追出来,尖锐得变了调,"你今天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踏回来!"
电梯门刚好打开。我走进去,按下1楼键。
门合拢之前,我听见李伟喊了一声"妈你别——",后半句被电梯门夹断了。
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路灯亮起来,喷泉池的水面映着暖黄的光,那俩小孩已经不在了,池边只剩一根树枝横在水面上。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高铁站。"
车开动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眼手机。李伟的消息弹出来:"你回来,咱们谈谈。"
我打了四个字:"照顾好你妈。"
然后我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先是暖黄色的,然后上了高架变成冷白色的,速度越来越快,连成一条线。
我靠在座椅靠背上,忽然觉得后背上那块肌肉松开了。
那块肉从婆婆进门就一直绷着,绷了快一个小时。现在松开的时候,又酸又涨,像被人从后面捶了一拳。
出租车下了高架,拐进站前路。高铁站的大钟亮着白字,八点过七分。
我付了钱下车,从背包侧兜摸出身份证。进站口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背着一人高的登山包,在讨论去南京哪家鸭血粉丝正宗。
我把身份证按在闸机上,闸门弹开,咔。
走进候车厅的时候,广播正好在播报G198次的检票信息。我看了眼手机,还有二十分钟。我在二楼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坐在检票口旁边的椅子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手机又震了。
是王姐:"妹子,调令确认了?决定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王姐秒回:"南京这边教研室的主任我认识,人不错。你来了姐请你吃饭。"
"好。"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喝了第二口水。
广播再次响了:"各位旅客,由北京开往南京南方向的G198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我站起来,拎着行李箱走到检票口。队伍往前挪动,前面那两个女孩还在争论鸭血粉丝要加鸭肝还是鸭肠。
我把车票递给检票员,年轻的姑娘扫了一眼,笑着递回来:"慢走。"
我走过闸机,下到站台。
高铁停在轨道上,车灯白亮亮地照着站台地面。我在7号车厢门口找到自己的位置,把行李箱举上去放好,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旁边位子空着。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站台的灯柱开始缓缓往后移动,越来越快,很快站台变成一条细长的光带,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夜色里。
我从包里翻出那本调令,展开又看了一遍。
南京市鼓楼区教育局,教研员岗位。
纸是普通的A4纸,右下角盖着红章。我把纸折好,放回文件夹里。列车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振动声,车厢连接处偶尔传来咯噔的响动。
窗外是漆黑的旷野,偶尔闪过一点亮光,可能是远处的民房,也可能是高速路上的车灯。
我掏出手机,把李伟的微信消息设为免打扰。然后打开和爸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我换工作了,去南京,过两天安顿好了跟你们说。"
我爸秒回:"好,注意安全。钱够不够?"
"够。"
我把手机锁屏,转头看着窗外。
列车正在过一座跨江大桥,江面上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货轮的航标灯一红一绿,慢悠悠地闪着。对岸的城市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几栋高楼的顶灯连成一片光晕。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不是李伟,不是婆婆,是那条糖醋鱼。白瓷盘,糖醋汁红亮亮的,撒了一把葱花。我做了三十分钟,婆婆吃了大半条,说"还行"。
还行。
我把眼睛睁开,看着顶灯。灯管被灯罩拢着,发出昏黄的暖光,边角有一只小飞虫绕着飞。
列车广播说:"前方到站,南京南站。"
我坐直身体,把背包拉链拉好。
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密。先是稀稀落落的,然后连成片,再然后是一座被灯火托起来的城市,从黑暗里一寸一寸浮出来。
高架桥、居民楼、写字楼、霓虹灯牌。一个接一个地扑进车窗,又被车速扯成模糊的光带。
列车减速,鸣笛,轮轨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
南京南站到了。
我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拽下行李箱。车门打开,外面的冷气灌进来,混杂着站台的消毒水和陌生人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
我拖着行李箱走下台阶,站台上人来人往,拉着拉杆箱的,背着双肩包的,抱着孩子的。头顶的显示屏滚动着一排排车次信息,红色绿色交替闪烁。
我走过出站闸机,刷身份证,咔。
站前广场上灯光很亮,出租车排着长队,闪着黄色的顶灯。我站在广场中央,行李箱立在脚边,抬头看了看南京的夜空。
天上有几颗很淡的星星,藏在城市霓虹的辉光里,不太看得清。
我低头打开手机地图,搜索"经济型酒店"。最近的一家在站前街拐角,七百米,步行九分钟。
我拖着行李箱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伟的消息:"妈气的血压上来了,你到底在哪?"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没回。
红灯转绿,我拎着行李箱过了马路。
酒店门面不大,前台一个扎丸子头的姑娘打了个哈欠:"住店?"
"大床房,一晚。"
"身份证。"
我递过去。姑娘刷刷刷操作了两下,递回一张房卡:"三楼,305。电梯在右边。"
我坐电梯上了三楼,找到305,刷卡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柜,一面镜子。窗户朝着后巷,能看见对面楼的空调外机排成一排。
我把行李箱放在床尾,背包扔在椅子上。坐在床沿上,床垫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王姐:"到南京了?"
"到了。"
"明天有空来办公室坐坐?认个门。"
"行。"
我放下手机,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有点发白,眼底下一圈淡青色,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我用凉水拍了两下脸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年前结婚照上的自己也是这张脸,那时候腮帮子还圆一点,笑起来眼角有纹。现在脸瘦了一圈,那两条纹还在,但是笑不笑都挂着。
我拿纸巾擦了把脸,回到房间,拉开窗帘。
后巷很安静,对面楼有一户亮着暖黄的灯,隐约能看见屋里有人影走动。
我坐回床边,手机屏幕又亮了。
李伟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婆婆坐在沙发上,手按着胸口,表情皱着,茶几上摆着一杯水和一盒药。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她高血压犯了,你满意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
然后我打字:"血压高就吃药。茶几左边抽屉里有血压计,买了一年,没用过。你找出来给她量一下。"
发送。
李伟秒回:"你人在哪?"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脱了外套,关了灯。
房间里黑下来,窗户外面那户人家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黄线。
我躺在枕头上,盯着那条黄线。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震了一下。我没拿。
震完这一下之后,再没有动静了。
天花板上的黄线纹丝不动。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转着,偶尔停下来几秒,又接着转。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南京八月的夜晚,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热。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闹钟吵醒。
打开手机,李伟昨晚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十一点二十七分,发了一个问号。问号下面没再有新的。
我删掉对话框,打开地图,搜了去鼓楼区教育局的公交线路。
换了两趟车,在鼓楼站下车,步行四百米,找到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王姐在二楼楼梯口等我,看见我拖着行李箱上来,笑着迎了两步。
"行李先放我办公室,走,带你见主任。"
主任姓林,五十多岁,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我的简历,推了推眼镜:"小学语文?教了几年?"
"五年。"
"五年够了。"他把简历放下,"教研室这边缺一个负责小学语文教研的,你下周一能到岗么?"
"能。"
"好,先去办入职手续,人事在四楼。"
我接过他递来的单子,说了声谢谢。林主任摆摆手,又拿起桌上的文件看起来。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王姐领我去人事科。走廊里贴着一排教研活动的照片,有老师讲课的,有学生举手发言的,有一张是全市教研员开会的合影。
我路过那张合影的时候停了一步。照片最前面坐着一排人,中间那个女的盘着头发,戴着黑框眼镜,笑着看镜头。
王姐在前面喊我:"走啊,人事科在四楼。"
"来了。"
我快步跟上去,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地砖上滚过,发出闷闷的咕噜声。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李伟。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按了挂断。
然后我给爸妈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南京了,新工作挺顺利的。"
我妈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我爸发了个红包,上面写着"庆祝闺女新开始"。
我没点红包。
把手机放回兜里,跟着王姐上了四楼。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八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早点摊的煎饼香气。
人事科的姑娘递给我一张入职登记表,笑着说:"姐,填一下基本信息。"
我接过笔,弯下腰,在"现居住地"那一栏顿了一下。
然后我写:"南京市鼓楼区。"
地址填待定。先住着,慢慢找。
我把表递回去,姑娘看了一眼,盖了个章,递回一张工牌。
"欢迎,周一见。"
我把工牌收进背包侧兜。从四楼下来的时候,王姐说中午请我吃饭,就在楼后面那条街,有家小馆子的鸭血粉丝汤做得特别好。
"你来南京,第一顿必须吃这个。"她笑着说。
我跟她走下台阶,阳光穿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八月的南京,梧桐树绿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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