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昨晚上快十一点了，我关电脑出来接水，看见我妈蹲厨房地上，面前摊着个大纸箱子，正往里头码塑料袋。
超市那种厚的白袋子、菜市场红白条纹的、水果摊粉色薄的，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攒的印着字儿的广告袋，全叠得板板正正，一摞一摞往箱子里码。
我端着杯子站门口看了半天：“妈，你干啥呢？”
她头都没抬：“后天就不让用了，我赶紧囤点儿。”
“谁说不让用了？”
“电视上都说了！禁塑令！以后塑料袋都不让使了！”她一边说一边把手头一个红广告袋叠成小三角塞进箱子缝里，又伸手去够旁边那摞白袋子。
我走过去蹲下来，从箱子里拎出一个瞅了瞅：“你这囤了多少个？”
她想了想：“差不多两百。楼下小卖部最后这点让我包圆了，老板娘说下午就卖光了。”
我有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我说妈你听谁说的禁塑令就不让用塑料袋了，她说新闻上播的，看完她就赶紧下楼了。
我从她手里把那个正要塞进去的袋子按住了：“妈，你先等会儿。”
她攥着袋子没撒手，抬头看我，一脸紧张，好像我要抢她东西似的。
我说电视上说是不让卖了，不是不让用了。咱家柜子里已经有的那些，你照样能用，该装啥装啥。她愣了一会儿：“那以后买菜呢？”我说以后买菜你可以自己带袋子，布袋子、无纺布袋都行，超市也有卖的。
“那不让卖了我用完了咋整？”
“用完了就买环保袋。”
她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那不一样。塑料袋用完了还能套垃圾篓，无纺布那个不能套吧？”
“能套的也有，有专门的可降解垃圾袋。”
她还是不太信，把手里的红袋子又往箱子里塞了一下：“我还是囤点儿踏实。”
我没再拦她，看她把那个红袋子小心翼翼地塞进箱子角落。
其实我妈囤塑料袋这事儿打小我就知道。从我记事起家里厨房就有个专门攒塑料袋的抽屉，买菜回来先不扔，抖干净了叠好塞进去。要装什么东西先翻那抽屉，有合适的就不买新的。以前我不太理解，觉得不就一个塑料袋吗，攒那些干啥。后来慢慢知道了，她们那辈人是真饿过、穷过、什么都短缺过。一个能反复用的塑料袋她眼里不是垃圾，是个东西，扔了心疼。
第二天早上我妈还在那纸箱子旁边转悠，又往里添了几个昨天漏掉的。我坐沙发上刷手机，正好翻到一条新闻，是禁塑令的详细解释，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家里现有的塑料制品继续使用，不受影响。
我把手机递过去：“妈你看看，人家都写了，不用扔。”
她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瞅了半天，把手机还我，嘴硬：“我还是留着，又不碍事。”
我说行行行你留着。她听了这话好像踏实了，转身进厨房去了。没一会儿我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响，探头一看，她正把冰箱里剩的半棵白菜套了个红袋子装起来。
后来那纸箱子就搁她床底下了，满满一箱塑料袋，叠得齐齐整整的。有回我在小区群里说起这事，有人回了一句“那你妈囤的那箱咋办”，我回了一句“她说留着当传家宝”，群里发了一串笑脸。
其实我知道她不是真没听明白。她就是觉着那些塑料袋扔了可惜。年轻时候什么东西都得省着用，一个酱油瓶子都不舍得扔，要留着装醋。这习惯跟着她一辈子了，改不掉的。
那箱塑料袋现在还在她床底下搁着，估摸着够用两年。不过也好，省得她老惦记着买不着。她用她的红袋子装菜，我用我的布袋子出门，各用各的，谁也别管谁。两代人中间隔着的哪是什么禁令，是那些年过过的紧日子留下来的根儿。推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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