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广东男子在尼姑庵做义工,突然不去了,说庵里比社会还现实

0
分享至

广东男子在尼姑庵做义工,突然不去了,说庵里比社会还现实

阿强从山上下来那天,是广东最闷的一场回南天。

他背着一个旧编织袋,站在我店门口,裤脚上全是泥,头发被雾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我正在给客人剪头,抬眼从镜子里看见他,手里的推子差点抖到人家耳朵上。

我认识阿强二十多年。

他原名陈志强,广东清远人,早些年在佛山工地做水电,后来腰受了伤,干不了重活,就回了县里。老婆嫌他没出息,带着儿子去了珠三角打工,几年里只回来过两次。阿强嘴上说无所谓,可每回喝酒喝到半夜,都会盯着手机里儿子的照片发呆。

去年冬天,他突然说要去尼姑庵做义工。

我当时还笑他:“你一个满身烟味的老光棍,去尼姑庵干什么?人家肯收你?”

他把烟按灭,说:“庵里缺人修电线、扛煤气、种菜,我又不拿工资。做点事,心静。”

那个尼姑庵在连州一座小山上,叫青莲庵。不是旅游景点,香火不算旺,但在附近几个镇挺有名。听人说,庵里的住持慈音师太会开解人,谁家孩子不听话,谁家婆媳闹矛盾,谁做生意心里不踏实,都爱上去烧炷香,跟她说两句。

阿强刚去的时候,给我发过几张照片。

青瓦房,老榕树,石阶长着青苔。院子里晒着菜干,一口井旁边摆着木桶。照片里他穿着灰色短袖,蹲在菜地旁边,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他给我发语音,说:“老林,这里真安静。早上四点半起床,听钟声,扫院子,煮粥。没人催债,没人讲闲话,也没人问我一年挣几多。”

我听着替他高兴。

阿强这些年过得不顺。工地上摔过,婚姻散了,老娘去世时他连个像样的丧礼都办不起。村里人见了他,不是问他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就是问他还找不找女人。他表面嘻嘻哈哈,心里其实被这些话磨得全是口子。

所以他能在山上安顿下来,我觉得是好事。

可半年后,他突然不去了。

那天上午,我店里刚开门,卷闸门还没完全拉上去,他就站在门口了。

我问:“你怎么下山了?今天不用做早课?”

他没进来,只说:“老林,我不回去了。”

我把客人安排给徒弟,拉他到隔壁茶餐厅坐下。老板娘端来两杯热茶,他握着杯子,指节发白,半天没喝。

“吵架了?”我问。

他摇头。

“被赶下来了?”

他还是摇头。

我说:“那你这副样子,像被人抽了魂。”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说:“我以为山上清净,后来才知道,有些尼姑庵比社会还现实。”

我当时没接话。

茶餐厅里油锅响得厉害,收音机放着粤语老歌,门外有三轮车突突突开过去。阿强把那杯茶喝完,喉结滚了两下,才慢慢讲起他在青莲庵的事。

他上山那天,正好下小雨。

接他的是个年轻尼姑,法号静月,三十岁出头,脸圆圆的,说话总带笑。她带他去见住持慈音师太。慈音六十来岁,个子不高,背很直,坐在禅房里,手里捻着一串深色佛珠。

她问阿强:“你为什么想来做义工?”

阿强没说那些虚话,只说:“我在山下待得烦,想找个地方干活。不要钱,管饭就行。”

慈音师太看了他一会儿,说:“干活不难,难的是放下心里的不平。”

阿强听了,鼻子一酸。

那句话像说到他心里去了。

青莲庵不大,常住的尼姑只有三个。除了慈音和静月,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的静慧,平时负责厨房和香客接待。另外有两个老居士,白天上山帮忙,晚上回村里住。

阿强住在后院一间小偏房,床板硬,窗户漏风,但他睡得踏实。

他每天做的事很多。

早上扫石阶,挑水,修柴房。中午帮厨房洗菜,下午去菜地拔草,傍晚把香炉里的灰筛干净。山上线路老化,厨房一开电饭锅就跳闸,他花了两天把旧线换了。偏殿屋顶漏水,他爬上去补瓦,下来时满手都是泥。

慈音师太夸他:“志强做事有根,像庵里自己人。”

静月也常给他留一碗热汤。

那时候阿强真觉得自己找到了落脚处。

他不抽烟了,酒也停了。手机放在床头,一天看不了几次。以前晚上总做梦,梦见工地脚手架倒,梦见老婆收拾衣服走,梦见母亲病床上抓着他的手。到了山上,那些梦慢慢少了。

有一次,他儿子给他打电话。

儿子在东莞一家汽修店当学徒,说话有点别扭,问他:“爸,你真在尼姑庵?”

阿强笑着说:“是啊,给菩萨打工。”

儿子沉默半天,说:“你别被人骗了。”

阿强当时还教训他:“小孩子懂什么?这里的人心善。”

后来想起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脸热。

变化是从三月初开始的。

那时清明快到了,山上来烧香的人突然多起来。青莲庵以前清清静静,一上午也就三五个香客,现在一来就是一车。有人求平安,有人求财,有人求子,还有人带着孩子来求考试顺利。

阿强忙得脚不沾地。

他搬供品,烧热水,给老人扶椅子,帮城里人把车停好。有些香客带着大袋米油,有些带着水果鲜花,还有人直接把红包塞进功德箱旁边的小木柜。

一开始,阿强没觉得有什么。

寺庙庵堂靠香火过日子,香客捐点钱,庵里修缮、买菜、供灯,都是正常事。

可他慢慢发现,青莲庵对香客分得很清楚。

普通人来,静慧在大殿门口接待,给三支香,讲两句吉祥话。遇到开好车来的,静月就会赶紧进去请慈音师太。那些人不在大殿久留,直接被带到后面小禅室喝茶。

阿强起初以为是熟客。

后来他发现,不只是熟客。

有一回,一个戴金表的男人来,刚下车就把车钥匙丢给阿强:“帮我挪一下,别晒到。”

阿强愣了愣,还是接了钥匙。

男人进了后院,静月给他端上最好的单丛茶。阿强在厨房门口听见男人笑着说:“师太,上回你帮我点的那盏灯,真灵,我那笔货款收回来了。”

慈音师太声音很柔:“不是我灵,是你心诚。”

男人走的时候,往小木柜里放了一个厚信封。

静月送他出门,笑得比平时更热。

阿强看着那辆黑色越野车开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他说服自己,人家捐得多,庵里客气点,也不算过分。

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是一个卖豆腐的女人。

那女人姓黄,四十来岁,丈夫早死,一个人推着三轮车在镇上卖豆腐。她常来青莲庵,给庵里送豆腐从来只收成本价。有时卖剩了,还会拿两板上山,说给师父们添菜。

那天黄姐来得早,衣服背后湿了一大片汗。她手里拿着一包用红布包着的钱,坐在大殿外头,等慈音师太。

阿强给她倒水,她小声说:“我女儿下个月考护士证,我想求师太给她点盏灯。”

慈音师太忙着见一个老板,黄姐等了一个多小时。

老板走后,静月才把她叫进去。禅室门没关严,阿强在院子里拖地,听见几句。

黄姐说:“师太,我钱不多,点最普通的灯就行。”

静月说:“现在考试灯分三种,随缘灯三百,文昌灯八百,全年护佑灯一千八。你女儿这次考试重要,最好点文昌灯。”

黄姐声音发虚:“八百啊?能不能少一点?我这几个月生意不好。”

慈音师太叹了口气:“你舍不得,孩子的路就难走。供养不是买卖,是心意。”

阿强的拖把停在地上。

他看见黄姐出来时,眼眶红红的。红布包没了,她手里只攥着一张空袋子。

下山前,她还跟阿强笑:“师父说得对,孩子的前程不能省。”

阿强那天晚上睡不着。

他不是不知道社会现实。工地上,有钱的包工头一顿饭吃掉工人半个月工资;粮油店老板给熟客多称半斤,却能因为农民少付两块钱骂半天。他早见惯了。

可他以为山上不一样。

后来他问静月:“点灯一定要这么多钱吗?黄姐平时送豆腐也没赚庵里什么钱。”

静月正在整理香烛,听了这话,手停了一下。

她说:“强哥,你别拿山下那套想这里。供养是随缘,她愿意发心,我们不能拦。”

阿强说:“可她明明舍不得。”

静月抬头看他:“舍不得才叫舍。容易拿出来的,不算修功德。”

这句话把阿强噎住了。

他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静月平时温温柔柔,这一刻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黄姐那八百块钱不是辛苦卖豆腐换来的,而是一个必须跨过去的坎。

从那以后,阿强心里起了疙瘩。

他开始留意功德箱。

每天傍晚,静慧会打开功德箱,把里面的钱倒在桌上。零钱一堆,红包一堆。阿强帮忙数过几回,普通日子都有两三千,初一十五更多。

可庵里的伙食很简单,房子也没大修。尼姑们穿的衣服也旧。钱到底用到哪里,阿强看不明白。

有一次,他搬米进库房,看见角落放着十几箱包装精美的礼盒,上面写着“凤凰单丛·特级”。那不是庵里喝的茶,是外面商场卖的高档礼盒。

他问静慧:“这些是香客送的?”

静慧年纪小,嘴快:“不是,静月师姐买来回礼的,给几个大护法。”

说完她像想起什么,赶紧闭嘴。

阿强没再问。

可他心里更沉了。

大护法这个词,他以前只在电视剧里听过。到了青莲庵,他才知道,庵里把常年捐钱的人叫护法。普通香客是“施主”,有钱的是“护法”,能介绍更多有钱人来的,是“有大福报的护法”。

一个称呼,就把人分出几层。

四月中旬,青莲庵要修山门。

慈音师太在斋堂里宣布,说山门年久失修,影响庵里形象,也不庄严。她让阿强负责联系工人,预算先按十五万做。

阿强吓了一跳:“十五万?就修个门?”

静月解释:“不是普通门,要做石牌坊,还要刻字。”

阿强说:“原来的木门补一补还能用。庵里不是说清苦吗?”

斋堂一下安静了。

慈音师太看着他:“清苦不是破败。佛门也要庄严,香客来了才生欢喜心。”

阿强低下头,不说话。

他到底还是去联系了工人。镇上石材店老板听说是青莲庵,直接报价十八万,说包工包料。阿强觉得贵,又找了两个工头问价,最后谈到十二万。

他把报价单拿给静月,静月没夸他省钱,反而皱眉:“这个工头有没有给过庵里供养?”

阿强没听懂:“修门看手艺,跟供养有什么关系?”

静月把报价单放下:“师父的意思是,优先用有缘的人。之前那个石材老板跟庵里熟,虽然贵一点,但知根知底。”

阿强忍不住了:“贵六万也叫一点?”

慈音师太从门外进来,刚好听见。

她说:“志强,你在山下做事讲便宜,我们在山上做事讲缘分。”

阿强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后院井边,抽了半根戒掉很久的烟。烟雾飘起来,被潮湿的风压回脸上。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工地,老板也常说类似的话。

给熟人包工程,叫关系到位。

给回扣高的人供货,叫合作愉快。

账不透明,叫你懂什么大局。

到了尼姑庵,换成了缘分、福报、供养。

话听着不一样,味道却差不多。

五月初,山上来了一对母子。

母亲五十多岁,儿子看着二十七八,瘦瘦高高,眼神躲闪。听静慧说,儿子大学毕业后一直没工作,天天躲在家里打游戏,母亲带他来让慈音师太开导。

母亲在禅房里哭了很久。

阿强在外头修门锁,听得心里难受。那女人说家里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摆摊供儿子读书,结果孩子越大越不跟她说话。她不求儿子发财,只求他能像个人一样出门做事。

慈音师太让她给儿子做一场“转运法会”。

费用六千六。

女人一下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师太,我没有那么多。”

静月在旁边说:“可以先做三千六的简法,效果看心诚。”

女人又沉默很久,最后说:“我回去借。”

阿强听到这里,锁也不修了。

等母子出来时,那男孩低着头,母亲眼睛红肿。阿强看见女人手里捏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写着法会日期和金额。

他追到山门口,问:“大姐,你真要回去借钱?”

女人苦笑:“不然怎么办?师太说我儿子被怨气缠住了,不化解不行。”

阿强看了一眼那个男孩。

男孩脸上不是怨气,是麻木。

阿强说:“你儿子要找工作,不是做法会。你把六千六拿去给他报个技术班,可能还有用。”

女人愣住。

男孩抬头看了阿强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刚好静月送客出来,听见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她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强哥,你不要乱说。”

阿强说:“我没乱说。她家都这样了,你们还让她借钱做法会?”

静月看了看母子,勉强笑:“施主,你们先下山,师父已经给你们指了路,怎么选看你们自己。”

母亲攥着小本子走了。

阿强站在山门口,心里像压着石头。

静月转身就进了禅房。没多久,慈音师太叫他进去。

那是阿强第一次被慈音师太正面训。

她坐在蒲团上,脸上没有笑。

“志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慈悲心?”

阿强说:“我只是觉得,有些钱不能收。”

慈音师太捻着佛珠:“你知道什么钱能收,什么钱不能收?你看见人穷,就觉得她可怜。可她不愿意拿出代价,怎么改变命数?”

阿强说:“命数要是靠借钱改,那穷人是不是连菩萨都求不起?”

慈音师太的手停住。

静月站在旁边,轻轻喊了声:“强哥。”

阿强没看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点害怕。他在山上吃住半年,慈音师太给过他脸面,静月照顾过他。他不想翻脸。可那对母子的背影在他脑子里转,怎么都压不下去。

慈音师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心里有嗔念,不适合接触香客。以后前殿的事不用你管,你去后山种菜。”

这句话像一扇门,当着阿强的面关上了。

从那天起,阿强被调到了后山。

说是种菜,其实就是把他从香客面前挪开。前殿来了什么人,收了多少钱,他看不见了。饭点也变了,以前大家在斋堂一起吃,现在静慧会把饭放在厨房门口,让他自己端走。

阿强一开始还忍。

他对自己说,算了,别管闲事。你只是义工,不是管账的。庵里有庵里的规矩,你不懂就闭嘴。

可人一旦看见了不对劲,就很难再装看不见。

五月底,有个叫阿梅的女人上山做义工。

阿梅是附近村里的寡妇,四十六岁,女儿嫁到广州去了。她听说阿强在庵里住得挺好,也想来帮忙。慈音师太没有让她住下,只让她白天来洗碗扫地,说女众多了不方便。

阿梅老实,手脚勤快。她每天带一壶自己煮的凉茶上山,见阿强在菜地干活,就给他倒一杯。

两人话不多,但彼此都能看出对方的疲惫。

有一天傍晚,阿梅低声问他:“强哥,你在这里住半年,觉得这里真好吗?”

阿强听出她话里有话。

他说:“你看见什么了?”

阿梅搓着围裙角,小声说:“我今天洗杯子,听见静月师父跟一个女香客说,想求孩子要先结‘子息缘’,一场一万二。那女的说她看过医生,医生叫她做检查。静月师父说,医院看身,佛门看命。”

阿强手里的锄头停住。

阿梅又说:“那女的很年轻,估计也没多少钱,走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阿强问:“后来呢?”

阿梅说:“她还是交了定金,两千。”

那天晚上,阿强在偏房坐到半夜。

窗外蛙声一片,屋里只有一盏小灯。桌上放着他儿子去年寄给他的剃须刀,旁边是静月送他的那本经书。经书封皮已经被他翻旧了,里面夹着一张纸,是慈音师太第一次写给他的四个字:安住当下。

他盯着那四个字,越看越不是滋味。

安住当下,是叫他别想过去,别怨命苦。可如果当下明明不对,也要安住吗?

第二天,他去了前殿。

慈音师太正在给一户人家说话。阿强站在门口等,等到那户人下山,他才进去。

静月见他来,脸色不太好:“你怎么过来了?后山菜浇了吗?”

阿强说:“我有事问师太。”

慈音师太抬眼:“说。”

阿强把门关上。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庵里给香客做法会、点灯、结缘,收的钱有没有账?”

静月立刻说:“强哥,你又来了。”

阿强没理她,只看慈音师太:“我不是要管你们的钱。我就是想知道,那些穷人拿来的钱,到底有没有记录,有没有用在庵里。”

慈音师太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她说:“你在质疑我贪钱?”

阿强说:“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穷人来求一口气,你们不能把他们最后一点钱也要走。”

静月急了:“强哥,你说话太重了。没人逼他们,是他们自己愿意供养。”

阿强转头看她:“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告诉她不交钱就转不了运,这叫自愿吗?”

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慈音师太慢慢站起来。

她比阿强矮很多,可那一刻气势很重。

“陈志强,”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来青莲庵的时候,身上带着怨气,带着失败,带着一身尘土。庵里给你饭吃,给你屋住,让你有地方安身。你现在反过来教我怎么做事?”

阿强的脸烧起来。

这话戳中了他的软处。

他确实没出息,确实靠庵里吃住,确实不拿工资还被人照顾。可正因为这样,他才迟迟不开口。他怕别人说他忘恩负义。

慈音师太继续说:“你心不清净,看什么都脏。你若觉得这里不合你意,可以走。”

静月站在旁边,眼圈有点红:“强哥,算了吧。你别再顶师父了。”

阿强看着她,忽然问:“静月,你也觉得我错?”

静月咬着唇。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庵里要维持,要修缮,要跟人打交道。没有那些护法,青莲庵早就撑不下去了。”

阿强说:“撑不下去,就要拿穷人的眼泪撑吗?”

静月脸色白了。

慈音师太一拍桌子:“够了。”

桌上的茶杯震了一下。

阿强没再说。

他从禅房出来,外头阳光很亮,刺得他眼睛疼。院子里有几个香客正往功德箱里塞钱,一个老太太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阿强看着她弯下去的背,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他第一次想走。

但他又没走。

他心里还有一点念想。

他想,也许慈音师太只是被现实逼得太紧;也许静月说得对,庵里要运转,总要钱;也许是他太轴,把社会上的委屈带到山上,怎么看都像看见旧伤。

他决定再待几天。

六月初,山门修好了。

新的石牌坊立在山路口,很气派。牌坊上刻着“青莲清净地”五个大字,字是一个老板请书法家写的。那天庵里办了开光仪式,来了很多人。山路两边停满车,静月和静慧忙得脚不沾地。

阿强被安排在停车场看车。

他站在烈日下,从早上八点站到中午一点。车主们把钥匙丢给他,有人说谢谢,有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嫌树叶落到车上,叫阿强拿布擦干净。

阿强擦了。

他擦车的时候,看见牌坊下面摆着一张红布桌,桌上放着功德簿。捐五百以上的名字写一页,捐五千以上的会被静月请到前排合影,捐一万以上的,慈音师太亲自送一条开过光的手串。

黄姐也来了。

她提着两板豆腐,站在人群最后面。她女儿考试没过,她没有再提点灯的事,只说天气热,给庵里送点豆腐。

静慧让她把豆腐放厨房。

没有人请她喝茶。

阿强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擦汗,心里难受,过去递给她一瓶水。

黄姐笑了笑:“强哥,我女儿说下次再考,她自己报了补习班。”

阿强说:“那挺好。”

黄姐低头拧瓶盖,轻声说:“上回那八百块,我回家想了好几天。不是说心疼钱,就是觉得我好像太急了。孩子考试,还是要靠她自己学。”

阿强心里一动。

他还没说话,静月从旁边走过来。

她看了黄姐一眼,语气淡淡的:“厨房忙,你放下东西就先回吧,今天人多,不方便留斋。”

黄姐脸上有点尴尬:“好,好,那我先走。”

她把水还给阿强:“你喝吧,我下山再买。”

阿强看着她转身,突然叫住她:“黄姐,等一下。”

他从兜里摸出五十块钱,塞给她:“豆腐钱。”

黄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供养庵里的。”

阿强说:“你卖豆腐不容易。供养是心意,不是白拿。”

黄姐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静月的脸色难看起来。

她说:“强哥,你这是做给谁看?”

阿强把手收回来:“我做给我自己看。”

那天开光仪式结束后,慈音师太又叫他去了禅房。

这次没有静月,只有慈音一个人。

禅房里点着香,门关得严。慈音师太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那本功德簿。

她没有训他,只问:“你是不是一定要跟我过不去?”

阿强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该这样。”

慈音笑了一下,笑里没温度:“你在山下活了几十年,难道还不明白,人分轻重,事分缓急?黄姐一年送几板豆腐,和那些能捐十万八万的护法,能一样吗?”

阿强抬头看她。

他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就是在这句话里碎的。

慈音师太说得太直了。

直得连遮羞布都没了。

阿强问:“所以谁有钱,谁就更像菩萨面前的人?”

慈音师太皱眉:“你不要曲解。”

阿强说:“我没曲解。师太,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慈音师太的脸冷下来:“陈志强,你要记住,你只是义工。义工就做好义工的事,别把自己摆到不该摆的位置。”

阿强点点头。

他没争。

因为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争不赢,也不必争了。

他走出禅房时,外头的太阳已经偏西。新山门在阳光里亮得刺眼,石头干干净净,字也漂亮。几个香客站在牌坊前拍照,嘴里说这里真有禅意。

阿强站在边上,听着他们说,心里只剩下荒唐。

当天晚上,庵里为几个大护法摆了素斋。

说是素斋,其实菜做得很精细。猴头菇、竹笙汤、素鲍鱼、手工糕点,摆了满满两桌。阿强在厨房帮忙端菜,静慧小声抱怨:“我们平时吃青菜豆腐,今天这桌够吃半个月。”

静月听见,瞪了她一眼。

阿强没说话。

席间,一个老板喝了茶,笑着对慈音师太说:“师太,您这山门一修,气场都不一样了。以后我们公司团建,也可以带人上来吃斋。”

慈音师太笑着说:“有缘就来。”

另一个女人说:“师太,上次您给我女儿求的姻缘,现在男方家里条件很好,就是彩礼谈不拢,您看要不要再做个和合?”

慈音师太说:“晚点到禅房细说。”

阿强端着汤站在门口,听得手指发麻。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上山时,慈音师太说的那句“放下心里的不平”。他那时以为,那是开解。现在他才觉得,那句话也像一把锁,专门锁住不该问的人。

晚饭散了,阿强去厨房洗碗。

静月走进来,关上门。

她站在水池旁边,声音很低:“强哥,你不要再这样了。”

阿强问:“哪样?”

“你今天给黄姐钱,师父很不高兴。”

“她不高兴是她的事。”

静月看着他:“你变了。”

阿强停下手里的碗,笑了一下:“我没变,是我看清了。”

静月眼眶又红了:“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刚来青莲庵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看见穷人哭,我也难受。可后来我才知道,庵里不是光念经就能活。电费、水费、修路、办证、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师父撑了这么多年,不容易。”

阿强看着她。

他第一次从静月嘴里听到这些实话。

静月继续说:“有钱人愿意给,我们就对他们好一点,这有什么错?穷人来求,我们也没拿刀逼他们。你不能要求这里跟你想象的一样干净。”

阿强说:“我没要求一尘不染。我只是觉得,苦人已经够苦了,别再拿他们的怕和急去换钱。”

静月的眼泪掉下来。

她抬手擦掉,语气突然硬了:“那你走吧。你这么清高,这里留不住你。”

这句话不是慈音说的,是静月说的。

阿强心里一疼。

他一直觉得静月不坏。她会给他留汤,会在他腰疼时拿药酒,会提醒他雨天别上屋顶。可这半年里,她也一点点学会了分人,学会了看红包厚薄,学会了把穷人的犹豫说成心不诚。

也许人就是这样被环境磨出来的。

阿强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放进柜子。

他说:“我明天走。”

静月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他真会走。

“你想好了?”她问。

阿强点头:“想好了。”

那一夜,阿强没睡。

他把偏房收拾了一遍。床板擦干净,被子叠好,地上的泥扫净。墙上挂着他来时带的旧外套,口袋里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烟。他把烟拿出来,捏了捏,又放进编织袋。

桌上那本经书,他原本想带走。

翻开时,看见慈音写的“安住当下”,他又合上了。

他把经书端端正正放回桌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去了菜地。

露水很重,菜叶上全是水珠。他把该浇的几畦菜浇完,把坏掉的竹竿换了,又把水桶放回井边。厨房里还有昨天剩下的米,他煮了一大锅粥,切了咸菜,摆在灶台上。

做完这些,他回屋拿起编织袋。

枕头底下,他压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八百块钱。

不是给庵里的饭钱。

是给黄姐的。

他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黄姐女儿补习费,麻烦转交。若不转,我下山后亲自送。

他知道这样写有点硬,可他也知道,不硬一点,这钱可能到不了黄姐手里。

出门时,静月站在院子里。

天还没亮透,她穿着灰色僧衣,手里拿着扫把,却没有扫。她看着阿强,眼神很复杂。

“真走?”她问。

阿强说:“嗯。”

静月说:“你下山以后,会不会到处乱说?”

阿强看着她,心里又酸又冷。

这就是她最担心的。

不是他以后去哪儿,不是他腰伤会不会犯,不是他身上钱够不够,而是他会不会乱说。

阿强说:“我不会添油加醋。但谁问我,我就说我看见的。”

静月咬了咬唇:“强哥,你一定要这样吗?庵里对你不薄。”

阿强把编织袋往肩上提了提。

他说:“对我不薄,不代表对所有人都厚道。静月,我记你给我留过汤,也记你今天担心的是我会不会说出去。两样我都记。”

静月的脸一下白了。

她手里的扫把落在地上,竹枝轻轻散开。

慈音师太从禅房门口出来。

她像是早就醒了,手里还是那串佛珠。她看着阿强,没有挽留,也没有生气,只淡淡说:“山下更乱,你下去了,也未必找得到清净。”

阿强停住脚。

他回头看了看这座住了半年的尼姑庵。

青瓦,石阶,香炉,老榕树。晨雾从山腰升起来,远远看去,真像一处不沾尘土的地方。

他说:“我本来也不是来找清净的。我是来找个能让我心不虚的地方。现在这里不合适了。”

慈音师太没说话。

阿强又说:“社会现实,我认。可我没想到,菩萨脚下也要先看红包厚薄。”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静得很。

静月低着头,慈音师太手里的佛珠也停了。

阿强没有再等她们回应。

他背着编织袋,踩着湿漉漉的石阶下山。走到新山门底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青莲清净地”那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山路很滑,他走得慢。半路遇见上山烧香的老人,老人问他:“师傅,今天这么早下山啊?”

阿强摆摆手:“我不是师傅,我回家。”

老人笑:“在庵里做事,也算半个修行人啦。”

阿强没接话。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鞋底沾满泥。等走到山脚,天已经亮了。村口早餐铺开了门,锅里滚着肠粉的蒸汽,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喊他:“靓仔,食早餐吗?”

阿强摸了摸口袋,只剩几十块钱。

他说:“一份肠粉,不加蛋。”

老板娘把肠粉端上来时,他吃了两口,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不是舍不得青莲庵。

是舍不得自己那半年。

他那么认真地扫过每一级石阶,修过每一盏灯,浇过每一畦菜。他真的以为,只要自己干干净净地做事,就能在那座山上把心安下来。

可现实就是现实。

它不会因为换了僧衣、点了香、挂了经幡,就变成另一副样子。

阿强下山后,先来找了我。

他讲到这里时,茶餐厅里的客人已经换了一拨。老板娘过来问要不要续茶,阿强摇头。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心里也跟着堵。

我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先找活干。”

我说:“回工地?”

他摇头:“腰不行了。看门,修水电,送货,都行。”

我想了想,说:“我隔壁小区招夜班保安,我帮你问问。”

阿强点点头。

过了两天,他真去上班了。

小区不大,老旧楼多,住的大多是本地老人和外来租户。保安亭冬冷夏热,夜里蚊子多。阿强一开始不习惯,半夜巡逻时腰疼得厉害,可他没抱怨。

他把门岗登记本画得很整齐。

哪栋楼水管漏,哪户老人行动慢,哪个快递员总把包裹丢错,他都记得清楚。小区里有个独居阿婆,每天买菜回来都提不动,他见了就去搭把手。

我有时晚上收店,路过小区门口,看见他坐在保安亭里,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面前放着一杯凉茶。他见我就喊:“老林,收工啦?”

那声音比刚下山时亮了不少。

可青莲庵的事没有就这么过去。

大概一个月后,黄姐来我店里剪头发。

她不知道我认识阿强,坐下后跟老板娘聊天,说青莲庵有个义工下山了,还托人给她送了八百块钱。她说这事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女儿拿那钱报了两节补习课,后来又考了一次,过了。”黄姐说,“我想上山谢谢那个强哥,可庵里人说他走了,不知道去哪儿。”

我听到这,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我问她:“那钱庵里真转给你了?”

黄姐点头:“转了。不过静月师父脸色不好,说强哥脾气硬,跟师父有误会。”

我没说阿强在哪。

不是防着黄姐,是阿强还没准备好见那些跟庵里有关的人。

晚上我把这事告诉阿强,他坐在保安亭里,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摸出烟,夹在手里,又没点。

他说:“转了就好。”

我说:“她女儿考过了。”

阿强咧嘴笑了一下:“那就更好。”

那晚他请我在小区门口吃炒粉。十几块一份,铁锅炒得很香。他吃得很快,像是真饿了。吃完后,他把一次性筷子收好,丢进垃圾桶。

我问他:“你还恨青莲庵吗?”

他想了想:“不恨。”

“那你为什么还不回去看看?”

阿强低头擦桌子上的油点。

他说:“不去了。人家有自己的活法,我也有我的。只是以后谁问我山上好不好,我不会再说那里清净。”

他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老林,我现在才懂,清净不是地方给的,是自己做事不亏心换来的。”

这话不像以前的阿强。

以前他嘴笨,讲不出这样的话。可人摔过一次,心里有些东西就会变得硬,也会变得亮。

后来,青莲庵那边的消息断断续续传下来。

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也没有什么惊天反转。只是去的人少了些。黄姐没再送免费豆腐,村里几个老人也开始说,点灯做法会要量力而行。那个带儿子上山的母亲,后来没借钱做法会,听说把儿子送去学了叉车,虽然辛苦,好歹出门做事了。

阿梅还在山上帮过一阵,后来也不去了。

她有次路过小区,看见阿强,站在门口跟他说了几句话。她说静月现在比以前沉默,慈音师太照旧接待香客,只是小木柜撤掉了,功德箱旁边多贴了一张“随缘供养”的纸。

阿强听完,只说:“那就好。”

阿梅问他:“你后悔下山吗?”

阿强笑笑:“不后悔。”

阿梅又问:“那你在山上那半年,算什么?”

阿强看着保安亭外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外卖小哥停下车问路,一个小孩背着书包冲进门,后面奶奶追着喊慢点。小区门口乱哄哄的,有烟火气,也有脾气,有人为停车吵架,也有人给保安亭送一袋荔枝。

阿强说:“算我去照了一回镜子。”

阿梅没听懂。

阿强也没解释。

我后来问他,镜子里照见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照见我总想逃。”

逃离工地,逃离失败的婚姻,逃离村里人的嘴,逃离自己没本事的难堪。他以为跑到尼姑庵,穿过竹林,听见钟声,就能把这些东西甩掉。

可他在那里看见的,还是人。

有钱人要体面,穷人求指望,掌事的人要维持场面,做小事的人学着看脸色。换了地方,换了称呼,换了说法,里面还是同一套人情冷暖。

他说:“我以前总骂社会现实。现在想想,社会不是街道,也不是工地,社会就是人凑在一起。人在哪里,现实就在哪里。”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阿强这人没读多少书,可这句话说得比很多书都明白。

那年中秋前,阿强儿子回来了。

小伙子长高了,也壮了些,穿着汽修店的工服,手上有机油。他站在小区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地喊:“爸。”

阿强正在给一辆乱停的电动车挪位置,听见声音,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儿子,嘴巴张了张,却没马上说话。

父子俩几年没好好见面,中间隔着太多尴尬。阿强想笑,又怕笑得难看;想骂儿子怎么不提前说,又舍不得开口。

最后还是儿子先说:“我妈回广西了,我过来看看你。”

阿强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吃饭没?”

儿子摇头。

阿强立刻从保安亭里拿出饭盒:“我这有饭,热一下。”

儿子看着饭盒,眼眶有点红:“爸,我请你吃吧。我现在一个月也有四千多了。”

阿强愣了愣。

那一瞬间,我站在旁边都替他鼻酸。

他后来跟我说,儿子那句话,比青莲庵所有钟声都管用。他忽然觉得自己不用再躲着谁,也不用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人。儿子能回来,能坐下跟他吃一顿饭,他心里那些旧伤就松了一点。

那晚,父子俩在我常去的大排档吃饭。

点了白切鸡、炒青菜、砂锅粥。阿强没喝酒,只给儿子夹菜。儿子问他:“爸,你还在尼姑庵吗?”

阿强摇头:“不去了。”

儿子问:“为什么?”

阿强夹菜的手停了停。

他说:“那里比社会还现实。”

儿子皱眉:“是不是他们欺负你?”

阿强说:“没有。也不能这么说。”

他想了想,慢慢讲了黄姐、那对母子、山门、功德簿。儿子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打断。讲到静月问他会不会乱说时,儿子把筷子放下,脸色很不好。

“那你怎么不举报?”

阿强摇头:“举报什么?有些事不一定违法,但让人心里不舒服。再说,我没证据,也不想把自己变成另一个到处喊打喊杀的人。”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这么算了?”

阿强看着他:“不是算了。我走了,我没再帮他们撑那个场面。我能做的,就这么多。”

儿子低头扒饭。

过了好久,他说:“爸,我以前觉得你没用。现在觉得,你挺硬的。”

阿强眼睛一下红了。

他转过脸,骂了一句:“吃你的饭。”

那天以后,阿强像是更稳了。

他还是做保安,工资不高,日子也普通。腰疼的时候贴膏药,夜班困了就用凉水洗脸。有人对他客气,他也客气;有人对他摆脸色,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忍到心里发烂。

有个业主常把车堵在消防通道上,每次阿强提醒,他都说:“我就停十分钟,你一个保安管那么多干什么?”

以前阿强可能会忍。

那天他拿着登记本站在车旁,说:“你停十分钟,别人着火也等你十分钟吗?”

业主脸一沉:“你会不会说话?”

阿强说:“我会不会说话不重要,消防通道不能停。你要是不挪,我按小区规定上报。”

围观的人多起来,业主嫌丢脸,骂骂咧咧把车开走。

阿强回到保安亭,手还有点抖。

我问他:“怕不怕被投诉?”

他说:“怕啊。可怕也得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青莲庵那半年没有白去。它没给他清净,却把他心里那点不愿糊涂的东西逼出来了。

过年时,阿强没有回村。

他儿子从东莞回来,在他租的小房子里住了两晚。父子俩一起贴春联,煮火锅。阿强给我发照片,桌上摆着青菜、牛肉丸、腐竹,还有一小盆自己种的葱。

照片角落里,有一个旧编织袋。

就是他从青莲庵背下来的那个。

我问他怎么还留着。

他说:“提醒自己,别再想靠躲解决问题。”

正月初六,黄姐带着女儿来了小区。

她女儿穿着护士服,刚下班,脸上还有口罩勒出的印子。黄姐提了一袋豆腐和一袋橘子,站在保安亭外,很局促。

阿强看见她们,愣了一下。

黄姐说:“强哥,我女儿考过了,现在在镇卫生院上班。那八百块钱,我一直想还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阿强没接:“不用还。”

黄姐坚持:“要还的。我心里记着。”

阿强说:“那就当你请我吃豆腐。”

黄姐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女儿走上前,认真给阿强鞠了一躬:“叔,谢谢你。”

阿强慌得往后退:“别别别,我受不起。”

女孩说:“我妈后来跟我说,那时候她差点去借钱做法会。要不是你提醒,她可能真会借。我不是说庵里一定不好,我只是觉得,我自己的考试,还是得靠我自己。”

阿强听到这里,眼眶也红了。

他说:“你能这么想,比什么都强。”

黄姐把豆腐放在保安亭边,说:“那我不还钱了,以后你想吃豆腐,来摊上拿。”

阿强笑:“那我给钱。”

黄姐瞪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

阿强也笑:“不倔一点,早混成泥了。”

那天黄姐走后,阿强把橘子分给小区里的老人。豆腐留了一块,晚上煮汤。他给我端了一碗,汤很清,放了葱花。

他喝着汤,忽然说:“老林,我现在不怕别人说我从尼姑庵跑下来了。”

我说:“谁说你跑?”

他说:“村里有人说啊,说我没福报,待不住清净地方。”

我问:“你怎么回?”

阿强想了想,笑着说:“我说,是,我福报浅,见不得穷人被掏空口袋。”

我也笑了。

他能这样讲,就说明那件事终于不再只是他心里的刺了。

几个月后,我陪他去了一趟山脚。

不是回青莲庵。

是小区有个老人去附近村里探亲,阿强休息,顺路帮忙送东西。车子经过青莲庵山脚时,他让司机停了一下。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远处能看见石牌坊。春天的雾缠在树梢上,牌坊上的字若隐若现。

我问:“要不要上去看看?”

阿强摇头。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说:“不用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那里也不全是坏。静慧给我煮过粥,静月给我拿过药,师太一开始也真开解过我。只是后来我才懂,一个地方有好,也可能有不对。不能因为它有好,就不许人说不对。”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怨。

我觉得这才是真正放下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只夹在手里。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味,也带着一点香火味。远处有几个人正往山上走,有老人,有年轻夫妻,还有抱孩子的女人。

阿强看着他们,轻声说:“希望他们求个安心就好,别把日子全押上去。”

司机按了按喇叭,催我们走。

阿强转身上车,没有再回头。

回城路上,他接到儿子的电话。儿子说汽修店老板想让他学新能源车维修,学费店里出一半,自己出一半。阿强问差多少,儿子说还差两千。

阿强沉默几秒,说:“我给你。”

儿子赶紧说:“不用,我自己攒。”

阿强说:“你自己攒是你的本事,我给你是我当爸的心意。这个钱不是求运,是学手艺,花得值。”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

我知道,他又想起了那对母子。

有些事你没办法回头改变,但你可以在下一次遇见相似的路口时,做一个不同的选择。

阿强就是这样。

他没把青莲庵掀翻,也没让谁付出夸张代价。他只是离开了那个让他心里发虚的地方,把自己重新放回人间烟火里。每天开门、登记、巡逻,帮老人提菜,拦住乱停的车,给儿子转学费。

这些事很小。

小到没人会写在功德簿上,也没人会给他挂一块牌。

可阿强说,他现在睡得着。

我问他:“比在山上睡得还好?”

他说:“山上静是静,可心里有事。现在楼下吵,半夜还有人回来拍门,可我知道自己干的是明白活。”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有一次,店里客人闲聊,说现在社会太现实,连烧香拜佛都要分三六九等。我听着没插嘴,只想起阿强刚从山上下来的那个早晨。

他裤脚上都是泥,眼睛里都是血丝,坐在茶餐厅里,一字一句地说,有些尼姑庵比社会还现实。

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一个地方。

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是一场醒悟。

广东这边的春天很短,雨水一停,太阳就猛起来。阿强的小区门口有一棵木棉树,花开的时候红得很亮。花落下来,砸在地上,啪的一声,像谁把心里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口。

有天傍晚,我去找他,刚好看见他帮一个老太太把米扛上楼。

老太太给他塞两个橘子,他不要。老太太硬塞,他只好收下一个,另一个放回她袋子里。

下楼时,他满头汗,腰有点弯,但脸上带着笑。

我说:“你这义工做得比山上还忙。”

他把橘子抛给我:“这里没人给我写功德簿。”

我说:“那你还做?”

他坐回保安亭,拿起登记本,一笔一画写下巡逻时间。

他说:“做给自己看。”

我剥开橘子,酸得皱眉。

他哈哈笑,笑声传出保安亭,跟小区里孩子的喊声、锅铲碰锅的声音、远处公交车进站的声音混在一起。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阿强确实回来了。

不是从尼姑庵回到县城这么简单。

是从一个想躲开世界的人,重新回到了人堆里。

他还是那个广东男人,粗糙,固执,嘴笨,没什么大本事。可他不再把清净寄托在某座山、某间庵、某个人嘴里的道理上。

他知道了,现实到处都有。

但人也可以在现实里,守住一点不现实的东西。

比如看见苦人时,心别硬得太快。

比如拿别人供养时,手别伸得太理所当然。

比如自己受过难,就别把难处当成别人活该。

阿强说,山上的菩萨不会开口,山下的人却天天要说话。说什么,怎么做,最后都算在自己心里。

我没有他那么会总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回青莲庵做义工。

有人问起,他也不躲不闪。

他会说:“我去过,待了半年。那里有好人,也有现实。后来我突然不去了,因为我发现,我想找的清净,不在尼姑庵里。”

问的人通常还想追问:“那在哪里?”

阿强就指指自己的胸口。

“在这里。这里不亏,哪里都能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男篮找到最靠谱指挥官?13分钟正负值+16,球迷:球商顶3个廖三宁

男篮找到最靠谱指挥官?13分钟正负值+16,球迷:球商顶3个廖三宁

弄月公子
2026-08-18 06:59:50
黎巴嫩最血腥的一天

黎巴嫩最血腥的一天

西楼饮月
2026-08-17 23:04:56
陪玩陪睡只是开胃!百亿富豪国外偷腥,更下作的还在后面

陪玩陪睡只是开胃!百亿富豪国外偷腥,更下作的还在后面

怪味历史连连看
2026-08-17 15:33:28
慈禧贴身婢女晚年回忆:慈禧私下有三个怪癖,连身边人都难以忍受

慈禧贴身婢女晚年回忆:慈禧私下有三个怪癖,连身边人都难以忍受

千秋文化
2026-08-16 19:59:28
一家四口到西安玩,在姑姑家住了5天,离开时姑姑说:以后别再来了

一家四口到西安玩,在姑姑家住了5天,离开时姑姑说:以后别再来了

汽车通研社
2026-08-18 00:49:06
江苏一家人开车偷葡萄被抓,不认错还理直气壮,正脸曝光,已社死

江苏一家人开车偷葡萄被抓,不认错还理直气壮,正脸曝光,已社死

朗威谈星座
2026-08-18 10:33:48
Shams遭遇滑铁卢!珍妮宣布交易无效,NBA为小卡阴阳合同案发声

Shams遭遇滑铁卢!珍妮宣布交易无效,NBA为小卡阴阳合同案发声

世界体育圈
2026-08-18 13:02:56
赔了夫人又折兵,以为能“搞臭”胖东来,不料自己先被扒个底朝天

赔了夫人又折兵,以为能“搞臭”胖东来,不料自己先被扒个底朝天

旧史新谭
2026-08-18 05:55:17
外媒:乌兹别克斯坦采购24架歼-10CE,中国生产完成已经交付?

外媒:乌兹别克斯坦采购24架歼-10CE,中国生产完成已经交付?

影孖看世界
2026-08-17 21:35:22
39岁89分太妖了!EAFC27评分出炉,梅西的“逆生长”与足坛新王座

39岁89分太妖了!EAFC27评分出炉,梅西的“逆生长”与足坛新王座

智道足球
2026-08-18 13:15:51
测量319位中国女性外阴,他们发表全球首例研究

测量319位中国女性外阴,他们发表全球首例研究

医学界妇产科频道
2026-06-27 19:51:42
郭德纲风波再升级!不止立案停演,还有重头戏,德云社也跟着遭殃

郭德纲风波再升级!不止立案停演,还有重头戏,德云社也跟着遭殃

时光漫游志
2026-08-18 08:27:18
中国乒乓新领导班子亮相,国乒开启全新篇章!

中国乒乓新领导班子亮相,国乒开启全新篇章!

最爱乒乓球
2026-08-18 02:03:28
亲兄弟今天对簿公堂!“冒名顶替上湘潭大学案”母亲发声:他们是双胞胎,没有顶替

亲兄弟今天对簿公堂!“冒名顶替上湘潭大学案”母亲发声:他们是双胞胎,没有顶替

听心堂
2026-08-18 09:59:36
《名侦探柯南》大结局分镜已完成,作者回应:一开始完全没想过《名侦探柯南》会如此受到喜爱,当时觉得很快就会完结

《名侦探柯南》大结局分镜已完成,作者回应:一开始完全没想过《名侦探柯南》会如此受到喜爱,当时觉得很快就会完结

台州交通广播
2026-08-18 00:16:58
日本刚下禁令,中国用户立刻取消订单,日企彻底坐不住了

日本刚下禁令,中国用户立刻取消订单,日企彻底坐不住了

无情有思ss
2026-08-17 14:48:56
CBA最新消息!广东宏远大外援确定,辽宁男篮放弃锋线大将

CBA最新消息!广东宏远大外援确定,辽宁男篮放弃锋线大将

体坛瞎白话
2026-08-18 09:55:11
蒙古一家四口自驾来到中国,刚进内蒙半小时,妻子一番话令我沉默

蒙古一家四口自驾来到中国,刚进内蒙半小时,妻子一番话令我沉默

观观说事
2026-08-17 05:30:03
54岁瓜帅9次爆粗骂球员!轮换10人吞0-2惨败:耻辱 就这样回报我?

54岁瓜帅9次爆粗骂球员!轮换10人吞0-2惨败:耻辱 就这样回报我?

风过乡
2026-08-18 12:42:11
《牛来》爆火,第一位破防导演出现了!票房输给《牛来》要退圈,网友说别酸

《牛来》爆火,第一位破防导演出现了!票房输给《牛来》要退圈,网友说别酸

露珠聊影视
2026-08-18 01:35:47
2026-08-18 13:44:49
智慧生活笔记
智慧生活笔记
分享生活小妙招、实用技巧和所见所得,让生活更简单更有趣。
1394文章数 4306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典藏·希施金:不可不知的10幅作品

头条要闻

"弟弟举报哥哥冒名上大学"案母亲:弟弟当公务员就飘了

头条要闻

"弟弟举报哥哥冒名上大学"案母亲:弟弟当公务员就飘了

体育要闻

中国男篮,一直被质疑,永远被期待

娱乐要闻

郭德纲风波再升级!德云社跟着遭殃

财经要闻

重要信号!稳增长政策正加快出台

科技要闻

特斯拉Cybercab有望本月投放运营

汽车要闻

更长更豪华还有3.0T V6动力 长轴距版奔驰GLE来了

态度原创

家居
亲子
本地
游戏
公开课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亲子要闻

别羞于就医!产后漏尿可改善!

本地新闻

邂逅活珊瑚的西沙,感受独属于国人的浪漫

PS会免最新出库游戏公开 《女神异闻录5 战略版》等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