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夏夜,巴黎左岸的“圆顶咖啡馆”里,常玉举着装了廉价红酒的玻璃杯,朋友靠过来半开玩笑:“你为什么老画女人?”他只是抬眼,淡淡一句:“因为好看。”那抹轻飘的回答,如他的人生——任性、清狂,却也注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1901年,四川南充一户书香人家迎来第六个孩子。父亲常书舫是远近闻名的民间画师,给儿子取名“玉”,盼意高洁如玉。小小年纪的常玉就在满屋子香墨里长大,十岁即央求父亲授以笔墨。天分外加勤勉,赵熙、李瑞清等前辈都对他的线条功力竖起大拇指。
17岁那年,家里托人把他送进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插班。课余,他以毛笔描摹模特的衣褶与长发,引来同窗围观。没多久,他又漂到东京,学西法写生,背后的资金全出自经营丝绸厂的大哥和在沪开牙刷厂的二哥。经济无忧,使他形成了“画得尽兴最重要,价钱无所谓”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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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回沪短暂做广告设计,朝九晚五的节奏让他透不过气。于是再度提着行李远走巴黎。徐悲鸿、林风眠先后考进国立美院,常玉却买了“大茅屋画室”的听课证:一天三法郎,久坐、随便画,谁来都行,像露天集市般自由。这一阶段,他仍用狼毫蘸西洋颜料,迷恋粉红、玫瑰、象牙白,那些懒散却矜持的女性身影让他迅速在左岸脱颖而出。
当巴黎画商拥到画室门口时,他抛出三条“霸王条款”:先交钱、别指手画脚、画完立即带走。多数人摇头走开。只有侯谢试着接洽,并把他带上法国杜勒里沙龙的舞台,常玉的名字第一次印在《法国艺术家名人录》。三年后双方因分成争执分道扬镳,他依旧我行我素。
1929年,常玉与法国姑娘哈蒙妮耶结婚。几个月后的周末,妻子推开画室门,看见墙上一排排酥胸玉背,“你就不能换个题材?”她压抑不住不满。两年后,两人分手。情伤未平,1931年大哥病逝,巨额遗产转瞬被他花去大半,第二年全球经济萧条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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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计逼迫着这位浪荡子的画布。他在巴黎郊外摆摊,替古董家具描漆,也琢磨起石膏像和陶瓶。1936年柏林奥运会期间,他带着自创的“乒乓网球”模型跑展馆,意图靠体育发明翻身,甚至获德国网球手克罗格一声“有潜力”的赞赏,却始终拉不到投资。
1948年,他抱着最后的希望远赴纽约。几场展览冷冷清清,一幅画没卖。朋友法兰克回忆:“开幕酒会上,只听得到玻璃杯碰撞的声音,看不到买家掏支票。”1951年底,常玉悄然回到巴黎。此后,他的画面上出现大片黑褐,线条变得如铁丝般僵硬。
进入50年代后,常玉搬进塞纳河畔一间阁楼。房里除画架外别无长物,连壁炉都年久失修。可他仍给流浪猫喂牛奶,对朋友寄去的画框分外珍惜。有人提议他去北京参加新中国成立后的艺术活动,他摇头:“我已是一株移栽不活的老树。”
1966年初,他写信感谢友人寄来的画料,“如今我才真正明白怎样删繁就简”,话里透出某种诀别。当年盛夏,他用尽最后的颜色,画下一头在荒漠中慢跑的小象。8月12日清晨,邻居闻到煤气味报警,警察破门而入,常玉斜倚床头,胸前压着一本早年珍藏的《道德经》,身旁散落着干涸的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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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来收尸的殡仪人员只用了最简单的棺木。追悼会上,寥寥数位友人哀悼,野外公墓里新添一座无名坟。就在同一座城市的画廊里,他的作品仍以几百法郎的价格被挑拣;而在大洋彼岸,更多人甚至不知有这位“东方马蒂斯”。
1980年代起,亚洲经济起飞,收藏风潮袭来。台湾藏家张宗宪、何鸿卿等人陆续寻觅常玉旧作。1989年,《五裸女》在纽约以13.2万美元成交,远超估价;此后十年,价格以数十倍跳涨。2019年,香港苏富比,锤声落下,《五裸女》定格在3.039亿港元。竞拍者是一位匿名华人买家,全场一片惊呼。常玉的线条,终于被贴上了“亚洲最贵油画”标签。
翻看他的履历,能够发现两个牢不可破的信条:画画只为心情,金钱只是过客;而对自由的执念,则凌驾于一切束缚之上。这种姿态让他在生前错过无数销售良机,也让他在经济崩溃时束手无策。艺术市场从不相信浪漫,资本与天赋的对弈中,他习惯押注后者,结果输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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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种几近偏执的坚持,也让他的线条保留了最纯粹的个性。那种似行书飞白般的简练曲线,西洋油彩里的中国墨韵,今日看来仍带着鲜活的呼吸。没有经纪人能驯服他,也没有行情能左右他,这或许正是后来收藏家们为之不惜重金的根本缘由。
常玉的轨迹映照出20世纪上半叶中国艺术家海外漂泊的缩影:富家子弟的底气、留法时的自由空气、战火中断的金链、市场规则的冷酷、孤独和饥饿带来的幻灭感,一环扣一环。比价格更值得记取的,是他把中国文人写意和现代主义色块酿成崭新风格的实验——那抹被称作“玫瑰时期”的粉色,至今仍在无声闪烁。
一九六六年的巴黎报纸,没有给他太多篇幅;半个多世纪后,全球艺术指数却把常玉推到金字塔顶。世事翻云覆雨,他本人如果得知,或许依旧只会耸耸肩,“画完就好”。留下的那些柔软线条,如同远去马蹄卷起的尘沙,告诉后人:自由的代价,有时高得吓人,但也正因为昂贵,才显得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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