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TONIGHT
夜读
儿时，到了夏天的时候，别说空调，就连电风扇也还没有出现。
夜晚酷暑难耐，家里热得待不住人，家家户户基本上都是以在户外纳凉的方式度夏。小孩儿睡在竹制的凉床上，仰面数着夜幕上缀着的亮晶晶的星星，大人们则坐在一动就“嘎吱嘎吱”作响的竹椅上，手中的蒲扇不忘时刻不停地帮孩子扇风、赶蚊子。待到夜半，已有些许凉爽的时候，往往孩子也已经熟睡，大人便将孩子轻轻抱起，送回家中放入蚊帐中。母亲这时总是在家中陪我们几个孩子同睡，父亲则又出外乘凉去了。这个时候的凉床方才可以给父亲独享，他总是要在那张凉床上整夜露宿。
凉床是昔日夏天的一道风景。家家户户都有，每家也都是孩子优先使用。那时的孩子都有兄弟或姊妹几个，一张凉床往往不够睡，有的家庭便有两张凉床。我家便是这样。
每天黄昏时分，太阳刚一落下去，父亲便用头顶着凉床逐一将它们搬到青山河的堤埂上，按“一”字形放好。堤埂的一侧是父亲工作的粮站，堤埂的下面便是滔滔流淌的青山河。到了夜晚的时候，青山河上常常拂来习习凉风，所以乘凉的人自然也是很多。单看那凉床便知，曲曲弯弯绵延不绝的堤埂上竟成了凉床的世界，看上去密不透风，每隔三五步便有一张，有如天上的星辰一般繁密。
那时，我也会到县城的外婆家，外婆家也是住在堤埂旁，晚上纳凉同样是将凉床搬到堤埂上。不过外婆家的堤埂离姑溪河还有好一段距离，难以享受到河水流动带来的习习凉风。
我和弟弟妹妹年龄相距不大，我大妹妹一岁，妹妹大弟弟两岁。我们在凉床上蹦来蹦去、喧嚣不已。有时翻跟头，有时相互骑马。闹够了，又缠着父母，要求听故事。父亲给我们讲过孙悟空的故事，还讲过东郭先生的故事，有时候他也会敷衍我们：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到这里，父亲故意停顿了，急得我和妹妹弟弟不约而同地从凉床上爬起来问，快讲呀，讲什么故事？父亲又不急不忙地说，老和尚讲的故事是啊——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我们一听故事又说回来了，马上不干了。不行，重讲一个！
后来，父亲调到了另一个粮站。那儿没有堤埂，夏夜乘凉只能在粮站的晒场上了。白天的水泥晒场被太阳晒得滚烫滚烫，纳凉前，父亲总要在放置凉床的周围地上浇上好几桶水，以便降温。我总是看见，父亲将水刚一泼上去便会听到“嗤啦啦”地响。父亲的这一降温方法并不是很奏效，睡在凉床上的我们直感觉四周的气温还是热烘烘的。
枝头的树叶儿一动不动，那是因为没有风。
热又没有风，我们几个烦躁不安，脖颈儿都冒汗了。母亲说，心静自然凉。可是，我们小孩儿又哪里能心静得下来。这时，母亲的口中突然发出一阵悠长婉转的“哦——哦——哦——”的声音。我们不解地问母亲这是在干什么，母亲说是在“唤风”。
“风能听见吗？”
“风婆婆能听见的！”
“听见了，她会起风吗？”
“只要听见，她就会起风的！”
听母亲这样说，我们便屏气静声地听着母亲一声一声地唤风。母亲唤得很虔诚，声调轻柔，比有时候唤我们的声音还要轻柔好听，我相信风婆婆要是听见了也会很感动。
我们喊母亲，树叶子好像动了！母亲顺着我们的手指朝那棵梧桐树看去，母亲说，是有些动了！
可是再过一会儿，树叶儿又纹丝不动了。
后来母亲依旧在纳凉的时候“唤风”。不管唤没唤来，那是母亲心中美好的愿望。她想用这种办法为我们吹走暑气。只是，我和弟妹早有了自己“来风”的办法了。我们各抡一把蒲扇，我给弟弟扇100下，弟弟给妹妹扇100下，妹妹给我扇100下……我们轮流出劲地扇着，谁也没有偷懒。风在我们的耳边呼呼地叫着。
那风虽然有些温热，但是确确实实地来了，拂在我们的脸上和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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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傅中平
编辑：顾金华
诵读：王丹彤
制图：邱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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