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书画鉴定是一门承载着“判优劣、辨真伪、明是非”学术旨归的特殊学问,而文人画研究则涉及笔墨与中国文化史、美术史理论的思考。近日,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举行的《江南文人画史》首发式与上海书画出版社主办的《书画鉴定十论》首发式先后在上海图书馆与上海书展现场举行,这两本书的著者都是上海博物馆书画研究部主任凌利中,前者是理论性构建与思考,后者则是入职上博二十余年来在古书画鉴定领域的探索实践。
凌利中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说:“当下的博物馆工作者,既要辨真伪,也需要明是非,既以完整图文证据链来支撑每一条鉴定结论。此外,审美始终是鉴定不可替代的核心。古书画的核心价值是笔墨承载的东方审美,鉴定的一切方法、文献、工具,终究是为读懂笔墨、分辨真伪、还原作品真实身份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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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画鉴定十论》新书首发式在上海书展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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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江南文人画史》首发式现场,左起:凌利中、顾村言、施锜
《江南文人画史》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全书分上下两篇。上篇脱胎于2002年凌利中与了庐先生合作的《文人画史新论》,承续了庐的文人画思想体系,建立发展分期框架;下篇汇集作者近十年“海上三部曲”研究成果,立足环太湖流域,通过对隐没画家与存世作品的深度考辨,重新发现和确立上海这片土地在江南文人画史上的重要地位。该首发式近日在上海图书馆举行,凌利中与澎湃新闻艺术评论主编顾村言、华师大教授施錡在上海图书馆东馆围绕该书展开对谈。“中国画史上的‘江南’其实更多的指向文化的概念,笔墨与审美是文人画的核心之一,文人笔墨更是中国历代文人心性与心迹的见证,灯灯相传,其中一直存在着那种士人风骨与追求生命的大自在之境,这或许是最可贵的。”顾村言在《江南文人画史》首发式现场说。
“《江南文人画史》其实可以与《书画鉴定十论》对比读,前者突出理论性,其中最特别的价值,在于补上了上海这片土地在两千年书画人文链条中缺失的一环。” 凌利中说,他还透露了年底上博即将举办的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大音希声”多件重磅展品,包括将与八大山人作品对展的南宋郑思肖著名的《墨兰图》,以及来自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的八大山人祖父朱多炡信札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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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郑思肖《墨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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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文人画史》 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
“真伪”问题是鉴定的核心与关键
凌利中的书画鉴定之路始于少年时代对绘画的热爱。1993年考入上海大学美术学院国画系。本科毕业时,上大美院成立美术史论专业,他因之也成了该校首届美术学专业的研究生。这段兼顾绘画基础与文史理论的历程,为他日后的工作奠定了基础。
凌利中进入上海博物馆工作后,拜入鉴定家钟银兰门下。他感受到在中国古代书画的研究与展示中,“真伪”问题是核心与关键,是第一位要解决的问题,这也是钟银兰教给凌利中的“第一课”。“我当时刚刚美院毕业,花40元买了一本恽寿平画册,里面有一开册页我特别喜欢,还专门临摹过。我把这本书拿给钟老师看,她说封面就不太对。‘对不对’背后涉及的就是书画艺术的评价问题、真伪问题。这件事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书画艺术的欣赏因人而异,但一定存在一个通行的审美标准和尺度,即鉴定也讲究’正脉’的。”凌利中回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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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银兰与凌利中于波士顿美术馆观摩唐阎立本《历代帝王图》卷(前排钟银兰、后排左一杨妍、中凌利中、右一史耀华Joe Scheier-Dolberg,王伊悠摄影;2006.6.12
谈及了钟银兰对他的影响,凌利中说,“最主要的不是如何找材料、研究画家生平和绘画特色、考据方法等,而是聊书画好坏的审美标准在哪里”。其间,他也请益知名画家了庐先生,与了庐先生对书画的理解一致,都认为理解文人画的内涵,是完整认识中国画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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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庐与凌利中,2001年
他说,在库房看作品时,不仅看一级作品,还看二级、三级作品,从此有了一把衡量作品水平的标尺,以致在今后的研究中,能准确判断作品的高度。“研究艺术史,不是仅仅沉湎于考据、文献,更是一种艺术享受,源于自身对艺术之魅的嗜好。拥有艺术审美的敏感度,能够使研究者发现作品中存在的问题,从而深入研究。”
如何判优劣、辨真伪、明是非
判优劣、辨真伪、明是非,是从事古书画欣赏与研究的首要任务,它不仅是建构美术史的基础,更是契合了艺术史的研究需要。凌利中告诉澎湃新闻,《书画鉴定十论》是基于过往前辈总结的古书画鉴定“判优劣、辨真伪、明是非”三大目标,书中案例以“作者考”为主,以“明是非”为落脚点的系统性方法论。据悉,全书516页、30万字,以20例经典鉴研个案构为“十论”,并附以成果发表以来的最新发现十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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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博物馆编、凌利中著《书画鉴定十论》,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
他认为,老一辈鉴定家成长于文物抢救年代,大量古代书画集中涌入公立博物馆,拥有近距离批量过目历代真迹的时代机遇,眼光敏锐、论断果决,但受限于鉴定时间与文献查阅条件,考证多止步到“辨真伪”这一步。而对新一代博物馆工作者来说,不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这也牵出了他所认为的第三个标准“明是非”——以完整图文证据链来支撑每一条鉴定结论。
谈及鉴定流派,他并不认可常规所说的美术创作出身、文献考据出身、书画经营出身的 “流派论”。他将鉴定比作行医断案,每件作品流传背景、留存证据各不相同,需因地制宜综合运用笔墨、印章、材质、文献等多重方法,不存在单一万能的鉴定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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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凌利中向知名鉴定家傅熹年师汇报《万年长春——上海历代书画艺术特集》中关于本书“案例四”和“案例六”中元李升《淀湖送别图》卷、明马愈《畿甸观风图》卷两件作品的最新研究(朱绍良摄)
从《烟江叠嶂图》到《木芙蓉图》的研究
《书画鉴定十论》中有多项研究成果引发学界关注,其中包括作者首次对两岸故宫分藏的两件董其昌名品——故宫博物院藏《林和靖诗意图》轴与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烟江叠嶂图》卷进行系统辨伪,考定两件作品实为清代收藏家高士奇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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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董其昌《烟江叠嶂图》卷,上海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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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董其昌(改定清高士奇)《烟江叠嶂图》卷,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董其昌是文人画史上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人物。他的影响不仅波及赵左、沈士充等松江籍画家,更不限于一时一地,或一家一派。随之发生的,便是其书画赝品之空前泛滥现象,为继文徵明后最多的一位,故称“滥董”。凌利中说,耗时最久的案例为高士奇摹董其昌《烟江叠嶂图》,用了十八年。该案例为传世董氏书画的双包现象,分藏上博、台北故宫博物院两本《烟江叠嶂图》卷。钟银兰曾撰文考辨,认为上博本为真,杨臣彬亦认可“台北本”赝品说。凌利中从笔性、书画功力、流传过程诸方面分析,认定台北本当系清初摹本(曾经高士奇收藏),而“上博本”为其母本真迹。通过对王鸿绪《横云山人集》的文献查阅,推测“台北本”应为高士奇摹本,后对高氏书法绘画风格的比较分析,认为应定名为:清高士奇《摹董文敏烟江叠嶂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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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卷《烟江叠嶂图》细节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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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王鸿绪《横云山人集》
在对上博藏董其昌《各体古诗十九首》卷(简称“上博本”)的鉴定中,凌利中先从文字内容对比“上博本”与日本学者古原宏伸编《董其昌书画》中刊载的董其昌《仿各家书古诗十九首》册(简称“册页本”),分析两本的差异,得出“册页本”为真迹;“上博本”则与董其昌一贯的书风相去甚远。之后,他进一步分析,将“上博本”与宋珏传世诸体书迹进行对比,得出结论:“上博本”系明代书画家宋珏于1610至1632年间所临,经清初书家郑簠珍藏、周亮工鉴赏著录,其品名应定为《宋珏临董其昌〈各体古诗十九首〉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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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董其昌(改定宋珏),《各体古诗十九首》卷(局部),上海博物馆藏
除了对董其昌的研究成果外,凌利中还经八年考证,还原元代顾园《丹山纪行图》卷为六百年前的“纪游山水”;并确认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王渊《水墨木芙蓉图》页为真迹等。
其中,上博藏《丹山纪行图》卷由过云楼捐赠给上博,被全国书画鉴定小组定为明代顾琳《丹山纪行图》卷,但凌利中经过再次鉴定,认为该作品有着元代气息,最后得出结论:原定为明顾琳《丹山纪行图》卷,应为元顾园《丹山纪行图》卷,作于洪武辛亥(1371),作者时年51岁,是目前仅见顾氏传世真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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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 顾园,《丹山纪行图》卷,上海博物馆藏
对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木芙蓉图》的鉴定考证则是值得称道的海外案例。该图由弗利尔于1911年在上海购自庞莱臣,在入藏弗利尔美术馆百余年间,包括高居翰在内均认为非王渊真迹,并定名为清代无款《木芙蓉图》。凌利中在弗利尔美术馆访学期间,认为该作品笔墨纸张、风格气息全属元代,遂展开了鉴考,发现该画与北京故宫藏王渊《墨牡丹图》卷、大英博物馆藏《水墨栀子图》轴之格式和画风都一致,皆有黄玠、赵希孔、王务道的题跋,且有相同钤印。通过考证三件作品的题跋者、王渊的生平和交友圈,断为真迹无疑,并考得该画创作年份,为王渊中晚年作品。如今,该馆现已修改定名,标为元代王渊《水墨木芙蓉图》,并添加入弗利尔美术馆官网的宋元书画板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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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 王渊《木芙蓉图》页,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
审美是书画鉴定的核心
在博物馆体系中,书画研究者的职称被定为 “研究馆员”,兼具文物鉴定、学术研究、公众传播三重职责。凌利中坦言,鉴定不只是在库房把关的内部工作,更包含面向公众展览、出版的职责。“若展厅陈列、出版物封面使用伪作,便是向大众传递错误的美术史认知,误导行业者与普通观者。”其撰写《书画鉴定十论》初衷正是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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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昌与高士奇书法对比
他说,“书画鉴定从来不是美术史的后勤辅助工作,而是美术史研究的前置标尺,没有可靠鉴定,所有美术史叙事都可能建立在伪作之上,偏离历史真实。书画鉴定与美术史研究,不能并列为二事,前者既是后者的出发点,也是后者的终点。”他还认为,新一代博物馆鉴定人虽缺少前辈独有的批量过目机缘,却拥有数字化档案、AI图像比对等现代工具,能够跨地域整合分散文献与实物证据,有条件完成“明是非”这一步的鉴定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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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 李升,《淀湖送别图》卷,上海博物馆藏
“工具永远只是辅助,无法替代人积累的审美悟性。AI技术可以完成图像比对、文字检索等,却无法替代人来分辨笔墨气韵及视觉感知。为此,审美始终是鉴定不可替代的核心:古书画的核心价值是笔墨承载的东方审美,鉴定的一切方法、文献、工具,终究是为读懂笔墨、分辨真伪、还原作品真实身份服务,永远不能舍本逐末。”他说。
澎湃新闻记者 陆林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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