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望,河南商丘睢县陈庄人。去年夏天,我高考考了632分,全县理科第八十八名。成绩出来那天,我爹在院子里放了挂一千响的炮,崩得鸡飞狗跳。我娘把成绩单截图发到亲戚群,连我那个在浙江服装厂打工的姐都专门发来语音,说陈望给老陈家争光了。可我一整天没出门,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分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632分,超河南一本线九十四分,搁别人家早该大宴宾客了。可我不甘心。我三年高中,模考最低没下过六百五,最想上的是中国传媒大学新闻系。我想去北京,当记者,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632分,差中传去年在河南录取线十二分,不多不少,刚好卡在喉咙眼,上不去下不来。我知道,凭这个分,郑州大学随便挑,河南大学更不用说。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要复读。
我跟我爹摊牌那天,他正蹲在院里修那辆破三轮,扳手拧到一半,突然砸在地上。“你说啥?复读?”他眼珠子瞪得牛大,“陈望,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你爹腰里两根钢钉,你娘踩缝纫机一个月两千八,眼睛都快瞎了,你姐十六岁就出去打工,攒的钱全填你学费了。郑大咋了?郑大出来找不下工作?你非去北京?北京是你家开的?”我梗着脖子:“中传是我的梦,差十二分,再给我一年,我肯定能上。郑大我不去,录取了也不去。”我爹抄起扫帚要揍我,被我娘死死抱住。我娘边哭边说:“望啊,认命吧,632不低了,复读一年变数大,万一明年题难,你连郑大都考不上,你让娘咋活?”我甩下一句“我不认命”,反锁了房门。
其实我知道家里的难。三年前,我爹在郑州工地从脚手架摔下来,腰椎骨折,打了三根钢钉,命保住了,但再不能干重活,建筑队赔了八万块,光手术就花掉七万,剩下的一万早填了窟窿。我娘在镇上一家小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两千八,眼睛早早花了,针扎进手指头是常事。我姐陈招弟,十六岁辍学去宁波,在服装厂流水线上,把青春一针一线缝进别人的衣服里,每月寄回两千,雷打不动。我上高中的生活费、资料费,全靠她和娘省吃俭用。这样的家,确实经不起我折腾。可十八岁的我,满脑子只有中传,觉得考不上中传,人生就完了。
填志愿那几天,家里没人跟我说话。我爹吃饭时把碗墩得山响,我娘只是偷偷抹泪。我赌气,本科一批就填了一个中国传媒大学,不服从调剂,后面全空着。我心想:要么中传,要么复读,没有第三条路。提交志愿那天,我爹站在我身后,嘴唇哆嗦半天,最后只叹了口气。我姐打电话来劝,说着说着就哭了:“望,姐求你了,先走个大学,到大学还能考研去北京。你复读一年,姐就得多打一年工,爹娘就得多熬一年。”我咬着牙说:“姐,你不懂。”挂了电话,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你真自私。
七月下旬,录取结果陆续公布。我去镇上网吧查,电脑屏光照得我脸发白。输入准考证号,页面转了半天,蹦出四个字:“暂无录取信息”。我冷笑一声,果然滑档了。其实我根本没仔细看,心里早就认定了复读,查不查无所谓。我甚至有点庆幸,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复读了。八月,我瞒着家里,跑到县城育才复读班报名。五千块学费,我借了同学两千,加上自己攒的奖学金,才凑够。我跟我娘说,去县城同学家住几天。我娘信了,给我装了一兜煮鸡蛋,又往我裤兜塞了二百块钱。
复读班开课那天,我坐在最后一排。教室里挤得满满当当,有考了六百五十多冲清北的,有考了三百多分被家长硬塞来的。我的同桌叫赵磊,已经复读第三年了,头发白了一半,眼神像死水。他看我一眼,说:“632还复读,你心气不小。我第一年考了590,想着再来一年上郑大,结果第二年560,第三年540。你猜我今年多少?”我没接话。他苦笑:“我今年模拟考,从没上过500。兄弟,复读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我嘴上不说,心里却一阵发凉。高四的日子,比高三还难熬。每天五点半起,晚上十一点半回宿舍,卷子像雪花一样往下砸。我憋着一股劲,但每天半夜醒来,总盯着天花板想:要是今年再考砸,我咋见爹娘?我是不是不该任性?
转折发生在复读第五天。那天中午,我正趴在桌上补觉,手机突然震动。我掏出来一看,是高三班主任李老师。我接起来,李老师劈头就问:“陈望,你录取通知书在我这儿放两个多星期了,你咋不来拿?不想上大学了?”我脑子“嗡”一下,困意全无:“啥?录取通知书?哪个学校?”李老师说:“湖南大学,新闻传播学类。你志愿填了它,你自己忘了?”我愣住,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湖南大学?我填了?我努力回想,填报志愿那天,系统里除了中传,我好像随手点了个“湖南大学”,当时想的是湖大在长沙,离中传远,但至少是个985,填上也不亏。可我不服从调剂,中传没录,档案应该滑到湖大啊?我咋就以为自己没学上呢?原来我查录取结果时,把考号输错了一位,怪不得显示“暂无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我复读后一直没去拿。
我请了假,骑着借来的电动车往县一中赶。二十分钟的路,我骑得像飞一样,风灌进喉咙,眼泪哗哗流。到学校门口,李老师把一封红彤彤的EMS递给我,拍拍我肩膀:“陈望,湖南大学,985,新闻传播,你小子的理想专业,赶紧回家跟你爹说说,别复读了。”我双手接过,拆开快递,抽出一张硬纸。白纸红字:“陈望同学,经湖南省教育考试院批准,你被录取到我校新闻与传播学院新闻传播学类专业。请于2023年9月1日至2日,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我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把通知书掉在地上。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湖南大学”四个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打了自己一巴掌,生怕是做梦。
我给我娘打电话,刚喊了一声“妈”,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我娘在电话那头急了:“望,咋了?复读班有人欺负你?”我缓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妈,我考上湖南大学了,是985,通知书在学校,我拿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是我娘“哇”一声哭出来,夹杂着我爹在旁焦急地问“咋了咋了”。我听见我爹抢过手机,声音都变了调:“陈望,你再说一遍?啥大学?”我哭着笑:“湖南大学,新闻系,在长沙。我不复读了,我走。”我爹在电话里“啊啊”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我就说我儿子行!我这就杀鸡!”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刚进村口,就看见我爹拄着拐站在老槐树下,我娘围裙都没解,踮着脚往路这边瞅。我停下车,扑通跪在爹娘面前,把通知书举过头顶。我爹蹲下来,用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捧住我的脸,老泪纵横:“娃,爹不是不让你复读,爹是怕你受罪。现在好了,有学上,还是好大学,咱不折腾了。”我娘把我拉起来,拍我身上的土,又哭又笑。
那天晚上,我爹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炖了一锅。我姐从浙江打来电话,高兴得直哭,说下个月发工资就给我打生活费。我把通知书放在堂屋供桌上,给爷爷奶奶上了三炷香。我爹喝了两杯白酒,红着脸对我说:“望,到了长沙好好念,别跟人攀比,咱家穷,但志气不穷。”我使劲点头。
九月,我揣着卖粮食和借来的八千块钱,坐上了去长沙的火车。绿皮车,十八个小时,我爹把我送到商丘火车站,一直站在月台上看火车开远。我趴在窗边,看见他越来越小,像个句号钉在黄土地上。
到了湖南大学,一切新鲜。我学新闻,专业课有趣,老师讲邵飘萍、范长江,讲新闻专业主义。我像一块干海绵掉进水里,拼命吸收。但我也遇到了困难。英语口语差,课堂上不敢发言,同学讨论时插不上话。我一度自卑,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好在辅导员开导我:“陈望,你能从河南百万考生里冲出来,还怕这点困难?”我咬咬牙,每天早起在湘江边读英语,对着橘子洲头练发音。大一下学期,英语四级我考了580分,虽然不算高,但对我来说已经是突破。
大二时,我加入了校报,开始写稿。第一次采访,是报道长沙一个老旧社区的拆迁纠纷。我连续去了七天,跟居民聊天,听他们讲几十年的故事。稿子登出来,被当地媒体转载,有居民打电话到学院感谢。那一刻,我真正体会到记者的价值。
大二暑假,我回河南老家,发现村里大蒜滞销,几毛钱一斤没人要。我掏出奖学金,买了台二手相机,写了篇《河南蒜农的丰收困局》,拍了几十张照片,发在校园媒体和网上。没想到被一个三农平台转载,好几个批发商联系村里,帮乡亲们卖出去两万多斤。我爹第一次在村里挺直了腰,逢人就说:“我儿子写的文章,卖蒜管用。”我娘把报纸剪下来,贴在堂屋墙上。
如今,我已经大三,成绩专业前五,拿了国家励志奖学金,还在准备考研。目标仍然是北京,但不再执着于中传。我渐渐明白,梦想不一定非在某个城市某个学校,湖南大学同样给了我一副翅膀。632分,曾经让我觉得丢脸,现在回头看,那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个数字。它让我学会接受不完美,也让我在低谷里认清了家的分量。
前几天,我爹给我打电话,说家里秋收,今年玉米行情好。我问他腰还疼不疼,他说:“不疼,有你那篇蒜农文章,我干活有劲。”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我知道,那封迟到的录取通知书,不仅改变了我的人生,也把一家人从失望的边缘拽了回来。这世上,有些路看似绕远了,其实每一步都算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