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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男子病重时买公墓,发朋友圈说买了房,没想半小时后母亲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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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屏幕上还停在他刚发出去的那条朋友圈——一张上海某墓园的实景图,配文只有四个字:"终于,买房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病房里很安静,下午三点多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带。走廊上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橡胶轮碾过地砖,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鼓。

他今年三十四岁。确诊淋巴瘤伴骨髓浸润,是去年冬天的事。那时候他还在浦东一家广告公司做客户总监,每天加班到凌晨,酒局一个接一个,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直到有天刷牙吐了口血,去医院挂了个号,然后生活就换了轨道。

化疗做了六个疗程,中间复发过一次。医生把家属叫出去谈的时候,他妈在走廊里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他爸站在旁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陈志远隔着门缝看见的,没出声。

后来他跟主治大夫单独聊过一次。大夫姓赵,四十来岁,戴个黑框眼镜,说话不绕弯子。赵医生说,你这个情况,按规范治疗走,五年生存率大概在三成到四成之间。陈志远点了根烟——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很快会连烟都戒掉——说,赵医生,我听明白了,您不用再说了。

赵医生看了他一眼,说,你心态倒是比我见过的很多病人都稳。

陈志远笑了一下,说,不是稳,是认了。

认了之后,他做了一件事——去看墓。

这事他谁都没告诉。不是怕吓着谁,是他自己觉得这事有点荒诞。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还在跟生活掰手腕的年纪,突然要去给自己挑个安身的地方。他妈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先骂他晦气,然后哭上三天三夜。他爸大概会沉默,然后偷偷去庙里烧香。他老婆林婉大概会红着眼眶说你别胡思乱想,然后转过身去抹眼泪。

所以他谁都没说。

他是在上周六自己打车去的。身体还算行,能走,就是走不快。墓园在青浦,离市区挺远,叫福寿园,网上查的,说环境不错,绿化率高,管理也规范。他到了之后,一个销售小姑娘带他转了一圈。小姑娘二十出头,穿着黑西装,笑得很职业,介绍的时候语速适中,既不催也不拖。

"这边是壁葬区,价格相对亲民,三万八起。那边是草坪葬,六万五。再往上是传统立碑,十二万到三十万不等。"

陈志远站在半山腰上,看着下面一排排灰白色的石碑,阳光晒得碑面发亮。风不大,但冷,吹得他后脖颈一阵一阵地发紧。他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因为化疗掉得稀稀拉拉,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已经习惯了,但站在墓地里还是觉得有点滑稽——活人来看死人的房子,还挑三拣四的。

"我要个能晒到太阳的。"他说。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先生,其实每个区域下午都能晒到太阳,这边朝向……"

"不是朝向。"他说,"我是说,我要一个下午能晒到太阳的位置。我喜欢下午的太阳。"

小姑娘没再问,带他往山坡东侧走。那里有一排立碑,坐东朝西,下午的阳光能直直打在碑面上。他看中了一个靠中间的,编号B区-17排-6号。销售报价十六万八千。

他没还价。

刷卡的时候,他手是稳的。卡里还有二十多万,是这几年攒下来的私房钱,林婉不知道。他留了三万,剩下的全交了。合同签完,销售小姑娘递给他一张收据,说,先生,您什么时候方便可以带家人来看看,选个日子立碑。

他说好。

然后他就走了。

回程的出租车上,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高速路和远处的楼群。上海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被谁蒙了一层纱。他突然想起十年前刚来上海的时候,也是坐车从虹桥出来,那时候天也是这个颜色,但他觉得那是希望的颜色。现在他再看,觉得那就是灰。

到家之后,他没跟林婉提这事。林婉那天在厨房做饭,听见他进门,隔着客厅喊了一句,今天去哪了?他说去见了个朋友。林婉没再问。

他妈是今天下午打来的。

距离他发那条朋友圈,大概三十五分钟。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正盯着天花板发呆。来电显示是"妈"。他接起来,那边声音很大,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他太熟悉的、上海中老年女性特有的那种急吼吼的激动。

"志远!你发的什么?你买房了?在哪里?多大的?多少钱?你什么时候去看的?林婉知道吗?你爸刚看到你朋友圈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这孩子——"

陈志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寸,等她喘气的间隙,轻声说了一句:"妈,不是真的房子。"

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什么叫不是真的房子?你发的照片明明就是——等等,你在哪里发的?你在医院发的?陈志远你给我说清楚!"

他闭了闭眼。

"妈,我买了个墓。"

他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开始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他从小听到大的那种——一边抽气一边说话,语无伦次,逻辑全乱,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

"你胡说什么……你才多大……你这不是咒自己吗……你赵医生不是说还有希望吗……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陈志远听着,没打断。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她需要把情绪泄出来。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几道斜斜的光带慢慢移到了床尾,又从床尾移到了墙根。

"妈,"他等她哭声小了点,说,"你听我说。我上周去看的,青浦福寿园,十六万八,位置挺好的,下午能晒到太阳。手续都办完了,合同我也签了。我就是觉得……这事总得有人管。我不能到时候让你们手忙脚乱地找,到时候价格还贵,位置还不好。"

"你闭嘴!"他妈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嘶哑,"你给我闭嘴!谁让你去的?谁让你一个人去的?你爸呢?你老婆呢?你就一个人跑去做这种事?陈志远你有病啊!"

"妈,我真的有病。"他说,语气甚至有点轻。

他妈在那边又哭了起来。

最后是他爸接过了电话。他爸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志远。"

"爸。"

"你认真的?"

"嗯。"

"多少钱?"

"十六万八。"

"……行。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

他爸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志远以为信号断了。

"爸?"

"嗯。"他爸说,"你妈那边我来说。你好好休息。"

电话挂了。

陈志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胸口有点闷,他拿起床头的心电监护仪看了一眼,心率112,偏高,但还能接受。他靠回去,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个电话之后,有些事就再也藏不住了。

林婉是晚上八点多到的医院。她平时下班晚,从徐汇的公司到浦东的仁济医院,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袋水果。

"吃了吗?"她问。

"吃了,医院的营养餐。"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排骨汤和炒青菜。她盛了一碗汤递给他。

"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陈志远接过汤碗,没说话。

"你买墓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六。"

林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羊毛大衣,没化妆,脸色比上个月又差了些。陈志远注意到她眼下有两片明显的青灰——她最近也睡不好。

"志远,"她说,"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

"我不想你们跟着操心。"

"这不是操不操心的问题。"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这是……这是我们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一个人跑去把这件事定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陈志远喝了一口汤,很淡,盐放得少。他知道林婉的汤一向是这样,她记得医生说的要低盐低脂,每顿饭都按这个标准来。

"婉婉,"他放下碗,"我不是不让你管。我是觉得,这事……说白了就是买个位置。我自己去看,自己挑,我自己满意就行。你们要是去了,反而难受。"

"你满意就行?"林婉的眼圈红了,"陈志远,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以后,我去哪里看你?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碑,我——"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志远伸出手,想碰她的头发,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又落回被子上。

"婉婉,你别这样。"

"我怎么别这样?"她抬起头,眼泪已经下来了,但没擦,"你生病这一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在了,我怎么办。我不敢想,但我每天都在想。现在你连墓都买好了,你是在告诉我,你已经准备好了,是吗?你准备好了,那我呢?我怎么办?"

陈志远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会努力活着,想说你要好好的。但最后他说出口的,是一句最没用的话。

"婉婉,对不起。"

林婉哭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了。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脸,然后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之后,她重新坐好,像是把什么东西按了下去。

"位置在哪里?"她问。

"青浦,福寿园,B区17排6号。"

"周末我陪你去看。"

"不用。"

"我要去。"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很坚定,"你一个人挑的,我得看看。以后我也要去。我得知道路怎么走。"

陈志远没再拒绝。

周末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林婉请了假,开车带他去的。他现在不能自己开车了,驾照交回了车管所——化疗期间不允许驾车,他倒是很自觉地交了。车是辆白色的大众朗逸,2018年买的,当时落地十三万,首付六万,贷款还了三年,去年刚还清。他那时候跟林婉说,车贷还完了,接下来攒钱买房。林婉笑着说好。

现在房子没买成,墓买了一个。

福寿园比他上次来的时候人多。周末,不少家庭带着花束来祭扫。入口处的停车场停满了车,林婉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角落里的空位。

下车的时候,他有点恍惚。阳光很亮,晒在脸上暖烘烘的。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戴了一顶黑色毛线帽——化疗后头发掉得差不多了,他索性剃了个光头,平时出门就戴帽子。林婉走在他旁边,伸手扶了他一下。

"慢点。"

B区在半山腰。他们沿着石板路走上去,路两边的松树长得很好,冬天也不落叶。到了17排,他数到6号,停下来。

碑还没立。现在只是一块光秃秃的水泥地,编了号。但位置确实是好的——正对西面,下午的阳光能毫无遮挡地打过来。前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再远处能看到园区的湖。

林婉站在他旁边,看了很久。

"这里挺好的。"她说。

"嗯。"

"下午能晒到太阳。"

"嗯。"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水泥地,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包湿巾,把这块地擦了擦,又从袋子里拿出一束他上次没注意她什么时候买的白色菊花,放在旁边。

"以后我来看你,就带这个。"她说。

陈志远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挡在脸上。他伸手帮她拨开,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凉的。

"婉婉。"

"嗯?"

"你以后要是再嫁,我不怪你。"

林婉转头看他,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陈志远,你少来这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少在这里提前给我铺后路。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好好治疗。其他的,你一个字都别跟我提。"

他笑了笑。

"好。"

他妈是第二天知道的墓的具体位置。他爸告诉她的。他爸这人,平时话少,但办事利索。他妈知道之后,当天晚上就给陈志远打了电话,说,周末她要来。

"你来干什么?"陈志远说。

"我来看看你挑的地方。"他妈说,"我养了你三十多年,你最后住哪儿我总得看看。"

周末她真的来了。他爸开车,从宝山的老房子出发,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妈进门的时候拎了两盒沈大成的糕点和一罐自家腌的咸菜——这是她每次来看儿子的标配。

"人呢?"她进门第一句话。

"在床上躺着。"他爸说。

他妈走过去,站在床边,盯着陈志远看了半天。然后她坐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

"你瘦了。"

"一直这样。"

"脸色不好。"

"化疗的副作用,正常。"

"头发呢?"

"掉了。剃了。"

他妈又沉默了。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掌粗糙,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子,温度比他高。陈志远小时候发烧,她就是这么摸他的额头,判断他烧到几度。

"妈,"他说,"墓我带你们去看过。位置好,下午有太阳。你们放心。"

"我不放心。"她说,"我什么都不放心。"

但第二天,他爸还是开车带她去了青浦。回来之后,他妈没说什么。只是从那天起,她每周来医院看他的次数从一次变成了两次。每次来都拎着吃的,每次走的时候都在门口站一会儿,好像多看一秒就能多记住一点。

他爸每次都站在她后面,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陈志远的病是从去年冬天开始恶化的。

最初的症状是乏力。他以为就是工作太累——做广告这行,加班是常态。他2014年从华东师大中文系毕业,先是在一家小公关公司做文案,后来跳到现在的广告公司做AE,再升到AM,再到AD,用了九年。三十四岁做到客户总监,在上海这个城市不算快,但也不慢。年薪到手四十万出头,有年终奖,有项目提成。

他跟林婉是2017年结的婚。林婉比他小一岁,在上海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年薪跟他差不多。两人是相亲认识的——他妈托了邻居阿姨介绍的。第一次见面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林婉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准时到了,坐下之后先点了一杯美式,然后说,我直说了吧,我今年二十八,想两年内结婚,不想异地,不想丁克,你呢?

陈志远当时被她的直接逗乐了,说,我三十一,想结婚,不想异地,孩子可以商量。

林婉看了他一眼,说,可以商量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其实挺想要的,但如果你不想,我也能接受。"

林婉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说,行,那试试看。

他们谈了一年半,领证了。婚礼办得很简单,在宝山的一家酒店,二十桌,双方亲戚加上几个朋友。他妈本来想办三十桌,被他拦住了。他说,妈,咱家在上海就这么几个亲戚,你凑三十桌得把邻居都叫上,没必要。他妈瞪了他一眼,但最后还是听了他的。

婚后第一年,他们住在徐汇的一套两居室里,是林婉婚前买的,六十平,老破小,但地段好,离她公司走路十五分钟。陈志远那时候还在浦东上班,每天单程通勤一个半小时。他没抱怨过,林婉也没提换房的事。两个人都在攒钱,心里想的都是一样的——换一套大点的。

后来他升了总监,收入上来了,他们开始认真看房。2021年,上海二手房市场还热,他们看了好几套,最后看中了一套浦东三林的九十平三房,总价六百八十万。首付要二百多万,两个人凑了凑,加上两边父母的支援,勉强够。但贷款要四百多万,月供两万出头。

签合同那天,陈志远在中介门店里坐了很久。林婉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觉得压力大。林婉说,压力大就对了,说明我们在往上走。

结果贷款还没批下来,2022年上海疫情封控了。封了两个月。解封之后市场变了,二手房价格开始松动。他们看的那套三林,房东主动降了三十万。陈志远心里松了一口气,觉得是好事。但紧接着,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先是持续低烧。然后是淋巴结肿大。他去了医院,做了穿刺,然后住院。确诊那天是2022年12月7号——他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是防疫政策刚调整的那天,街上的人突然都不戴口罩了,而他被关在了病房里。

他跟林婉说,房子的事先缓缓吧。

林婉说,好。

然后就一直缓到了现在。

确诊之后的第一年,是他跟林婉之间最艰难的时候。不是因为病本身,是因为钱。

淋巴瘤的治疗费用不低。化疗、靶向药、检查、住院,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仍然可观。他公司的商业保险覆盖了一部分,但额度有限。他跟林婉的积蓄,从确诊到现在,花掉了将近四十万。

林婉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但她变了。

以前她爱笑,爱逛街,周末喜欢拉着他去安福路喝咖啡、看展。现在她不去了。她的周末全部用来跑医院、查资料、联系医生、对比治疗方案。她加了好几个病友群,每天在群里问这问那,把别人的经验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她还开始学做饭了。以前他们俩基本不做饭,周末偶尔下个厨,平时全靠外卖和楼下的小馆子。确诊之后,她开始研究营养餐——高蛋白、低盐、低脂、避免生冷。她买了本《肿瘤患者膳食指导》,翻得卷了边。

陈志远有时候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会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感动——感动这个词太轻了。是一种钝钝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他觉得既幸运又愧疚。

幸运的是,他娶了她。

愧疚的是,他可能给不了她一个未来了。

今年春节,他回了宝山的老家。

他爸妈住在宝山顾村的一套两居室里,老房子,九十年代建的,墙皮都泛黄了。他爸退休前在一家纺织厂做工,后来厂子倒了,拿了一笔补偿金,又打了几年零工,六十岁之后彻底歇了。他妈以前在菜场卖过菜,后来身体不好,也歇了。两个人现在靠退休金过日子,加起来不到五千块一个月。

陈志远每次回家,都觉得这个房子在一点点变小。不是真的变小了,是东西在变多——他妈囤的塑料袋、旧报纸、纸箱,堆在阳台和走廊里,让本来就窄的空间显得更挤。他跟他说过好几次,妈你把这些东西扔了吧,她每次都说好,但下次回去还是老样子。

春节那天,他爸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虾仁、炒青菜,还有一个腌笃鲜。陈志远坐在桌前,看着这些菜,突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但过年一定是一年里吃得最好的一天。他爸会提前一周开始准备,去菜场挑最新鲜的肉和鱼,他妈在厨房里忙前忙后,他在客厅看电视,等着开饭。

"吃啊。"他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妈,我现在饮食要控制。"

"控制也得吃肉,不吃肉哪来的力气?"

他爸在旁边倒酒——他自己喝的,陈志远现在不能喝酒。他爸倒完酒,端起杯子,对着陈志远举了一下。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爸。"

没有别的祝词。他爸不会说那些。但陈志远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吃完饭,他妈在厨房洗碗,他爸在客厅看电视。陈志远靠在沙发上,觉得有点累。他爸关了电视,转头看他。

"志远。"

"嗯。"

"你那个墓……"

"爸,您别说了。"

"我不是要说那个。"他爸顿了顿,"我是想说,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活着一天,就过好一天。"

陈志远看着他爸。他爸今年六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也有点驼。但他眼神还是亮的,像小时候一样。

"我知道,爸。"

"你妈那边,你多担待点。她就是嘴碎,心里疼你。"

"我知道。"

他爸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没再说话。

陈志远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这是他在老家的最后一个春节了——他心里知道,只是没说出来。

三月份,他的病情又有了变化。

上次复查,PET-CT显示纵隔淋巴结有新的代谢增高灶。赵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把片子放在灯箱上,用一根笔指着给他看。

"这里,还有这里,代谢都上来了。我们考虑是进展了。"

"接下来怎么办?"陈志远问。

"换二线方案。如果二线控制不住,可能要考虑移植。"

"移植的把握大吗?"

赵医生沉默了一下。"看具体情况。你这个类型,如果能在移植前达到深度缓解,效果还是可以的。但移植本身有风险,而且费用不低。"

"大概多少?"

"整个流程下来,自费部分可能要三十到五十万。"

陈志远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从医院出来,他坐在门诊大厅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病历袋一脸茫然的中年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情绪——焦虑、恐惧、麻木、希望。他突然觉得,医院是这个城市里最真实的地方。在这里,所有的伪装都被剥掉了。

他拿出手机,给林婉发了条微信:"赵医生说要换方案。移植的话可能要五十万。"

林婉秒回:"好。我来想办法。"

他想说"你别太辛苦",但最后删掉了,只回了一个"嗯"。

他知道她会想办法。她一直在想办法。

林婉的办法,是卖房。

她把徐汇那套老破小挂了出去。2024年的上海二手房市场,跟2021年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挂牌价五百二十万,挂了一个月,来看的人不少,但出价的都往四百万以下砍。林婉咬着牙,最后以四百一十五万成交。

签约那天,陈志远坐在病床上,林婉在视频里给他看合同。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

"婉婉,你别卖。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在屏幕那头说,"你别管了。钱的事我来弄。"

"你卖了房子住哪?"

"先租。等你病好了,我们再买。"

他说不出话来。

她挂了电话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里晃。他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住进那套房子第一天,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以后要在这里放什么。林婉说要放一个大的书架,她说她想买一整套的《百年孤独》放在上面。他说好。后来书架买了,书也买了,但《百年孤独》她只翻了几页就放下了,说看不懂。他笑她,她瞪他。

现在那个房子卖了。书架和书,不知道去了哪里。

二线化疗比一线更难受。

他第一次打完,吐了三天。什么都没吃进去,全靠营养液吊着。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凹进去,眼窝深陷,像换了个人。林婉每天在医院陪床,晚上睡在折叠床上,睡不好,黑眼圈越来越重。

他妈来看他的时候,站在门口,手捂着嘴,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在抖。

"志远,志远……"

"妈,我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你瘦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真的没事。"

他爸站在门口,没进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子,嘴唇抿成一条线。陈志远冲他笑了笑,他爸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那天晚上,他妈走的时候,在走廊里跟林婉说了一句话。

"婉婉,这半年,辛苦你了。"

林婉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她低下头,说,妈,您别这么说。

"我得说。"他妈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是个好媳妇。志远有福气。"

林婉的眼泪掉了下来。

四月中旬,二线化疗第二个疗程结束。评估显示部分缓解,但不够深。赵医生说,可以考虑加CAR-T或者准备移植。CAR-T的费用更高,而且不一定能进医保。移植的话,需要先找一个配型合适的供者。

陈志远的弟弟——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陈志宏,在苏州工作,比他小五岁。听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赶回了上海。

志宏跟他长得不像。志远像妈,圆脸,眼睛不大但笑起来弯弯的。志宏像爸,长脸,浓眉,话少。志宏在苏州一家工厂做技术员,工资不高,但稳定。他结婚早,孩子都上小学了。

志宏到了医院之后,二话没说,先去抽了血做配型。

"哥,我肯定能配上。"他说。

陈志远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弟弟,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配不上也没事。"他说。

"能配上。"志宏很笃定。

结果出来,半相合。不算全相合,但也可以用。赵医生说,半相合移植现在技术成熟了,效果不比全相合差太多。

"那就做。"陈志远说。

志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哥,你放心。

移植前的准备很繁琐。清髓化疗、预处理、进仓——无菌层流病房。进仓之前,林婉帮他收拾东西。他带不了多少,就几件换洗衣服、一副耳机、一本书。他选了那本林婉没看完的《百年孤独》。

"你带这个干什么?"林婉问。

"带进去看看。说不定这次能看完。"

她没说话,把书塞进了包里。

进仓那天,他换上了无菌服,戴好帽子口罩。林婉站在缓冲间外面,隔着玻璃看他。他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

他知道她在哭。

无菌舱里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安静的一段时光。

没有手机信号——他主动关了。没有访客。没有外面的声音。每天就是输液、吃药、量体温、抽血。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他可以回忆很多事。

他想起了小时候。小学三年级,他爸带他去江边钓鱼。他坐不住,钓了十分钟就跑了,在江堤上追蝴蝶。他爸也没骂他,只是喊了一句,别跑太远。

他想起了初中。那时候他妈管他管得严,每天放学必须按时回家,不许去游戏厅。他偷偷去了一次,被他妈知道了,拿扫帚追了他半条街。他跑得飞快,边跑边笑。他妈追不上,站在后面骂,陈志远你给我站住!

他想起了大学。华东师大,中文系。他那时候想当作家,写了一堆没人看的小说。室友看了他的稿子,说,你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他说,你不懂。室友说,对,我不懂,但出版社也不懂,你信不信。他不信。后来他毕业了,去了广告公司写文案,那些小说一直存在电脑里,再也没打开过。

他想起了林婉。第一次见面,静安寺的咖啡馆,她穿米色风衣,说,我直说了吧。他想起了求婚那天,在徐汇滨江,他准备了半天台词,结果一开口全忘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婉婉,嫁给我吧。她笑了,说好。他想起了婚礼那天,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他爸的手走过来,眼睛红红的,但一直笑着。

他想起了确诊那天。他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给林婉打了个电话。他说,婉婉,你下班来医院接我一下。她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其实已经知道了。穿刺结果出来之前,医生已经把怀疑告诉了他。他上网查了所有能查到的信息,心里已经有了数。但他没跟林婉说。他怕她担心。

现在他躺在无菌舱里,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没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没赚过大钱,没出过大名,没去过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但他好像也不后悔。他有过爱他的人,他爱过人,他认真地活过每一天——虽然有时候活得挺累的。

他只是觉得,要是能再活久一点就好了。

进仓第十四天,白细胞开始回升。这是好兆头,说明移植的干细胞开始植活了。赵医生来查房的时候,隔着玻璃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不错,比预想的快。"

陈志远点点头。

第二十八天,他出了仓。

出来的那天,林婉在外面等他。她瘦了很多,但气色比之前好一些。她帮他推着轮椅——他现在还走不了路,太虚弱了。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外面的天,觉得特别亮。

"出来了?"他说。

"出来了。"她说。

"感觉像放风。"

她笑了。

出仓之后是漫长的恢复期。

移植后的前三个月是最危险的——排异反应随时可能发生。他住在医院的移植随访病房里,每周查一次血,每天吃药——抗排异的药、抗感染的药、保肝的药,一大把,分几次吃。

林婉租了医院附近的一套一居室,每月四千五。房子很小,四十平,但够住。她每天从出租屋到医院来回跑,给他送饭、陪他散步、帮他记录体温和血压。

他妈每周来一次,每次都带吃的。她学会了用保温桶装汤,一路从宝山坐地铁过来,汤还是热的。他爸有时候一起来,有时候不来。不来的时候,他妈说,你爸在家炖汤呢,下次带给你。

志宏在苏州上班,走不了太远,但每个月都会抽一个周末来上海看他。每次来都带点苏州的东西——糕团、卤菜、茶叶。他话不多,坐一会儿就走,走之前说一句,哥,好好养。

陈志远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网兜住了。这张网由很多人织成——林婉、他爸妈、志宏、赵医生、护士们。他在这张网里,被托着,被拽着,被往前推。

有时候他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身体上的累他习惯了。是那种心理上的累。他觉得自己像个负担,拖着所有人的后腿。林婉卖掉了房子,辞掉了工作——她今年年初辞职了,全职照顾他。他爸妈把养老的钱拿了出来,补贴治疗费。志宏为了给他配型,推掉了厂里的晋升机会——因为移植前后需要请假,厂里说会影响考核。

他跟林婉提过一次,说,婉婉,要不你别管我了,回你爸妈那儿去吧。

林婉看了他一眼,说,陈志远,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绑在床上。

他没再说了。

六月的一天,他突然开始发烧。体温一下子窜到39度多。血象查出来,白细胞低,CRP高。赵医生看了结果,脸色凝重。

"可能是感染,也可能是排异。先按感染处理,同时查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是最煎熬的。他烧得迷迷糊糊,浑身疼,皮肤也开始发红发痒——这是排异的表现。GVHD(移植物抗宿主病),赵医生在病历上写了这几个字母。

排异比感染更难搞。抗排异的药加量,但效果不明显。他的皮肤越来越红,像被烫过一样。嘴巴里也长了溃疡,疼得吃不下东西。

林婉每天用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用生理盐水给他擦皮肤。她动作很轻,但他还是疼。他有时候忍不住哼一声,她就停下来,等他缓一缓再继续。

他妈来看他的时候,看到他的样子,在走廊里哭得站不住。他爸扶着她,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这叫什么事……这叫什么事……"他妈反复念叨着。

陈志远在病房里听见了,心里酸得不行。

排异持续了将近三周,才慢慢控制住。激素冲击、换药、加药,折腾了一圈,皮肤的颜色终于淡了下来。但代价是——他的免疫力被进一步压制,感染的风险更高了。

赵医生找他谈了一次。

"志远,你这个情况,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排异控制住了,但随时可能反复。感染的风险也一直存在。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赵医生,我想问您一个事。"

"你说。"

"以您的经验,像我这样的,最后能活过五年的,大概多少?"

赵医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

"如果排异控制得好,不出现严重的感染,大概四成到五成。"

"四成到五成。"他重复了一遍。

"对。但这只是统计数字。具体到个人,谁也说不准。"

"我明白了。谢谢您。"

赵医生走后,他拿出手机,翻到那条朋友圈。那条"终于,买房了。"下面已经有几十条评论了。

大部分朋友不知道他生病了——他没在朋友圈公开过。所以评论基本都是问他在哪里买的、多少钱、是不是要搬家了。有几个关系好的朋友私信问他,他统一回了一句:开玩笑的,别当真。

只有一个大学同学,叫老徐的,在评论里回了一句:"志远,保重。"

他没回。

七月中旬,他第一次出院回家。

不是回徐汇的那套房子——那套已经卖了。林婉在浦东租了一套两居室,离医院近,六千一个月。房子比徐汇的那套新,但地段差一些。他不在乎。

回家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屋子。客厅不大,摆了一套布艺沙发和一台电视。阳台上有几盆绿植,是林婉买的。主卧里放了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摆着他的药盒——每天要吃的药,按顿分好,整整齐齐。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林婉说。

他点点头。

"你喜欢吗?"

"喜欢。"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不管在哪里,只要跟她在一起,就是家。

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他现在越来越不爱说煽情的话了。不是不想说,是觉得那些话太轻了,承载不了他心里的东西。

他在家里住了不到一周,就又发烧了。这次查出来是巨细胞病毒感染。赵医生说,移植后的病人免疫力低,CMV激活很常见,但需要及时处理,不然会往肺里走。

他又住回了医院。

这次住院时间长。CMV抗病毒药打了将近一个月才转阴。期间他瘦了六斤,整个人像纸片一样薄。林婉每天守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但他知道,她没有放弃。她只是累了。

他也是。

有一天半夜,他睡不着,看着旁边折叠床上睡着的林婉。她侧着身,面朝他,一只手搭在床边,离他只有一尺远。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醒。

他突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病。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了。多到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

十一

八月,上海的夏天正热。

他第二次出院。这次状态比上次好一些。他可以在小区里走走了,虽然走不了多远,走个十分钟就得歇。

小区旁边有个小公园,有一片草坪和几棵树。他每天下午去坐一会儿。林婉陪着他。两个人坐在长椅上,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有时候有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和草木的味道。

他想起自己买的那个墓。B区17排6号。下午能晒到太阳。他突然觉得,那个位置选得真好。

他跟林婉说了这件事。

"我买那个墓的时候,就想,以后我躺在那儿,下午能有太阳晒着,就不冷了。"

林婉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你不会冷的。我会给你带毯子。"

他笑了。

"好。"

他妈这个月来得更勤了。几乎每周都来。每次来都带吃的,每次都要盯着他把东西吃完。他有时候吃不下,她就坐在旁边等,等他能吃一点了再喂他一点。

"妈,您别这样。我自己能吃。"

"你吃得太少了。"

"我胃口不好,没办法。"

"那也得吃。"

他爸还是话少。每次来就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偶尔说两句天气、菜价之类的话。他妈嫌他爸不会说话,他爸也不反驳,就那么听着。

但有一次,他爸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志远,爸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好听的。但你要记住,不管怎么样,你还有家。"

陈志远看着他爸。

"爸,我知道。"

"嗯。"他爸点点头,推门走了。

八月下旬,他收到了一条微信。是大学室友老徐发来的。

"志远,听说你病了。怎么样了?"

他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还行,在恢复。"

老徐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发了一个红包。他没收。老徐又发了一次,他还是没收。最后老徐说:"志远,你别逞强。兄弟们都在。"

他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热了一下。

后来老徐真的来了。带着另一个室友,两个人提着水果和补品,从外地赶过来。三个人坐在病房里,聊了聊大学时候的事。老徐还是老样子,话多,爱开玩笑。另一个室友话少,但一直笑着。

"你那本小说还在电脑里躺着呢?"老徐问。

"在。"

"什么时候写完?"

"写完请你吃饭。"

"行,我等着。"

他们走的时候,陈志远靠在床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是冬天冻住的水管,突然有了一丝暖意。

十二

九月,他第三次发烧。

这次查出来是肺部真菌感染。赵医生的脸色比前两次都难看。

"这个比较麻烦。真菌比细菌难搞,药也更猛,对肝肾功能有影响。而且你现在的免疫状态……"

他没说完。但陈志远听懂了。

抗真菌药上了。每天一瓶,从下午两点滴到晚上十点。手背上的留置针换了又换,血管都打瘪了。他有时候疼得整夜睡不着,就睁着眼到天亮。

林婉在他旁边,也不睡。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有时候给他擦擦汗,有时候帮他翻个身。

"婉婉,你去睡吧。"

"我不困。"

"你都好几天没好好睡了。"

"我说了我不困。"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硬。他知道劝不动她。

他妈知道他肺里长真菌之后,在家里烧了香,求菩萨保佑。他爸没拦她——平时他爸是不信这些的。他爸甚至还陪她去了一次龙华寺,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烧了香,捐了功德。

他妈回来之后,给他打了个电话。

"志远,妈今天去庙里给你求了平安符。你赵医生说能不能好,那是他的事。妈求的是另一回事。"

"妈……"

"你别说话。你听我说。你从小就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疼我比谁都清楚。你现在受这个罪,我恨不得替你受。但我不行。我只能求菩萨。你别嫌妈迷信,妈就这么点本事了。"

他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你活着,妈就还有个儿子。你不在了,妈就什么都没了。"

他终于还是哭了。

抗真菌治疗持续了六周。期间他做了两次支气管镜,肺泡灌洗,把肺里的分泌物取出来化验。第二次之后,指标开始好转。赵医生说,真菌负荷下来了,但还需要继续用药巩固。

"至少再用两个月。"赵医生说。

"两个月就两个月。"他说。

他现在的心态跟刚确诊的时候又不一样了。刚确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认了,其实心里还是有不甘的。现在,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平静了一些。不是认命——是接受。接受自己是一个病人,接受自己可能好不了,接受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他开始写东西了。用手机备忘录,每天写一点。写他小时候的事,写他跟林婉的事,写他爸妈,写他弟,写他生病之后遇到的人和事。他没想过要发表,就是想写。像是给自己的这段人生做个记录。

他给这个文档起了个名字,叫《买了房》。

十三

十月中旬,他终于可以长时间不发烧了。

血象慢慢回升,肝功能也还行,真菌指标持续下降。赵医生说,可以考虑逐步减抗排异的药了。

"但还是要小心。"赵医生强调,"你现在是移植后半年多,还是窗口期。感染和排异的风险都还在。"

"我知道。"他说。

他现在每天吃药的数量从二十多颗降到了十几颗。虽然还是不少,但感觉轻松了一些。他可以在小区里走二十分钟了,甚至可以在楼下买个早饭——虽然林婉不让他吃外面的东西,但偶尔偷偷买个生煎包,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妈知道他情况好转,来得更勤了。她开始带他小时候爱吃的东西——糖醋排骨、红烧带鱼、腌笃鲜。每次都做得很淡,符合他的饮食要求,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妈,您手艺还是这么好。"

"那当然。你妈做了三十多年饭了。"

他爸也开始说话多了一些。有一次来,居然带了一副象棋。两个人坐在病床边的小桌上下棋。他爸让了他一个车,他还是输了。

"你这棋艺退步了。"他爸说。

"好多年没下了。"

"以后多下下。脑子不能闲着。"

"好。"

他爸赢了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陈志远很久没见过的表情。

林婉在十月底做了一件事——她把徐汇那套房子卖掉的其中一部分钱,拿去给他交了后续治疗的费用,剩下的存了起来。她给自己找了一份远程的兼职——帮一家小公司做账,每月三千块。不多,但够她自己的开销。

"我不想完全靠你的钱过日子。"她说。

"那是我俩的钱。"

"是你的。你生病之前攒的。"

"也是你攒的。"

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谁也没说服谁。但陈志远心里清楚,她是想保留一点自己的尊严。她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纯粹的依赖者——即使在他面前,她也想站着。

他尊重她的选择。

十一月初,他收到了一条短信。是墓园发来的,提醒他可以安排立碑了。

他把短信给林婉看。

"要立碑吗?"她问。

"立吧。"

"刻什么字?"

他想了想。

"就刻名字、生卒年月。背面……"

"背面怎么了?"

"背面刻一句:这里下午有太阳。"

林婉看了他很久。

"好。"她说。

立碑那天,他没去。是林婉和他爸一起去的。他现在身体还不适合跑那么远。林婉回来之后,给他看了照片。

黑色的花岗岩碑面,字刻得很工整。正面是"陈志远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卒的那一栏还是空的,留着。背面刻着:"这里下午有太阳。"

他看着照片,笑了。

"挺好的。"

"嗯。"

"你跟爸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就站了一会儿。"

"哦。"

他没再问。但他知道,那一会儿里,她跟爸之间一定有很多话。只是不需要说出来。

十四

冬天又来了。

这是他生病后的第二个冬天。窗外的梧桐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色的天空。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不是那种大彻大悟的好。就是很具体的好——能呼吸,能看见光,能听到林婉在厨房里洗菜的声音,能闻到饭菜的香味。这些以前他从来不会注意的事,现在每一件都让他觉得珍贵。

他妈这个月过生日。他让林婉帮忙订了一个蛋糕,又买了一套护肤品。他妈来的时候,看到蛋糕和礼物,嘴上说"乱花钱",但眼睛里是笑的。

"妈,生日快乐。"

"嗯。你也保重身体,就是给我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他爸坐在旁边,看着他妈拆礼物,嘴角又翘了一下。

志宏年底也来了一次,带着老婆孩子。他侄子今年七岁了,上小学一年级,长得虎头虎脑的,像志宏小时候。小家伙看到陈志远,有点怕,躲在志宏身后不敢出来。

"叫伯伯。"志宏推了推他。

"伯伯好。"小家伙小声说。

"来,伯伯给你买玩具。"陈志远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变形金刚——他提前让林婉买的。小家伙眼睛一下子亮了,跑过来接过去,然后跑到一边玩去了。

志宏看着儿子,又看看陈志远,说:"哥,你以后好了,带他去迪士尼。"

"好。"陈志远说。

他不知道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但他想试试。

十二月底,他做了一次全面复查。PET-CT、骨穿、血象全套。

结果出来那天,赵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林婉也在。

赵医生把片子放在灯箱上,看了半天,然后转过身来。

"志远,目前来看,没有活跃的病灶。骨穿的结果也显示嵌合状态稳定。血象基本正常。"

陈志远看着他。

"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到目前为止,你达到了完全缓解。"

林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陈志远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紧。

"谢谢您,赵医生。"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扛过来的。"赵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不过我得提醒你,后面还是要定期复查。移植后两年是关键的观察期。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陈志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亮得晃眼。

他想起那条朋友圈。那条"终于,买房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条朋友圈,在下面加了一条评论:

"房子不错,住着挺暖和。"

十五

2025年的春节,他没有回宝山。

不是不想回,是赵医生说春节期间人多,感染风险大,建议他在家休息。他妈本来要来浦东这边过年的,被他劝住了。

"妈,您和爸在家过。我这边婉婉陪着就行。你们来来回回跑,万一感冒了,我更担心。"

他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行。那你年初一给我们打个视频。"

"好。"

年初一那天,他跟林婉视频了他爸妈。屏幕里,他妈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衣服,笑得合不拢嘴。他爸坐在旁边,也穿了新衣服,难得地梳了头。

"志远,你看你妈,非得穿红的。"他爸说。

"红色好。喜庆。"

"你那边怎么样?吃了什么?"

"婉婉做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她包的?"

"她包的。虽然样子不好看,但味道还行。"

林婉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他笑。

挂了视频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春晚——其实也没认真看,就是开着电视,有个声音。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声,稀稀拉拉的。上海禁放鞭炮很多年了,但总有人偷偷放。

林婉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但还算结实。

"志远。"

"嗯。"

"新的一年,你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

"想写完那个文档。想多走走路。想……看看能不能找点事做。"

"什么事?"

"不知道。随便什么。写东西,或者帮人做点咨询。我不想就这么躺着。"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

"好。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光,不是希望,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更持久的东西。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消失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知道,那就是爱。

尾声

2025年春天,陈志远开始尝试做一些自由撰稿的工作。他联系了几家以前合作过的媒体和客户,接一些文案策划的活儿。不多,每个月三四千块,但够他买药、吃饭、偶尔给自己和林婉加个菜。

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走路能走半小时了,体重也涨回来一些。头发还是没长全,但已经能看到一层细细的绒毛了。他不再戴帽子出门,光着头走在小区里,偶尔有人看他,他也不在意。

他妈还是每周来一次。每次来都带吃的,每次都要盯着他吃完。他爸偶尔一起来,话还是不多,但下棋的时候会让得更明显了。

志宏还是每个月来一次。最近一次来,带了他侄子的期末成绩单。数学考了98分,语文85。陈志远夸了他侄子,小家伙这次没躲,还主动说了句"谢谢伯伯"。

林婉找了一份新工作——一家小事务所的兼职审计,每周去两天,其余时间在家。她说这样既能有点事做,又能照顾他。他没反对。他知道她需要这个。

他的文档《买了房》写到了三万多字。还没写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但他不急。

他偶尔会想起青浦福寿园B区17排6号。那个下午能晒到太阳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去住。也许是十年后,也许是二十年后,也许更久。他希望更久。

但不管什么时候去,他知道,那里有人会来看他。他妈会来,他爸会来,林婉会来。志宏会来。他侄子长大了,也许也会来。

他发了那条朋友圈之后,有很多人问他房子的事。他后来在评论区补了一句:"不是房子,是长住的地方。但我不着急搬进去。"

有人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有人回了一句"加油"。老徐回了一句:"等你写完那本小说。"

他没有再回。

他关掉手机,靠在窗前。下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暖的。

他想,活着真好。

不是那种大彻大悟的好。就是很具体的好——能呼吸,能看见光,能听到林婉在厨房里洗菜的声音,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这些以前他从来不会注意的事,现在每一件都让他觉得珍贵。

他闭上眼睛,让阳光晒在脸上。

这里下午有太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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