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要说明,我不觉得《牛来》是烂片,我心目中的烂片,是动辄成本几千万甚至上亿,最终让买单的观众众口一词:为什么拍出来的是“这么一个玩意儿”。
而对一部制作成本之前有传“几千元“、后来被估算为十来万的电影,其成与败,尤其是这两天的逆袭,确实值得说说。
先简单介绍下,这部恐怕大部分还不太知道的电影《牛来》。
昨天,微博热搜前十名里,一半以上跟该片有关。
有意思的是,就在前几天,这部片子还在院线角落里吃灰。
灯塔专业版的数据显示,该片8月5日上映,前九天累计票房7711元。
观影总人次不到300人,单日最低票房只有100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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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出现在8月14日。
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吐槽,反而把网友的好奇心勾起来了。
票房两天之内从七千块猛涨到超过220万元,排片场次从个位数跳到1500场以上。
猫眼专业版给的预测总票房已经到了1837万元。
一部全网都在笑话的片子,眼看就要变成一桩赚钱的买卖了。
《牛来》片如其名,牛逼之处全在它那些“不牛”的地方
第一个牛,是主创团队的跨界背景极其反常规。
整部电影的核心制作人员只有两个人,也就是导演信雨萌和他的母亲孙丽芳。
这对母子组合在专业背景上和影视动画行业完全不搭界。
出品方大连璟园文化影视传媒有限公司的前身,是一家主营室内外装饰装修工程的装修公司。
直到2021年7月才更名跨界涉足影视领域。
公司注册资本仅为10万元,年报显示参保人数只有一人。
导演信雨萌本人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多年包工头。
此片中,他一人包揽了建模、动画、剪辑、制片乃至配音等几乎所有核心工作。
60多岁的母亲孙丽芳则负责编剧、参与配音并演唱了片尾曲。
两人耗时五年,依靠一台家用电脑,在没有专业团队、外包工序、况下,一帧一帧手搓出了这部86分钟的动画长片。
第二个牛,是简单到无法想象的故事内核与极低的制作成本。
影片讲述了小牛“牛来”的成长故事,剧情走向呈现出一种近乎朴素的直白。
简单本身并不可怕,许多优秀的动画作品同样以简单的故事打动人心。
但要把简单的故事讲好,尤其是动画片,显然无法依靠极低的制作成本加上不专业的制作团队来完成。
《牛来》的正片画面呈现出低精度的3D建模,人物动作僵硬卡顿,场景简陋且频繁穿模。
网友调侃说,影片最精细的地方恐怕就是那张海报了。
在AI技术普及的当下,纯手工打磨出的粗糙质感,反而成了一种稀缺的审丑样本。
第三个牛,发行路径牛得让人看不懂。
这片子拿到了龙标(电审动字〔2024〕第33号公映许可证),正规渠道出来的。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也能过审?龙标不是挺难拿的吗?
其实,把过审等同于质量背书,是对龙标的误解。
龙标的获取在行业内确实以严格著称,其审核机制主要包含内容审查与技术审查两个环节。
内容审查的核心是排查影片是否触碰政治、色情、暴力等法律红线。
技术审查则聚焦于坏帧、音画不同步、长时间黑屏等放映安全问题。
只要影片内容合规且技术参数达标,审查机构便会依法发放许可证。
审查制度的法定标准是内容安全,而非艺术质量。
《牛来》能够合法合规地走上大银幕,完全是现行审查规则下的必然结果。
这就是问题的复杂性。
很多人习惯性地把它归结为“劣币驱逐良币”,觉得这样的片子能过审上映,是对好电影的不公平。
这个判断似是而非。
烂片的认定标准不该由少数人掌握,尤其不能在过审阶段搞。
审核部门管的是“能不能放”,观众评判“好不好看”。
这两件事完全两码事。
如果把“好不好看”也塞进审核标准里,麻烦就大了。
谁来判断好不好看?按什么标准判断?
今天的烂片标准跟十年前一样吗?
观众口味千差万别,一个审查机构不可能替几亿观众做审美判断。
选择“烂片”的自由,才是市场真正的护城河
《牛来》上映十天只卖七千块钱,市场已经给出了第一个判断。
没观众买单,当然也就没影院愿排片。
要是故事到此结束,就是一部烂片正常死掉的结局。
后来的变化跟影片质量没关系。
更多的人进场观看,不是因为片子变好了,而是因为“烂”本身成了一种稀缺体验。
有看过的人反馈, “看了一个小时,笑了一个小时,工作压力全忘了”。
也有股民专门买票支持,因为“牛来”谐音“牛市来了”。
还有人当行为艺术打卡,或者为发朋友圈凑热闹。
不管为什么买票,每一张票都是观众自己掏的钱。
一个成熟的市场,既需要观众选择优质佳作的自由,也必须尊重观众选择所谓“烂片”的自由。
为什么选择烂片的自由如此重要?
因为市场机制的奇妙之处在于,它能够通过价格信号和票房数据,自动调节供需关系。
观众用脚投票,影院根据上座率调整排片,自发的资源配置方式,当然比任何人为的干预都更加真实且有效。
如果今天因为《牛来》制作粗糙就动用行政手段将其下架,明天就可能因为某部作品不符合某些人的审美偏好而限制其上映。
一旦行政权力越界干预了艺术评价,创作者就会失去试错的空间,市场也会丧失自我净化的能力。
一个反直觉的常识是,烂片扎堆的年代,往往是电影产业最繁荣的时期
聊起烂片,很多人总是咬牙切齿。
但如果翻开世界电影史的账本,我们会发现,烂片扎堆的年代,往往是一个国家或地区电影产业最繁荣、最赚钱的时期。
看看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初的香港电影,那是名副其实的“东方好莱坞”。
1992年,香港本土电影票房创下了12.4亿港元的历史最高纪录,港片占据了全港79%的市场份额。
在那个巅峰期,香港电影一年能产出两三百部作品。
当年一部《英雄本色》或者《最佳拍档》火了,无数粗制滥造的跟风之作在“七日鲜”的流水线上被批量制造出来。
拍摄现场流行“飞纸仔”,边写边拍,剧本现编。
烂片簇拥着佳作,泥沙俱下,但这口池塘里的水却是沸腾的。
烂片多,是因为拍片多。
拍片多,是因为有人看。
有人看,钱才能转起来。
钱转起来,才有余力去拍那些不保证赚钱的好片子。
好片是和烂片一起长出来的。
周星驰的无厘头喜剧被很多人当烂片,王家卫的片子当年也被骂看不懂、装腔作势,可是邵氏和嘉禾还是赚了钱,才有空间让周王二人慢慢打磨。
大洋彼岸的美国好莱坞,同样遵循着这个铁律。
B级片是美国电影工业比例最高的。
低成本、粗制作、题材大胆,很多时候就是烂片代名词。
但这个市场养活了多少导演和编剧?
昆汀·塔伦蒂诺就是从B级片里杀出来的。
烂片土壤里长出来的东西,说不准哪天就成了主流。
良币不是被劣币驱逐的,良币是被没人看而被驱逐的。
一个人花几十块钱买票看《牛来》,跟另一个人花几十块钱看《流浪地球》,两个行为在经济学上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消费者用钱投票,买自己想要的体验。
坦率说,《牛来》就是一对母子组成的草台班子,但它也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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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人该看看这部片子。作品“合格”的底线,不是行业给你画的那条及格线。《牛来》主创按照自己设定的标准创作,最终登上了大银幕。
此路的尽头未必是成功,但至少说明了一个道理:标准是自己定的,不是别人给的。
这堂课同样甩给了监管方和院线,院线不能只向头部资本敞开大门。
在这个社交媒体盛行的时代,市场主权已经被彻底转移了,小片不可被小视。以前是制作方、影评人等少数人,决定我们该看什么,现在一个话题、一条热搜,就能把一部无人问津的片子推到全民视野。
这对所有小成本创作者来说:你不需要砸钱买排片和热搜,只要片子有足够的话题性,市场自己会找上门来。
而对于路人来说,当文化产品创作权下沉到“装修公司+老妈”这一层,意味着什么?
《牛来》彻底打碎了我们对“拍电影”这件事的滤镜。相信绝大部分人和我一样,一直觉得,“拍电影”约等于“这辈子碰不到的事”。
《牛来》把这件事的价格锚点拽到:一台电脑、一套自学软件、一个肯陪你胡闹的母亲。证明了这件事的技术门槛没有想象中那么高,高的是审美门槛和叙事门槛。但那是另一回事。
这两天排队买票的观众,恐怕相当一部分人,是抱着一种“支持草根“的心太,想看看一部仅仅十来万、母子花五年时间拍的片子,究竟如何?
一个装修公司能拍电影,素人编导拍演一体。质量参差不齐是必然的,但这个过程中一定会长出一些意外的东西。
那些意外的东西,才是市场最有价值的部分。
最终,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真正要担心的不是烂片能上映。
烂片能上映,说明市场足够大,愿意投资进场的人多。
基数大了,长出好东西的概率才会高。
真正要担心的是,有一天大家没得选了,只能看一种标准下的“好片”,比如X个样板戏,那才是市场的末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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