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71岁作家莫言对读者“比心”

“莫言老师，您家炒菜用什么油？”时隔14年再度亮相上海书展，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一上台就拿出手机，与台下年轻面孔互拍；到了签售环节碰到书迷提问，莫言一本正经回答：菜籽油。

女读者立马用“谐音梗”土味情话告白：我用的是I love you！逗得71岁莫言哈哈大笑，在最新小说集《人呐》扉页签上名字，并与读者自拍“比心”。

不少抢到票的网友把同框照片发到社交平台，有人诙谐留言：“莫言老师确定是在比心吗？怎么看着像菱形”“好抽象的比心啊！不过心意get到了”……

莫言化身“冲浪高手”，昨晚10点在小红书账号整了条“终于下班了”短视频，“现在是人人有手机的时代，签一次书往往也要拍张合影，甚至不止一次，下班时间就晚了。但心情很愉悦！”他晒出书迷现场送的手绘漫画、玩偶挂件等小礼物，在线致谢。

抢到票的分现场亲签、观演两种，出版方读客文化特意定制了手牌，上面印制着醒目的“莫言来了”或书中金句等，犹如演唱会的灯海。2026年，一个写严肃文学的作家让近2万人同时在线抢票，似乎是令市场振奋的消息。“人呐，本就藏着世间所有的答案”，这场上海书展最火爆的签售会之一恰如样本，折射出互联网时代文学的多种可能。

刷短视频不如读短篇？

“万万没想到，8月15日莫言《人呐》签售会的票这么难抢！我设了两次闹钟，抢了两次，秒没！”抱着书守在友谊会堂门口想碰碰运气的黄小姐，在场外蹲守了整场直播。

一墙之隔，莫言开场也聊起当下的短视频短剧等媒介。 “现在几乎是人人争流量、个个刷视频的时代，连我这样七老八十的人也难以控制刷的欲望。”莫言坦承，自己每天刷短视频四五个小时，“但我有明确目的，也算是一种体验生活的方式”。

他特别提到“沂蒙山尕老太”系列短视频，“很多台词来自真实乡村生活经验，民间口语非常生动，这点很吸引我。毕竟小说家最重要的是语言功夫。”

但对大量“霸总”短剧，他直接模仿台词：“这怎么可能！”“你给我跪下，把我的靴子舔干净！”“我给过你机会了！”——眉飞色舞，颇具喜感，逗乐全场。

莫言随即正色批评：“看了一百个短剧，或许你只看了一个故事，人物没有发展、故事没有曲折。这种东西浪费大家时间。”他调侃道：“你们如果有刷短视频的时间，不如来读读短篇小说——我这本《人呐》至少人物不重复，故事不重复，语言不重复。

《人呐》是莫言时隔6年的小说新作，收录了81篇精悍文字，最短的仅200字。

“我们写小说的，其实可以站在导演视角吸取经验：不断转换叙事角度，挖掘全新故事类型、塑造新人物，尝试富有创造力的全新语言。”莫言记得多次和张艺谋导演聊起，第五代、第六代导演以及当下创作者，不少人的成功扎根于文学。

近些年，《红高粱》再度翻拍，《人世间》《白鹿原》等作品引发反响，“我们发现，当影视贴近文学，作品才会拥有持久生命力。”

“AI再好写不出《岳阳楼记》”

AI这么火，莫言也有话要说。

他承认自己使用过AI写赋，“技术性要求较高的格律诗词、骈体文，人工智能技术可以做得很好”。但他认为这不算真正的创作：“AI只能把前人作品搅拌均匀再拼凑出来，但写不出《岳阳楼记》《滕王阁序》，更写不出李杜、屈原。”

在他看来，AI的进步建立在作家艺术家不断创新之上。“如果所有作家艺术家都停止工作，AI大概也就差不多停止了。”

AI要喂养大量语料，写作者从哪攒底气？

“创作要建立在广泛阅读的基础上，书籍浩如烟海，不可能全部读完。”莫言的建议是，优先阅读经过时间检验的经典作品，读几十本、上百本经典，搭建起基础的文学认知框架；再结合自身生活经历，观察身边亲友、故乡、童年记忆以及所处时代，吸收养分。“一名创作者首先应当是读者，从阅读起步，再走上创作道路。”

他发觉上海书展现场热闹的景象，“和十几年前我来的时候差不多”——新书琳琅满目，经常碰到熟悉的作家朋友，也能看到许多年轻的面孔。“当年跟着父母一起来看书的孩子，现在不少已经长大，有的上了大学，有的大学毕业，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写作。”

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作家

莫言透露，新书原名《一斗阁笔记》，灵感来自高密老家一间阁楼——形状像一个斗，取其谐音。但年轻朋友告诉他：“这个名字太陈旧，有登味爹味儿。”还建议他用一个“跟每个人密切相关”的书名，“一看就感觉写的是自己的事情”。

莫言接受了这个建议，定名为《人呐》。

“确实比《一斗阁笔记》好。”他说，要多向年轻人学习。

对谈嘉宾、编剧宋方金插话调侃：“这段应该让刘震云听听，不固执是多么好的一件事。”他回忆起30年前刚到北京找莫言请教写作的情景。莫言已经记不得那段关于“从惊奇里看出日常，从日常里看出惊奇”的教诲，但他记得请对方吃了顿烤鸭。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作家，每一代人都有不一样的人生体验。你写出不一样的东西来，就对了。”在他看来，时代发生变化，审美标准也会随之改变。“我们奉为经典的小说，年轻读者或许有不同看法，大家会慢慢建立属于自己的文学审美。短时间内，很难判定作品好坏。”

“我们这一代人都70多岁了，应该慢慢退出舞台了。”“网感拉满”“时刻在线”的莫言，居然主动提及“退出”。

分享尾声，他的语气透着恳切——“正值壮年的创作者，是出重磅作品的黄金时期。文学和所有事业一样，薪火相传，代代接续。我始终认为，每个时代都应当拥有属于自己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