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医生请假扣3万年终奖,不接急诊,院长急:50名患者点名要他
我在北京三环边那家医院干了十二年急诊。
十二年里,我吃过凌晨三点泡开的方便面,睡过抢救室门口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也见过太多人在我手里重新有了呼吸。
可我没想到,有一天把我从急诊室推开的,不是体力,不是年纪,也不是病人家属的误解。
是一张年终奖扣款通知。
上面写得很清楚。
“因本年度请假累计超过科室考核标准,扣除年终绩效奖金30000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
人事科的小姑娘把笔递给我,声音很轻。
“周医生,签个字吧,流程要走完。”
我问她:“我请的是什么假,系统里写了吗?”
她不敢看我。
“写了,事假。”
我笑了一下。
那三天,我母亲在通州老家摔断了腿,手术同意书没人签。
我爸走得早,我是独子。
我白天把她送进手术室,晚上赶回医院接班。
三天里,我只完整请了一天半假,剩下的一天半,是我拿自己的休息日补回来的。
主任当时还拍着我肩膀说:“家里有事先处理,人总不能只当医生。”
可到了年底,那一天半被算成了“影响科室运转”。
三万块。
不是我这一年挣不到三万。
是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被一句“你是医生”绑得太紧了。
我没签字。
我把通知单推回去,说:“先放着,我去找院长。”
小姑娘急了:“周医生,院长今天有会。”
“那我等。”
我那天穿着白大褂,袖口上还有前一晚抢救时溅上的一点碘伏印。
我站在行政楼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
路过的人都认识我。
有人跟我打招呼:“周主任,今天不在急诊啊?”
我说:“来问一笔钱。”
他们笑了,以为我开玩笑。
直到院长办公室门开了,院长助理看见我,脸色才变了。
院长姓黄,五十多岁,平时讲话温和,开会时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急诊是医院的门脸。”
我敲门进去时,他正拿着茶杯。
“周明远?怎么了?”
我把扣款通知放在他桌上。
“黄院,我想问问,这三万年终奖,是按什么扣的?”
他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事是绩效办按制度走的。你请假超过线了。”
“我母亲手术。”
“我知道,你家里有困难,医院也理解。但制度摆在这儿,大家都看着。你是急诊骨干,更应该带头。”
我看着他。
“所以我母亲摔断腿,我不该请假?”
黄院把茶杯放下。
“不是这个意思。医院不是不让请假,是请假就会影响绩效。一码归一码。”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
不锋利,但一点点把人心磨开。
我问:“那我这些年替别人顶班,节假日留守,半夜被叫回来抢救,算哪一码?”
黄院沉默了两秒。
“这些医院都看在眼里。可管理要公平。”
“公平?”
我点点头。
“行,那以后我也按制度来。”
黄院抬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
“从今天起,我不再额外接急诊。”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院长助理本来站在门口,手里的文件夹都没翻了。
黄院脸色沉了沉。
“周明远,你是急诊医生,不接急诊,你接什么?”
“排班表上属于我的班,我照上。门诊、病房会诊、科室安排,我照做。可临时加塞、休息日叫回、已经下班以后让我顶急诊,我不接。”
我把手机打开,把过去一年科室群里叫我回急诊的记录翻给他看。
“黄院,这些不在排班表里。以前我接,是因为我觉得急诊不能没人。现在我知道了,制度就是制度,一码归一码。”
黄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这是情绪化。”
“不是。”
我把通知单重新推到他面前。
“是学习制度。”
黄院看着我,眼神里有不满,也有一点没想到。
他大概习惯了急诊科的人忍一忍。
急诊这个地方,最容易培养出一种毛病。
谁都觉得自己不能停。
病人不能等,救护车不能停,抢救室灯不能灭。
所以医生的孩子发烧可以忍,老人的手术可以往后排,自己的胃疼可以塞两片药扛过去。
扛久了,所有人都以为你天生该扛。
我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时,手机响了。
急诊科主任老孙打来的。
“明远,三号抢救室来了个胸痛的,家属点名找你,你今天不是白班吗?赶紧下来。”
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五点四十。
我的白班五点半结束。
以前这种电话,我从不问。
我会一边往楼下跑,一边在电话里问心电图、血压、氧饱和。
那天我站在行政楼门口,风从玻璃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我手指发凉。
我说:“孙主任,我已经下班了。”
电话那头愣住。
“你说什么?”
“我已经下班了。今天夜班是刘医生。”
“刘医生刚入科两年,这个病人情况复杂,家属非要你。”
“那按流程请二线会诊,或者请心内。”
孙主任压着火。
“周明远,你别闹。”
我声音很平。
“我没闹。我的排班结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低声说:“扣钱的事我知道你委屈,可急诊不是赌气的地方。”
我握着手机,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穿病号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奔跑的母亲,有推着轮椅的护工。
我当然知道急诊不是赌气的地方。
我比谁都知道。
可我也知道,一个人如果永远用良心给制度补窟窿,最后坏掉的不是制度,是人。
我说:“主任,我没有拒绝我的班。我只是拒绝继续无偿补漏洞。”
挂电话后,我没有回急诊。
那是我十二年来第一次,在急诊需要我的时候,转身去了停车场。
车里很冷。
我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
手机一直亮。
科室群里消息刷得飞快。
“周主任在吗?”
“胸痛病人家属问周主任什么时候到。”
“二线已联系。”
“心内会诊路上。”
“家属情绪激动。”
我盯着屏幕,手指动了好几次。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
那一刻我并不痛快。
甚至有点难受。
我知道胸痛代表什么,也知道一条命可能在几分钟里改变。
可我更清楚,如果今天我又回去了,明天扣款通知还是会躺在那里。
医院会继续说:周明远好说话。
科室会继续说:他能顶。
制度会继续说:你请假就是影响工作。
我开车去通州看母亲。
她刚做完手术没几天,腿上打着钢板,见我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吃没吃饭。
她问:“是不是医院又叫你了?”
我把外套挂起来。
“没事,今天下班了。”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你别为了我耽误工作。”
这句话我听得心里发疼。
我坐到床边,给她倒水。
“妈,你摔成这样,我请一天假,不叫耽误工作。”
她手指抓着被角。
“你们医生忙,我知道。我拖累你。”
我把杯子放到她手里。
“你不是拖累。你是我妈。”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奖金的事,真扣了?”
我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你舅妈听你医院一个护士亲戚说的。说你请假被扣了三万。”
我胸口闷了一下。
这事传得比急诊通知还快。
母亲攥着杯子,手背上全是皱纹。
“要不你跟院长好好说说,就说我以后不用你管了。我请个护工。”
“妈。”
我声音重了一点。
她立刻闭嘴。
我看着她那条包着纱布的腿,忽然想起十二年前我刚进医院时,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包饺子。
那时候我值夜班,她怕我吃不上热饭,就用保温盒一层层装好。
后来我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少,她也越来越少说想我。
她学会了一个人去医院拿药,一个人修水管,一个人在年三十晚上看春晚。
我总觉得她坚强。
其实她只是知道我没空。
那晚我在母亲家睡的。
半夜两点,手机震了一下。
是急诊护士长发来的消息。
“周医生,今天那个胸痛病人转心内了,暂时稳定。你别太难受。”
我看着那行字,长长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我又觉得自己可笑。
我明明已经决定不接了,却还是怕。
怕自己真因为不接电话害了谁。
怕别人说我没有医德。
怕我十二年的坚守,被一天的拒绝全部抹掉。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按时到了医院。
急诊大厅一如既往乱。
挂号机前排着队,输液区有人咳嗽,抢救室门口家属来回走。
我换好白大褂,刚进医生办公室,里面就静了。
刘医生抬头看我,叫了声:“周主任。”
我点点头,打开电脑。
孙主任坐在角落,脸色不好。
他等护士出去后,才开口。
“明远,昨天你做得太绝了。”
我没说话。
“那个胸痛病人最后是稳定了,可家属闹了一晚上,说来我们医院就是冲你来的。”
我看着屏幕。
“我昨天不在班。”
“可你在医院。”
“在行政楼处理个人绩效。”
孙主任被噎了一下。
他叹气。
“你有怨气我理解,但别拿急诊开刀。”
我转过身。
“主任,我拿什么开刀了?我昨天下班后没接临时加班,违反哪条制度?”
他张了张嘴。
没答上来。
办公室门被敲响。
黄院的助理来了。
“周医生,院长请你过去一趟。”
孙主任看我一眼,压低声音:“好好说。”
我站起来。
“我一直在好好说。”
到了院长办公室,里面不只有黄院。
医务处、绩效办、人事科都在。
桌上放着几张纸。
我一眼看见上面打印着我的名字。
黄院示意我坐。
“周明远,昨天急诊的事,影响不太好。”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做?”
我看向他。
“黄院,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医院扣我三万年终奖,是不是严格按制度?”
绩效办主任立刻接话。
“是。你请假记录在系统里,超过科室弹性考核线。”
“那我下班后不接额外急诊,是不是也按制度?”
没人马上说话。
医务处的人翻了翻手里的排班表。
“从排班上看,昨晚确实不是周医生值班。”
我点头。
“所以我没有违反制度。”
黄院的眉头皱得更深。
“制度不可能覆盖所有情况。医生这个职业有特殊性。”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反而平静了。
“黄院,我同意医生有特殊性。急诊更特殊。可特殊不能只在需要我牺牲的时候出现,到了考核扣钱的时候就消失。”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继续说:“我母亲手术,我请假。医院说制度要公平,扣三万。我下班不接急诊,我说制度要公平,医院说职业要特殊。那特殊到底是谁说了算?”
人事科小姑娘低头看笔记本。
绩效办主任咳了一声。
“周医生,你不能这么理解。年终奖是综合考核,不是惩罚。”
“扣三万不是惩罚,那是什么?”
没人接。
黄院往椅背上一靠。
“你想怎么样?”
我说:“很简单。扣款我可以接受,但请医院以后所有额外急诊支援都按制度来。安排正式排班,计算加班,或者给调休。没有正式安排,我不接。”
黄院盯着我。
“你这是在谈条件?”
“是在确认边界。”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过去很多年,我很少在医院谈边界。
急诊电话一响,我就像被按了开关。
有时刚到家门口,鞋还没换,又开车回医院。
有次春节夜里,我儿子发烧到三十九度,我妻子在电话里哭,我还是先回了抢救室。
后来我离婚了。
前妻走之前说:“周明远,你救得了很多人,但你从来救不了这个家。”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我没有怨她。
她说的是实话。
黄院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就是急诊入口。
救护车停在门口,蓝灯没关。
他说:“周明远,你知道全院急诊病人口碑,很多是靠你撑起来的。”
“我知道。”
“那你更不能说停就停。”
我看着他的背影。
“黄院,不是我说停就停。是医院用三万块告诉我,我不能把私人生活算进职业里。那我也只能把职业放回排班表里。”
医务处主任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像责备,更像终于听懂了。
会议没有结果。
黄院最后说:“你先回去工作。扣款的事我们再研究。”
我说:“不用研究。通知没有撤回前,我照制度执行。”
我回急诊后,很快接上了自己的白班。
一个上午,来看病的人没少。
我该看诊看诊,该抢救抢救,没有少做一项。
中午十二点半,我的班结束。
护士长端着盒饭进来,说:“周医生,外面来了个老病人,说头晕胸闷,非要你看。”
我看了眼排班。
下午是陈医生。
“让陈医生接。”
护士长有点为难。
“老太太是你去年救回来的那个梁阿姨。她女儿说,别人看她不放心。”
我心里动了一下。
梁阿姨我记得。
去年冬天,她被送来时心衰合并感染,整个人喘得像破风箱。
她女儿跪在抢救室门口求我:“医生,我妈还能不能回家过年?”
后来梁阿姨真的回家过了年。
过年后,她给急诊送来一袋自己包的冻饺子,说我瘦,要多吃。
我放下筷子,又拿起来。
“护士长,我下班了。”
护士长看着我,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她没劝,只点点头。
“我知道了。”
我听见她出去后,梁阿姨女儿在走廊里急着问:“周医生呢?他不是在吗?”
护士长说:“周医生已经下班了,现在由下午班医生接诊。”
“可我妈就信他。”
“急诊会按流程处理。”
那声音渐渐远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饭一口没动。
刘医生小声说:“周主任,要不我先去看看,有问题再请示你?”
我看了他一眼。
“你是下午班医生,你去看。需要会诊按流程叫。你可以处理。”
刘医生愣了愣,随即点头。
“好。”
那天之后,科里气氛变了。
一开始,有人觉得我太较真。
“周主任平时那么好的人,怎么为了三万块突然变这样?”
也有人替我说话。
“不是三万块的事。人家妈手术请假都扣钱,换谁不寒心?”
还有人私下提醒我。
“周主任,你这样得罪院长,不划算。”
我笑笑。
“我不是为了划算。”
第三天,事情开始压不住了。
上午十点,急诊分诊台排了很长的队。
一位中年男人拿着挂号单在窗口喊:“我们昨天就打电话问过,周明远医生今天在不在?”
护士说:“周医生今天上午在门诊,不在急诊。”
“那我们等他去急诊。”
“急诊不能指定医生。”
“我们从昌平赶来的,我爸只让周医生看。”
旁边另一个家属也插话:“我们也是找周医生。上次他一眼看出我妈不是普通胃疼,是心梗前兆。”
很快,分诊台前聚了十几个人。
护士长过来解释。
“急诊按病情轻重,不按点名排队。周医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急诊。”
有人问:“那他什么时候接急诊?”
护士长停顿了一下。
“按排班。”
“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以前只要情况紧急,周医生都会来。”
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门诊看一个发热病人。
门外走廊有人探头。
“周医生,是您吗?”
我抬头。
那是一个年轻姑娘,眼睛肿着,手里拿着一张旧病历。
她看见我,像抓住了什么。
“周医生,我爸昨天晚上又胸闷。他说必须找您。他说您听他咳嗽声就知道严重不严重。”
我示意她先进来。
“你爸现在在哪?”
“急诊大厅。”
“现在是急诊病人?”
她点头。
“那就按急诊流程走。”
姑娘愣住。
“可我们是来找您的。”
我把病历还给她。
“我现在门诊在班,不能离岗去急诊。急诊医生会处理。”
她眼圈更红了。
“周医生,您是不是不管急诊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这句话比院长的责问更刺人。
我说:“不是不管。我管我该管的班。”
她没听懂。
或者说,病人家属不需要懂这些。
他们只知道,过去那个随叫随到的周医生,现在不来了。
中午,医务处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会议室。
我推门进去时,黄院已经坐在那里。
这一次,他脸上没有前几天那种强压着的不悦。
他看起来是真的急了。
桌上放着一沓打印纸。
院长助理把纸推给我。
“周医生,这是这三天电话回访和现场登记的患者名单。”
我低头看。
名字一行接一行。
梁秀琴。
赵国强。
陈桂兰。
马建军。
最后一页下面有统计。
“共50名患者及家属明确要求由周明远医生接诊或参与急诊会诊。”
我盯着那个数字。
50名。
不是五个,也不是十个。
是整整50名患者点名要我。
黄院揉了揉眉心。
“周明远,你看到了吧?患者意见很大。”
我没有说话。
他语气比前两次软了些。
“有些人是你的老病人,他们信任你。医院也承认,你在急诊口碑好。现在他们点名找你,我们很被动。”
我抬头。
“黄院,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我知道。”
他这次接得很快。
“绩效扣款的事,确实有不够人性化的地方。”
绩效办主任坐在旁边,脸色有点尴尬。
黄院继续说:“但你也要理解医院。急诊压力大,大家都难。”
我看着那50个名字。
每个名字背后,我几乎都能想起一张脸。
梁阿姨喘不上气时抓着我的袖子。
赵叔做完支架后给我发短信,说他还能带孙子上学了。
陈桂兰的儿子曾经在抢救室外骂我“为什么不早点救”,后来又蹲在门口跟我道歉。
这些人不是数字。
可我忽然也意识到,医院过去就是用这点绑住我的。
你看,他们需要你。
你看,患者信你。
你看,你怎么能不来?
黄院把名单敲了敲。
“今天下午有几个老病人会来复诊,希望你能去急诊看一下。先把眼前的事稳住。”
这句话说出来,我就明白了。
他们急的不是我委屈。
是急诊口碑。
是投诉。
是那50名患者点名要我,导致医院管理层终于发现,原来一个被扣三万的人,也能让他们坐不住。
我问:“扣款通知撤了吗?”
黄院沉默。
绩效办主任说:“流程已经走到财务,撤回需要重新审批。”
我笑了。
“那急诊临时支援的加班流程走到哪了?”
会议室里又静了。
我把名单推回去。
“黄院,患者信任我,我很珍惜。但信任不是医院随便调用我的理由。”
黄院脸色有些挂不住。
“周明远,你非要把话说这么硬?”
“我说得够软了。”
我站起来。
“以前我不谈钱,不代表我不需要养家。不谈休息,不代表我不会累。不谈母亲,不代表我没有母亲。医院要我按制度承担扣款,也请医院按制度安排工作。”
医务处主任这次开口了。
“周医生,你的诉求具体是什么?”
我坐回去,拿出自己提前写好的一张纸。
这是我昨天晚上在母亲家写的。
字不多。
第一,撤销因照护直系亲属手术产生的三万元年终奖扣款,或按医院重大家庭事件特殊假重新认定。
第二,急诊临时支援必须由医务处备案,明确时长、责任、补休或加班费用。
第三,建立急诊老患者复诊分流机制,不能长期依赖某一个医生个人信用。
我把纸放到桌上。
“这三条,不是我一个人的特权。以后科里任何医生遇到类似情况,都应该有规则。”
黄院看着那张纸,没马上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如果医院同意研究,你今天能不能先回急诊?”
“不能。”
他猛地抬头。
我平静地说:“研究不是结果。通知没撤,流程没建,我不接额外急诊。”
黄院嘴唇动了动。
他可能想说我不识抬举。
也可能想说我太固执。
最后他只说:“周明远,你这样会让很多人对你失望。”
这句话以前对我很有用。
我怕别人失望。
怕领导失望,怕同事失望,怕病人失望。
我把所有人的期待都接过来,压在自己身上。
压到最后,我离婚那天还在值班。
我儿子十岁生日那天,我只给他发了一个红包。
我母亲摔倒那晚,在地上坐了四十分钟才敢给我打电话,因为她怕打扰我抢救。
我看着黄院,说:“院长,我也对自己失望过很多次。现在我想先不让自己失望。”
那天下午,我没有去急诊。
50名患者点名要我的消息,很快在院里传开了。
有人说我厉害。
有人说我拿病人当筹码。
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母亲病床前给她削苹果。
母亲看着我。
“医院那边是不是闹大了?”
“没有。”
她叹气。
“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硬。”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
“以前不硬,所以你摔倒都不敢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母亲眼眶红了。
“我怕你忙。”
“你怕我忙,医院也怕我闲。最后我自己也觉得,我不能有事。”
我把牙签插进苹果块里,递给她。
“妈,我不是不当医生了。我只是想当个有家、有休息、有底线的医生。”
母亲低头吃了一块苹果。
半天,她说:“那你别怕。三万块,妈有点积蓄,先给你补上。”
我鼻子一酸,差点笑出来。
“妈,我不是要你补钱。”
“那你要什么?”
我想了想。
“我要他们承认,我请假照顾你,不是错。”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那天晚上,她睡着后,我在客厅坐到很晚。
手机里有很多未读消息。
刘医生发来一条:“周主任,今天下午我独立处理了两个胸痛,一个急腹症,心里慌,但撑下来了。谢谢您没有来。”
我看着这句话,愣了很久。
他又发:“以前只要你一来,我们就习惯站后面。今天没办法,只能自己上。其实流程都知道,就是缺底气。”
我回他:“做得好。该请会诊请会诊,别硬扛。”
他很快回:“知道。您也别硬扛。”
这句话让我笑了。
原来不是只有我能撑急诊。
只是我撑得太久,别人都忘了自己也能站起来。
第四天早上,我到医院时,急诊门口贴了一张临时告示。
“为保障急诊诊疗秩序,急诊接诊按病情分级进行,不接受指定医生插队。”
落款是医务处。
我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
护士长走过来。
“昨天晚上贴的。”
“谁让贴的?”
“黄院。”
我点点头。
这是第一步。
至少医院终于愿意把过去靠人情撑着的事写出来。
上午十点,黄院再次找我。
这次会议室里少了绩效办主任,多了急诊科孙主任和工会的人。
桌上放着一份新的处理意见。
黄院开门见山。
“周明远,你母亲手术那次请假,医院重新核查了。情况属实,按重大直系亲属突发医疗事件处理,不纳入扣罚。”
我看着文件。
上面写着:撤销年终绩效扣款30000元。
三万。
那行字出现时,我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我只是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像有人终于把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挪开。
黄院又说:“第二,你提的急诊临时支援备案,医务处同意试行。以后非排班时间叫回医生,必须记录原因、时长,优先安排补休。涉及连续高强度抢救的,按院内加班规定处理。”
孙主任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
黄院继续说:“第三,老患者点名找你的问题,医院会建立复诊门诊和随访机制。急诊不能长期靠单个医生个人关系运转。”
我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黄院问:“这三点,可以了吗?”
我看着他。
“文件什么时候生效?”
工会的人说:“今天下午下发科室。”
“扣款什么时候退回?”
财务的人说:“本月工资补发。”
“以前其他医生因为类似情况被扣的,能不能复核?”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下。
孙主任轻咳一声。
“这个范围有点大。”
我说:“那至少从今年开始,科室内部可以报。”
黄院看着我,半晌后点头。
“可以。由工会和医务处联合收集。”
我这才把文件合上。
“那我下午按排班接诊。额外急诊,按新流程走。”
黄院长出了一口气。
那一刻,我才真正看出他急。
不是因为我态度硬。
而是因为这几天,50名患者点名要我,像一面镜子,把医院最不愿承认的地方照了出来。
他们以为一个医生的责任心可以无限透支。
可当这个医生停下额外急诊,病人的信任、科室的依赖、管理的漏洞,全都浮到台面上。
黄院站起来,语气比之前低了很多。
“周明远,医院之前考虑得不周到。这件事,让你寒心了。”
我看着他。
这句道歉来得不算早。
但至少是他说出口的。
我说:“黄院,我不是想让医院难堪。我只是不想以后还有医生因为给母亲签手术同意书,被扣成年终考核不合格。”
他点点头。
“我明白。”
下午两点,我回到急诊。
刚进大厅,就听见有人喊:“周医生!”
我转头,看见梁阿姨坐在轮椅上,女儿推着她。
梁阿姨比去年胖了点,围着一条红围巾。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
“你可来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
“梁阿姨,今天哪里不舒服?”
她抓住我的手。
“胸口闷,昨晚没睡好。我女儿非说要来找你。我说医院医生都好,她不听。”
她女儿有些不好意思。
“周医生,前两天我在门诊说话急了,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家里也有事。”
我摇头。
“没关系。家属着急,我懂。”
梁阿姨看着我,忽然说:“周医生,你也得歇。你脸色比我还差。”
我怔了一下。
她握着我的手,掌心干瘦,却很暖。
“我们信你,不是想把你累死。你要是累坏了,以后谁给我们看病?”
这句话让我鼻子发酸。
我站起来,把她的检查单递给护士。
“先做心电图和血氧。按流程来,我在班上,会看。”
梁阿姨点头。
“按流程,按流程。你别跑。”
我笑了一下。
“今天我不跑。”
那天下午,急诊还是忙。
忙到我连水都没喝几口。
可不一样的是,四点多时,医务处发来了新的临时支援登记表。
五点半,我的班结束。
护士长问:“周医生,晚高峰可能会忙,要不要登记延长一小时?”
她问得很自然。
不是命令,也不是暗示。
我看了一眼大厅。
确实有不少人。
刘医生夜班已经到岗,陈医生也还没走。
我说:“如果需要,我可以留到六点半,按流程登记。”
护士长立刻拿表。
“好,我写上。”
那一小时,我接了三个急诊病人。
一个酒后摔伤,一个高热抽搐的孩子,一个突发胸闷的老人。
六点半,我把最后一个病人的处理交给夜班医生,换下白大褂。
没有人拦我。
没有电话追我。
我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北京冬天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冷。
可我第一次觉得,下班回家不是一种亏欠。
到母亲家时,她正在看电视。
看见我这么早进门,她还有点不习惯。
“今天不忙?”
“忙。”
我脱下外套,去厨房洗手。
“忙完就回来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那吃面吧。我让护工阿姨提前擀的。”
我端着两碗面出来,母亲忽然说:“你小时候说想当医生,是因为你爸走得早,你说不想让别人也没办法。”
我坐下。
“我记得。”
“可你爸要是还在,也不会希望你把自己过成没人管的样子。”
我低头夹面。
热气往上冒,模糊了眼睛。
我说:“我知道了。”
后来那件事没有轰轰烈烈地结束。
没有谁被撤职,也没有谁当众认错。
医院只是下发了几份文件。
急诊临时支援开始登记,医生请假也多了一项特殊情况说明。
绩效办的人再看见我,还是有点尴尬。
孙主任后来找我喝过一次茶。
他坐在办公室里,揉着太阳穴说:“明远,我一开始真觉得你是在赌气。”
我说:“我知道。”
“后来我看见那50名患者名单,心里也慌。不是慌他们投诉,是慌我们科原来已经把你当成制度的一部分了。”
我没说话。
他苦笑。
“这不对。”
我端起茶杯。
“现在改还来得及。”
他点点头。
“以后我也不随便半夜给你打电话了。”
我看他一眼。
“真有危重,你还是可以打。”
“那怎么分?”
“按流程。先看排班,先启动二线,确实需要我,再备案。”
孙主任笑了。
“你现在句句不离流程。”
我也笑。
“被扣三万学会的。”
一个月后,补发的三万元到账。
我收到工资短信时,正陪母亲复查。
她坐在骨科门诊外,腿恢复得不错,已经能扶着助行器慢慢走。
我把短信给她看。
“钱回来了。”
她看了半天,抬头问:“那你还生气吗?”
我想了想。
“不生气了。”
“真不生气?”
“嗯。”
我把手机收起来。
“因为这件事不只是钱。”
母亲点点头。
“妈懂。人活着,总得让别人知道,你不是石头。”
我笑了。
“您现在说话挺有水平。”
她哼了一声。
“你妈一直有水平,就是你以前没空听。”
这话我没法反驳。
复查结束后,我推着她出医院。
北京的太阳照在门口台阶上。
她忽然拍了拍我的手背。
“明远,以后医院叫你,你该去就去。别因为我耽误病人。”
我低头看她。
“我会去。但我也会回家。”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
“这就对了。”
再后来,那50名点名要我的患者里,有一部分转到了我们新开的急诊随访门诊。
他们仍然会问:“周医生今天在吗?”
护士会说:“周医生周二、周四出诊,急诊按病情分诊。”
有人一开始不习惯。
慢慢也就习惯了。
梁阿姨每次来,都带点家里做的小东西。
我跟她说别带,她不听。
她说:“这不是给医生送礼,是给小周带饭。”
我只能让护士长登记,然后分给办公室所有人吃。
刘医生成长得很快。
有一次夜班,他独立处理了一台重症哮喘。
第二天早上交班,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却很稳。
我听完他的处理,点头说:“做得好。”
他笑了一下。
“以前我总想,周主任来了就好了。昨天我忽然发现,周主任不来,我也得行。”
我拍了拍他的肩。
“急诊不能靠一个人。”
他说:“人也不能把自己全靠在急诊上。”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话你记住。”
我自己也记住了。
那张扣款通知,我后来没有扔。
我把它夹在书柜最下面。
不是为了记仇。
是为了提醒自己。
医生可以有责任心,但责任心不该被当成随意扣罚和随意调用的理由。
患者可以信任一个医生,但医院不能把50名患者的点名,变成压在一个人身上的绳子。
我仍然是北京那家医院的急诊医生。
救护车一响,我还是会跑。
抢救室灯一亮,我还是会站到最前面。
可下班后,我也会看一眼手机上的排班表。
该我上的,我上。
不该我一个人扛的,我不会再默默扛。
有天晚上,我按时下班,走到医院门口,黄院正好从行政楼出来。
他叫住我。
“周明远。”
我停下。
他看着急诊门口,说:“这段时间,投诉少了,急诊内部交接也比以前规范。你那次闹得不小,但也算把问题闹出来了。”
我说:“我没想闹。”
“我知道。”
他叹了一声。
“那50名患者点名要你时,我是真急。后来想想,我急的其实不是你不接急诊,是怕医院离了一个人就转不动。”
我没接话。
他又说:“一个医院不该这样。”
我点头。
“一个医生也不该这样。”
黄院看了我一眼。
这次他没反驳。
我往停车场走。
手机响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面热好了,回来吃。”
我听完,回了一个字。
“好。”
风从急诊门口吹过来,带着消毒水味,也带着夜色里的凉意。
身后又有救护车声响起。
我停了一秒,本能地回头。
急诊门口,夜班医生已经迎了出去。
护士推着平车,分诊台迅速让开通道。
一切忙乱,却没有失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病人推进去。
然后我转身,继续往外走。
我知道,只要我在班上,我一定会回来。
可今天,我该回家的地方,也终于等得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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