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说上海超过61岁的人:即便身体健康,也没有多少来日方长?
我是在六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真正听见家里那只老钟的声音。
以前它也响,每到整点,“当、当、当”地敲,我总嫌吵。那天早上,我站在上海浦东的厨房里,手里拿着半个没剥完的鸡蛋,忽然听见它敲了七下。
屋里很安静。
老伴走了四年,儿子一家住在松江,女儿在杭州,平时电话不少,可真坐到我这张饭桌前的人,越来越少。
我身体不差。
每天清早去世纪公园走一圈,回家自己煮粥,楼下菜场哪个摊的青菜嫩,哪个摊的鱼新鲜,我都门清。体检报告也算好看,血压不高,血糖正常,医生还夸我:“阿姨,您这个状态,在六十多岁里算蛮好的。”
我听了笑笑,心里却没那么踏实。
因为那段时间,我总在楼道里看见一些熟悉的门,突然贴上了白纸。
不是别人家的故事,是前天还在电梯里打招呼的人,今天就不在了。
真正让我心里发紧的,是隔壁302的周师傅。
他比我大两岁,六十六,身体比我还硬朗。退休前是公交司机,走路带风,说话嗓门亮。每天晚上七点,他都会拎着小收音机下楼,在小区花坛边听评弹。
那天我买菜回来,见他站在楼道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他叫住我:“沈阿姨,明天周六,我女儿从嘉定回来,我多买了点,给你几个尝尝。”
我说:“你自己留着,女儿回来正好吃。”
他摆摆手:“来日方长嘛,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句话,当时谁也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倒垃圾,看到救护车停在小区门口。周师傅的女儿蹲在花坛边,哭得喘不上气。
周师傅夜里突发脑出血,人送到医院,没抢回来。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那袋垃圾忘了扔。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前一天,他还说来日方长。
可来日在哪里呢?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没开电视。窗外是上海的灯,亮得像永远不会暗,可我心里第一次清楚地冒出一个念头:
人过了六十一岁,哪怕今天身体健康,也真的没有多少来日方长了。
我以前最爱说“等一等”。
等儿子不忙了,我再去看他。
等天气好了,我再去苏州看看老同学。
等外孙放假了,我再陪他去坐一次黄浦江游船。
等我把家里收拾得更整齐一点,再请朋友来吃饭。
等来等去,很多事就散了。
老伴还在的时候,他总念叨想去一次崇明,看东滩的鸟。他年轻时在码头干过活,喜欢看水,也喜欢看天。他说:“等你退休了,咱俩不赶景点,慢慢住两天。”
我那时忙着帮儿子带孩子,忙着照顾生病的婆婆,嘴上总说:“急什么,上海到崇明又不远。”
后来他查出肺病,身体一天天垮下去。
有一次他坐在阳台上,看着我给花浇水,轻声说:“你看,崇明也没去成。”
我当时心里一酸,却还安慰他:“等你好了,我们就去。”
他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三个月后,他走了。
那张写着“崇明两日”的小纸条,还夹在我们家的旧台历里。我一直没舍得扔,也一直不敢看。
周师傅走后,我把那张纸条拿出来,放在饭桌上看了很久。
纸条边角发黄,老伴的字还是那么规矩。他写了三样东西:带外套、带保温杯、别忘了晕车药。
我突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这才明白,很多遗憾不是没有机会,是以为机会永远在。
过了六十一岁,我们嘴里说着身体还行,腿脚还利索,可时间已经不肯等人了。
那天之后,我做了第一件别人看起来很小、对我却很大的事。
我买了一张去崇明的车票。
女儿知道后,在电话里愣了一下:“妈,你一个人去?要不我请假陪你。”
我说:“不用,我就去看看。你爸想看的地方,我替他看一眼。”
女儿沉默了几秒,声音软下来:“那你到站给我发消息。”
我说好。
那天风很大,我站在东滩边,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望出去是一大片湿地,水鸟飞得很低,天灰蓝灰蓝的。
我从包里拿出老伴那张纸条,压在掌心。
我没有说什么动人的话,只是小声念了一句:“老头子,我来了。”
那一刻,我心里不是放下,而是终于承认:
有些事补不了,但能做一点是一点。
回上海后,我开始慢慢改自己的日子。
我把一直舍不得用的好碗拿出来吃饭,把老伴的旧衣服整理掉一半,只留两件最熟悉的。阳台上那盆快枯死的茉莉,我重新换了土。
我还给一个十几年没见的老同学打了电话。
她姓陶,住在徐汇,年轻时跟我在同一家服装厂上班。她接到电话时,第一句就说:“哎呀,沈梅,你还记得我啊?”
我笑着说:“不是记得,是怕再不打,哪天就打不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她说:“你这话讲得我心里发酸。”
我们约在衡山路一家小咖啡馆见面。
两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热拿铁。她看着我,说:“你还是老样子,就是瘦了点。”
我看着她,也笑:“你头发白了不少。”
她摸摸头发:“不染了,累。”
我们从年轻时的厂房聊到退休金,从孩子聊到老伴。她丈夫还在,但常年病着,她每天买菜、煎药、陪复诊,看着硬气,其实眼神里都是疲惫。
她说:“有时候我也想出去走走,可总觉得不该。”
我问:“什么叫不该?”
她低头搅咖啡:“都这个年纪了,还想着自己快活,好像说不过去。”
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们这一代人的心上。
我们一辈子都在“应该”里过。
应该顾家,应该忍耐,应该替儿女想,应该别给人添麻烦。
可到了六十多岁,还剩多少日子能给自己?
我对她说:“我们不是不管别人了,是不能再把自己完全忘了。”
陶姐没说话,眼圈却红了。
那天分别时,她拉着我的手说:“下个月,我们去看一次展吧。年轻时没空看,现在总该看一回。”
我说:“别下个月,就下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好,就下周。”
可生活不会因为你想通一点,就立刻变得顺顺当当。
我开始给自己安排日子后,儿子第一个不适应。
有天晚上,他打电话来:“妈,周末我们带孩子过去吃饭,你做点糖醋排骨吧。”
我说:“这周不行,我和陶阿姨约好了去苏州。”
电话那头停住了。
儿子说:“你们两个老太太去苏州?安全吗?再说孩子念叨你做的排骨很久了。”
要是以前,我肯定马上改口。
我会说:“好好好,我不去了,你们来。”
可那天我握着手机,想起周师傅那袋没送完的橘子,也想起老伴那张去不了的崇明纸条。
我说:“排骨下次做。苏州这次已经订好了票。”
儿子的语气有点急:“妈,你都六十四了,别折腾。想出去以后我开车带你去。”
我笑了一下:“你说的以后,是哪一天?”
他没答上来。
我接着说:“你忙,我理解。可我也不能把每件想做的事,都放进你的空档里。”
儿子声音低了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
我说:“担心可以,但不能替我把日子按暂停。”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我也能这么平静地拒绝孩子。
周末,我和陶姐去了苏州。
我们没赶景点,也没拍多少照片。就在平江路慢慢走,买了一块桂花糕,坐在河边看船。
陶姐说:“你儿子后来没生气吧?”
我说:“生了点,但晚上又发消息问我到没到。”
她笑:“孩子也是要学的,学着我们老了,也还是一个人。”
我点点头。
那天回上海的高铁上,我看着窗外飞过去的灯,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任性。
我只是把余生从“等别人安排”,一点点拿回到自己手里。
后来,儿子和女儿都发现我变了。
我不再每天守着手机等他们消息,也不再一听说他们要来,就提前两天忙活。我会问他们几点来,几个人吃,能不能一起洗碗。
有一次儿媳笑着说:“妈,您现在比以前会使唤人了。”
我也笑:“我以前不是不会,是不好意思。”
外孙吃着水果,在旁边插嘴:“奶奶,你现在开心吗?”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想了想,说:“比以前踏实。”
孩子不懂,问:“开心和踏实不一样吗?”
我摸摸他的头:“开心是一阵子的,踏实是心里不慌。”
我现在心里不慌了。
因为我知道,六十四岁不是年轻,也不用硬装年轻。身体好,是福气;能走能吃,是老天给的余地。
可余地不是让我们继续拖延的。
今年春天,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把家里那张大饭桌换成了小圆桌。
那张大桌子以前坐满过很多人。老伴、孩子、亲戚、邻居,过年时十几双筷子摆得满满当当。后来人越来越少,桌子却还那么大,显得屋里更空。
送家具的师傅问我:“阿姨,旧桌子还挺结实,真不要了?”
我摸了摸桌面上的划痕,说:“不要了。太大了。”
新圆桌摆好后,屋子一下清爽了。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小馄饨,坐在新桌旁吃。窗台上的茉莉开了两朵,香味很淡,却真真切切。
我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
女儿回:“妈,这桌子好看。”
儿子回:“下次我们过去试试。”
我回他们:“欢迎,但要提前约,我现在也有安排。”
发完这句话,我忍不住笑了。
不是故意摆架子,也不是跟谁赌气。
人到这个年纪,最该明白一件事:儿女有儿女的人生,老人也不能只剩等待。
我们活到六十多岁,最怕的不是没人陪,而是自己先把自己关起来。
我身边还有人总说:“等我七十岁再享福也不迟。”
可六十一岁之后,每一年都不是轻飘飘的一年。
今年还能爬楼,不代表明年膝盖不疼;今天还能远行,不代表以后不怕折腾;现在还能打电话约老友,不代表对方一直都在。
上海这么大,医院、菜场、公园、地铁站,每天都有人告别,也每天都有人重新出门。
我们过了六十一岁的人,哪怕身体健康,也该把“来日方长”四个字收起来了。
不是悲观,是清醒。
我现在每天仍旧早起,去世纪公园走路。路过那片银杏树时,我会停一停,看叶子从绿到黄,再从枝头落下来。
以前我怕落叶,觉得它像衰老。
现在不怕了。
叶子落下去,也算认真活完了一个季节。
我也是。
我不再想着把所有遗憾都补回来,也不再逼自己做多么了不起的事。我只是把想见的人早点见,把想说的话早点说,把能去的地方早点去,把能吃的一顿饭好好吃完。
我给陶姐发消息:“下周还去看展吗?”
她很快回:“去。”
我又给女儿发:“秋天你有空,我们一起去外婆以前住过的弄堂看看。”
女儿回:“妈,这次我来安排。”
我看着手机,心里热了一下。
老钟又敲了七下。
我把窗打开,上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桂花味。
我知道自己已经六十四岁了,也知道以后不会越来越多,只会越来越少。
可正因为少,才不能浪费在等待、委屈和空想里。
超过六十一岁的人,即便身体健康,也没有多少来日方长。
但只要今天还能走、还能笑、还能爱人,也还能爱自己,那今天就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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