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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很多人去了新西兰就不愿回来?在奥克兰待满四年我大概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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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在奥克兰New Lynn的一条街上等公交车。旁边坐着一个毛利大叔,手里拎着半打啤酒,脚边趴着一条黑狗。他忽然问我,你从哪里来的。

我说中国。他哦了一声,眼睛没看我,说,我前妻也是中国人。然后他不说话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站起来,没等车来,走了。我看着他晃进街角那家亮着绿色灯牌的酒铺,突然想,这人我好像天天都看见,又好像从来没见过。那一瞬间我意识到,我在这座城市已经住了四年,却依然说不出它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记得刚到奥克兰那天是七月中旬,南半球的冬天,飘着那种一下一整天的细雨。我从机场坐大巴到市区,住进一家背包客栈。那家客栈在Hobson Street,房间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海腥味和潮湿的霉气。

我放下行李去对面买了个鸡肉卷,店主是印度人,问我是不是学生。我摇头。他说,那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他笑了一下,说,很多人都是这么来的。

那个冬天我每天在Queen Street上走来走去,看那些下班后穿着衬衫拎着公文包的人从写字楼里涌出来,走进街边的小酒馆,要一杯啤酒站在门口抽电子烟。他们脸上有一种我在国内很少见到的表情,说不上疲惫,也不是放松,就是那种“今天结束了”的表情。我后来才慢慢明白,那种表情在这座城市是常态。

你不需要表现得很有野心,不需要在电梯里打电话谈项目,不需要让任何人觉得你很忙。你下班了,你就该像个人一样在街上站着,喝一杯酒,等天一点点黑下来。

但我当时没有工作。我拿着打工度假签证,想找一份能填饱肚子的活。第一份工作是给一个华人装修公司搬石膏板。

老板是福建人,姓林,开一辆白色的海狮面包车,每天早上六点半来客栈接我。车上有另外两个工人,一个山东的,一个马来西亚华人。我们一天给一百二十块现金,干十个小时,午饭自己解决。

林老板话不多,但每次搬完一车货都会说一句,别省,身体要紧,去吃点好的。后来我发现他每次说完这句话,自己就坐在车里啃一个早上带的面包。

那份工作我干了一个多月。有天在Remuera的一栋豪宅里铺地板,房子的主人是个白人老太太,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喝咖啡。我站在满是木屑的客厅里,手上戴着沾满胶水的手套,接那杯咖啡的时候烫得差点摔了杯子。

老太太说,你看起来很年轻。我说我二十四。她说,我儿子也在海外,在伦敦,很多年没回来了。

她站在那间还没有家具的空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照得木屑都在发光。我突然觉得这房子大得可怕,安静得可怕。她一个人住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儿子。

从那次之后,我开始注意奥克兰的房子。不是那种旅游攻略里的海景房,就是普通人住的房子。我住过西区Henderson一间出租屋,房东是一对韩国夫妻,把车库改成了两间卧室,租给四个打工的人。

我那间没有窗户,墙上贴着一面镜子,一开灯就看见自己,感觉像住在审讯室。隔壁住着一个斐济来的小伙子,在附近一家鸡肉加工厂上夜班,每天凌晨四点半回来,轻手轻脚地开门,但墙太薄了,我听得见他脱鞋的声音、烧水的声音、手机里放赞美诗的声音。

那排房子的对面,隔一条马路,就是一片刚开发的新联排,三室两卫,卖价九十万纽币起。中介的广告牌上画着一个白人家庭,爸爸妈妈和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烧烤。广告牌上写着,这就是家的样子。

但我每天经过,都只看见那些房子黑着灯,空着。后来听说不少是被海外买家买下来的,人不在新西兰,房子就放在那里落灰。我不止一次看见有年轻人开着小车来看房,下了车绕着房子走一圈,拍几张照片,然后开车走了。

他们大概也知道,看看而已。

奥克兰的房价我不用查数据,我只说一件事。我认识一个在City开甜品店的香港人,跟老婆租了十年的房。他每天做两百个蛋挞,从早上七点站到下午五点,收工后去健身房,自己做晚饭。

他跟我说,阿明,你知道吗,我算了笔账,我买不起这城里任何一套我看得上的房子。我说那怎么办。他说,继续做蛋挞喽。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擦他的烤箱,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辆买不起的车。那个烤箱已经用了八年,门把手都松了,但他还在用。



后来我换了工作,去一家中餐馆帮厨。周末午市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下来袜子都湿透。有天晚上收工,我坐在后厨外面的小巷子里抽烟,旁边堆着几个蓝色垃圾桶,对面是一栋公寓楼的消防梯。

一个东欧口音的男人从消防梯上下来,提着一袋垃圾,看见我,说,能借个火吗。我给他点了烟。他说他叫Viktor,在楼上开民宿,生意还不错。

我问他房客都是什么人。他说,什么人都有,来结婚的,来离婚的,来把孩子生下来的,来等死的。我笑,说哪有那么夸张。

他看我一眼,说,你来这几年了?我说两年多。他说,你还没见到真正的奥克兰。

Viktor那晚跟我说了很多。他以前在布拉格开酒吧,后来生意垮了,跟着一个新西兰女人来了这里。那个女人在皇后镇认识的,头一个月像电影一样,第二个月开始吵架,第三个月拿着他的护照钱跑了。

他只能在奥克兰重新开始,给一个帮派的人看场子,后来攒了点钱,租了这间公寓转做短租。他说奥克兰不缺游客,不缺想做梦的人,缺的是能醒过来的人。

他问我,你想留下来吗。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不用急着知道,这个城市会替你决定。

你待得越久,你就越走不了。不是因为它有多好,是因为你发现你已经习惯它了。你习惯了这里的雨,习惯了这里的人吃饭不擦桌子,习惯了公交车迟到,习惯了那些晚上六点半就关门的店。

你习惯了你以为的好,也习惯了你以为的坏。

那晚我走回家,经过一座教堂改成的剧院,门口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一句话:Home is where the heart breaks. 我站在那张海报前愣了很久。我想起我刚来的时候,有人跟我说奥克兰是全世界最适合养老的地方之一。但我觉得不是。

奥克兰让人留下来的原因,从来不是因为你在这里能拥有什么,而是你在这里可以不用非要拥有什么。

我说的不用非要拥有什么,不只是房子。还包括身份。包括一段必须成功的事业,一个必须拿得出手的头衔,一种必须在三十岁前结婚生子的剧本。

在国内的时候,这些东西像空气一样把人裹着,你甚至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但它们决定了你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在奥克兰,这些突然就松了。不是消失,是松了。

你走在街上,没有人看你,没有人问你最近在忙什么,没有人催你。你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好像你可以一直这样一事无成地活下去,而且居然不觉得羞耻。

我在新西兰见过最让我难过的一个人,是在Otara的菜市场门口。一个萨摩亚女人,很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紫色连衣裙,坐在一张塑料凳上卖香蕉。她面前那串香蕉就剩一小把,都发黑了,苍蝇在上面转。

我问她多少钱。她说一块钱,都可以拿去。我给了她两块钱。

她接过去,没有找钱,也没有说谢谢。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公交站,像在等一个永远不来的人。我提着那串发黑的香蕉走了很远,不敢回头。

我想起国内菜市场里那些同样在等的人,他们可能更焦虑,但他们不会让香蕉发黑,因为他们会叫卖,会降价,会用喇叭循环播放。而她就只是坐着。那种静止不动,让我心里堵得厉害。

后来我跟一个在奥克兰做了十五年社工的人聊天。她说,新西兰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疗伤地,但疗伤需要时间,而这里的时间又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一些人开始往回缩。她说她见过太多移民,刚来的时候有一百个计划,三年后就剩一个:活着就好。

她说这不一定是坏事,但也不一定是好事。有些人在这里找到了平安,有些人在这里找回了软弱。

她说的“找回软弱”,我琢磨了很久。在国内的时候,我以为软弱是坏东西。但在这里,生活把那些你必须强硬的东西一层层剥掉。

你不需要跟菜市场大妈斗智斗勇,不需要在地铁里用身体护住自己的包,不需要在亲戚聚会上用工资数字当盾牌。你变成一个不那么警觉的人。你开始相信陌生人递过来的东西不会伤害你。

你开始敢在夜里一个人走路。你开始觉得,软弱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但代价是你也失去了某种锋利。我有个朋友,北京人,做建筑的,三十三岁。他之前在深圳的那股劲儿没了,每天下班去Long Bay游泳,周末去教会弹吉他。

他说回不去了。我问他回不去什么。他说,回不去那种“心里有团火”的状态。

他说他现在人特别平静,平静到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只是自己不知道。他笑了,但眼睛没笑。他说你明白吗,就是那种很深的平静,像水底下的石头,长满了苔藓,动也不想动。

我明白。我在奥克兰的第四年,发现自己的脾气变好了,耐心变长了,但同时,那种每天醒来都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感觉也没了。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只是有一天,我在超市门口遇到一个国内刚来的留学生,他问我,这边快递怎么寄回国,我说你去华人超市门口看看,应该有代收点。他说,谢谢哥,你人真好。我看着他兴冲冲地跑开,突然觉得,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什么都新鲜,什么都要问,什么都能让我高兴五分钟。

现在我已经过了好几年,很多东西都变得不新鲜了,但我没有走。

为什么没有走。我怕我说出来你笑话。有一次我去北岸的一个小海湾,水位很低,露出大片泥滩。

有个孩子光着脚在泥滩上跑,脚底下的泥像巧克力浆一样溅起来。他妈妈蹲在远处,手里拿着一张纸,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脱了鞋也踩下去。

那泥很凉,很软,脚趾陷进去,有股海藻发酵的气味。我站在那里,海鸟在脚边啄食,风吹得我眼睛发酸。我忽然觉得,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脚心感受过大地了。

在国内的时候,地面永远隔着一层鞋底,一层柏油,一层什么都隔开了的文明。而这里,一个人可以光着脚走路,没人在意你。就为了这个,我又待了一年。

再说件好笑的事。奥克兰的冬天特别爱下雨,一下就是好几天,不大,很细,像有人在天上拿漏水的花洒浇你。我住的房子有一道走廊,顶棚是铁皮的,雨点打上去,声音很响。

有一天我躺在沙发上,听那雨声,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下雨天奶奶把铁皮桶放在屋檐下接水,也是这个声音。我一下子就不想起来了。我躺在那听了很久,雨一直下,铁皮一直响,我好像回到了七八岁。

那一刻很安静,很安全,像躲在世界的背面。

我还有一个习惯,每周三早上去Parnell的一家咖啡馆坐两小时。那家咖啡馆很小,只有三张桌子,窗户上贴着褪色的手写菜单。老板是个意大利人,叫Marco,来了二十年,口音还重得像西西里岛的葡萄。

他总是用很大力气擦杯子,擦完一批就站在吧台后面看窗外。有次我问他,你想过回意大利吗。他说,回不去了,我回去已经吃不到我想要的味道了。

我说不是吧,意大利菜不比奥克兰强?他摇摇头,说,我想吃的不是菜,是那个地方跟我之间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没了。

我现在回去,也只是一个游客。我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人跟地方之间的关系,会断的。

断了之后,你在这边想那边,在那边想这边,最后哪里都回不去,只能待在一个中间地带,听雨声。

奥克兰有时候很无聊。这是真的。晚上过七点半,很多店都关了,连皇后街周末都冷清。

剧院少,夜市也少。我刚来那会儿,有次晚上九点半想去吃碗面,走了三条街,只找到一家麦当劳。我当时站在那家麦当劳门口,看着里面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趴在桌上睡觉,突然很生气,不知道生什么气。

现在不会了。现在我知道,如果你晚上想吃面,你得早出门。这城市有自己的节奏,你得配合它。

它不会为了你的胃改变营业时间。

这种“配合”,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像你住在一个靠海的小镇,你明明知道涨潮是几点,你非要半夜去挖蛤蜊,你当然挖不到。你只能顺着它的节奏活着。

奥克兰的节奏就是慢。慢不是慢吞吞,是一种不着急。不着急修路,不着急回邮件,不着急让你改变主意。

你如果急着改变什么,你会被这座城市耗得不剩什么。但你如果愿意把自己也调慢一点,你会发现,慢下来的时间还能这么过。

我认识一个在奥克兰大学读博士的中国女生,研究毛利语。她有次带我去参加一个毛利人社区的聚会。那个聚会在一个叫Marae的会堂里,大家脱了鞋进去,席地而坐。

一个毛利老太太站起来欢迎我,她抱住我的时候,身体像一棵老树,硬邦邦的,但很暖。她说了一串毛利语,旁边人翻译给我听,说她在说,你来了,山也高兴,水也高兴。我差点哭出来。

在那个铺着旧旧红毯子的会堂里,闻着玉米汤和烤饼的味道,我忽然觉得我不是外来者。那一刻我是被接纳的,被欢迎的,被认出来的。虽然我什么都听不懂。

可是过了不久,那个博士生告诉我,她跟导师闹翻了。她想做一个关于毛利语使用率下降的田野调查,但导师说,这个课题已经有很多人做过了,你一个中国人来做这个,没有优势。她很委屈,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好的语言,年轻人不愿意说。

我说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没用。她不说话。后来她没做完博士就回北京了。

走之前她发给我一个链接,是毛利电视台的节目。我点开看了五分钟,一个毛利男主持人在用毛利语采访一位政治人物。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个男主持人笑起来的样子,让我想起那个抱我的老太太。

我关掉视频,在网页上搜了“为什么毛利语正在消失”。然后我没再看下去。


新西兰的种族问题,表面上很平静,但底下是暗的。我打工的餐馆旁边有个建筑工地,雇着几个毛利工人。他们每天中午去对面买炸鸡薯条,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吃完围着车大声说笑,嗓音洪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有次一个穿着西装的白人从旁边走过,皱了皱眉。一个毛利小哥冲着他背影喊了一声,什么我也没听清,但语气很冲。旁边的人拉住他。

我当时在清理门口的垃圾,正好看见那个白人头也不回地走了。那种身体语言,比任何种族报告都真实。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在新西兰受到过种族歧视。但歧视这个东西,有时候不是冲你来的,它是冲你身后的那个群体去的。华人在这边的形象,跟房产买家、代购、奶茶店连在一起。

有次我在公交车上听到两个本地老太太聊天,说现在去超市全是中国制造。另一个说,房价也是中国买贵的。她们不是恶毒的,就是两个老太太在说话,但那种语气,像在说天气一样平淡。

我下车之后想了一路,想我有没有资格生气。后来想通了,生气也没用。你改变不了别人怎么看你,你只能尽量别让自己变成他们以为的那种人。

但说起来简单。我见过太多的华人,在奥克兰活得很小。我不是说他们的房子小,是他们的生活很小。

他们住在东区,去华人超市买菜,去华人饭店请客,去华人教会做礼拜,去华人理发店剪头发。他们不学英语,不看本地新闻,不跟洋人打交道。他们过得不错。

真的,吃得好,睡得好,孩子上私立学校。但他们的奥克兰,跟我的奥克兰,可能不是一个城市。有一次我去东区一个朋友家吃饭,他做了一桌子广东菜,客人们聊的都是国内谁升官了,谁移民加拿大了,谁家孩子在奥大读医。

没有一个人提到当天新闻里那个被警察开枪打死的年轻人。我坐在那里,吃着很好的烧鹅,觉得这饭真香,也真闷。

我知道我不应该轻易评价别人的活法。每个人来到这片土地都有自己的理由。有人为了孩子,有人为了呼吸,有人为了躲。

但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们在国外还是要找一群跟自己一样的人,说同一种语言,吃同一类东西,那这漂洋过海是为了什么呢。我问过我一个东北朋友,他来新西兰十二年了,在Silverdale开修车铺。他说,阿明,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跑出来是找什么活法。

我跑出来是为了挣钱的。挣够了就回去。现在钱没挣够,也没法回去。

就这么简单。他抽了口烟,说,你以为我留着是因为喜欢这里?我是回不去了。

老家房子卖了,孩子在这儿长大的,我回去能干什么。他说得特别实在,一点不煽情。我反而觉得这才是很多华人的真实处境。

不是因为新西兰太好,是因为你原来的生活已经回不去了,而这个新的生活,你也没真正进去。你就是这么悬着。

悬着。这就是奥克兰给很多人的感觉。这座城市像一片海,你踩进去,水到了膝盖,你觉得你进来了。

再往前走,水到了腰,你以为你要漂起来了。然后你发现你走不动了。你也不想往回走,因为岸上已经站满了你没脸见的人。

你就在水里站着,站到太阳下山,站到水变凉,站到你觉得你的脚已经变成石头。然后你就成了这片海的一部分。

说回那个问题。为什么很多人去了新西兰就不愿回来。我觉得不是不愿,是不敢。

不敢面对那个曾经让你焦虑但也让你感到活着的环境。不敢承认自己在这里其实也挺苦的,只是那种苦是软的,不那么刺眼,但你不知不觉就吞下去了。不敢回到一个你曾经能说会道的地方,现在变得笨拙了,很多东西看不清了。

你不是不想回去,你是怕回去之后发现自己已经不属于那里了,而这边,你也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

这种两不靠的感觉,我花了四年才想明白一点。不是想明白要不要留下,而是想明白留下和离开都没有我想的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这里有没有变成我更愿意成为的那种人。

更愿意的意思不是更成功,是更诚实,更安静,更不怕独处。如果有一天我离开奥克兰,我不会说它治愈了我。我会说它让我慢下来,慢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关节在响,能听见一场雨从铁皮顶上滚过去,能听见一个毛利大叔站在街头说的话没头没尾,却比任何道理都真。

我有个邻居,是一个从台湾来的老先生,七十多岁了,住在我楼下。他每天傍晚走到路口那棵大樟树下,撒一把面包屑给鸽子。我在阳台上浇花的时候经常看见他。

有一天我下楼,他跟我说,他老伴上个月走了。我说对不起。他摆摆手,说,没什么对不起的,这里的鸽子比人准时。

说完他继续撒面包屑,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站在路边看了他一小会儿。那些鸽子呼啦啦飞过来,又呼啦啦飞走。

他突然说,我来新西兰三十年,以前我觉得回台湾是回家,后来我觉得从台湾回来才是回家。现在我觉得,哪儿都是家。然后就都没有家了。

我绕到楼后头,靠在墙上,抽了根烟。烟燃尽了,我朝路口看了一眼,那棵大樟树还在,老先生还在。我当时特别想冲上去跟他说点什么,说我也是,说我也觉得哪儿都是家又哪儿都不是家。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转身上楼。楼梯间里飘着一种楼下厨房煎洋葱的味道,很淡,很旧,像有人刚做了饭,又像有人很多年前做过饭,味道还没散。

我掏出钥匙,打开那扇白颜色的门,屋里黑着,只有窗边一小片街灯渗进来。我站在门口,没开灯。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不是过客了,但也不是归人。

我是那种专属于奥克兰的,悬着的人。


我记得有人问我,你在奥克兰四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我说我不再害怕一个人去吃饭了。以前在国内,我特别怕一个人在餐厅吃饭,总觉得别人在看我。

在这边,我第一次一个人走进一家几乎坐满的餐厅,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在意。我点了一份羊腿,一杯红酒,慢慢吃。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中间我发了几条消息,看了看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又发了一会儿呆。

吃完结账,女服务员冲我笑了一下,说,see you again. 我走出去,风从海港吹过来,我忽然觉得那种“被世界忘记”的感觉,其实也还不错。

为什么很多人留下。因为这里有足够的空间让你藏起来。藏不是躲,是你可以有一段时间,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你是谁。

你可以重新把自己养一遍。用海风养,用雨水养,用星期天下午的安静养,用那些没人认识的街道养。你在国内可能是一个什么谁,但在这里你可以就是一个在超市里挑牛油果的人。

你挑牛油果,连捏都不敢捏太重,怕碰坏了。那种小心翼翼,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我写这些,不是要劝人去新西兰,也不是要劝人别去。我只是想诚实地说说我看到的事。也可能我看到的只是我能看到的,一个打工的、没有身份、没有房、没有根的年轻人,在这座城市里游荡了四年,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遇见了一些人,喝了些酒,淋了些雨,最后坐在一张不怎么舒服的椅子上,把这些东西打出来。

你要是问我值不值得,我还真说不清。

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在新西兰这几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不再急着要一个答案。

比如为什么留下,比如什么时候走,比如家在哪里。这些大问题,我现在喜欢它们悬着。就像奥克兰的雨,悬在半空,落下来就落下来,不落下来就不落下来。

你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你低头看地,地是湿的。你站在天地之间,手上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袋子里有面包、牛奶、一罐金枪鱼。

你走回家,天已经黑透了。你打开灯,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那一刻你什么都不想。

你是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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