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血剑》连载-第27章北伐之败

缘起及第1章 残剑遗孤：

第二十七章北伐之败

南京城并没有真正被攻破。

郑成功的大军攻进了外城，但内城还在清军手里。内城城墙更高、更厚，守军更多、更精。郑成功试了几次强攻，都无功而返。而城北的清军援兵已经赶到了，切断了郑成功大军的后路。

攻城第三天，沈惊鸿从南门城墙缺口处被抬下来时，右肩上的铅弹已经嵌进了肩胛骨缝里。他自己没感觉。或者说，他感觉不到。战场上的痛觉是有延迟的，往往要等打完了、停下来了，那些刀口和箭伤才像排队似的，一个一个找上门来。此刻他只觉得右半身沉得像灌了铁，左手还攥着剑，剑尖拖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陆晚晴冲过来时，手里拎着药箱，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踩着布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碎砖上。她什么话都没说，蹲下来就开始拆他右肩的衣甲。铁叶甲已经碎了，铅弹打穿了护肩的铁片，碎铁屑嵌进皮肉里，混着血和泥，糊成一团黑红黑红的东西。她用手扯开那块烂肉的时候，沈惊鸿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没动，只是把左手里的剑往地上插深了一些，靠剑撑着半边身体。

“铅弹还在里面。”陆晚晴的声音很稳，但她的嘴唇在发抖，“得挖出来。”

“挖。”沈惊鸿说。

她没带麻沸散——城里的麻沸散早用完了，前几天的伤员已经是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缝合伤口的。陆晚晴从药箱里拿出镊子和短刀，短刀的刀刃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她把刀尖凑近灯火烧了几息，然后沿着弹孔切了下去。沈惊鸿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仰头看着天，天上灰蒙蒙的，硝烟和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喉结上下滚动，握着剑柄的那只手青筋暴起。陆晚晴的手很快，镊子探进去，夹住了那枚铅弹，一拔——带出一股黑血，铅弹叮当一声落在石板上，还带着血和碎肉。她迅速塞进药棉止血，用烧过的细针缝合。一共缝了七针，她缝得又快又准，像是在缝一件已经做了千百次的事。但沈惊鸿注意到，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始终在发抖。

“疼吗？”她缝完最后一针，问了一句。

“不疼。”

“骗人。”她没看他的眼睛，低头收拾药箱，“你右眼皮在跳。”

沈惊鸿没有反驳。他靠着城墙根坐了下来，右肩缠着厚厚的白布，左手里握着剑，闭了闭眼睛。

“撤。”郑成功站在城外的指挥所里，说出了这个字。营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撤意味着什么——打了这么多天，死了这么多人，好不容易攻进了外城，现在要撤？沈惊鸿坐在角落里，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左手握着剑，没有说话。

“将军，”一个将领站起来，“再给我们三天，一定能拿下内城！”

“没有三天了。”郑成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清军的援兵已经到了城北，我们被包围了。再不撤，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没人再说话了。

撤退的那个夜晚，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郑成功的船队趁着夜色，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沈惊鸿站在船尾，望着南京城的方向，城墙上还有火光在闪动，那是清军的火把。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些火光变成了星星，直到星星也看不见了。

陆晚晴走到他身后，把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夜里凉。”她说。

沈惊鸿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打了这么多年，从江阴到厦门，从厦门到舟山，从舟山到镇江，一路打到南京城下。我以为到了南京，就算到了头。”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剑柄上，沉默了很久，“没想到到了南京，才发现在半路上。”

陆晚晴没有说话。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安静地靠在他身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里融成一道。过了很久，她说：“还会回来的。”

沈惊鸿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很瘦，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会放弃。”陆晚晴说，“郑公子也不会放弃。”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陆晚晴。”

“嗯。”

“等回了厦门，我给你做一碗桂花糖粥。”

陆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会做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你连粥都不会煮，还想做桂花糖糕？”

“我说的是糖粥，不是糖糕。”

“那也不会。”

沈惊鸿笑了。那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笑。

船队顺流而下，一路平安。清军的水师追了一阵，没追上，就放弃了。二十多天后，船队回到了厦门。厦门还是老样子。海是蓝的，天是蓝的，龙眼树还是那棵龙眼树。沈惊鸿推开院门，看见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灶房里还炖着汤，热气从窗户缝里冒出来。一切都跟离开时一样。但沈惊鸿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北伐失败了。南京没打下来，镇江又丢了，舟山也丢了。郑成功数年的心血，一朝化为乌有。厦门的军营里，气氛沉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沈惊鸿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看着那棵龙眼树在月光下投出的影子，一言不发。陆晚晴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在屋里留了一盏灯。

作者：宁汉兴，水乡小镇做题家，长居金陵，C9小硕，热爱历史、武侠、玄幻，正在创作相关小说，第一部《江阴血剑》正在连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