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去深圳之前,我心里是有那么一点点优越感的。
我是日本人,在东京生活了三十多年。东京嘛,全世界公认的国际化大都市,干净、有序、便利,这些标签贴在我们身上太久了,久到我们理所当然地觉得——外面那些地方,再怎么发展,跟东京比总差着一截。这次去广东深圳,原本只是跟着一个商务考察团随便转转,没抱什么特别的期待。结果,这一趟走得我心里翻江倒海,不是滋味。
到深圳那天是下午,从宝安机场出来,坐上车往市区走。车窗外的景象让我愣住了。不是那种破破烂烂的“发展中”样子,是那种——怎么说呢——扑面而来的未来感。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在夕阳底下闪着光。路很宽,车很多,但秩序井然。我下意识掏出手机想拍几张照片,结果发现车上居然有USB充电口,还有折叠小桌板——这只是一辆普通的网约车而已。
接待我们的中方朋友姓陈,四十出头,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做管理。他笑着问我:“第一次来深圳吧?感觉怎么样?”我老实说:“比我想象的要……新。”他哈哈大笑:“新就对了,深圳本来就是个年轻的城市。”
后来几天,我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年轻”。
第一天晚上,陈带我们去吃饭。 地方在南山,一栋写字楼的顶层。电梯门一开,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整层楼都是餐厅,装修得跟东京六本木的高档料亭一个水准,甚至更气派。窗外是深圳湾的夜景,对岸香港的灯火若隐若现。菜端上来,一道比一道精致,味道也好。我随口问了一句这一桌大概多少钱,陈报了个数字。我在心里换算成日元,默默吃了一惊——比东京同样水准的餐厅便宜了将近一半。
更让我意外的是买单环节。陈掏出手机,对着桌角一个黑白格子扫了一下,几秒钟就付完了。我问他:“不用现金吗?”他愣了一下,好像我问了一个特别奇怪的问题:“现在谁还带现金啊?手机扫一下就行了。”
第二天我自己出去逛,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在便利店买水,扫码;在路边摊买个煎饼,扫码;坐地铁,还是扫码。我像个乡巴佬一样站在地铁闸机前面研究了半天,旁边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姑娘看不下去了,用英语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不好意思地说我是外国人,不太会用这个。她三下五除二帮我搞定了,还笑着说:“Welcome to Shenzhen!”
深圳的地铁也让我吃了一惊。 东京的地铁系统全世界都出名,复杂、精密、老牌。但深圳的地铁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新。车厢干净得发光,座椅没有磨损,线路图清晰明了。我在东京坐了几十年地铁,有些线路的扶手都磨得发亮了,那种“老字号”的质感固然让人安心,但深圳地铁给人的感觉是——一切才刚刚开始,一切都在最好的时候。
后来查了查资料才知道,2025年深圳地铁运营总里程已经达到634.5公里,全市441座车站,实现了“区区通地铁”,线网密度全国第一。而东京的地铁总里程,加上JR和各种私铁,虽然总长度更长,但那是几十年一点点攒出来的。深圳呢?短短几十年从零干到这个规模。这种速度,在日本根本无法想象。
最让我震撼的,是那座叫“平安金融中心”的大楼。 599.1米。我站在楼下仰头看,脖子都酸了。东京最高的建筑是晴空塔,但那是个电视塔,不算正经楼房。要说写字楼,东京最高的也就三百米出头。将近六百米的大楼矗在眼前,那种压迫感和震撼力,照片根本拍不出来。
陈跟我说,这还不算最高的,深圳还在规划更高的。我问他:“建这么高有必要吗?”他说:“不是为了高而高,是为了告诉全世界——深圳能行。”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在日本,我们很少说“我们能行”。我们更常说“我们还可以”“我们尽力了”。那种骨子里的谦逊和克制,曾经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品质。但在深圳,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张扬的、热烈的、毫不掩饰的野心。
第三天,陈带我去了一个叫“前海”的地方。 说实话,那个场景让我有点恍惚。宽阔的马路、崭新的写字楼群、成片的公园和绿地。我问陈:“这边什么时候建起来的?”他说:“也就这几年吧,以前都是滩涂。”我脑子里浮现出东京湾填海造地的画面——那是花了半个多世纪才完成的工程。深圳用几年就干完了。
在前海石公园,我遇到了几个日本游客。闲聊了几句,他们也是第一次来深圳,反应跟我差不多——惊讶、震撼、有点回不过神。其中一个年轻人说:“我觉得深圳比东京更有活力。”我嘴上没接话,但心里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吃的方面就更不用说了。 在东京,水果蔬菜贵得离谱,一串葡萄折合人民币七八十块,一个西瓜能卖到两百。在深圳,街边水果店琳琅满目,价格便宜得让我想哭。有一天晚上我嘴馋,在路边摊买了一盒切好的芒果,才十几块钱。那个味道,新鲜、甜、多汁——在东京,同等品质的芒果大概要三倍的价格。
还有外卖。在深圳,手机上点几下,半小时之内什么东西都能送到。我住的酒店楼下,半夜十二点还有外卖小哥在穿梭。在东京,晚上九点以后想点个像样的外卖?基本没戏。
但最让我感慨的,不是这些硬件上的差距,是人。 深圳街上的人,走路快、说话快、干什么都快。不是那种慌慌张张的快,是一种有目标的快——每个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在忙,我在奔”。那种扑面而来的干劲和朝气,在东京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东京当然也很好,干净、安全、有序。但那种好,是一种“完成时”的好——一切都安排好了,一切都不会再有太大变化。年轻人按部就班地升学、就职、结婚、生子,人生像一条预设好的轨道。而在深圳,我感受到的是一种“进行时”——一切都在变,一切都有可能。
考察结束那天晚上,陈请我吃了顿告别饭。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起来。他说:“老兄,你们日本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工匠精神、精细化管理、社会秩序。但说实话,我们也有你们没有的东西。”我问他是什么。他说:“野心。我们不怕犯错,不怕失败,我们敢想敢干。 ”
我举杯敬他,心里五味杂陈。
回东京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日本是不是太安逸了? 安逸到失去了那种“豁出去干一场”的冲动。深圳用四十多年走完了东京一百多年的路,靠的不是运气,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而我们呢?我们还在为“失去了三十年”唉声叹气,却很少有人问——我们还能不能像深圳那样,重新燃起那股火?
飞机落地成田机场,看着窗外熟悉的、一成不变的风景,我突然觉得,这趟深圳之行像一盆冷水泼在脸上。
清醒,但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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