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建国的日子突然不顺起来。生意被欠款,妻子摔伤,儿子成绩下滑。村里陈二叔一句话让他心里发毛:“上坟先拜祖父?错了!难怪你日子不顺。”可当他咬牙改了顺序,更大的风波却在坟前等着他。
第一章 日子怎么就不顺了
陈建国在县城建材市场租了个门面,卖瓷砖和卫浴。门面不大,三十来个平方,堆满了样品,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他这人实诚,客户说手头紧,赊账,他抹不开面子,总是答应。时间一长,账本上欠款密密麻麻,有的能拖大半年。最近一笔,一个叫孙大勇的小包工头,拿了八万多的瓷砖,说好月底结账,结果电话不接,微信不回,门面也换了地方。陈建国去要了几次,连人都没见着。
那天下午,陈建国又去孙大勇的工地碰运气。工地在城西,几栋在建的商品楼,脚手架密密麻麻。他问门口保安,保安说孙老板好几天没来了。陈建国蹲在工地外的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看着来来往往的工程车,心里不是滋味。这八万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店里流动资金本来就紧,王秀兰的医药费还等着付。他想起孙大勇当时拍着胸脯说“我老孙在县城干了二十年,还能跑了”,现在连个人影都摸不着。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孙大勇的号码,响了半天,没人接。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地上,起身回了店里。
刚走到店门口,隔壁卖油漆的老周探出头:“建国,上午有个人来找你,说是要结账的,等了你半个钟头,走了。”陈建国心里一喜,忙问:“留名字没?”老周摇摇头:“没有,只说改天再来。”陈建国刚燃起的希望又灭了。他坐在店里,翻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数字,像一块块小石头压在心上。
妻子王秀兰在县城最大的超市当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下班还要赶回家做饭。前阵子下班骑电动车,为了躲一只流浪猫,连人带车摔在路边,右手腕骨裂,打上石膏,请了半个月假。她在家闲不住,一只手洗碗、扫地,嘴里不停念叨:“早知道不躲那猫了,摔了我,猫也没事,算哪门子事。”陈建国劝她多休息,她叹口气:“休息?一家子靠你那个店,能行吗?你那些账啥时候要回来?”陈建国不吭声。
儿子陈宇在县一中读高三,成绩一直中上游,可最近两次模拟考,一次比一次差。班主任打电话来说:“陈宇上课走神,晚自习趴着睡觉,你们家长要上点心。”陈建国挂了电话,心里像塞了团棉花。他问陈宇怎么回事,陈宇低头扒饭,说:“爸,我没事,就是累。”陈建国想发火,又忍住了。他知道高三压力大,可看着儿子眼下的青黑,心里更难受。
这些事凑在一起,王秀兰就开始念叨:“建国,你说咱家是不是冲撞了啥?怎么干啥啥不顺?”陈建国不信这个,摆摆手:“别瞎想,过日子哪能没个坎。”王秀兰撇撇嘴:“你就嘴硬。我那天听张姐说,上坟顺序不对,先人怪罪,家里就不太平。你爸走了三年,你每次上坟都先拜你爷,是不是弄反了?”陈建国正算账,头也不抬:“我爸在的时候,年年先拜我爷,我跟着学的,能有错?”王秀兰把抹布往桌上一摔:“那是你爸拜他爸,你现在拜的是你爸和你爷,能一样吗?”陈建国一时语塞。
清明前一周,弟弟陈建军从省城打工回来。兄弟俩坐在堂屋里喝茶,说起上坟的事。陈建军说:“哥,我工友老赵,家里老人也是父子都走了,他们那边讲究先拜父亲,再拜祖父。说是新坟在前,老坟在后,先拜父亲,父亲才能领着你拜祖父。你弄反了,咱爸在那边收不到香火,咱爷也怪你不懂礼数。”陈建国皱眉:“哪有这说法?咱爸当年带我上坟,都是先到爷爷坟前,我亲眼看着的。”陈建军也不让:“那是咱爸活着的时候。现在咱爸也没了,你得先拜他。我问过陈二叔了,他也说多数人都搞错了。”陈建国心里不痛快,但没吭声。
晚上躺在床上,陈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父亲陈广福活着时的样子。父亲是个木匠,一辈子老实巴交,对他和弟弟话不多,但手巧,家里桌椅板凳都是父亲打的。三年前父亲查出胃癌,从确诊到走只有半年。临终前,父亲拉着陈建国的手,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照顾好你妈,兄弟俩别生分。”陈建国当时只顾着哭,没细想。如今回忆起来,父亲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放心不下,又像是藏着话。
他迷迷糊糊睡着,梦见父亲站在山坡上,背后是祖父的坟。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着他,不说话。陈建国喊:“爸,你是不是有事交代?”父亲张了张嘴,却没声音。陈建国一急,醒了,后背全是汗。
第二天,村里陈二叔来店里买腻子粉。这陈二叔是村里按排行叫的,本名陈有德,与陈建国家非亲非故,但红白喜事常帮人张罗,是个“明白人”。陈建国忍不住问:“二叔,上坟到底该先拜谁?”陈二叔六十多岁,蹲在门口,点上一根烟,眯着眼说:“建国啊,这还用问?你爸是新鬼,你爷是老鬼。新鬼刚到那边,人生地不熟,你得先给他安个位,让他站住脚。你爷在那儿待了二十多年,不缺这一时半会儿。你先拜你爷,你爸就在旁边干等着,他能不着急?他一着急,家里能顺吗?”陈建国听得半信半疑,但心里更乱了。
第二章 坟前翻了脸
清明那天,天阴沉沉的,山坡上的草刚冒绿芽。陈建国一家三口和陈建军一起上山。陈建国的母亲李桂兰腿脚不好,留在家里准备午饭。陈建国拎着竹篮,里面是香烛、纸钱、供品——父亲生前爱吃的猪头肉、祖父爱喝的散装白酒。陈宇背着铁锹,准备给坟培土。
陈建军是前一天回来的,在省城工地上做钢筋工,晒得黑瘦。兄弟俩见面时,陈建军就提了一嘴:“哥,今年上坟,先拜爸吧。我工友好几个都说了,顺序不能错。”陈建国当时没接话,心里不以为然。
山坡不高,但路窄,两边长满了野草,露水还没干。陈建国走在最前面,脚底下的泥土有点滑。他远远看见祖父的坟,地势稍高,墓碑上刻着“先考陈公讳老栓之墓”,旁边紧挨着的是父亲陈广福的坟,墓碑新一些,字迹清晰。两座坟并排,像两个沉默的人坐在那里。陈建国习惯性地朝祖父的坟走去。陈建军在后面喊:“哥,先拜爸!”陈建国脚步顿了一下,回头说:“咱爸当年都是先拜爷爷,我跟着他学的,还是先拜爷爷吧。”陈建军脸色一沉:“爸是爸,你是你。爸走了三年,你还按他活着的规矩来,你这不是糊涂吗?”陈建国也来了气:“我糊涂?我年年上坟,哪年不是我先张罗?你倒好,一年回来一趟,现在跟我讲规矩。”陈建军把手里的一卷纸钱往地上一扔:“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不想回来吗?我在外面打工容易吗?你日子不顺,我好心提醒你,你还跟我急?”兄弟俩越说越激动,王秀兰赶紧拉陈建国:“行了行了,上坟呢,吵什么吵。”陈宇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小声说:“爸,叔,别吵了,爷爷奶奶看着呢。”
这句话让两人冷静下来。陈建国叹了口气,没再坚持,转身朝父亲的坟走去。可他心里堵得慌,觉得自己没错。他在父亲坟前摆上供品,点燃香烛,跪下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爸,儿子来看您了。您要是有什么话,托个梦给我。”纸钱烧起来,青烟袅袅,呛得他眼睛发酸。他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上面刻着“先考陈公讳广福之墓”,旁边一行小字是立碑人的名字——他和陈建军,还有陈宇。他忽然想,父亲要是能看到这一切,会怎么想?
轮到给祖父上坟时,陈建军抢在前面,拿起白酒瓶往地上倒了三杯,一边倒一边说:“爷,我爸来看您了。他就在旁边,您老别怪他。”陈建国听着别扭,但没说话。他跪下磕头,心里默念:“爷,您孙子不孝,连个顺序都弄不明白。您要怪就怪我,别怪我爸。”
烧完纸,下山路上,陈建军接到一个电话,说工地催他回去。他匆匆跟陈建国告别,塞给陈宇五百块钱,说:“好好读书,别像你爸似的,把顺序搞反了。”虽然是玩笑话,陈建国却听着刺耳。王秀兰一路上没说话,到家后关起门跟陈建国吵了一架:“你弟弟说得对,你就是死脑筋。家里都这样了,你还不信邪。明天你去问问陈二叔,到底该怎么拜,别自己瞎琢磨。”陈建国闷头抽烟,不吭声。
那天晚上,陈建国又梦见父亲。这回父亲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父亲还是不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山坡的方向。陈建国醒来后,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决定找母亲问个明白。
第三章 神婆与老人
陈建国没先找母亲,他去了村里几个老人那儿。他先到刘奶奶家,刘奶奶八十三岁,耳不聋眼不花,是村里年纪最大的。陈建国问:“刘奶奶,上坟要是父子都走了,先拜谁?”刘奶奶正坐在院里择菜,听了摆摆手:“那还用说,先拜老的。你爷是你爸的爹,辈分高,得先拜。”陈建国心里一沉,又问:“可我二叔说,该先拜父亲。”刘奶奶撇撇嘴:“陈二那后生懂个啥?他连自己家的谱都背不全。老话说,尊老敬宗,先拜长辈,错不了。”
陈建国又去了赵大伯家。赵大伯以前当过生产队长,讲话一套一套的。他说:“这个事,各地有各地的规矩。有的地方先拜父亲,叫‘先敬新灵’;有的地方先拜祖父,叫‘尊祖敬宗’。你问出个对错来?难。不过陈二那人,你信他?他给你家操办过啥正经事?上次你爸的周年,他连纸钱都买错了。”陈建国越听越糊涂。
回到家,王秀兰已经等得不耐烦:“问清楚了没?”陈建国说:“一个说先拜爷爷,一个说先拜父亲,没个准。”王秀兰急了:“那你到底信谁?我不管,你要是不把顺序改过来,这日子没法过了。”陈建国火了:“你这是跟我过日子,还是跟顺序过日子?”王秀兰眼眶一红:“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欠的账要不回来,我手腕又伤着,儿子成绩下滑,你总得找找原因吧。人家都说上坟顺序错了,你偏不听。”陈建国看她这样,心软了,叹了口气:“行,我再想想。”
王秀兰不依不饶:“想想想,你就知道想。我昨天听张姐说,城东有个马婆婆,看得可准了,要不我去问问?”陈建国一听就皱眉:“那些都是骗人的,你别去。”王秀兰说:“你不去我去,我总得为这个家做点啥。”陈建国拗不过她,只好说:“你要去也行,我陪你,别让人骗了。”
第二天,陈建国陪着王秀兰去了城东马婆婆家。马婆婆住在一个老旧小区里,门口挂着红灯笼,屋里香烟缭绕。王秀兰报了生辰八字,马婆婆闭着眼念念有词,突然睁开眼说:“你家有先人不安,阴宅顺序颠倒,新灵被压,老灵不安。”王秀兰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问怎么办。马婆婆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块,我给你写个符,你回去贴在大门口,再按我说的顺序上坟,保你一年顺当。”陈建国一把拉住王秀兰,对马婆婆说:“老人家,您这符要是管用,还要医院和法院干啥?”马婆婆脸色一变:“你这后生,心不诚,神仙也帮不了。”王秀兰甩开陈建国:“你干啥呢?来都来了。”陈建国说:“她说的话,跟我二叔说的有啥区别?顺序颠倒,新灵被压,不就是换个说法要钱吗?”两人在屋里拉扯起来,最后王秀兰还是没买符,气呼呼地走了。
回家路上,王秀兰一句话不说。陈建国也不说话。他知道王秀兰是急的,可这种神婆的话,他实在信不了。他决定还是去找母亲,把父亲当年的事问清楚。
第四章 母亲的眼泪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回了老家。母亲李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回来,有些意外:“建国,今天不开店?”陈建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母亲旁边,说:“妈,我想问问,我爸活着的时候,上坟为啥总是先拜我爷?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啥?”李桂兰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半,停住了。她看着陈建国,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心里能装事,嘴上不说。你爷走的时候,你爸不在家,这你知道吧?”陈建国点点头。他记得祖父去世那年,自己刚上初中,父亲在南方打工,接到电报往回赶,到家时祖父已经下葬三天。父亲跪在祖父坟前,一句话没说,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李桂兰说:“你爸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件事。他跟我说过,他当年不该跟你爷赌气。你爷不让他去南方,说家里有地,饿不死。你爸年轻气盛,非要出去闯,跟你爷吵了一架,当天晚上就背着蛇皮袋走了。你爷站在村口,一直望到看不见人影。你爸在煤矿干了三年,只回来过一次,还是过年那几天,没待两天又走了,连顿团圆饭都没吃完整。等他接到你二叔陈广田从镇上邮局拍来的电报,说‘父病重,速归’,他紧赶慢赶,还是没见上最后一面。”陈建国心里一紧,这些事他小时候模模糊糊知道一点,但没人这么详细地跟他说过。
李桂兰继续说:“你爸回来后,像变了个人,话更少了。每年清明、冬至,他都去你爷坟前,一跪就是老半天。有一回我偷偷跟去看,他一边烧纸一边哭,说‘爹,我错了,我不该走,你连我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你爸这辈子,最恨自己没给你爷养老送终。”陈建国的喉咙发紧,眼前浮现出父亲跪在祖父坟前的背影。
他问:“那我爸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关于上坟顺序的?”李桂兰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回屋,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上面沾满了灰。她递给陈建国:“这是你爸的东西,我一直没动。你看看有没有你要找的。”陈建国接过盒子,手有些抖。
第五章 铁盒子里的秘密
铁盒子不大,锈迹斑斑,原本是装饼干的。陈建国坐在堂屋里,打开盖子。里面有几张发黄的照片、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一支用过的钢笔,还有一叠叠成方块的纸。他先拿起照片,一张是祖父的,黑白,年轻时候,穿着对襟褂子,表情严肃。另一张是父亲和母亲年轻时的合影,父亲笑得憨厚。陈建国的眼眶热了。
他翻开笔记本。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写错了,但一笔一划很用力。日记断断续续,时间跨度很长。有几页格外显眼:
“正月初八,爹的忌日。去坟上烧纸,先给爹磕头。告诉他,我在外面挣了钱,想回家盖房,可他不在了。我这是不孝,心里像刀割。”
“清明,带建国去上坟。他问我,为啥先拜爷爷。我说,爷爷是长辈,得先拜。其实我是想先跟爹说说话,我怕他在那边还生我的气。”
“今天做梦,梦见爹站在老屋门口,冲我笑。我喊他,他不理。醒来枕头湿了一片。爹,你是不是还没原谅我?”
陈建国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落在本子上。他继续往后翻,看到最后一页,写于父亲去世前一个月:
“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我走后,让建国上坟先拜我,我要先去给爹认个错。这些年我没当面跟爹说过,年年烧纸,也不知道他收没收到。等我到了那边,我先去他跟前,跟他说,爹,广福知道错了。然后让建国再拜爹。这话我没脸当建国面说,写在这里。桂兰,你替我告诉建国。”
陈建国捧着本子,浑身发抖。原来父亲早就留下了答案。先拜父亲,不是迷信,是父亲要去见祖父,先把憋了一辈子的道歉说出口。他必须先去“报到”,才能让祖父知道,儿子回来了,知道错了。如果陈建国先拜祖父,父亲就还在一旁等着,祖父也不知道父亲的心意。
李桂兰站在门口,抹着眼泪:“我一直没敢跟你说,怕你心里难受。你爸走的时候,眼睛一直往那铁盒子上看,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告诉你。可我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提。”陈建国站起来,抱住母亲,哽咽着说:“妈,这是大事,这是爸一辈子的心愿。”
第六章 父亲的路
陈建国在老家住了两天,把父亲的日记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他发现父亲不仅写了上坟的事,还写了很多他以前不知道的细节。父亲在南方煤矿的日子,住在工棚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手上全是冻疮。每个月发工资,他只留一点生活费,剩下的都寄回家。他本来想干三年就回去,可第三年矿上出了事故,他侥幸躲过,却更加害怕,怕自己出了事,家里没人管。他想等攒够盖房的钱就回,可钱还没攒够,就接到了电报。
陈建国想起自己上初中时,有一年冬天,父亲从南方回来过年。那天雪下得很大,父亲背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一双给陈建国买的新棉鞋,还有一包给陈建军的奶糖。祖父站在堂屋里,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父亲站在雪地里,脸上的笑僵住了。那天晚上,父亲一个人坐在灶房抽烟,火光一闪一闪的。陈建国那时不懂,现在想起来,那是父子之间的隔阂,像冰一样厚。
他还找到一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打开一看,是父亲写给祖父的信。信没有寄出去,因为祖父不识字,也因为父亲不知道该寄到哪里。有一封信上写着:
“爹,我在外面一切都好。矿上管饭,顿顿有白菜粉条,比家里强。我给您买了件棉袄,托人捎回去了,您别舍不得穿。我知道您生我的气,怪我不听话。可我想让家里过得好一点,让建国和建军上得起学。爹,等我有钱了,就回去给您磕头。”
陈建国读着读着,眼泪模糊了视线。他忽然明白,父亲不是不孝,只是用错了方式。祖父也不是不通情达理,只是太担心儿子。两个倔脾气的人,谁都不肯先低头,结果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陈建军赶回来后,兄弟俩坐在灯下,一起翻看这些信。陈建军说:“哥,我以前总怪爸偏心,对你比对我好。现在才知道,他心里装的事太多,分不出心。”陈建国说:“爸对我们都一样。他只是不会说。”两人沉默了很久。
第七章 兄弟和解
陈建国把父亲的日记复印了一份,给陈建军带走。兄弟俩商量好,今年清明,先拜父亲,再拜祖父。陈建国说:“建军,以后上坟,咱们别再争先后。爸想先去见爷爷,咱们成全他。等咱们老了,孩子们也要先拜咱们,再去见爷爷。这是咱们家的规矩。”陈建军点头:“哥,你说得对。以后我每年回来,咱们一起上坟。”
王秀兰得知真相后,也红了眼眶。她跟陈建国道歉:“是我不好,总把不顺推给这些虚头巴脑的事。爸的心事才是要紧的。”陈建国摆摆手:“你也是为家里好。以后咱们有话直说,别憋着。”
陈二叔再来店里时,陈建国把父亲的日记给他看。陈二叔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看完,摘下眼镜,久久没说话。最后他叹道:“你爸是个孝子啊。我光知道顺序有讲究,不知道里面还有这段故事。建国,你按你爸说的办,先拜他,再拜你爷。你爸不是要争个先后,他是要去还债。”陈建国点头:“二叔,我明白了。上坟先拜谁,不是给活人看的,是给死人一个安心。”
第八章 坟前带话
那年的清明,陈建国比往年更早准备。他买了父亲生前舍不得抽的云烟、祖父爱吃的芝麻糖,还特意用红纸包了一捧从老屋院子里挖的土。陈建军从省城带回来一瓶好酒,说:“爸爱喝点,但那时没钱买好的,今天让他尝尝。”兄弟俩带着陈宇上山。
到了父亲坟前,陈建国先蹲下,拔掉碑前的杂草,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他摆上供品,点燃三炷香,跪下磕头:“爸,您的日记我看到了。您放心,今天儿子先拜您,您要跟爷爷说的话,儿子替您带到。”陈建军也跪下磕头,说:“爸,我和哥都知道了。您去见爷爷吧,别怕,我们都陪着您。”王秀兰在一边烧纸,嘴里轻声说:“爸,家里都好,您别挂念。”
然后,陈建国起身,走到祖父坟前。他整了整衣服,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个头。他直起身子,看着墓碑上祖父的名字,一字一句地说:“爷爷,我是建国。今天来,先给我爸带了句话。我爸他这辈子,最对不住您。当年他不该赌气去南方,让您临走没见上一面。他活着的时候,年年到您坟前磕头认错,可他说您没原谅他。现在他也到那边去了,他让我跟您说,他错了,他天天想您。爷爷,您就原谅他吧。他就在旁边,等着您点头呢。”
一阵山风吹来,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飞,像有人伸手接住了一样。陈建国心里突然一松,像卸下了一副担子。他听见身后陈建军轻声说:“哥,爸肯定听见了。”陈宇不知什么时候也跪了下来,眼睛红红的,小声说:“爷爷,老爷爷,你们放心,我爸和叔都好着呢。”
陈建国回头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他拍了拍陈宇的肩膀:“起来吧,给你老爷爷磕个头。”陈宇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下山的时候,陈宇走到陈建国身边,说:“爸,以后我上坟,也先拜您。”陈建国笑了,眼睛却湿了:“傻小子,你先拜谁都行,心里有就行。”陈宇认真地说:“不,我要先拜您。您不是说了吗,先拜父亲,是因为父亲是带着儿子去见长辈的。我也要带着您的孙子,先去看您。”陈建国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眼泪却掉了下来。
第九章 日子顺了
说来也奇,那个清明之后,陈建国的日子慢慢顺了。欠了半年的客户主动打来电话,把货款结了,还多转了两千块说当利息。王秀兰的手腕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快,拆了石膏后不久就回超市上班了。儿子陈宇像换了个人,学习劲头十足,高考成绩出来,超一本线四十分,被省城一所重点大学录取。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王秀兰高兴得哭了一场,陈建国破天荒请了亲戚朋友在镇上饭店吃饭。
酒桌上,陈二叔端着酒杯对陈建国说:“建国,你家这日子,不是顺序改顺的,是你把你爸的心愿了了。心里没疙瘩,干啥都有劲。”陈建国点头:“二叔说得对。顺序只是一个提醒,真正要紧的是,我们做儿女的,有没有把老人的话当回事。我爸那句话在日记里躺了三年,我要是早点看到,也不至于跟建军在坟前吵架。”陈建军在旁边笑:“哥,你不跟我吵一架,我还不一定回来得这么勤呢。”兄弟俩碰杯,一饮而尽。
那年冬至,陈建国带着陈宇回老家上坟。陈宇已经是大一学生,个子又蹿了一截,嘴唇上有了淡淡的绒毛。他主动拎着篮子,走在前面。到了坟前,陈建国站在一旁,看陈宇先到父亲坟前摆供、点香、磕头,再到祖父坟前磕头。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跟父亲上坟时,也是这样学着父亲的样子,先拜祖父。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总要先跟祖父说很多话。现在他明白了,父亲是在还债,也是在教他。
上完坟,陈宇问:“爸,你说老爷爷原谅爷爷了吗?”陈建国看着远处的山峦,说:“应该原谅了。你爷爷等了一辈子,就是想听你老爷爷说一句‘回来就好’。你爷爷现在,应该也等到了。”陈宇点点头:“那您以后别学爷爷,有话要跟我说清楚。”陈建国笑了,揽住儿子的肩膀:“好,爸跟你保证,不把话憋在心里。”
尾声
陈建国把父亲的日记本用牛皮纸包好,放进堂屋的抽屉里。每年清明,他都会翻出来看看。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建材店扩大了一间门面,王秀兰退休后在家带孙子,陈宇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安了家。陈建国六十岁那年,带着两岁的小孙子回老家上坟。小孙子奶声奶气地问:“爷爷,我们先拜谁呀?”陈建国抱起他,说:“先拜你的爷爷。”小孙子歪着头:“那你的爷爷呢?”陈建国说:“你的爷爷会带着我们去见我的爷爷。”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一刻,陈建国忽然觉得,山坡上的风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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