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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律师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
“苏小姐,事情是这样的。傅衍之先生的父亲傅国良老先生,生前名下拥有一处位于江城中心商业区的房产。这处房产目前估值约在八百万左右。根据傅老先生临终前的交代,这处房产的实际所有权人,应该是您的母亲——赵秀兰女士。”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妈一辈子都在纺织厂打工,她怎么可能有八百万的房产?”
“这件事说来话长。”傅衍之接过话头,“二十五年前,我父亲和您母亲曾经合伙做过生意。”
“我妈做过生意?”
“是的。那时候改革开放不久,我父亲想做服装生意,但资金不够。您的母亲当时在一家服装厂做技术工人,懂面料、懂工艺。两人一拍即合,合伙开了一家小型服装加工厂。”
这些事情,我妈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
“那后来呢?”
“后来工厂经营得很好,赚了不少钱。但就在这时候,您的母亲发现自己怀孕了。”
就是我。
“她为了安心养胎,决定退出生意。我父亲提出要买下她手中的股份,她同意了。当时的估值是十五万,我父亲分三次付清了这笔钱。”
“那房产又是怎么回事?”
“那处房产,就是用工厂赚的钱买的。按照当时的约定,这处房产是两人共同出资购买的。但因为某些原因,房产证只写了我父亲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原因?”
傅衍之沉默了一下。
“因为您母亲信任我父亲。她觉得大家都是朋友,没必要计较那么多。我父亲当时也承诺,等房产升值之后,会把属于她的那一部分还给她。”
“结果呢?”
“结果我父亲食言了。”
傅衍之的声音很低。
“工厂后来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我父亲欠了一屁股债,四处躲债。那处房产被他抵押给了银行,差点被拍卖。后来他好不容易保住了房子,但再也没有提起过您母亲的那一部分。”
“直到他去世之前,他突然良心发现了?”
“可以这么说。”傅衍之苦笑了一下,“人在临死之前,总会想起自己做过的亏心事。他让我务必找到您母亲,把这笔账还清。”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那么多苦,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任何人。
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讨回这笔钱。
“你母亲知道这件事吗?”傅衍之问。
“她从来没说过。”
“那她现在知道了。”
“你去找她了?”
“没有。但我觉得,应该由你来告诉她。”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
“我问你一件事。二十五年前,你是不是跟人合伙开过服装厂?”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
“你怎么知道的?”
“傅衍之告诉我的。”
“傅衍之?就是你大学那个同学?”
“是他父亲。他父亲去世了,留下了一份遗嘱,提到了这件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妈叹了口气。
“小晚,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妈不想再提了。”
“可是妈,那处房产现在值八百万。傅衍之说,要把属于你的那一部分还给你。”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那是别人的东西。这么多年过去了,妈早就放下了。”
“可是——”
“小晚,你听妈说。”我妈的语气很平静,“妈这辈子,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也活得心安理得。那笔钱,就当是妈当年交学费了。教会了妈一个道理——做人要靠自己,不要指望别人施舍。”
我握着手机,眼眶发热。
“妈……”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晚上回来吃饭吗?妈买了你爱吃的鲫鱼。”
“回,我回去。”
挂了电话,我看向傅衍之。
“我妈说她不要。”
傅衍之似乎并不意外。
“我猜到了。你母亲是个有骨气的人。”
“那这笔钱怎么办?”
“按照我父亲的遗嘱,如果赵女士放弃继承权,这处房产将捐给慈善机构。”
“那就捐了吧。”
“你确定?”
“嗯。我妈说得对,做人要靠自己。”
傅衍之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欣赏。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什么一样?”
“倔强。”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傅衍之送我下楼。
“苏晚,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先找份工作,然后好好生活。”
“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
“谢谢,但我想靠自己。”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
“苏晚。”
“嗯?”
“如果有机会,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回过头,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眼神很真诚。
“当然可以。”
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公寓,不大,但很温馨。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跑步半小时,然后去上班。
我换了一家新的广告公司,薪资比以前高了不少。
同事们都很友好,工作氛围也很好。
周末的时候,我会回家陪我妈。
她总是做一大桌子菜,然后唠叨我多吃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但踏实。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是陆景琛。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
“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们已经离婚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知道。但有些话,我还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
“上去说吧。”
我带他上了楼,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苏晚,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你已经道过歉了。”
“那次不够真诚。”
他低下头。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终于明白,我错在哪里了。”
“错在哪里?”
“错在我从来不敢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我妈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想要的是什么。”
“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想重新开始。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就祝你顺利。”
“谢谢。”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对了,我妈的事……她已经跟刘德厚断绝来往了。那五十万,她也退了回去。”
“那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傅衍之的名字。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有些事,急不来。
有些人,也急不来。
三个月后。
江城进入初夏,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我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
新工作做得顺手,同事们都叫我“苏姐”,因为我做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我妈的身体也不错,退休后加入了社区的广场舞队,每天跳得不亦乐乎。
有时候我觉得,离婚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它让我看清了很多人和事,也让我学会了依靠自己。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改方案,手机响了。
是傅衍之打来的。
“苏晚,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请你吃饭,顺便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聊吧。”
“行,那晚上七点,老地方。”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工作。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那家咖啡厅。
傅衍之已经到了,还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来了。”
“嗯。”
我坐下来,点了一杯柠檬水。
“说吧,什么事?”
傅衍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这是……”
“我打算在江城开一家广告公司,想邀请你加入。”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请你做合伙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专业能力强,做事认真,而且我信得过你。”
“可是我没钱入股。”
“不需要你出钱。你出技术和管理,我出资金。三七分成,你三我七。”
“这太不公平了,你出全部资金,我才占三成?”
“公平。”傅衍之笑了笑,“一个好的合伙人,比钱重要得多。”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急着答复我。”他把协议收起来,“你可以考虑一下,想好了告诉我。”
“不用考虑了,我答应。”
这下轮到傅衍之愣住了。
“你这么快就想好了?”
“嗯。”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
傅衍之笑了。
那个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两个月后,我们的广告公司正式开业了。
规模不大,只有五个员工,但每个人都干劲十足。
傅衍之负责市场拓展,我负责创意策划。
配合得天衣无缝。
公司接的第一个项目,是一家本地餐饮品牌的形象升级。
我熬了三个通宵,拿出了全套方案。
客户非常满意,当场签了长期合同。
那天晚上,傅衍之请大家吃饭庆祝。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走在路上,初夏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
“苏晚,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开始一段感情?”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在跟我表白吗?”
“是的。”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而坚定。
“三年前,我错过了你。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傅衍之,我需要时间。”
“我等。”
“可能很久。”
“我等。”
我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好,那我们就试试。”
他笑了,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比我记忆中任何一个拥抱都要温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跟傅衍之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传来:“那小子,靠谱吗?”
“靠谱。”
“那就行。你幸福就好。”
“妈,谢谢你。”
“谢什么,傻孩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就像一条河,有时候会遇上急流险滩,有时候会误入歧途。
但只要你不放弃,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三个月后,公司接到了第三个大项目。
我们团队忙得不可开交,但每个人都很开心。
傅衍之在会议上宣布,公司上半年的业绩超出了预期。
大家欢呼雀跃。
散会后,傅衍之把我拉到一边。
“苏晚,周末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周六早上,傅衍之开着车来接我。
车子一路往城外开,穿过一片片田野,最后停在一座小山脚下。
山不高,但风景很美。
漫山遍野的野花开得正盛。
“这里是哪儿?”
“我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傅衍之牵起我的手,“走,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我们沿着山路往上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上,有一棵很大的榕树。
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
“这棵树,是我爷爷种的。”傅衍之说,“他告诉我,这棵树见证了我们家三代人的成长。”
他转过身,看着我。
“苏晚,我想在这棵树下,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单膝跪地。
“苏晚,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我们重新相遇的第一天。”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银戒指。
不贵重,但很好看。
“我知道你可能还没准备好。但我等不了了。我怕再等下去,又会错过你。”
我伸出手,擦了擦眼泪。
“我愿意。”
他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好合适。
山风吹过来,吹乱了我们的头发。
他站起来,把我拥进怀里。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知道。”
远处,夕阳正缓缓落下。
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色。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我前所未有地确定——
过去的伤痛,都已经过去了。
未来的路,我会和他一起走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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