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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主动提议各回各家,初一婆婆哭嚎:儿媳快救,他输24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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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腊月二十四,小年夜,厨房里的油锅炸着藕夹子,滋滋响。陈屿斜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讨论明天天气:“今年过年,咱俩各回各家吧。你回你妈那儿,我回我老家。省得两边跑,都累。”

我握着锅铲的手没停,翻了个面,把炸得金黄的藕夹捞出来,沥油。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没遮住他的话。我说:“行。”

他愣了。估计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结婚七年,每年为了回谁家过年,总要拉扯几个来回。他是独子,他妈把他当眼珠子养,我爸妈就我一个闺女。前三年回他家,后两年轮流,去年在我家过的,他妈年夜饭都没吃下,视频里眼睛红了一整晚。今年他先提出来,大概心里已经预备好了长篇大论的说辞,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可能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结果一个“行”字,全堵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我订票了。”

“嗯。”

藕夹装盘,我又下了一锅丸子。油花溅到手背上,疼了一下,没当回事。

腊月二十八,我拖着小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给我妈买的羊绒围巾,从我们住了五年的两居室里出来。陈屿的车已经开走两天了,他赶着回去帮他妈置办年货。阳台上的腊肉忘了收,我给隔壁王姐发了条微信,让她帮着看一眼。她说放心,还说:“你俩今年咋分开过?吵架了?”我说没有,各回各家,省事。她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没再多问。

高铁两个半小时,到我妈家楼下的时候,天黑透了。三楼厨房的灯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模糊能看见我妈忙活的影子。我上楼,掏钥匙开门,一股炖肉的香气扑面而来,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眼眶一热。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回来了?快洗手,你爸刚下楼买酒去了,说今晚喝点。”她什么都没问。

年三十,我跟我爸贴对联,我妈在屋里剁馅儿。外面鞭炮声稀稀拉拉的,比早些年冷清多了,但屋里暖和,电视机开着,放着春晚前奏,声音开得不大。晚饭摆了八个菜,我爸开了瓶五粮液,给我也倒了一小杯。我妈不停给我夹菜,说我瘦了,脸都尖了。我说没有,是头发扎起来了显的。她不信,又给我舀了碗排骨藕汤。

手机响过几次,都是群发拜年消息。陈屿也发了条,四个字:新年快乐。我回了个表情包,一个举着福字的小老虎。再没别的。我妈没问,我爸也没问,三个人碰了杯,看春晚,守岁。十二点,窗外烟花炸开,我拍了一张窗外的夜空,发了条朋友圈:爸妈在,就是年。点赞一堆,没见他的。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以为是闹钟,摸过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婆婆妈。时间六点十七分。我心里咯噔一下,划开接听,还没说话,那头就炸开一串哭嚎,嗓音嘶哑,带着歇斯底里的尖锐:“儿媳!你快来!你快救救他啊!陈屿他……他打牌输了啊!二十四万!整整二十四万!人家堵着门不让走,要卸他胳膊!你快想办法啊!”

我坐起来,被子滑下去,脊背贴上一片凉。窗外还有零星的鞭炮响,一下一下,闷在耳膜上。

“妈,您别急,慢慢说。”我的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在哪儿?哪个麻将馆?”

“就……就镇东头老赵家!你快拿钱来!他们说了,不给钱不放人!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电话那头隐约能听见男人的叫骂声和拍桌子的动静,“你们城里不是有钱吗?你不是工资高吗?赶紧的!二十四万对你来说不算啥吧!”

不算啥。她倒是会算。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打了个哆嗦。卧室门关着,外头我妈好像在跟我爸说饺子馅儿淡了,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挑着昨夜的红灯笼,风一吹,晃晃荡荡。

“妈,”我说,“陈屿呢?他人在哪?让他接电话。”

“他他他……他们不让他接!说钱不到账不放人!”婆婆的声音又拔高了,“你还问什么问!赶紧把钱打过来!账户我发给你!你听见没有!”

“妈,”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跟陈屿,从去年开始,账就各管各的了。他工资卡在他自己手上,我连密码都不知道。家里的存款,上个月刚给他还了一笔十万的信用卡分期,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瞬。只有粗重的喘息声,然后婆婆的声音又尖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想管他了?他是你男人!你看着你男人被人打死?”

“我没说不管。我是说,我手头没有二十四万现金。您让他自己接电话,我问清楚怎么回事,才能想办法。”

“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你就是舍不得钱!我跟你说,今天这钱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陈屿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她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戳着耳膜。我攥着手机,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楼下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碎红纸屑漫天飞,落在还没化尽的残雪上,扎眼得很。

我妈在外面敲了两下门:“囡囡?醒了没?起来吃饺子了,你爸都煮好了。”

“哎,来了。”我应了一声,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睡衣口袋里。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眶底下挂着淡淡的青。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激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擦干脸,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算了。开门出去。

我妈把饺子端上桌,白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猪肉白菜馅儿的,还冒着热气。我爸调了醋碟,正往里面淋香油。他抬头看我一眼:“咋了?脸色不好,没睡好?”我说做了个梦,乱七八糟的。我妈说大年初一别说不吉利的,赶紧吃饺子,吃完了去庙里烧炷香。

我坐下,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陈屿那头还在被人堵着吗?二十四万。他哪来的胆子,拿二十四万去赌。更早之前那十万,他跟我说是朋友生意周转急用,三个月就还。三个月到了,钱没见着,他又说对方公司出了点事,再等等。我等了。然后上个月,银行账单寄到家里来,我才知道,那十万是他透支的信用卡,连最低还款都拖了两个月。我没吵没闹,把存款里的钱划过去填了窟窿,跟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他当时什么表情?好像是松了口气,又好像是愧疚,搂着我肩膀说老婆你放心,以后再也不碰那些了。我信了。至少当时我逼自己信了。

饺子咽下去,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妈,”我放下筷子,端起粥碗,“今年……我想在咱家多住几天。请了几天年假。”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住呗,住到正月十五都行。反正你房间我天天收拾。你爸还说呢,要是能天天在家吃饭就好了,省得你老在外头对付。”

我爸闷头喝粥,耳朵却竖着,听我妈说完,加了一句:“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低下头,把粥喝完了。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没看。

吃完饭,我爸刷碗,我妈换衣服要去庙里,问我穿羽绒服还是大衣。我说都行,反正不冷。正往身上套外套,手机又响了。还是婆婆。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比上一通更哑,像是已经哭干了,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儿媳……你别挂,你别挂……我跟你说实话吧,陈屿他……他没打牌。他被人下套了。他回来这几天,天天晚上出去,跟几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吃酒,前天晚上被拉去一个局,说是玩两把小的,结果……结果那帮人出千……他不服,又上了桌,越输越多……他们是故意整他的!我知道!可人家手里有欠条,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她语无伦次,说一句喘三口气,中间还夹着旁边男人粗嗓门的催促:“电话打完了没有?打完了让那娘们儿赶紧转钱!”

“妈,”我靠在玄关柜上,声音很平,“欠条是谁的名字?”

“陈屿的……当然是陈屿的……”婆婆的声音又带上哭腔,“他一个人扛下来了……他说不让那些人来找我……我是他娘啊……我怎么能看着他……”

“报警。”我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回安静得更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婆婆的声音响起来,冷静得出奇:“报警?不能报警!报警了陈屿就完了!那帮人有关系,派出所里有人!你报警,回头他们把欠条往法院一递,他还是要还钱,还要留案底!你是要害死他吗!”

她说得又急又快,像背过的台词。

我没接话。玄关镜子里,我的脸被羽绒服的帽子遮了半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故事。

“妈,”我慢慢说,“您在哪个位置?镇东头老赵家,是不是?我这就过去。您别慌。”

“你来了就好!你来了就好!”她的声音一下子又燃起来了,“你快来!妈就知道,你心善,不会不管他……”

我挂了电话。我妈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把香和一小袋供果,笑盈盈的:“走吧,趁早去,人少。”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妈,您跟爸先去。我有点急事,得出去一趟。办完了我去庙里找你们。”

我妈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啥事啊?大年初一的……”

“没事,”我拉开大门,冷风扑进来,灌了一脖子,“帮人送个东西,很快就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我往下走,脚步声一下一下,很稳。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一个银行账户,名字是她自己的,下面跟了一行字:先打十万也行,凑凑!

我没回。推开单元门走出去,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在灰白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毛茸茸的光。街上人不多,卖早餐的铺子关着大半,只有一家超市半拉着卷帘门。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镇东头老赵家麻将馆旁边的那个路口。

司机是个大叔,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大年初一就出门办事啊?”

“嗯。”我靠在后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上。光秃秃的树,红对联,满地鞭炮碎屑。脑子里很乱,但又有一种奇异的清醒,像隔着一层冰看水下。

车开出去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老式的自建房,墙根堆着煤球和旧家具。麻将馆的招牌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红底黄字,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门口停着两辆面包车,其中一辆车旁边蹲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正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

我让司机停在前一个路口,付了钱下车。风很大,灌进领口,冷得我缩了缩脖子。我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没急着过去。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屿的名字。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嘈杂,男人的笑声和拍桌声混在一起。陈屿的声音传过来,哑得厉害,像一夜没睡:“老婆……你……你别听我妈瞎说……没那么严重……”

“没那么严重?”我重复了一句,“二十四万,叫没那么严重?”

“他们……”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镇定,“他们就是吓唬人……我、我后来想明白了,那个麻将有问题,我被人伙着做了局……但是欠条是真的,我手印按了……老婆,你先帮我垫上,我回去上班,分期还你,真的,这次是真的……”

“陈屿,”我说,“你抬头,往你右手边的街口看。”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椅子腿刮地的声音,一阵杂乱,陈屿出现在麻将馆门口,身后跟着他那个穿皮夹克的朋友。他往右手边看过来,目光扫了一圈,终于落在街角我站的位置。隔着几十米,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见他整个人顿住了,肩膀塌了一下。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朝那边走过去。风卷起地上的红纸屑,从我脚边打着旋儿飘开。麻将馆的玻璃门里头影影绰绰,有人掀开帘子往外瞅。陈屿身后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掐了烟,直起身,嗓门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弟妹来了?得,人齐了,里面坐吧!”

我走到麻将馆门口,陈屿伸手想拉我胳膊,我侧了一下身,没让他碰到。他手悬在半空,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声。婆婆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攥住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妈跟你说,他们人多,你别跟他们硬来……”

我抽出手,掌心留下四个白印。我看着陈屿:“欠条呢?我看看。”

皮夹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捏着在我面前抖开:“弟妹,咱丑话说前头,白纸黑字,别说我们欺负人。你男人输了钱,认了账,按了手印。规矩就是规矩,今天要么钱到位,要么……”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留点东西。”

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金额,日期,名字,手印按得通红,指纹清晰。我盯着那个金额,二十四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违约金日息三分。

我把欠条来回看了两遍,抬头,目光从皮夹克脸上,移到陈屿脸上,再移到婆婆那张哭花了妆的脸上。街上的风呼呼吹,麻将馆门口的红灯笼被吹得哗啦响。

“行。”我把欠条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钱,我一分没有。”

皮夹克脸上的笑一下子冷了。陈屿猛地抬头,婆婆尖叫了一声:“你说啥?”

“但欠条我收着了。”我看着皮夹克,“这个金额,这个利息,敲诈勒索够判几年,您知道吗?还有,您说的那句‘留点东西’,我录下来了。刚才说话的时候,我手机一直按着录音键。”

皮夹克盯着我,眼珠子转了转,嘴边的肌肉抽了一下。他身后那几个男人站起来,麻将桌被推得哗啦一响。陈屿挡到我前面,肩膀绷得紧紧的:“你们别动她!”

我说:“陈屿,让开。”

他没动。我伸手拨开他肩膀,往前迈了一步,看着皮夹克:“我一分钱不会给。但人,我现在要带走。你要是觉得亏,咱们去派出所,当着民警的面把账算清楚。麻将桌是不是干净的,你心里比我有数。你确定要因为这个数字,把你们几个都搭进去?”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陈屿:“走不走?”

他愣了一拍,踉跄两步跟上来。婆婆在后面追了两步,被皮夹克的人拦住了,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听不清了。

我走出那条窄街,阳光打在身上,有点刺眼。陈屿走在我旁边,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走了一段路,他哑着嗓子说:“老婆……对不起……”

我没看他,也没停步。前面路口有个公交站牌,站牌底下蹲着一只橘猫,正舔爪子。我走过去,猫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舔。

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暖烘烘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第2章

公交站牌底下那只橘猫舔完爪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翘得高高的,慢悠悠穿过马路,消失在对面一堵矮墙后面。陈屿站在我旁边,影子被太阳压得很短,脚尖正对着地面一条裂缝,反复碾着一片枯叶,碾碎了,又换一片。

车来了,我上车,他跟上来,投了两枚硬币,硬币掉进箱子里发出咣当两声响,司机没回头,说了一声“往后走”。我们坐到最后一排,中间隔了一个空座。车窗开了条缝,风灌进来,带着鞭炮的硫磺味儿和一股子汽车尾气的燥热。陈屿把头靠在椅背上,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又咽回去了。

我掏出手机,把那段录音存进加密文件夹,又翻出婆婆发的那条银行账户信息,截了个屏。做完这些,车已经拐上了主路,街两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大红灯笼连成一片,晃眼的很。陈屿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录音了?”

“上个月。”我说,“你信用卡账单到家那天,我查了查怎么保护自己。”

他肩膀缩了一下,没再吭声。

到了我妈家楼下,我下车,他没动。我关上车门前看了他一眼:“你先回你妈那儿吧。欠条在我手上,他们不敢再堵你。剩下的,过了年再说。”他张了张嘴,伸手想拉车门,我已经甩上了。车开走,后窗里他的脸模糊成一片肉色,像泡在水里的旧照片。

上楼,掏出钥匙,门从里面开了。我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香,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担心,憋了一肚子的问号全写在眼睛里。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正播一部重播的春晚小品,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我换了鞋,笑着说:“办完了。庙里还去不去了?”

我妈看了我三秒钟,叹了口气:“去吧去吧,香都拿好了。你开车,省得打车。”

我开车,带他们去了城东的观音庙。人比想象中多,香火旺得呛人,我妈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我爸在旁边站着,双手合十,闭着眼。我也跪下来,接过我妈递来的三炷香,看着观音像那张垂下来的慈悲的脸,心里什么都没想。香插进炉子里,青烟打着旋儿往上飘,散了。

中午在庙门口吃了碗素面,我妈终于还是没忍住,一边挑面条一边小心翼翼地问:“早上到底啥事啊?你接了好几个电话,脸色刷白地出去,回来又……”

“陈屿那边亲戚出了点事,”我把碗里的香菜挑到碟子里,“已经解决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你别糊弄我”的意思,但嘴上没再追问,只是说:“解决就好。大过年的,别让自己太累。”

下午回家,我补了一觉。睡得沉,没做梦,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客厅里传来电视声和我爸我妈压低了说话的嗡嗡声,听不清内容,但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背景音灌进耳朵里,像裹了一层棉被。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上躺着三条微信。

一条是陈屿:“我到妈家了。她哭了一下午,现在睡了。欠条你收好,别给他们。我明天去找你。”

一条是我闺蜜周琳:“新年快乐我的宝!听说你今年回来过年了?出来聚聚啊!我后天回北京,明天晚上有空没?”

一条是我同事张薇,发了个红包,备注“开工大吉”,我这才想起来她今年值班,没回老家。我没收红包,回了句“新年快乐,辛苦了”,切出去看周琳的,回了个“行,时间地点你定”。

然后我打开和陈屿的对话框,把“我明天去找你”那条看了两遍,没回。

初二的早上下了点小雨,空气潮乎乎的,天阴着。我跟我妈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视剧,我爸在阳台上给花换盆,手机搁茶几上,屏幕一亮,陈屿的名字跳出来。我妈瞟了一眼,假装没看见。我拿起手机走到厨房接。

他的声音比昨天正常了些,但还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紧绷:“老婆,我到你们小区门口了。你方便出来一下吗?”

“嗯。”我挂了电话,跟我妈说出去买点东西,换鞋下楼。

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陈屿站在小区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穿着件深灰色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的毛衣领子翻出来,头发有点乱,眼睛底下乌青一片。看见我走出来,他往前迎了两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给你。”他把信封递过来,“里面是五万。我跟朋友凑的,还有我妈把她的金镯子卖了。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还你。”

我没接。“我说了,钱我一分没有。欠条在我这儿,他们不敢再找你。这五万,拿回去给你妈买个好镯子。”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信封垂下来,他手指掐着纸边,指节泛白:“老婆……你别这样。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那天晚上我是被灌多了,他们说就是小玩玩,我一开始赢了三千多,后来手气不行,越想翻本越输,等反应过来已经欠了十几万了,他们又添了利息滚上去……我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盯着我肩膀后面的某个地方,语速很快,像排练过,但磕磕绊绊的,中间还噎了一下。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抬起眼来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我就怕你这样。你不吵不闹,比我妈哭一晚上还让我难受。”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着?”我说,“哭?闹?把家里东西砸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银杏树光秃的枝桠上,啪嗒啪嗒。我伸手接了一下,掌心凉丝丝的。“陈屿,上个月那十万,你说再也不碰了。我问你,你知道上个月咱家存款还剩多少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的光黯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说:“我知道……那是你攒了好几年的钱……”

“那笔钱是我打算换房子用的首付。”我说,“咱俩现在住的那套两居室,五十平,你妈来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你说要孩子,我说房子太小,等换了房子再要。你想过没有,那十万没了,二十四万又来了,咱们什么时候能换房子?你妈什么时候能有下脚的地方?”

雨声忽然大起来,砸在头顶的树冠上,哗啦哗啦的。陈屿往前走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挂在眉毛尖上。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两只手垂在身侧,信封被他攥得变了形,边角都皱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很清晰的,像冰面上的裂纹一点一点炸开——眼前这个人,我认识他七年了,他在这雨里站着的样子,居然让我觉得陌生。

“雨大了,”我说,“你回去吧。欠条的事,你放心,我不给他们。但剩下那十九万,是你自己的事。你想办法自己填,或者报警,或者跟你妈商量,都行。我帮不了你,也没有能力再帮你了。”

他猛地抬头,雨水糊了一脸,他抬手抹了一把,声音有点抖:“你什么意思?你是要跟我……”

“我没说要跟你怎么样。”我打断他,声音平得很,“但这次你犯的事,需要你自己解决。我不是你的退路。以前是,以后不是了。”

说完我转身往回走。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砰砰地响。我没有回头。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一拳砸在树干上,震落了一篷雨水。我没停,推门进去了。

晚上周琳约在一家开在居民楼里的私房菜馆,地方不大,装修得挺有味道,暖黄的灯,木桌子,墙上挂着些油画。她比我先到,点了壶桂花酿,看见我进来就招手,笑得眉眼弯弯的。我坐下,她给我倒了一杯,酒是温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咋回事?”她托着下巴看着我,“脸色跟纸似的。过年过的?还是你家那位又作妖了?”

我跟周琳从初中就认识,她说话从来不拐弯。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把这两天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挑着说了,没全倒,但足够她听明白。她越听眉毛拧得越紧,听到二十四万的时候一口酒差点呛出来:“二十四万?他疯了吧?你们去年不是才还了一笔大的吗?他这什么毛病?”

“赌瘾。”我说。这个词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之前我一直回避用这个字,觉得太重了,但今天在雨里看着陈屿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这个字忽然就自己跳出来了。不是一时糊涂,不是被人下套,是瘾。信用卡透支是,赌桌上的二十四万也是,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在同一个坑里反复摔下去。

周琳放下杯子,表情认真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窗外雨停了,玻璃上挂着水珠,街灯的光透过水珠化开成一片暖融融的昏黄。店里放着一首老歌,谁在唱“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吉他声懒懒的。我握着温热的酒杯,看着杯底一点桂花渣:“没想好。但这次,我不想再帮他填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劝,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行,那就不填。你什么时候想好了要撤,我这边房间给你留着。”

我笑了一下,跟她碰了杯。桂花酿甜丝丝的,喝下去眼睛有点发潮,说不清是酒劲儿还是别的什么。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周琳打车先走,我溜达着往回走。路不近,走了快二十分钟,拐进小区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屿发来的一条微信,很长,满屏的绿色。我没点开,直接划掉了。

到家,客厅灯还亮着,我妈靠在沙发上打盹,电视没关,播着一档综艺节目,笑声喧哗。我轻手轻脚关了电视,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迷迷糊糊睁了下眼,看见是我,咕哝了一句“回来啦”,又合上了。

我回房间,关上门,坐到床沿上。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我拿起手机,点开陈屿那条长消息,扫了一眼,大概意思是说他今天回去跟他妈吵了一架,他妈哭了一宿,说儿媳妇心太狠了,见死不救什么的。他结尾写了一行字:“我知道你生气,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好好过。”

我把屏幕按灭,手机扔在枕头旁边,躺下去。天花板上树影还在晃,像在水里摇。我闭上眼,耳边是雨停之后那种干干净净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初三,天放晴了。我妈张罗着要包春卷,我爸去买春卷皮,我在厨房帮忙剁馅儿。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对着案板切韭菜,满手的菜汁,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本地座机号。我擦了擦手接起来,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口吻:“请问是陈屿的家属吗?这里是东城派出所。陈屿涉嫌聚众赌博,现在被我们带回来配合调查了。麻烦你来一趟。”

韭菜的辣味冲进鼻腔,我眨了下眼睛,把刀放下,围裙解了,对着厨房外面喊了一声:“妈,我出去一趟。”

我妈从客厅探出头:“又出去?”

“嗯,派出所。”我说,“陈屿在那儿,我去看看。”

第3章

派出所在一栋灰扑扑的老楼里,门口两棵松树,树底下停着辆警车,车顶的灯没亮。我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头也不抬地问找谁。我说陈屿。她翻了翻登记本,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调解室:“那边等着,办案民警一会儿过来。”

调解室的铁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陈屿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手铐没了,但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他看见我进来,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又坐回去了,浑身透着一股灰扑扑的劲儿,像被雨淋透了晒不干。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二十出头,染了一脑袋黄毛,二郎腿翘着,手机横屏在打游戏,时不时发出几声短促的音效。

我坐到陈屿对面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掉漆的长桌,桌面上有烟头烫出来的圆疤,密密麻麻的。

“怎么回事?”我问。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是哑的:“他们……昨晚又来找我了。堵在楼道口,皮夹克带了两个人,说欠条虽然在你那儿,但账不能赖,让我再签一份新的。我没签,跟他们动了手,把隔壁邻居惊动了,人家报了警。”

“你受伤没?”我看他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颧骨上青了一块。

他摇头:“就擦破点皮。他们也进去了,那边屋。”

正说着,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中年民警,国字脸,眉毛很浓,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看了一眼陈屿,又看了看我,把文件夹搁在桌上,坐下的时候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你是陈屿家属?”

“是。”

民警翻开文件夹,手指点着上面几行字:“昨天夜里十一点二十分,我们接到群众报警,说有人打架斗殴。到场之后发现陈屿和另外三个人发生肢体冲突,另外三人指认陈屿欠了他们赌债,双方因为债务问题起的纠纷。我们按程序把所有人都带回来做了笔录。赌债这个事儿,按法律规定,赌资和赌债不受保护,但如果涉及暴力催收、非法拘禁,那就是另外的性质了。目前另外三个人里有俩有前科,还在查。陈屿这边,我们查了他的手机转账记录,最近三个月确实有频繁的大额资金流动,这个我们还要进一步核实。”

民警说着抬眼看了看陈屿:“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认。那些钱是打牌输的。但我不是主动要去的,是他们拉我入局,给我下套……”

民警抬手打断他:“这个你笔录里写了,我们会查。现在的问题是,你本人对聚众赌博这个事儿是什么态度?愿意配合调查吗?”

“愿意。”陈屿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民警合上文件夹,看了看我:“你是他老婆,对吧?你们自己商量一下,需不需要请律师。另外,他暂时还不能走,我们还要进一步调查那三个人的情况。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先回去给他拿点换洗衣服,回头可以送过来。”

我站起来,道了声谢。出门的时候陈屿喊了我一声,我回头,他站在调解室门口,手扶着门框,嘴唇上的血痕干了,结了一层薄痂。“……谢谢你能来。”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走到派出所门口,那两棵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针叶簌簌响,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我掏出手机,给单位请了两天事假,然后把陈屿那条长消息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他写了三段。第一段认错,说自己鬼迷心窍。第二段说他妈昨天跟他吵了架,他把他妈送回了老家镇上,不想让她跟着掺和。第三段说,他知道自己这次把路走绝了,如果我不原谅他,他也认。但他希望我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己把烂摊子收拾干净。他最后写:“你以前说我太依赖你了,我一直不觉得。现在我知道了。”

太阳底下看手机屏幕有点反光,我眯着眼把这段话读完,把手机揣回兜里,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刮着耳朵,冷飕飕的。我拦了辆车回家。

到家已经过了中午,我妈把春卷炸好了,码在盘子里,金黄酥脆,她看我进门就问:“怎么样了?没大事吧?”

“暂时走不了,在配合调查。”我洗了手,夹了一根春卷咬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妈,我想在家多住几天,跟单位请了假。”

我妈没多问,转身去厨房盛汤,背影在灶台前顿了一下,然后说:“住着吧,想住到啥时候都行。你爸把楼上那间储藏室腾出来了,说你要是常住,把你那堆书搬上来搁那儿。”

我鼻子酸了一下,埋头把春卷吃完了。

下午周琳发微信问我要不要去她家坐坐,她明天晚上的火车回北京。我说行,换了件衣服出门。她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喘了两口气。她开门,穿着件毛茸茸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揪,嘴角还沾着薯片渣。

“进来进来,就等你了。”她把我拽进门,客厅沙发上摊着一堆行李,箱子摊开着,里面衣服卷成一团一团,她正往缝隙里塞充电器。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帮她压了压箱子盖,她拉上拉链,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抬头看我:“陈屿那事儿怎么样了?”

我把派出所的事说了。她听完眉毛又拧起来了:“下套、暴力、赌博,这帮人也太猖狂了。不过换个角度想,报了警反而是好事,至少那帮人暂时不敢动他了。你也不用操心那二十四万了,警察查清楚,说不定欠条就废了。”

“我没操心那笔钱。”我说,“我在操心别的。”

她盘腿坐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组织着措辞,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放擦炮,噼啪一声响,又一声。我说:“周琳,我最近老在想一件事。我跟陈屿结婚七年,头几年还挺好的,他踏实,顾家,我俩一起攒钱买房,虽然小,但过得很踏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先是他在公司里升不上去,天天回来抱怨领导傻逼,后来他换了份工作,收入高了,但应酬也多了,回家越来越晚。再后来信用卡刷爆了,他瞒着我,我看见账单才发现。我跟他说,咱慢慢还,别急。他说好。然后出了这二十四万。”

我停了一下,继续说:“我发现我不是在跟他过日子了。我是在替他收拾烂摊子。那个十万,我当时拿出来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过犹豫的。但我跟自己说,夫妻嘛,谁没个难处,拉一把就过去了。这次二十四万,我犹豫都没犹豫,直接说不给。周琳,你说我是不是变冷血了?”

她听完,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两手搭在我膝盖上,仰着脸看着我,特别认真地说:“你听我说,你不是冷血。你是被耗干了。你把你的容忍、耐心、存款,全填进去了,他那边还在漏。你现在叫自我保护,不叫冷血。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一样。”

她手是暖的,隔着牛仔裤传过来,我低了低头,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糟心的了,”周琳拍了拍我的膝盖站起来,转身从冰箱里掏出一盒草莓,“吃草莓,明天我就滚蛋了,再见面得五一了,咱俩今晚把这一盒造完。”

那天晚上我们窝在她沙发上看了两部电影,一部香港老警匪片,一部国产喜剧,笑点很密,我不记得自己笑了几次,但确实笑出声了。送她上火车是初四下午,我在进站口跟她拥抱了一下,她拍我后背:“撑不住就来找我。”我说好。她拖着行李箱进了闸机,混进人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从火车站出来天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又湿又冷,像是要下雪。我打了车回我妈家,半路上手机响了,是陈屿打来的。我接起来,他声音比昨天精神了一点,说:“我出来了。调查完了,那三个人被扣了,派出所说证据够立案的,让我随时配合。欠条的事儿也算清楚了,非法赌债不受理,他们不敢再追。”

“那就好。”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车窗外飘起了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的。陈屿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老婆,我在你们小区门口。你……你回来一趟呗?我想当面跟你谈谈。”

我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面越来越密的雪粒,那两棵松树的影子又在眼前晃了一下。“陈屿,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上个月你让我帮你填那十万的时候,咱家账户里剩多少钱,你知道的,一共十三万四千六百多。我取了十万,剩三万四。过年我给我妈买围巾花了八百,年货是爸妈自己买的,我没出钱。你告诉我,你身上现在还有多少钱?”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重。最后他说:“……一百多。还有一张信用卡,额度两万。”

“嗯。”我说,“你把那张信用卡也销了吧。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安顿好了,咱们再聊。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下。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斜着打在车窗上,很快化成水珠往下淌。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乘客大过年的一脸严肃,有点奇怪,但他没说话,默默地转了方向盘,拐进小区大门。

下车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站在单元门口拍身上的雪粒,拍着拍着手停住了,抬头看着三楼窗户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我妈在厨房窗口探了一下头,看见我回来,又缩回去了。楼下谁家窗户开着,飘出来一阵炖肉的香味,混着雪的新鲜气味。

我掏出手机,翻到单位人事的微信,打了一行字:“麻烦问一下,今年那个外派轮岗的名额,还有吗?我之前考虑过的,现在想申请。”

发完这条,我站在雪地里等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出回复:“有,还在走流程,你要是确定申请的话,我帮你递上去,不过要去半年,你想好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雪落在手机屏幕上,碎成细小的水花。我握紧手机,攥出了掌心的温度,然后把它揣回兜里,推开单元门,上楼。

我妈开了门,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冷吧?快喝了暖和暖和。你爸炖了羊肉,晚上吃锅子。”我接过来,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蒙了一层水雾。我低下头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把胸口那个一直梗着的地方熨开了一点。

喝完汤,我走进客厅,我爸正往电磁炉上端锅,羊肉汤翻滚着,咕嘟咕嘟冒泡。他抬头冲我笑了笑:“快坐下,肉好了,趁热吃。”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从锅里夹了一块羊肉,蘸了蘸麻酱,放进嘴里。烫,香,满口的热乎气。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的,把整个世界裹成一片白。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腾腾的,我爸又往里面下了一盘冻豆腐。我嚼着羊肉,心里的那条裂缝,好像被这锅热气给糊住了一点。

第4章

雪下了一整夜,初五早上推窗一看,外面白茫茫一片,树杈上积了厚厚一层,偶尔有麻雀扑棱棱飞过,抖落几团雪雾。我妈在厨房煎粘豆包,油锅里滋啦滋啦响,香气顺着门缝钻进卧室。我裹着棉袄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几个小孩堆雪人,红手套红围巾,在雪地里滚成一团,笑声清亮得像碎玻璃。

手机震了一下。单位人事发来正式通知:外派轮岗申请已通过,下个月一号报到,地点在深圳,时长六个月,食宿公司安排。她附了一句:“恭喜啊,换个环境换换心情。”我没回,把通知截了图,存进相册。

又震了一下。陈屿。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在一家快捷酒店的房间,白色床单,灰色窗帘,床头柜上摆着一桶吃了一半的泡面。下面跟了一条文字:“找了间便宜的住下了,条件一般,先凑合两天。今天去把信用卡注销了,手机关机一上午,感觉也没那么难。你那边还好吗?”

我把那张泡面照片放大看了看,红油浮在汤面上,筷子横搁在桶沿。然后打了几个字回他:“挺好。雪下大了,注意保暖。”发完把手机扣在床单上,去厨房吃早饭。

粘豆包煎得两面金黄,咬一口,红豆馅儿甜丝丝地烫着嘴。我妈给我盛了碗小米粥,坐下来说:“你爸念叨了半天,说瑞雪兆丰年,今年开春地里墒情好。我说你又不下地,操那个心干啥。”我爸在旁边嘿嘿笑,夹了个豆包蘸白糖。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整个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水龙头哗哗冲,泡沫裹着碗碟在指尖打转。洗碗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盯着泡沫一个个破掉,水声灌满耳朵,空荡荡的,但很舒服。擦干碗摞进柜子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我靠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只橘猫慢悠悠地从雪地上踩过去,留下一串梅花印。

手机在卧室响了。我走进去接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却熟悉得很——婆婆。她嗓音倒是没有之前那么哭天抢地了,但裹着一层厚厚的疲倦,像一夜没睡似的,说话有气无力的:“儿媳……是我。陈屿那事,我听他说了,派出所那边查清楚了,那帮人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被扣了,欠条也没用了。我昨天回镇上,把金镯子赎回来了,钱还给人家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我握着手机,站在卧室窗边,雪光白花花地映在脸上。“那就好,镯子赎回来就行。”

“儿媳,”她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我那天……话说重了。什么见死不救那些话,是急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我养了陈屿三十多年,他那脾气我知道,闷葫芦一个,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才漏出来。这次他栽这么大个跟头,我这个当妈的心里疼,可我也知道,最难受的是你。”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些。婆婆这个人,一辈子好强,嘴硬心也硬,能让她低头说一句软话,比让老母鸡上树还难。电话那头她咳嗽了两声,像是清嗓子,又说:“他昨天回来,瘦了一圈,跟我讲你们那十万块钱的事。他说他亏欠你太多,以前不觉得,现在全明白了。我听了心里头堵得慌。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就是……想替我自己跟你道个歉。大年初一那通电话,我不该那样冲你嚷。”

窗外的雪停了,太阳从云层缝隙里露了一下脸,雪地上一片刺目的光。我眨了眨眼,胸口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慢慢化开,说不清是软的还是酸的。“妈,没事。都过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点小心翼翼:“那你……还回来不?”

“过阵子吧。”我说,“我下个月要出差,去南方,得大半年。到时候再说。”

她“哦”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失落,但没再追问,又叮嘱了两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就挂了。我把手机放下,站在阳光里,影子在木地板上拖得很长。

下午我开车去了一趟我们那个两居室。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屋子里一股密闭了好几天的那种沉闷气味。阳台上腊肉还在,隔壁王姐应该帮忙收进来挂在晾衣架上了,风干得硬邦邦的。客厅茶几上摆着陈屿走之前没喝完的半杯水,水面落了一层灰。我看了看那杯水,端起来倒进厨房水槽里,杯子冲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衣柜里翻出来几件厚外套和毛衣,叠好塞进旅行箱;书架上挑了几本看了一半的小说,码在箱子最上层;抽屉里翻出一沓旧照片,我和陈屿刚结婚那年去云南拍的,他站在洱海边,笑得露了一嘴白牙,我靠在他肩膀上,脸被太阳晒得发红。那沓照片我看了一会儿,又放回抽屉里了。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像牙齿咬合。

收拾完两个箱子,我坐在床沿上歇了口气。屋子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着,偶尔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射进来,一道金色的光柱里浮着细细的灰尘,飘啊飘的。我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给陈屿发了条微信:“我回咱家收拾了点东西。你住的那个酒店在哪?我把钥匙给你一把,万一你要回来拿东西。”

他秒回了一个定位,就在城南一条小街上。我把门钥匙从钥匙串上卸下来,揣进口袋,锁门下楼。

开车到那家快捷酒店大概十五分钟,路边停好车,我在前台报了他房间号,前台小姑娘打了个电话上去,过了一小会儿,陈屿从楼梯口走下来。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毛衣,胡子刮了,头发也洗过,整个人比前两天精神了不少,但眼睛下面的青影还在,颧骨上那块青紫变成了暗黄色,边缘泛着绿。

他看见我手里的钥匙,怔了一下。我把钥匙递过去:“家里的。你要回去拿东西用。”

他接过来,钥匙在他掌心躺了几秒,他攥紧,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谢谢。”他说完这两个字,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只手插进裤兜又掏出来,最后指了指大厅角落的沙发,“坐会儿吧?我去给你买瓶水。”

我说不用,就在沙发上坐下来了。他买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递给我,在我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大厅里没什么人,前台小姑娘低头刷手机,电视挂在墙上,播着午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陈屿先开了口:“我昨天把信用卡注销了,今天把那个工作辞了。年前就一直想辞,总觉得再忍忍就好了,其实忍来忍去把自己忍成了个废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前方,没看我,声音干巴巴的,但很平,不像以前那种含含糊糊的腔调。“我算了算,手头这点钱够我撑两个月。我打算先找个稳定点的工作干着,不管挣多少,先把日子过正了再说。欠你的钱,我会还的,一笔一笔还。你那个外派的事……我听妈说了。挺好的。换个地方透透气。”

我心里动了一下,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大厅的灯光勾出一条轮廓线,颧骨上那块淤青在光里更明显了,像谁用脏了的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你妈跟你说的?”

“嗯。她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下个月要出门。”他转过头来,对上我的视线,眼睛里的血丝退了,干净了些,“她说让我别拖累你。我说我知道。”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以前老说我不跟你聊心里话,什么事都闷着。我现在想聊了,但好像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我手里的矿泉水瓶上,“就从这儿开始吧——陈屿这个人,过去几年活得特别怂。上班被人压着不敢吭声,回家把气撒在你身上,没钱了就拆东墙补西墙,拆到最后把咱俩那点儿家底全拆空了。我知道你现在看我,大概就跟看一个陌生人差不多。”

我没说话。大厅里的电视新闻切换了画面,播到某地春运返程高峰,火车站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我看着屏幕,忽然说:“陈屿,我没觉得你是个陌生人。我只是觉得,咱俩这条路,我好像一直是拖着你在走。你拖着我自己也累。你要是真想走直了,得自己站起来。那个外派,我申请的时候其实没想太多,就是觉得喘不过气,想换个地方待一待。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正好够咱们都自己想清楚。”

他安静地听完,把钥匙揣进兜里,站起来。我也站起来。他比我高出半个头,站在大厅那盏吊灯底下,影子打在背后的白墙上。

“半年是吧。”他看着我,“行。半年后你要是回来了,我把自己捋直了,请你吃饭。”

我笑了一下:“那你这半年可别把饭钱输光了。”

他也笑了,嘴角那块结了痂的地方扯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笑的弧度没收回去。那个笑让我想起洱海边那张照片,那时候他也这么笑,露了一嘴白牙,眼睛里有光。

我转身往门口走,推开玻璃门,冷风扑进来,雪已经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蓝色的天。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大厅里,手插在裤兜,肩膀比前几天挺直了一点。我冲他摆了摆手,他点了点头。

开车回去的路上,太阳从云层里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半化不化的雪地染得暖乎乎的。我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灌得人清醒。音响里放了首老歌,轻快的节奏从喇叭里淌出来,我跟着哼了两句,调不太准,但心情没那么沉了。

到家,我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我进来,扬了扬手里的干毛巾:“被子晒过了,晚上睡得舒服。”我爸在客厅看新闻,听见动静扭头问:“吃了没?锅里留着菜呢。”我说还没,他立刻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给你热热,你等着。”

我一个人站在玄关换鞋,闻到屋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混着洗衣粉晒过太阳的那种清爽味儿。鞋柜上摆着一盆我妈养了多年的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好几根藤,在暖气里微微颤。

吃过晚饭,我回了自己房间,拉开抽屉把那沓洱海边的照片又翻了出来。台灯暖黄的光照着照片上两个年轻的笑脸,我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抽屉合上,咔嚓一声。然后我拿起笔,在日历上下个月一号那个格子里画了个圈。

窗外夜色沉下来,远处的楼群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连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河。风停了,雪全化了,空气里有一种润润的、初春将至的气息。我靠在床头,翻开带回来的那本小说,看了两页,眼皮沉了,书扣在胸口,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恍惚听见客厅里我妈在跟我爸轻声说话,声音隔着墙,听不真切,但那种熟悉的、温暾的语调裹着我,像小时候下雨天窝在被窝里听雨声一样。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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