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8日下午,《狄仁杰与武则天:武周革命与平民官僚的崛起》新书分享会“女皇帝与寒门宰相——武周时代的变形与转折”在北京举办。本书作者、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博士吴鹏,北京师范大学近代史博士、青年学者毕文静到场对谈,后浪汗青堂编辑贾启博担任主持人。三位嘉宾跳出影视剧中“宫斗权谋”“神探断案”的脸谱化叙事,以狄仁杰与武则天的君臣际遇为线索,串联起初唐门阀政治瓦解、平民官僚崛起的宏大脉络,还原武周时代社会深层的结构转型逻辑,吸引众多唐史爱好者到场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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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
活动开始,主持人贾启博以北京正阳门与洛阳则天门(后避武则天讳改称应天门)的意象切入——两座城门既是古代王朝重要的地标,也暗合了武则天从后宫才人到一代女皇的权力轨迹。他提出,大众对二人的认知常停留在传奇故事层面,但在历史深处,这对君臣真正联手推开了中国古代从门阀贵族政治向平民官僚政治转型的大门。这也正是《狄仁杰与武则天》一书的核心叙事框架:全书采用“人物成长加历史进程”双线结构,以正史史料为基础,拆解二人命运交织背后的时代必然。
女皇之路:从后宫符号到改革操盘手
分享会中,吴鹏首先铺陈了初唐社会的深层矛盾,将武周时代的变革置于三重环环相扣的历史转变之中解读。
第一重,是近四百年大分裂走向大一统的制度阵痛。汉末以来,三国鼎立、东晋十六国、南北朝对峙的分裂格局绵延三百余年,其核心动因正是门阀政治——无论南北,世家大族世代把持朝堂,以家族利益为先。即便隋唐完成疆域统一,权力核心仍由关陇贵族主导。他们联合山东士族、江南高门形成联合专政,阶层流动近乎固化。
第二重,是大一统治理需求与门阀人才供给的错位。门阀子弟世代承袭高位,却逐渐脱离基层社会。既无法支撑庞大帝国的治理需求,自身也在历次权力内斗中损耗严重。与此同时,以山东豪杰为代表的普通地主阶层逐步崛起,掌握了基层生产与治理资源,成为新的社会力量。
第三重,则是唐高宗初年的皇权困局。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门阀重臣把持朝政,年轻的唐高宗李治登基后空有皇帝之名却难以施展抱负,既不愿困在“贞观之治”的框架中,也亟需打破旧贵族的权力垄断,寻找新的政治同盟。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武则天的崛起远非“宫斗上位”可以概括。吴鹏梳理了武则天早年的人生经历:其父武士彟本是唐朝开国功臣,却因属于唐高祖李渊旧部,在唐太宗主政时期被持续边缘化;武则天入宫本质是太宗展示“优待老臣”的政治信号。此后十余年,武则天止步五品才人,始终不得宠幸。唐高宗即位后,她与唐高宗的结合,性格契合只是表象,核心是政治上的深度绑定。唐高宗的后宫之中,王皇后出身关陇核心家族,萧淑妃为江南萧氏后裔,二人都与门阀势力盘根错节,并非高宗可以依靠的力量,而在这种情况下,武则天获得高宗的支持,通过一系列宫斗权谋,成为皇后。吴鹏进一步解读:“废王立武”本质上不是后宫争宠,而是高宗打击门阀势力的关键一步。
而武则天真正从后宫走向前朝,标志是上元元年(674年)的“建言十二事”。这份涉及经济、政治、礼制、军事的全面改革方案,由武则天以皇后身份提出、高宗下诏推行:一方面稳定农业生产、收缩对外战线,缓解军事与财政压力;另一方面将为母丧守孝时长提升至与父丧平齐,看似是提高女性地位,实则直接空出数千个官员岗位,为寒门子弟打开晋升通道。狄仁杰正是这场改革的直接受益者,借此契机从地方调入中央,进入高层视野。
毕文静补充了改革背后的经济动因:当时门阀大族广置庄园、隐匿人口,严重侵蚀国家税基,以往的均田制与府兵制已难以为继。高宗选择让皇后来牵头改革,既是对武则天政治能力的信任,也是以女性身份试探旧势力反应的策略,减少改革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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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与武则天:武周革命与平民官僚的崛起》书封
国老沉浮:寒门宰相的生存智慧与格局
作为平民官僚的代表人物,狄仁杰的仕途正是这场阶层转型的缩影。吴鹏介绍,狄仁杰并非出身于世家大族,他通过明经科入仕,在并州积累了十年司法经验,调入大理寺后仅用一年,便清理了积压多年的旧案,涉及一万七千余人,且断案公允、无人称冤。这份政绩让他在唐代官员考核中拿到了罕见的“上下”等次,也正式进入了唐高宗的视野。此后的“权善才案”更是尽显狄仁杰的政治智慧:大将权善才因手下误砍昭陵柏树,被高宗执意判处死刑。狄仁杰既坚守律法底线不肯屈从,又以“明君守法”的话术委婉劝谏,既给足皇帝颜面,又维护了法律的稳定,最终让高宗收回成命。之后,狄仁杰屡受提拔,他历职御史台、户部,横跨政法、监察、财政多个领域,完全是按照宰辅标准被培养。
武周时期,朝堂局势波诡云谲,酷吏横行,宰相更是更迭频繁,前后历任七十余人,能全身而退的很少,狄仁杰是其中之一。尽管狄仁杰也曾遭诬陷下狱、被贬地方,他却始终凭借务实的能力与分寸感,一步步成为武则天最信任的“国老”。豫州越王之乱平定后,数千百姓受牵连被判死罪,狄仁杰没有公开抗旨,而是以密奏方式进言,不仅维护了女皇的形象,还保全了数千人的性命。
武周政权绕不开立嗣难题。吴鹏在书中特别厘清:狄仁杰并非一开始就劝谏武则天还政李唐,他深知刚登基的女皇最忌讳谈“交班”,因此始终避而不谈,直到武则天执政晚年,边防压力、人心向背都让继承人问题无法回避,他才主动进言。
和此前李昭德“为李唐计”的劝谏不同,狄仁杰完全站在武则天的个人立场分析利弊:侄子继位,宗庙供奉的只会是自己的父母,姑姑没有位置;而立儿子继位,她始终是皇太后、是皇帝的母亲,永享宗庙祭祀。这番话完全避开了“正统”之争,只谈她个人的身后名节,最终打动了武则天,迎回庐陵王李显,敲定了政权回归李唐的基本方向。
毕文静从女性史视角补充道,武则天的困境本质上是男权宗法制度的必然结果:她以“圣母”“母亲”的身份突破了女性称帝的禁忌,却无法突破父权制下的传承规则。即便是权倾天下的女皇,也要面对“传侄还是传子”的死局;太平公主、上官婉儿等同时代的女性参政者,也始终无法获得正式的制度身份。狄仁杰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强行对抗武则天的权力,而是顺着制度的逻辑,找到了最平稳的过渡方式,让这场王朝更迭尽可能少地付出社会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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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
回到历史现场
分享会最后,吴鹏谈到,大众对狄仁杰与武则天的认知,多被影视标签化——一个是神探,一个是热衷宫斗的女皇。但二人真正的历史贡献,是共同完成了一场深刻的社会阶层变革:武则天打破门阀对权力的垄断,拓宽寒门上升通道;狄仁杰作为平民官僚的代表,以能力与格局确立了新的官僚治理范式。这场转型为后来的开元盛世打下了坚实基础:武则天退位时,全国户口数较永徽年间增长近一倍,社会经济与人口都达到了新的高度,这些都是常被传奇叙事掩盖的历史功绩。
一组数据让现场读者印象深刻:永徽年间全国户口仅300余万,武则天退位时已增长至将近680万,增幅近一倍,为后来开元时期人口突破800万奠定了非常好的基础。人均粮食产量在武则天时期奠定的基础上,到开元时达到约700斤——这一数字在1000多年后的1949年,中国才恢复到418斤,直到1978年才达到630多斤,重新突破700斤已是2000年。武则天虽然未能突破女性身份的制度性天花板,却实实在在地推开了中国历史进步的大门。
在互动环节,读者围绕“唐代女性的参政空间”“唐高宗的历史评价”“太平公主为何无法复刻武则天的道路”等问题提问,三位嘉宾结合史料与研究逐一解答:核心仍是宗法制度的限制——女性称帝已属特例,女性继承人完全不具备制度合法性,武则天本人也从未突破这层时代局限。
吴鹏、毕文静、贾启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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