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太阳还是毒,白花花地照在工地板房顶上,铁皮烫得能煎鸡蛋。刘勇蹲在门槛边,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两只手正对付一双开了胶的劳保鞋,拿502往缝隙里滋。鞋是上个月买的,三十五块,地摊货,鞋底花纹磨平了一半,右脚大拇指那儿已经顶出个小洞,他拿黑胶布贴了贴,凑合穿。
"勇哥,金水湾那单你真让表姐干了?"电话那头是多年的老搭档赵胖子,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响,"八十万的活儿,你心也忒大了。"
刘勇把502瓶口拧上,拿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蹭,站起来试了试脚感。胶水粘得还行,就是有点硬,硌脚底板。"自己家里人,有啥不放心的。"他说,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从兜里摸出包红梅,弹出一根叼上,"表姐做了十几年装修,比我门清。"
"门清啥啊,"赵胖子压低嗓门,刘勇听见他那头有铲车轰隆的声音,估计在工地上,"我上回在建材城看见她了,跟几个卖瓷砖的抽烟唠嗑,那架势……勇哥,该算的账你得算明白。你那个表姐,我看着不是善茬。"
刘勇笑了一声,没接话。打火机咔哒响了两下,火苗被风刮得歪歪扭扭,他手拢着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散开,混着工地上的灰尘味、水泥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炒菜味。他想起上个月表姐王红梅来找他的样子,穿一件熨得板正的碎花衬衫,头发应该是刚染过,黑色里透着点暗红,手里拎着两箱特仑苏,脚上是一双白色平底凉鞋,看着利索。
她进了刘勇那个只有十平方的出租屋,眼神先在屋里转了一圈。刘勇知道她在看什么,看那张折叠桌上堆着的泡面盒子,看墙角那台嗡嗡响的旧冰箱,看晾衣绳上挂着的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她目光最后落回刘勇脸上,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
"勇啊,姐听说你接了金水湾的活儿?"王红梅把牛奶放在茶几上,顺手把歪了的杯子扶正,又把沙发上卷成一团的毯子抖开叠好,"那小区我熟,去年刚给三号楼一家做过,精装房,一百二十平的,物业、门卫都认识。你姐在那儿混了小半年,连保安队长姓啥我都知道。"
刘勇给她倒了杯水。水是早上烧的,晾了一天,温的。他这个人嘴笨,从小就这样,跟人说话慢半拍,心里想着什么,到嘴边就打了结。表姐比他大六岁,小时候他妈上夜班,在县棉纺厂挡车,一挡就是十二个小时,是表姐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带他穿过半个县城去上学。后座上绑个棉垫子,里面填的是旧棉花,外面罩着一块碎花布,针脚粗粗的,是表姐自己踩缝纫机缝的。冬天冷,西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表姐让他把手揣进她羽绒服口袋里,口袋里暖烘烘的,有她体温。
"姐,这活儿你说能干?"刘勇把水递过去,在对面马扎上坐下。
"咋不能干?"王红梅一拍大腿,声音脆生生的,眼睛亮起来,"你给我,姐保证给你做得漂漂亮亮的。精装房我熟,墙怎么刮,地怎么铺,水电走线怎么布,我心里有本账。咱俩谁跟谁,姐还能坑你?"
水是凉的,王红梅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她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像是琢磨什么事。"不过勇啊,姐手里现在紧,你姨夫那病你知道的,常年吃药,一个月光药钱就两千多。你表弟明年大三了,学费还没着落。材料钱你得先垫着,等完工结款了,姐再跟你算细账。反正你接的活儿,大头在你那儿,姐就是帮你跑跑腿、盯盯工。"
刘勇点头。他这些年做工程,从搬砖的小工干起,慢慢攒了点人脉,能接些二包的活了。手里攒了不到二十万,那是他跟李梅省吃俭用抠出来的。金水湾是精装房项目,三栋楼,四百多套,他一个二包从大包手里接下来的,大包姓周,大腹便便的一个中年男人,签合同那天在酒楼点了一桌子菜,喝了两瓶茅台,拍着刘勇肩膀说老弟好好干,以后还有活。利润薄,一平方赚不到二十块,全靠走量。表姐开口,他没多想就应了。
"行,姐你定。"
王红梅笑了,眼角的纹挤得更深。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勇啊,你打小就实在,姐知道。"她拿圆珠笔在纸上划了两笔,抬头看他,"材料这块姐给你算算,瓷砖得用好的,金水湾那个开发商抠门,验收的时候拿着小锤子挨片敲,空鼓一个扣两百。木地板也不能含糊,业主都是年轻人,精得很,进门先跺两脚。姐认识一个卖地板的,老关系了,能给咱便宜点……"
她说了快一个小时,刘勇听得多,说得少。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表姐的手上,那双手翻着笔记本,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一道旧疤,白白的。他记得那疤是小时候表姐切菜留下的,那时候她放学回来还要做饭,菜刀钝,一滑就切了手,血滴在白菜上,她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切。
"勇,你在听没?"
"在听。"刘勇回过神,"姐你说了算。"
王红梅合上本子,站起来,拍拍刘勇的肩膀。她个子不高,站在刘勇面前只到他下巴,但那股子利索劲儿让人觉得她比他高。"等这单干完,姐请你吃好的。去朝阳路上那家涮羊肉,他家羊肉片得薄,蘸料也地道。"
那天下午刘勇送表姐到公交站。天阴着,云压得低,要下雨的样子。车站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飘过来。王红梅说买个红薯吃吧,从兜里掏出五块钱,买了两个,大的给刘勇,小的自己拿在手里,剥着皮等车。
"姐你吃大的。"
"你个子大,该吃大的。"王红梅把红薯塞他手里,烫得他左手倒右手。她笑他,说还是小时候那样,怕烫。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隔着玻璃冲他摆手,碎花衬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点亮色,手里那个小红薯冒着白气。车开走了,尾气喷了他一脸,他站在原地把红薯吃了,很甜,烫得嘴里起了个泡。他觉得心里踏实。
现在四个月过去,活儿干完了,心里那点踏实早没了。
金水湾的活从六月干到十月,中间最难的是七八月,闷热得像蒸笼。刘勇隔三差五去看,每次去都看见表姐在。她穿着长袖迷彩服,戴一顶草帽,满工地转悠。跟工人说话嗓门大,跟物业递烟陪笑脸,跟材料商打电话砍价,一套一套的。刘勇有回中午去,看见她蹲在楼道里吃盒饭,米饭上面浇了点土豆丝,就着一瓶矿泉水。看见他来,把盒饭往背后藏了藏,站起来说勇你咋来了,吃过了没。
刘勇说吃了。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罐冰红茶递过去,王红梅接过来贴在脸上凉了一下,没舍得打开喝,揣进迷彩服口袋里。"晚上回家喝,"她说,"你姐现在精打细算着呢。"
工人们私下跟刘勇说过几句。有个姓孙的瓦工跟他熟,以前一起干过活,抽着烟悄声说:"勇哥,你表姐厉害,管的严,但严过头了。材料省着用,让咱把边角料都攒着,能用的尽量用。工期催得紧,动不动就骂人。不过发钱倒还行,月底准时给。"
刘勇问材料质量咋样,老孙砸了咂嘴:"还行吧,都是牌子的,就是……好像跟之前说好的不太一样。瓷砖颜色差了点,说是厂家批次不同。油漆味儿大,刷的时候呛嗓子,但干了就没啥了。勇哥你也知道,精装房嘛,表面光就行。"
刘勇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老孙那话里有话。
真正让刘勇起疑的是九月底。那天他去工地送几箱矿泉水,走到三号楼二楼,看见工人们正在刷墙。楼道里一股刺鼻的味儿,闻着不像正经乳胶漆,有点像稀释剂掺多了。他问一个刷墙的小伙子用的啥漆,小伙子说王老板定的,不知道牌子,桶上全是英文。刘勇绕到后面垃圾堆,看见几个空桶,确实是个进口牌子,但包装上积着灰,桶底还有没干透的漆,颜色发乌。他蹲下来拿手指蹭了一点,干了的漆面一抠就掉渣。
他没说这事。他嘴笨,有些话在心里转了几圈,说不出口。他给自己找理由,可能是自己不懂,表姐干了这么多年,比他明白。
手机又响,这次屏幕上跳出来的是"红梅姐"。刘勇看着那个名字闪了四五下才接。
"勇,你在工地没?姐过来找你。"
"在呢。"
"等我,十分钟。"
半小时后,王红梅来了。还是那件碎花衬衫,只是领口有些发黄,袖口磨起了毛。脚上的白凉鞋换了双布鞋,黑面白底,沾着灰。手里没拎东西,只夹了个黑色手包,拉链头掉了一半,拿根红绳系着。
她进了板房,先把窗户推开,嫌屋里闷。"你这儿也不安个空调,十月份了还热成这样。"风扇吱吱呀呀转着,吹得桌上几张收据哗啦响。她弯腰把被风吹到地上的纸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勇啊,"王红梅在他对面坐下,把黑手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账本。封面是红色的,烫金字已经掉得差不多了,角上卷着,沾着不明所以的污渍。她翻开,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字往下划,"姐这几个月跑前跑后的,不容易。材料、人工、杂七杂八的,你给的那七十万,全进去了,还差一点。"
刘勇给她倒了杯水。这次是热的,从电热水壶里现烧的,茶叶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一包五块钱,泡开了沉在杯底,水色淡黄。
"差多少?"
王红梅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护甲油,但已经斑驳了。"十万。你再给姐补十万,这账就算平了。勇,姐实在撑不住了,工人们月底要结工资,材料商那边还欠着尾款,姐都快急出白头发了。"
板房里安静了几秒。风扇咔嗒响了一声,窗外有工人推着斗车经过,轮子在水泥地上碾出刺耳的动静。远处谁在喊号子,一、二、三,起。
刘勇低头看那个账本。字是表姐写的,圆珠笔,笔画连在一起,有些地方涂改了,有些地方铅笔写的又用圆珠笔描了一遍,墨迹洇开了,看着有点乱。他认出几行:瓷砖3.8万,木地板2.2万,油漆1.6万,水电材料1.1万,人工4.5万,杂项0.8万……数字加起来,他心算了一下,确实差不多。
但不对。
刘勇翻到后面几页,有一张是手写的明细,列着各种材料的单价和数量。瓷砖那栏写着"宏宇牌,800×800,优等品,单价128/平",总价算出来是3.8万。他记得之前跟表姐提过,他认识一个卖瓷砖的老乡,能拿到批发价,90一平。表姐当时说那个牌子不行,她定的这个好。
"姐,"他声音不大,但板房小,显得格外清楚,"材料那块的价,我找人问过。瓷砖你拿的货,比市面贵了两成。我问了宏宇那个店,他们给我的报价是95。"
王红梅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化开了。她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勇,你这话说的,姐拿的都是好东西,贵有贵的道理。便宜的砖能用吗?釉面薄,用两年就花了。到时候业主投诉,你兜着?精装房验收多严你不知道?"
"油漆也是。"刘勇没接她的话,继续翻账本,"立邦的那个系列,我问了三家店,均价一桶比你这个便宜四十多。你进了八十桶,光油漆就多花了三千多。"
"油漆更不敢省!环保达标不达标?甲醛超标了你负责?现在业主精着呢,住进去先测甲醛,超标了跟你没完。勇,你不在这个行当跑,你不懂,牌子货水深的很,看着一样,进货渠道不同价差大着呢。"
刘勇不说话了。他手指停在账本某一页上,那页记的是"聚餐招待费",三千两百块,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他记得那天表姐说带工人聚餐,犒劳犒劳大家。但他后来听老孙说了,那天表姐请的是物业的几个管事的,还有一个材料商,工人们就在工地食堂吃的面条。
他没提这个。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他合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
"姐,"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王红梅。窗外是工地,满地狼藉,拆下来的包装纸、碎瓷砖、空油漆桶堆在一起,秋天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浮着一层灰。"你当初跟我说的,材料钱我垫,人工你管。咱俩没签合同,但我心里有数。那七十万里,材料我认,人工我也认,但你不能这样……"
"我怎样了?"王红梅的声音拔高了,椅子往后一推,嘎吱一声,"刘勇你啥意思?姐给你干了四个月,起早贪黑的,天天在工地上盯,瘦了十几斤!你现在跟我算细账?"
她站起来,账本啪地合上,用力太大,几页纸从封皮里滑出来,飘到地上。"你要不信,咱找人对账。材料商那儿有底单,工人工资也有签收表,姐不怕查。但你得先把那十万给我,工人们等着发工资呢,你不能让姐难做。勇,你听姐说,姐不是那种人,咱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
刘勇转过身。表姐站在风扇前面,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几根白的。头发根是新长出来的灰白,发梢是染过的黑,一截一截的。她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嘴唇抿着,嘴角往下耷。
"工人们的工资,"刘勇慢慢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前天让赵胖子去问过了,你说等结款了一起发,到现在一分没给。老孙给我打电话了,说家里孩子要交学费,问我能不能先借他两千。姐,我没办法装作不知道。"
王红梅愣住了。风扇吹得她衣摆动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按在账本上。风把地上那几页纸又吹远了些,她弯腰去捡,动作有点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捡起来,掸了掸灰,夹回本子里。
"你查我?"
"我没查你,"刘勇说,声音缓下来,"我是怕你为难。工人跟我干过活,我认识,他们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发钱,我才知道的。老孙说,上个月你给他们发了一半,说剩下的等结款。我以为你资金周转不开,还想着从别处给你挪点。"
沉默又回来了。这次更长。风扇吱吱呀呀转着,窗外有人喊吃饭了,碗筷碰撞的声响远远传来。王红梅站在那里,账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个孩子。
"刘勇,"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沙哑,跟刚才那个拔高嗓门的女人判若两人,"你知不知道姐这些年咋过的?你姨夫瘫在床上三年了,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一个月光药钱和尿不湿就两千多。你表弟考了个三本,学费一年一万八,姐东拼西凑给他交的。我跟你姐夫天天吵架,为啥?不就因为钱吗……"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账本封皮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你姐夫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老实巴交,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下岗了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开三轮车拉货,一天挣个百八十的,够干啥?姐不撑着,这个家就散了。"
她抹了一把脸,手指上沾着泪和灰,在脸颊上蹭出一道印子。"姐没想坑你。姐就是想……多赚点。你给的那七十万,我扣下来八万,剩下的全花进去了。但我想着咱俩是亲戚,你不会跟我计较,就多说了两万凑个整……勇,姐实在是没办法了。"
刘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表姐哭,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个黑色手包掉在地上,红绳系的拉链头晃了两下。他想起那年冬天,她骑车载他上学,路上有冰,滑了一跤,两个人连车一起摔出去。他的膝盖磕破了,哭得哇哇的。表姐自己膝盖也磕了,血渗出来染红棉裤,但她先把他扶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又去扶车。车链子掉了,她蹲在路边拿树枝捅了半天才挂上,然后一瘸一拐推着车送他到了学校。晚上他妈去表姐家看她,她膝盖上缠着纱布,还笑着说没事,姐皮实。
他不是不计较。他计较。那八万块钱是李梅存着给朵朵交学费的,李梅在商场站柜台站了一年攒下来的。他瞒着李梅垫进来的,想着等结款了再填回去。现在钱没了,他不知道怎么跟李梅开口。
但他更难受的是,表姐觉得他不会计较。
"姐,"刘勇走过去,把地上那个黑手包捡起来,放在桌上。又把桌上那杯凉了的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推到她面前。"那八万,你留着。剩下的两万,我补给你。工人们的工资,我来发。"
王红梅抬头看他,眼泪还没干,睫毛粘在一起,眼睛红红的。"勇……"
"但以后,"刘勇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咱俩的账,得写清楚了。白纸黑字,该签的签。姐,我不是小孩了,我也有家要养,有闺女要供上学。咱俩亲归亲,账归账。"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发紧。窗外起风了,吹动板房顶上的铁皮,呼呼响。他想,有些东西可能就这样了,像这间板房,看着是铁的,其实不隔音,风一吹,什么都透了。他跟表姐之间那块棉垫子,那个暖烘烘的口袋,那些说不上来的东西,好像也透了个洞。
王红梅看着窗外,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指尖还带着泪。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很轻。
"好,勇,听你的。"
她从包里翻出一支圆珠笔,笔帽上咬痕累累。又抽了张餐巾纸,把脸上的泪擦了,擤了擤鼻子。然后重新翻开账本,拿笔在最后那页写了什么,撕下来推到刘勇面前。
是一张欠条。歪歪扭扭写着"今欠刘勇人民币贰万元整,年底前还清。王红梅。日期"。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实实在在。
"年底,"她说,"你表弟拿奖学金了,你姐夫工资也涨了,姐凑一凑还你。"
刘勇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行了姐,这事翻篇了。"
王红梅走了。她走的时候没让刘勇送,自己骑电动车来的,车是辆旧的雅迪,后视镜缺了一个,车筐里放着一把卷尺、几根铅笔和半瓶矿泉水。她戴上头盔,冲刘勇摆摆手,摩托车突突响起来,拐过工地大门口那堆沙,车身颠了一下,背影小了,不见了。
刘勇回屋,把地上的收据一张张捡起来。有一张落在床底下,他趴着够出来,是张餐饮发票,三千多块,开的是工地附近一家湘菜馆,辣妹子。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他对着发票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把它跟其他收据放在一起,按日期排好,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然后他从床垫底下摸出存折。存折是农行的,封面磨得发白,翻开,余额那个数字让他闭了闭眼睛。还剩四万三。他算了算,工人工资得发掉六万多,补表姐两万,他自己手头这点钱全填进去还不够,得再跟赵胖子借点。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板房外头工人们吃饭的动静渐渐小了,该午休了。风扇还在转,吹得后脖颈凉飕飕的。他想起李梅,想起她每天下了班还要去接朵朵,朵朵在幼儿园门口等她,小小一个站在那儿,书包带子太长,拖到屁股下面。李梅从来不抱怨,回家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只是有回半夜他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在客厅灯下对存折,一笔一笔记账,记着记着发一会儿呆。
他把存折塞回床垫底下,站起来,锁了板房门,往外走。
晚上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了。他们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个旧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半个月了,刘勇摸黑上了楼,在门口听见里面李梅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还有朵朵的笑,脆生生的。
他掏钥匙开门。李梅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回来了?洗手吃饭。"
朵朵从卧室跑出来,举着一张画,纸是幼儿园发的,角上印着小熊图案。"爸爸你看!我画的秋天!"
画上是几棵树,叶子黄的黄红的红,树下站着三个小人,手拉手。太阳画在右上角,金灿灿的,涂出了格。刘勇蹲下来,把闺女抱住。朵朵身上有股小孩特有的奶香味,混着彩笔的化学味。他把脸埋在她小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看,"他说,"朵朵画得真好。"
"老师说我的画贴在墙上了!"朵朵得意地扭了扭,"爸爸你明天送我去幼儿园,你就能看见了。"
"好,明天爸爸送。"
李梅端菜出来,一盆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青椒土豆丝,还有一碟子咸菜。米饭冒着热气,碗筷摆好。朵朵爬上椅子,拿了筷子敲碗,被李梅轻轻拍了手。
饭桌上,李梅给朵朵夹菜,自己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端着碗慢慢喝汤。刘勇知道她心里有事,他也有事,但他嘴笨,不知道怎么开口。朵朵在旁边说今天幼儿园的事,谁抢了她的橡皮泥,老师奖励了她一朵小红花,中午吃的肉丸子很好吃。
饭后李梅洗碗,水声哗哗的。刘勇站在阳台抽烟,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住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隔着纱窗影影绰绰。他把烟掐在花盆里,那盆绿萝被烟头烫了好几个疤,还顽强地活着。
他进屋,李梅已经哄朵朵睡了。卧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光。他推门进去,李梅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鼻梁侧面的阴影细细一道。
他在床边坐下,想了想,说:"老婆,金水湾那单,赔了点。"
李梅放下手机,侧过脸看他。她眼睛不大,单眼皮,但看人的时候格外专注。"赔了多少?"
"八万。"
卧室里安静了。空调嗡嗡响着,隔壁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李梅没说话,手指在手机壳上一下一下抠着,手机壳是粉色的,背面印着一只猫。
"还有呢?"她问。
"还有……"刘勇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表姐那边,我答应再补两万。"
李梅的手指停了。"一共十万?"
"嗯。"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刘勇等着她发火。他知道李梅的脾气,平时温温软软的,说话轻声细气,但碰到钱的事一点不含糊。朵朵明年上小学,他们想换个学区房,哪怕是个四五十平的老破小也行。首付还差一截,这十万是他们俩这两年抠出来的大头。李梅周末去商场做促销员,站一天脚肿得穿不进鞋,回来用热水泡,泡完还笑,说今天卖出去八双鞋,提成拿了八十块。
"刘勇,"她叫了他全名,声音还是平的,"你当初把活儿给你表姐干,我没说啥。但你跟她商量的时候,问过我一句没有?"
"没有。"他老实说。
"那钱是咱俩一块攒的,你一个人就做主了?"
"我本来想着,结款了就填回来,不会亏。谁知道……"
"谁知道你表姐扣了八万,还问你要两万。"李梅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刘勇,我不是心疼那钱。我是心疼你。你啥时候能学会替自己想想?你表姐不容易,你容易吗?你天天在工地上晒得跟煤球似的,鞋子破了都舍不得买新的,吃饭都是对付。你闺女明年上学了,咱们连个正经学区房都买不起,你心里不难受?"
刘勇说不出话。他难受。他比谁都难受。但有些东西他说不出口,他跟李梅说过,他小时候表姐怎么带他上学,怎么给他捂耳朵,怎么把棉垫子绑在后座上生怕他冻着。李梅听完只是点头,说那你这表姐确实对你好。但李梅没经历过那些冬天,那些后座上的早晨,那些风里裹着红薯香的时光。有些温度只有他自己记得。
"老婆,"他伸手碰了碰李梅的手,"对不起。下回,我一定跟你说。"
李梅没抽回手。她任由他握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光,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下来的,细长一条。"你表姐那边,以后再有活,你还给她干吗?"
"干。"刘勇说,"但得签合同。"
李梅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气。"你呀,就知道合同。人心哪是合同能管住的。"
她关了灯。黑暗中,刘勇听见李梅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过了很久,他以为她睡着了,听见她说:"你表姐也不容易。"
窗外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晃,有车经过。刘勇盯着那道光,想起表姐骑车载他的那些早晨,风很冷,但后座上的棉垫子是暖的,表姐羽绒服口袋里的温度是暖的,她回头冲他喊"抓紧了"的声音也是暖的。
那会儿他七八岁,表姐十四五。他们穿过县城那条主街,两边是梧桐树,秋天叶子铺一地金黄。车轮碾过去沙沙响。表姐上坡的时候站起来蹬,身子前倾,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他坐在后面,脸贴着她后背,闻到她衣服上洗衣粉的味儿,太阳牌的。
后来他长大了,表姐嫁人了,去外地打工几年,又回来。她变了很多,嗓门大了,说话快了,笑起来眼角有纹了。但有些时候,比如她蹲在楼道里吃盒饭看见他来了赶紧藏起来的时候,比如她骑电动车回头冲他摆手的时候,他还是能看见那个骑自行车的背影。
刘勇翻了个身,李梅的呼吸已经平稳了,睡熟了。他伸手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刘勇去银行取了钱。柜台的小姑娘递给他一沓现金,他数了两遍,装进信封,又数了一遍。六万二,工人的工资。剩下的两万,他另装了一个信封,在信封上写了"红梅姐"三个字。
他先去了工地。工人们已经开工了,叮叮当当的响。老孙在贴瓷砖,看见他来,放下铲子擦了把汗。
"勇哥,钱的事……"
"今天发。"刘勇把钱掏出来,"老孙你帮我对一下名单,我按人头发的。"
老孙接过钱,愣了愣,拍拍刘勇肩膀,没说啥,转身去喊人了。工人们围过来,刘勇一个一个发,发了钱的在出勤表上按手印。一个四川来的小伙子领了钱,咧嘴笑,说勇哥仗义,以后有活还跟你干。
刘勇笑了笑,把钱发完,剩下两万装回去。他骑电动车去表姐家。表姐住在城东那片自建房,巷子窄,电线在头顶乱七八糟缠着,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黄了一半。他在巷口停好车,走进去。
王红梅家在巷子最里头,一扇铁门刷着绿漆,漆面起了泡。他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表姐夫张建国。张建国瘦高个,背有点驼,看见刘勇愣了一下,赶紧让开。
"勇来了?快进来坐。"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摆着一张老式沙发,上面罩着米白色布套,电视柜上供着观音像,香炉里三炷香刚点燃,白烟细细的。刘勇闻到一股中药味,从里屋飘出来。
"姨夫还好吧?"
"老样子,"张建国搓搓手,"一天到晚躺着,翻身都费劲。你姐刚给他擦了身子,累得不行。勇你坐,我倒水。"
张建国去厨房倒水,刘勇站在客厅里。里屋门开着一条缝,他看见姨夫躺在床上,脸朝着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床头柜上摆着药瓶和杯子,墙角的尿不湿堆了半人高。
王红梅从里屋出来,头发有点乱,围裙上湿了一片。看见刘勇,她脚步顿了一下。
"勇,你咋来了?"
刘勇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递过去。"姐,两万,说好的。"
王红梅盯着信封,没接。"勇,姐昨天说了年底还,你别……"
"拿着。"刘勇把信封塞她手里,"工人工资我发了,你这边的事清了。姐,咱们翻篇。"
王红梅捏着信封,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出来。张建国端了水出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咋了,没人答他。
"勇,"王红梅把信封放桌上,走过去,伸手拽了拽刘勇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吃了饭再走,姐做面条。"
刘勇看看时间,十点半。"不了姐,我还得去趟市场。"
"那……"王红梅松开手,退了一步,"那你路上慢点。"
刘勇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王红梅在后面喊他。他回头,她站在沙发边上,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勇,那事……是姐不对。姐对不住你。"
刘勇看着她。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围裙上那块湿印子很明显。她眼角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
"姐,"他说,"我还是那个刘勇。你也是我姐。"
他出了门,巷子里有小孩在踢球,球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扔回去。小孩喊了声谢谢叔叔,又追着球跑了。他出了巷口,骑上电动车,天蓝得干净,十月的太阳终于不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掏出手机给李梅打电话。
"老婆,晚上想吃什么?我买条鱼回去。"
李梅在电话那头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有,"刘勇也笑,"就是今天天气好。"
挂了电话,他骑车往菜市场去。路过金水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三栋楼立在那儿,外墙漆刷得亮堂堂的,阳台上晒着花花绿绿的被单。有工人正在拆脚手架,钢管落地的声音哐哐响。他看了两眼,拧了拧油门继续走。
菜市场人声鼎沸,鱼摊前围了一圈人。他挤进去,挑了条鲈鱼,活的,一斤三两,摊主利落地刮鳞剖肚,装塑料袋递过来。他又买了把青菜,几个西红柿,一袋子鸡蛋。电动车筐塞满了,他骑着车晃晃悠悠往家走。
路过一个文具店,他刹住车,进去给朵朵买了个新书包。粉色的,上面印着艾莎公主,老板娘说这是今年最新款,一百二十块。他付了钱,把书包塞进车筐,鱼袋子压在上面,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回到家,李梅已经接了朵朵回来。朵朵看见新书包,尖叫着扑过来,一把搂住刘勇的脖子,口水蹭了他一脸。李梅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从刘勇手里接过鱼袋子。
"挺贵的吧?"她问,指的是书包。
"不贵,"刘勇把闺女放下来,"朵朵喜欢就行。"
李梅去厨房杀鱼,刘勇抱着朵朵看动画片。电视机是老式的,画面有点花,但朵朵看得入迷,小手攥着刘勇的食指。他看着闺女的后脑勺,头发细细软软的,扎着两个小辫子,橡皮筋是红色的,上面缀着塑料草莓。
厨房里传来煎鱼的滋滋声,香味飘出来。刘勇吸了吸鼻子,觉得饿了。他低头亲了亲朵朵的头顶,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一个月后,刘勇在建材市场碰见王红梅。
那天他去买腻子粉,在一个批发店门口看见她。王红梅正跟一个卖瓷砖的老板说话,声音还是那么亮堂,隔着半个铺子都听得见。她穿了件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看着精神了些。
看见刘勇,她愣了一下,然后跟那老板摆摆手,走过来。
"勇,来进货?"
"嗯,看看腻子粉。"刘勇说,"姐你忙你的。"
"没事,说完了。"王红梅从兜里掏烟,递给他一根,他摆手说不抽了,戒了。她就把烟夹在耳朵上,两只手揣进外套兜里。"最近咋样?金水湾那边都交房了吧?"
"交了,开发商验收过了,没大毛病。有几家业主反映墙上有裂纹,让补了补,小事。"
"那就好。"王红梅点头,两个人站在过道里,旁边堆着成袋的水泥,空气里一股灰扑扑的味。有辆叉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去,突突响。
"勇,"王红梅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灰,"那两万,姐年底肯定还你。你姐夫现在在工地开铲车,一个月六千多,比之前强多了。你表弟也懂事,周末去给中学生补课,一小时挣八十,自己攒学费呢。"
"表弟出息了。"
"可不,比我有出息。"王红梅笑了,眼角的纹舒展开,"上回打电话回来,说拿了二等奖学金,两千块。我说你留着花,他说不行,要给家里寄。"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在手里捏了捏,没点。"勇,那事是姐不对。你以后有啥活,还给姐介绍,但账咱们按你说的来,签合同,明明白白的。姐这回是真的想明白了。"
刘勇看着她。表姐瘦了,但精神头比上次好,下巴尖了,眼睛亮了些。那双手还是粗糙的,揣在兜里露出来的指节上有新的茧子。
"行,姐。"刘勇说,"我手头正好有个活,老小区翻新的,不大,十几万的单子。你要是有空,咱俩一起干。合同我让律师朋友拟一份,简单的那种,咱俩看了都明白。"
王红梅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平复。"好,姐干。合同你拟,姐签。该你赚的你赚,该姐赚的姐赚,清清楚楚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勇,你还信姐?"
刘勇看着她,想起冬天、自行车、棉垫子、羽绒服口袋。想起她蹲在楼道里吃盒饭,看见他把饭盒往身后藏。想起她昨晚在工地上盯到几点他不知道,但早上七点他又看见她在那儿。
"信。"他说,"但信归信,签字归签字。"
王红梅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跟几个月前那个下午一模一样。"行,听你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刘勇手里。"给朵朵的,五千块。上次说给她买书包文具的,书包买了吗?没买的话拿这钱买个好点的。"
刘勇要推,她板起脸,那个厉害的表姐又回来了。"你要还当我是姐,就收着。这是给朵朵的,不是给你的。你闺女就是我侄女,姨给侄女买点东西咋了?"
刘勇捏着信封,没再推。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是新票子,银行扎条还没拆。
"谢谢姐。"
"谢啥。"王红梅拍了拍他胳膊,"行了,你忙你的,姐也走了。那个老小区的活,你回头把合同发我手机上,我看了给你回话。"
她走了,步子快,深蓝色工装外套在人群里一闪一闪的。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勇,跟李梅说,啥时候带朵朵来家里吃饭,姐给包饺子!"
刘勇冲她摆摆手。她转过头,汇入建材市场的人流里,不见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信封,放进外套内兜,贴着胸口。然后转身去挑了五袋腻子粉,跟老板谈好价,叫了辆三轮车送。他站在市场门口等车,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手机响了,是李梅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朵朵在幼儿园门口,背着那个粉色艾莎书包,冲镜头比着剪刀手,笑得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下面跟着一行字:今天老师表扬她了,说书包好看。
刘勇对着屏幕笑。三轮车来了,司机喊他,他收起手机,把腻子粉搬上车斗,自己也跳上去。车突突突往工地开,风呼呼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的干爽。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板房里,表姐哭着说"姐对不住你",想起李梅在黑暗中叹气说"你表姐也不容易",想起朵朵举着画跑过来喊爸爸你看我画的。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跟车轮一样,一圈一圈。
他在三轮车斗上坐着,腿伸不直,有点麻。但他不觉得难受。车拐了个弯,迎面是片开阔地,视野一下子打开了。远处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楼不高,灰扑扑的,但晒在太阳底下看着还挺顺眼。
他掏出手机,给李梅回了一条:晚上想吃啥,我买。
李梅秒回:你买了鱼,还是鲈鱼吧,朵朵爱吃清蒸的。
他说好。收起手机,三轮车继续颠颠簸簸往前开。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理,就那么坐着,眯着眼看天。
天很蓝。跟小时候坐在表姐自行车后座上看见的天一样蓝。
那个老小区的活,刘勇跟王红梅签了合同。合同是找赵胖子帮忙拟的,赵胖子的连襟在律师事务所当助理,拟这种小工程合同手到擒来,收了条烟当辛苦费。合同就两页纸,白纸黑字列了工程范围、材料标准、工期、付款节点、利润分成,末尾留了签名和日期。
刘勇把合同拿回去看了两遍,又给李梅看。李梅那天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接过去扫了一眼,目光在分成比例那栏停了停。"七三开,你七她三?"
"嗯,我出材料钱,她出人工,利润七三分。"
李梅把合同叠好还给他。"你表姐答应?"
"答应了。"
李梅没再说什么,继续叠衣服。朵朵在旁边搭积木,叠了几块倒了,急得哼哼。李梅伸手帮她扶了扶,说慢慢来,不要急。刘勇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屋里的灯好像比平时亮一些。
签合同那天,刘勇去了王红梅家。这回他没空手去,带了兜苹果,红富士,在市场挑的,个个圆溜。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藤蔓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墙上爬成一张网。铁门上的绿漆又掉了两块,露出底下的铁锈。
王红梅正在厨房剁馅儿,满屋的韭菜味。看见刘勇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合同翻了两页。"行,就这。"
她没细看,翻到最后一页,拿过刘勇递的笔,刷刷签了名字。字迹跟上次欠条上一样潦草,但力透纸背,圆珠笔的油墨在反面都印出了痕。
"姐你不看看条款?"刘勇说。
"看啥,你写的姐还能不放心?"王红梅把合同一式两份,一份塞自己抽屉,一份还给刘勇,"不过你说得对,签字好。签字了,姐心里也踏实,该做啥不该做啥,纸上写着呢。"
那天中午王红梅留他吃饭,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皮擀得薄,馅包得满,下锅煮了两滚就捞上来,蘸醋吃,烫得刘勇直吸气。王红梅在旁边笑,说你还是那样,怕烫。张建国也回来了,端个碗蹲在门口吃,吃得满头汗。姨夫在里屋,王红梅端了一碗进去喂,刘勇隔着门缝听见表姐哄着说"爸再吃两口,吃了药就不疼了",声音很轻,跟在外面说话时那个大嗓门判若两人。
吃完饺子刘勇走的时候,王红梅送他到巷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包完的韭菜。她说勇你放心,这活姐给你干得漂漂亮亮的。合同上写了材料标准,姐一样不会糊弄。刘勇说我知道。他骑上电动车走出去老远,回头还看见表姐站在巷口,深蓝外套被风吹得鼓起一块。
老小区翻新的活干了两个月,从十一月干到年底。是城西一个九十年代建的单位宿舍,六栋楼,外墙面老化脱落,楼道灯坏了七七八八,下水管道经常堵。业委会凑了钱,找刘勇来整体翻新一遍。活不大,但琐碎,今天换一段管道,明天刷一面墙,后天修个单元门。
王红梅这回跟变了个人似的。材料她去市场价比三家,拿回来的报价单上每一行都标注了店名、电话、还有她手写的备注,比如"这家老板实诚,给的是最低价""这个牌子跟别家差了十五块,但质量看着好一些"。刘勇看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就是觉得那两页纸的合同,好像比他自己想象的管用。
老孙他们也跟着干。有天王红梅在楼梯间刷墙,老孙从旁边过,跟她开了句玩笑说王老板这次咋自己上手了。王红梅拿刷子指了指他,说少贫,赶紧干你的活,完工了请你们吃涮羊肉。老孙嘿嘿笑,说上次那顿湘菜馆还欠着呢。王红梅手顿了一下,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刷墙。
刘勇在现场听见了,装作没听见,转身去检查下水管。
那段时间刘勇跑得勤,每天下班都要拐过去看一眼。天黑得早,六点多就擦黑了,楼道里新装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刚刷好的白墙上,干干净净的。有回他上楼,碰见一个住二楼的老太太,拄着拐棍下来倒垃圾,看见他就笑,说小伙子你们干活利索,楼道亮堂多了,晚上上厕所不用摸黑了。刘勇被老太太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说应该的。
他下楼的时候王红梅还在,蹲在单元门口收拾工具,手电筒搁在地上照着。十一月风凉了,她穿了件军大衣,领子竖起来,头发别在耳后。看见刘勇下来,她站起来捶了捶腰。
"咋样姐?累不累?"
"不累。"王红梅把卷尺绕好塞进工具包,"这点活算啥,姐当年在广东工地,一干就是十四个钟头。"
她把包甩到肩上,手电筒关了,四周暗下来。单元门口的声控灯亮着,照着她半张脸。"勇,后天能完工。验收你来看,哪不满意姐改。"
"我信你。"
王红梅踢了踢脚下的水泥袋子,没接话。过了会儿才说:"勇,上回那个事,姐这几天干活的时候老想。姐那天跟你说那么多,说自己多不容易,说姨夫生病表弟上学……但这些东西,你都知道。姐不用跟你说。姐就是拿那些事当挡箭牌了。"
她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单元门口有点飘。"你那天说,有些账算了就没了。姐回去想了很久,你说的对。有些东西要是算得太清,那就真的啥都没了。"
刘勇站在台阶下面,比表姐矮了一截。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听见表姐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姐,"他说,"咱都往前看。"
黑暗中王红梅嗯了一声。声控灯又亮了,可能是楼上有谁跺了跺脚。灯光下她别过脸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然后提起工具包,说走了勇,你也早点回。
老小区完工那天是个周六,刘勇把李梅和朵朵也带去了。朵朵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一只野猫,李梅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了。刘勇跟业委会的人一起验收,从一楼爬到六楼,每层楼道都看了看墙,敲了敲新换的护栏,试了试声控灯。业委会主任是个退休老教师,戴着老花镜拿手摸墙,说这个腻子刮得平,比我们家去年请人做的好。
验收通过,尾款结了。刘勇在楼下跟业委会签了交接单,王红梅站在旁边抽烟,难得放松的样子。阳光照在刚刷好的米黄色外墙上,整栋楼看着新了不少。三楼有个阳台伸出来,晾着被子,花花的,风一吹鼓成帆。
朵朵跑过来拽刘勇的手,说爸爸那个猫跑到花坛后面去了。李梅跟过来,手里拿着朵朵脱下来的外套,看见王红梅,点了下头叫了声姐。王红梅掐了烟,走过去蹲下来看朵朵,说这闺女长得真俊,像她妈。朵朵有点认生,往李梅身后躲了躲,但很快又探出头来,因为王红梅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
"谢谢姨。"朵朵拿了糖,声音小小的。王红梅摸了摸她脑袋,站起来对李梅说:"弟妹,上回的事是姐不对。姐一直想跟你道个歉,但没好意思上门。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李梅看了刘勇一眼,刘勇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李梅说:"姐你说哪儿去了,都是一家人。"
王红梅鼻子有点酸,别过脸去喊工人收工具。那天中午刘勇做东,请王红梅和工人们去朝阳路上那家涮羊肉。就是王红梅之前说"等这单干完请你吃好的"的那家。羊肉片得薄,在铜锅里涮两下就卷起来,蘸麻酱吃,满嘴香。赵胖子也来了,端着啤酒杯跟王红梅碰了一下,说王姐以后合作愉快。王红梅喝了半杯,说赵胖子你少喝点,下午还得干活呢。
赵胖子嘿嘿笑,说王姐您现在跟合同上长的一样了。
王红梅拿筷子敲他碗,说少贫。
朵朵吃了三盘羊肉,撑得直打嗝。李梅在旁边给她擦嘴,说回家要喝消食水。刘勇看着这一桌子人,工人们喝酒划拳,表姐跟赵胖子斗嘴,李梅照顾闺女,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把一片肉蘸了酱放进嘴里,觉得今天这羊肉好像格外香。
年底那天,刘勇收到了王红梅的微信。一张转账截图,两万整,附了一句话:姐说到做到,新年快乐。
刘勇看着那张截图,窗外鞭炮声隐隐约约响起来。李梅在厨房包饺子,朵朵在客厅看动画片,电视里播着春晚的倒计时。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了抱李梅。
"咋了?"李梅手里还捏着饺子皮。
"没咋,"刘勇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就是觉得今年还行。"
李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行啥行,你表姐那两万是还了,但咱的八万还没影呢。"
"慢慢来。"刘勇说,"明年会好的。"
李梅拿沾着面粉的手在他脸上抹了一道,白白的。"行,你说的。明年换学区房。"
"换。"
窗外烟花炸开了,五彩斑斓的,映在厨房的玻璃上。朵朵跑过来喊爸爸妈妈快看,刘勇松开李梅,抱起闺女走到阳台上。冷风灌进来,他拢了拢朵朵的棉袄。烟花一朵接一朵升上去,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朵朵拍着手叫,小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
李梅也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三个人挤在窄小的阳台上。刘勇腾出一只手,把李梅往身边揽了揽。远处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没啥特别的仪式,就是饺子的热气、烟花的亮光、还有身边两个人实实在在的温度。
年后开春,刘勇又接了活。这次是个新楼盘的水电预埋,活儿不小,光预埋就得干三个月。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王红梅,但这次他先跟李梅商量了。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刷了碗,把李梅拉到沙发上坐下,说老婆有个活想跟表姐合作,你啥意见。
李梅正拿着手机看淘宝,给朵朵挑春装,头也没抬。"你定呗,我又不懂工程。"
"但钱的事,得跟你商量。"
李梅放下手机,看了他一会儿。她眼神里有点意外,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暖烘烘的化了。"那你说说,咋合作法。"
刘勇把活儿的情况说了,利润空间算了,分成方案也讲了。这回他学聪明了,准备了两套方案,一套还是七三开,一套是固定工资加分红,王红梅如果觉得分成风险大,可以拿工资保底。
李梅听完,想了会儿。"你表姐那个人,心气高,你给她固定工资她不一定乐意。分成吧,但合同得写细了,材料采购要有双人签字,工资发放要你审核。上次的教训不能白吃。"
"行,听你的。"
"还有,"李梅又拿起手机,但没看屏幕,"你表姐去年那事,我后来想了很久。她不是坏人,就是穷怕了。你姨夫瘫着,你表弟上学,你姐夫挣得少,她一个女的撑着,没办法。但咱也不是大款,咱的钱也是血汗换的。所以情分归情分,规矩归规矩。你能明白我意思不?"
刘勇看着李梅。她坐在沙发角上,居家服松松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上班的疲惫,但眼睛亮。他忽然觉得,他老婆比他以为的明白得多。
"明白。"他说。
开春那天刘勇去找王红梅。巷口的柳树发了新芽,嫩黄嫩黄的。王红梅家换了扇新铁门,刷了暗红色的漆,看着喜庆。开门的是张建国,说王红梅在里面给姨夫擦身子呢,让刘勇等会儿。
刘勇在客厅坐着,茶几上多了个果盘,盘里摆着橘子和苹果。电视开着,放的是个装修节目,讲旧房改造。王红梅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围裙还没解,头发用个夹子别着。
"勇,你说。"
刘勇把活讲了,把分成方案摊在桌上。王红梅拿过合同草稿看,这回她看得仔细,每一条都默念了,不懂的地方还问了两句。问完她靠在沙发上,手指敲着茶几面。
"你七我三?"
"嗯。"
"这次活大,材料你垫,利润你拿大头,应该的。"王红梅拿笔在合同边上勾了一笔,"但姐有个要求,工期这块,你给我宽三天。别看我去年干得快,那是为了……反正这回我要做细致点。你给我留三天余地,别到时候赶工出问题。"
刘勇说行。
王红梅签了字,两份合同,规规矩矩。她合上笔帽,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签名,忽然笑了。"勇,咱俩现在是不是特像正规军了?"
刘勇也笑。"本来就是正规军。"
那天刘勇走的时候,王红梅送他到巷口。柳絮开始飘了,白毛毛在空中打着旋。王红梅站住了,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勇,你那八万,姐记着呢。今年一定还上。"
刘勇想说不用急,但看着表姐的表情,他把话咽了回去。表姐现在的眼神跟去年不一样了,那里面少了些焦灼,多了些踏实的东西。他不知道是合同给的踏实,还是别的什么。
"行,姐。"他说。
新楼盘的水电预埋从三月干到六月,中间经历了倒春寒、梅雨季、还有一次暴雨把基坑淹了。王红梅天天在工地泡着,迷彩服换了两套,草帽换了三顶,晒得又黑了一层。但她的精神头比去年足,跟工人说话还是大嗓门,但骂人少了,更多是安排活计。有回刘勇半夜十二点来工地看防水层干得咋样,看见王红梅还在,蹲在临时搭的棚子底下吃泡面,头灯戴在安全帽上,一束白光打在泡面碗里。
"姐你还不回?"
王红梅抬头看他一眼,嚼着面条含糊说:"防水层今天刚做的,我得盯着,万一晚上下雨呢。你赶紧回,李梅和朵朵在家等着。"
刘勇没走,也去工棚里找了桶泡面,撕开泡上。两个人蹲在棚子底下,头顶是塑料布搭的顶,雨滴落下来啪嗒啪嗒响。头灯的光照着两碗泡面的热气,白乎乎往上飘。
"勇,"王红梅吃了一半放下叉子,"姐以前觉得,干工程就是能抠就抠,能省就省,反正业主看不出来。但你那个合同签了以后,姐反而踏实了。该干啥干啥,不用惦记着从哪儿再挖点油水,晚上睡觉都香。"
"合同就是个框,"刘勇吸溜了一口面,"框住了,两边都安心。"
"对。"王红梅又拿起叉子,"框住了,姐就想着怎么把活干好,不想别的了。这样好。"
雨下大了,打在塑料布上咚咚响。刘勇吃完面,把碗收了。王红梅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说行了勇你走吧,我再看一圈就回。
刘勇走出工棚,雨是斜的,打在身上凉丝丝。他回头看了一眼,王红梅打着手电筒在基坑边上走,光束晃来晃去,深一脚浅一脚的。他想起去年那个夏天,表姐坐在他对面说"你再给姐补十万",眼睛里是急、是慌、是不管不顾。现在这个在雨里走着的背影,步子稳多了。
六月完工,开发商验收很顺利,甲方项目负责人抽着烟说刘老板你们这个活干得利索,下次还找你们。刘勇把尾款结了,算了算利润,比预期还好一些,因为材料用得好,没有返工,省下来不少成本。
他跟王红梅对账那天,在工地旁边的拉面馆里。两个人要了两碗拉面,一碟子牛肉。刘勇把账本摊在桌上,一项一项念,王红梅拿着计算器按,最后算出来的分成数字,王红梅那份比她去年做金水湾扣下的八万还多了两万。
王红梅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半天没说话。面馆里热气腾腾的,旁边桌有人在划拳。她吸了吸鼻子,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放下。
"勇,这钱姐拿着,心里踏实。"
"踏实就拿着。"
"还有,"她把碗放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八万。姐说过今年还上。你点点。"
刘勇看着那个信封,厚厚的,用皮筋捆着。他推回去。"姐你留着急用,不急。"
"不行。"王红梅把信封又推回来,力气大,撞翻了醋瓶子,"刘勇你听着,这钱姐攒了大半年,你姨夫的药费我挪了别的钱补上的,你表弟学费我自己想办法了。这钱必须还你,不还我心里过不去。你去年给我补那两万,你今年给我分成让我多赚了两万,姐欠你的够多了。"
她眼圈有点红,但在拉面馆的热气里看不太清楚。"勇,姐以前觉得钱最亲。现在觉得,有些东西比钱重要。但欠钱就得还,这是做人的理。"
刘勇看着那个信封,伸手接了。皮筋崩开,里面是崭新的票子,一万一沓,八沓整整齐齐。他把皮筋重新套上,放进外套内兜。
"行,姐,我收了。"
王红梅这才端起碗继续吃面,吸溜吸溜的,跟没事人一样。但刘勇看见她拿筷子的手有点抖。他低头吃自己的面,面汤热乎乎的,烫得胃里暖烘烘。
那天下班回家,刘勇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叫李梅来看。李梅正在给朵朵扎辫子,走过来看见那摞钱,愣了一下。
"你表姐还的?"
"嗯,八万,一分不少。"
李梅拿起一沓翻了翻,放回去。朵朵跑过来扒着茶几要摸钱,被李梅拦住了。"她哪来的钱?"
"这半年攒的,还有今天刚结的分成。"
李梅看着那摞钱,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刘勇,你表姐这个人……"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刘勇知道她要说什么。他也有同感。王红梅这个人,说精明是真精明,但说实在也是真实在。她能把八万块钱一分不少地还回来,这事比签一百份合同都管用。
"给她闺女买点啥?"李梅忽然说。
"嗯?"
"我说,"李梅把朵朵抱起来,"你表姐给朵朵买过书包,你给人家也买点东西。礼尚往来。"
刘勇笑了。"老婆你比我懂。"
"废话。"李梅白了他一眼,"你除了会干工程还会啥?"
那周末刘勇去商场,给王红梅买了件羽绒服,深红色的,中长款,牌子是李梅挑的,说这个款显年轻又暖和。他又去药店买了个电动按摩仪,给姨夫用的,听表姐说过姨夫腿总抽筋,按摩能缓解。
送东西那天王红梅死活不收,说刘勇你干啥花这钱。刘勇把羽绒服往她怀里一塞,说姐你给朵朵买书包的时候我推过吗?王红梅抱着羽绒服,嘴里还念叨浪费钱,但手在面料上摸来摸去,嘴角翘着。
张建国在旁边说红梅你就收了吧,勇一片心意。王红梅瞪他一眼,最后还是把羽绒服叠好放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把刘勇拽到一边,小声说:"勇,你跟姐说句实话,李梅生我气不?"
"不生气。"
"真的?"
"真的。她说礼尚往来。"
王红梅愣了下,然后笑起来,眼角纹挤成一团。"李梅这人,是个好媳妇。勇你有福。"
夏天来了,热得跟往年一样。刘勇给自己买了双新劳保鞋,这回是五十块的,鞋底厚实。他把开胶那双扔了,扔之前又看了一会儿,拿502滋过的鞋底硬邦邦的,像是在鞋上糊了一层壳。
他想起去年夏天蹲在板房门槛上粘鞋,那时候手机夹在耳朵上,赵胖子在电话里说"该算的账你得算明白"。那时候他心里乱糟糟的,觉得钱的事难,情分的事更难。
现在他坐在板房里,新的板房,在另一个工地上。风扇还是那台风扇,吱吱呀呀转着。他手机响了,是王红梅发来的语音消息。他点开听,表姐的大嗓门从听筒里蹦出来:"勇,下周那个小学装修的活,合同你拟好了没?拟好了发我,姐看。对了,朵朵放假了吧?啥时候带她来家里玩,姐买了西瓜,放井水里冰着,甜得很。"
刘勇听完,笑了。他打字回:合同晚上发你。西瓜留着,这周末带朵朵去。
手机又响,是李梅。她说朵朵明天幼儿园汇报演出,让刘勇务必抽时间来看,闺女演小兔子,有台词。刘勇回:一定去,请假也去。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七月的太阳还是毒,但板房里新装了空调,凉飕飕的。他走到门口看了看工地,工人们正在干活,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王红梅的身影在架子间若隐若现,深红色羽绒服早换成了短袖,还是那件迷彩服,袖子卷到胳膊肘。
刘勇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是本记账本,封面是李梅挑的,印着卡通图案,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笔收入和支出。他翻到去年那页,金水湾的账目还写在那儿,收入七十万,支出若干,亏损十万,后面用红笔打了个括号,里面写着"已还两万"。
他在那行下面添了一笔:红梅姐已还八万,共计十万,账平。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是那张欠条,王红梅去年在板房里写的,"今欠刘勇人民币贰万元整",字迹潦草。他把它跟合同放在一起,夹在一个文件袋里。
没必要扔,留着也是个念想。
傍晚收工的时候,刘勇骑电动车回家。路过菜市场,他进去买了条鱼,又买了半斤排骨,李梅昨天念叨说想喝排骨汤。车筐塞满了,他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慢慢骑,太阳在西边沉下去,天边烧成橘红色。
到家楼下,他锁车的时候碰见楼上的王婶,王婶问他干啥这么高兴,一路哼着歌。刘勇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没哼啊。王婶笑,说你哼了自己不知道,嘴角翘老高了。
他上楼,李梅已经接了朵朵回来。朵朵穿着明天演出的兔子服,白的,两只长耳朵耷拉着,在客厅里蹦来蹦去,嘴里念念有词背台词。李梅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爸爸!"朵朵蹦过来,"你听我背!小兔子要过河,可是河上没有桥……"
"……怎么办呢?"刘勇蹲下来接她的话。
"聪明的小兔子想了个办法!"朵朵大声说,耳朵甩来甩去,"它找了好多石头,一块一块铺到河里去!"
"然后呢?"
"然后它就过河啦!"朵朵蹦了一下,"爸爸明天你来看我演。"
"一定去。"刘勇把她抱起来举高,她咯咯笑,兔子耳朵扫在他脸上,痒痒的。
吃晚饭的时候,李梅问刘勇工地的事顺不顺利。刘勇说顺利,下周签新合同,还是跟表姐合作,小学翻新,活不大但利润稳。李梅嗯了一声,给他夹了块排骨。
"你跟你表姐现在处得倒挺好。"李梅说。
"嗯。"刘勇啃着排骨,"她变了。"
"我看她没变,"李梅给自己盛汤,"她还是那个王红梅,一样的能说会道一样的要强。只不过现在她把劲儿使对地方了。"
刘勇想了想,觉得李梅说得对。表姐还是那个表姐,大嗓门,利索,要强,精打细算。但以前精打细算是为了从各处抠钱,现在精打细算是为了把活干漂亮。人还是那个人,但心变了一点,这一点就够让所有事都不一样了。
晚上朵朵睡了,刘勇和李梅坐在客厅看电视。刘勇把那个记账本拿过来给李梅看,翻到"账平"那行。李梅看了,没说话,伸手握了握他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谁也没换台,谁也没说话。
电视里嘉宾在笑,笑声很夸张。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刘勇靠着沙发背,李梅靠着他肩膀。窗外的路灯亮着,跟去年一样,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他想,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吧。有亏有赚,有哭有笑,有些账算得清,有些账算不清。但只要身边这几个人还在,该还的还了,该给的给了,剩下的就是往前走。
他关了电视,拉着李梅去睡觉。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他爬起来穿衣服,李梅还迷糊着说几点了。他说六点,今天朵朵演出,早点去占座。
朵朵也被叫醒了,揉着眼睛说不想起床。刘勇把兔子服给她穿上,抱她去卫生间洗脸。凉水一激,她清醒了,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爸爸我眼睛肿不肿。
"不肿,好看。"
"你是不是骗我?"
"不骗你。"
李梅做好了早饭,煎蛋、粥、小咸菜。朵朵吃得急,李梅说慢点吃,别把兔子服弄脏了。吃完了三个人出门,天已经大亮了,夏天的早晨太阳出得早,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
幼儿园礼堂里坐满了家长,刘勇和李梅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朵朵上台的时候,刘勇拿手机拍视频,手有点抖。朵朵戴着兔子头套,站在一群小朋友中间,开始有点紧张,话筒拿歪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小兔子要过河,可是……可是河上没有桥……"
刘勇在台下攥着手机,感觉手心出汗。李梅轻轻碰了碰他胳膊,小声说别紧张,她背得熟。
朵朵停顿了一下,好像看见了台下的爸爸妈妈,忽然挺了挺小胸脯,声音大了:"聪明的小兔子想了个办法!它找了好多石头,一块一块铺到河里去!"
后面就顺了,她把台词一字不落背完,还自己加了个动作,两手张开学兔子跳。台下家长们都笑了,鼓掌。刘勇眼眶有点热,拿手机的手晃得更厉害。李梅在旁边笑他,说你这拍的什么玩意儿,晃得跟地震似的。
演出结束后,朵朵跑下台扑过来,兔子头套歪了,露出汗津津的小脸。刘勇把她抱起来,说朵朵演得真好,爸爸给你买冰激凌去。
朵朵说我要草莓味的。
出了幼儿园,太阳已经老高了,晒得地面发白。刘勇抱着朵朵,李梅跟在旁边,三个人往冷饮店走。朵朵趴在刘勇肩膀上啃一根棒棒糖,是班里老师发的,吃得脸上黏糊糊的。
冷饮店门口排着队,刘勇让李梅带朵朵在树荫底下等,自己去排队。队伍挪得慢,他站着晒太阳,后脖子晒得发烫。前面一个穿花裙子的女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下意识让了让,那人又转回去了。
他低头看手机,王红梅发来一条微信:西瓜买好了,两个大沙瓤的,泡井水里了。周六来。
他回了个好。又给赵胖子发了条消息,问下周小学那个活的手续办得咋样了。赵胖子秒回:办了,你放心吧。后面跟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排队终于轮到他了,他买了三份冰激凌,草莓的、巧克力的、香草的。端着回去的时候,朵朵远远看见就喊起来,挣脱李梅的手跑过来。他把草莓的递给朵朵,巧克力的给李梅,自己吃香草的。
朵朵舔了两口,嘴角沾了一团粉,抬头问他:"爸爸,明天还去看我演出吗?"
"演出结束了,下周再看。"
"下周还演吗?"
"下周演别的。"刘勇蹲下来给她擦嘴,"朵朵喜欢上台吗?"
"喜欢。"朵朵咬了一大口冰激凌,冻得直吸气,"小朋友们都看我,老师说我演得好。"
刘勇笑了,拿纸巾给她擦手。李梅站在旁边吃冰激凌,看着他们俩,嘴角翘着。太阳晒得树叶油亮亮的,蝉在叫,一声一声拉长了。远处有洒水车开过,放着那首老掉牙的音乐,叮叮咚咚的。
一家三口站在街边吃冰激凌,就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夏日早晨。刘勇觉得心里头那个角落,去年被金水湾那事硌得慌的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平了,光溜溜的,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
周六刘勇带着李梅和朵朵去了王红梅家。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夏天绿意浓,藤蔓叶子爬满了墙,绿油油的。铁门换成暗红色的了,漆刷得匀,门口还放了一盆绿萝,长得旺,垂下来的枝条快拖到地上了。
开门的是王红梅,穿了件新T恤,白色,胸前印着朵花,应该是刘勇送那件羽绒服之外她自己买的。看见朵朵她眼睛一亮,蹲下去张开胳膊:"朵朵来,让姨抱抱。"
朵朵这回不认生了,跑过去扑进王红梅怀里。王红梅一把抱起来颠了颠,说长胖了,姨都抱不动了。朵朵咯咯笑,说要吃西瓜。王红梅说西瓜在井水里泡着呢,凉凉的,马上去切。
院子里搭了个凉棚,葡萄架底下摆着桌子和马扎。张建国从屋里搬出个大西瓜,绿皮黑纹,拍一拍砰砰响。刀下去咔嚓一声,瓜裂成两半,沙瓤红得透亮,汁水顺着台面流。
朵朵围着桌子转,急得直跺脚。王红梅切了一小块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滴。李梅在旁边给她擦,说慢点吃。
刘勇坐在马扎上,手里被塞了一块瓜。咬一口,确实甜,沙沙的,带着井水的凉气。太阳透过葡萄架的缝隙落下来,在身上筛出细碎的光斑。王红梅坐在对面啃瓜,啃得干净,瓜皮上几乎没剩什么红瓤。她啃完了把皮往盆里一扔,又去切第二块。
"勇,下周小学那个活,姐看了合同了,没问题。"她边切边说,"你那边手续办好了我就开工。"
"嗯,赵胖子在跑了,下周能签。"
"行。"王红梅把第二块瓜递给张建国,自己又拿了一块小的,"对了勇,姐跟你说个事。前两天有个做涂料批发的找姐,想跟咱合作。他给的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一成,但是要签长期协议。姐没答应,先跟你说一声。"
刘勇咬了口瓜,想了想。"价格是便宜,但他那牌子质量咋样?"
"姐去他仓库看了,货没问题,就是小厂出的,名气不大。质量姐拍胸脯说行,但有名气没名气,有些业主不认。"
"那先不急,"刘勇把瓜籽吐在手心里,"等小学那活干完看看再说。你要是觉得好,咱可以试试,但第一批少进点,先验验。"
王红梅点头:"跟姐想的一样。那姐回了那边,说再考虑考虑。"
张建国在旁边插嘴:"红梅现在干啥都跟你商量,我说话都不管用了。"王红梅瞪他一眼,说你以为呢,勇是老板,你是啥。张建国嘿嘿笑,继续啃瓜。
朵朵吃完了西瓜,开始追院子里一只花猫。猫蹿上葡萄架,她够不着,急得喊爸爸帮我。刘勇站起来把她举高,她伸手去摸猫尾巴,猫一甩尾巴跳到房顶上去了。朵朵扁嘴,刘勇说那猫怕你,你太厉害了。
"真的吗?"
"真的,猫胆子小,你这么大嗓门喊,它吓跑了。"
朵朵信了,又跑去院子里摘草叶子。李梅跟过去看着她。王红梅坐在马扎上,拿手扇风,看刘勇的背影。
"勇,"她忽然说,"姐去年要是没干那事,咱俩得多省心。"
刘勇转身走回来坐下,又拿起一块瓜。"姐,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王红梅说,"但姐有时候晚上躺床上想想,自己都觉得丢人。你是实心实意信我,我拿你当冤大头。你说你当时怎么不跟我翻脸呢?换了别人,早掀桌子了。"
刘勇啃着瓜,想了会儿。葡萄架上的光斑晃来晃去,落在他手上。"姐,我小时候你带我上学,摔了那回。你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棉裤都湿了,你先看我有没有事。那时候我就想,这姐一辈子得认。"
他顿了顿,把瓜皮放下。"后来你干了那事,我生气,真的生气。但气完了,我想起那个冬天,就觉得气不起来了。你是我姐,小时候的那个姐跟后来干那个事的姐,是一个人。我不能只认一半。"
王红梅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蹭眼睛。张建国在旁边默默递了张纸巾,她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擦。
"行了勇,别说了。"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吃瓜,吃瓜。不够姐再去井里捞。"
那个下午就在葡萄架底下消磨过去了。朵朵在院子里玩累了,趴在李梅腿上睡着了。刘勇跟张建国下象棋,下了三盘,输了两盘。王红梅在旁边观战,输了就骂张建国臭棋篓子,赢了就说刘勇你是不是让着他。
太阳西斜,该回家了。王红梅把剩下那个西瓜也切了,装进塑料袋让刘勇带回去。又抓了一把院子里的黄瓜,说自家种的,没打药,比市场买的好吃。刘勇说姐你太客气了。王红梅说你跟我客气啥,你上回给我买那羽绒服够我穿十年的。
出巷口的时候,王红梅站在铁门外面送。朵朵醒了,揉着眼睛跟她摆手说姨再见。王红梅蹲下来亲了她额头一下,说下回来姨给你包饺子。
电动车骑出去老远,刘勇回头,王红梅还站在那儿,白T恤在暮色里一小团亮色。他按了按车喇叭,滴了两声,她也冲他摆摆手。
回到家,刘勇把西瓜放冰箱里,黄瓜洗了搁在厨房。李梅抱着朵朵去洗澡,水声哗哗的。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掏手机看时间,王红梅发来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表姐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还是那副大嗓门:"勇,到家了吧?西瓜放冰箱再吃,别切了就啃,冰一下口感好。还有,下周开工的事姐定了,你合同好了随时说。对了,今天跟你下棋那几盘,我后来看了,你有一盘其实能赢,最后那步走错了。回头练练,下回干翻你姐夫。"
刘勇笑了,回了个语音:"行,姐,我练练。你早点休息。"
他放下手机,听见浴室里朵朵在唱歌,五音不全的调子,唱的是今天演出的那首儿歌。李梅在笑,说朵朵你别把水泼我身上。水声、笑声、歌声混在一起,从浴室门缝里溢出来。
刘勇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西瓜的甜还留在舌尖,井水的凉意好像也还在。夏天的夜晚来得晚,窗外天还亮着,橘粉色的云铺了半边天。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蹲在板房门槛上粘鞋,想起表姐哭着说"姐对不住你",想起李梅在黑暗中叹气说"你表姐也不容易",想起朵朵举着画跑过来。这些事情没有先后顺序,在他脑子里混在一起,像一锅炖久了的汤,什么滋味都化在里头了。
浴室门开了,李梅抱着裹在浴巾里的朵朵出来,朵朵头发湿漉漉的,小脸红扑扑。刘勇睁开眼睛,站起来接过去,把闺女放在沙发上拿毛巾擦头发。李梅去拿吹风机,嗡嗡响起来。
朵朵仰着脸让他吹头发,眯着眼睛问:"爸爸,下周还去姨家吗?"
"去,下周姨包饺子。"
"有肉的吗?"
"有,韭菜肉的。"
朵朵满意地点头,又闭上了眼睛。热风吹着她细软的头发,散发出儿童洗发水的香味,橙子味的。刘勇的手指穿过那些发丝,轻轻地,怕扯疼了她。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暗下去了。他关了吹风机,把朵朵抱起来放到床上。朵朵翻了个身,搂住自己的兔子玩偶,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下来。
刘勇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出来。李梅在客厅叠衣服,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靠着看一档家庭调解节目,电视里的人为了一点鸡毛蒜皮吵得面红耳赤,他们看着也不觉得烦。
半晌,李梅忽然说:"刘勇,咱明年要是换了学区房,你表姐那边还离得近吗?"
刘勇想了想,他们在看城东的学区房,表姐家在城西,隔着半个城。"远是远了点,但有地铁,过来也方便。"
李梅嗯了一声,继续叠衣服。"远就远吧,反正关系在就行了。"
刘勇侧过头看她。李梅低着头叠一件朵朵的小裙子,手指把裙摆的褶皱压平。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管说什么,手上总在忙活,做饭、叠衣服、拖地,好像那些话是顺手带出来的,不怎么要紧。但刘勇知道,她说的每句话都在心里转过几道弯。
"老婆,"他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
李梅抬头看他一眼。"谢啥?"
"就是……"刘勇卡住了,嘴笨的毛病又犯了,"就是谢谢你。"
李梅笑了一声,把叠好的裙子放在沙发上。"行了,知道了。你去把垃圾倒了,今天的西瓜皮臭了。"
刘勇站起来,去厨房系垃圾袋。袋子拎起来,沉甸甸的,装了好几块西瓜皮,还有几个空酸奶盒。他换了新袋子,拎着出门下楼。楼道灯换了新的,亮的很,不用摸黑。
他走到楼下垃圾桶边,把袋子扔进去。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潮气。他站了一会儿,头顶星星出来了,稀稀拉拉的几颗,在城市的灯光里不怎么显眼。
他正要转身回去,手机又亮了。这回是赵胖子,发了张照片,是下周小学翻新那个项目的施工许可证,拍得模模糊糊的,但上面的字能看清。后面跟了条语音,刘勇点开,赵胖子的大嗓门:"勇哥,证下来了!下周签合同,你那边人安排好了没?"
刘勇站在路灯底下回消息:安排好了,还是红梅姐带队。
赵胖子秒回:行,勇哥你说了算。我啥时候去工地看一圈?
刘勇:随时欢迎,来了请你吃盒饭。
赵胖子:盒饭也行,你请我就行。
刘勇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窗户,六楼,灯亮着,橘黄色的。李梅的身影在窗户那儿一闪,可能在拉窗帘。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上楼。
楼梯间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照着他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咚咚咚,有节奏的。他走到六楼,掏钥匙开门,屋里飘来李梅刚喷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柠檬味的。
朵朵已经睡熟了,李梅在卧室门口等着他,手里拿着他的睡衣。"洗澡水放了,热的,你去洗。"
"嗯。"
刘勇接过睡衣,进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来,他站在花洒底下,热水冲在肩膀上,一天的疲累慢慢化开。瓷砖上氤氲着水汽,镜子上雾蒙蒙一片,照不见人影。
他抹了把脸,关水,擦干穿衣服出来。李梅已经躺床上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他上床躺下,床垫吱呀响了一声。
"关灯了?"李梅问。
"关吧。"
啪嗒一声,屋里暗下来。路灯的光照旧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条细线。刘勇侧过身,看着那道光。李梅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她睡得快,一沾枕头就能着。
但他还醒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今天下午葡萄架底下那些光斑,朵朵追猫的背影,王红梅红了眼圈别过脸去,张建国递纸巾的手。还有去年那个下午,表姐坐在他对面说"你再给姐补十万",眼睛里又急又慌。
一年了。刘勇想,一年能变多少东西呢。一双开胶的劳保鞋换了新的,一份没签合同的账变成了签了字的合同,十万块钱从亏空变成了平账。但变的最多的,好像是心里那杆秤。以前他觉得情分是情分,账是账,两件事分得开。现在他知道了,其实分不开。情分里头有账,账里头也有情分。关键是你拿什么秤去称。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李梅。黑暗中看不太清她的轮廓,但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她没醒,但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勾住了他的。
刘勇就这么握着他老婆的手指,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小学的合同要签,工地的材料要定,朵朵的暑假班要报名。日子细碎得像一把沙子,握在手里从指缝往下漏,但总归是握住了。
他睡着了。梦里有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有冬天哈出的白气,有后座上那块碎花棉垫子。他坐在后面,脸贴着前面那件羽绒服,口袋里暖烘烘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明晃晃一条。李梅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滋滋声。朵朵光着脚跑进卧室爬上床,趴在他胸口说爸爸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刘勇睁开眼睛,朵朵的小脸就在上方,刚睡醒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伸手把她往上托了托,说再睡五分钟。
"不行,妈妈说饭好了,凉了不好吃。"
"那就再睡三分钟。"
朵朵开始数数:"一、二、三——到了!起来!"
刘勇被她吵得没办法,坐起来揉眼睛。阳光打在脸上暖烘烘的,他眯着眼把朵朵抱起来往客厅走。李梅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煎蛋、馒头片、小米粥,热腾腾摆在桌上。
"赶紧吃,今天幼儿园还有活动,不能迟到。"
"什么活动?"
"亲子运动会,你忘了?昨天群里通知了。"
刘勇确实忘了。他赶紧去卫生间刷牙洗脸,水龙头拧开凉水扑在脸上,一下子清醒了。他擦干脸出来,朵朵已经坐在椅子上啃馒头片了,嘴角沾着蛋黄。
他坐下吃饭,李梅给他倒了杯豆浆。"下午我把朵朵送我妈那儿,你下班了来接。"
"好。"
吃完了收拾碗筷,刘勇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干净的T恤,李梅给他挑的,浅蓝色。朵朵穿了运动服,白色短袖粉色短裤,扎了两个小辫子,橡皮筋上缀着塑料草莓。
三个人下楼,阳光已经白晃晃的了。刘勇骑电动车带李梅和朵朵,朵朵站在前面踏板上,风把她的辫子吹得往后飞。她咯咯笑,说爸爸骑快点。
到了幼儿园门口,已经有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来了。操场上拉了彩带,画了跑道线,音响放着欢快的儿歌。朵朵跑进去找自己的班级,李梅在后面喊慢点。
刘勇站在操场上,手里拿着李梅塞给他的矿泉水。太阳晒得厉害,他眯着眼看朵朵在队伍里站好,跟着老师做热身操。小小一个,动作不太标准,但做得很认真。
亲子项目是两人三足,刘勇和朵朵一组,拿红布条把两人的脚踝绑在一起。裁判哨声一响,刘勇弯着腰配合朵朵的步子,嘴里喊一二一二。朵朵跑得急,刘勇差点摔了,赶紧稳住。旁边有小朋友摔倒了在哭,朵朵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继续跑。
他们跑了个倒数第三,但朵朵很高兴,说爸爸我们没摔倒。刘勇说是,你最厉害。
中午散了,太阳正毒。李梅来接朵朵去外婆家,刘勇一个人骑车去工地。路过菜市场他停了一下,买了半个西瓜,又想起什么,拐到隔壁摊买了斤排骨,打算晚上炖汤。
到工地的时候,王红梅已经到了,正带着几个工人在卸材料。看见刘勇来了,她擦了把汗走过来。
"勇,小学那活我提前备料了,今天先运一批过来。合同签了就能开工,不耽误。"
"行,我下午去签。"
王红梅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对了勇,你中午吃了没?没吃我带了饭,多带了一份。"
她从工具包旁边翻出一个保温桶,打开,米饭上面铺着红烧肉和青菜,还冒着热气。"早上做的,想着你中午可能来,多装了一份。"
刘勇看着那桶饭,忽然笑了。王红梅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说笑啥。刘勇说没笑啥,就是觉得姐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王红梅白他一眼,把筷子塞他手里。"废话,吃饭。吃完了干活,今天下午要把这批料码好。"
工棚旁边有块阴凉地,刘勇跟王红梅蹲在那儿吃饭。保温桶里的红烧肉炖得烂,肥瘦相间,拌在米饭里油汪汪的。刘勇扒了两口,又夹了块青菜。
"姐,你做饭还是那个味儿。"
"啥味儿?"
"跟我小时候吃的差不多。那时候你放学回来做饭,我在旁边等着,闻着那个味儿就饿了。"
王红梅嚼着饭,腮帮子鼓着,忽然放慢了速度。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那会儿才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天天在我后头跟着,跟个小尾巴似的。我做啥你都吃,连糊了的锅巴你都说好吃。"
"是真的好吃。"
"哄我。"王红梅笑了,眼角纹挤出来,"行了赶紧吃,下午有得忙。"
太阳在头顶上,七月正午最热的时候。两个人蹲在工棚的阴影里吃保温桶里的饭,旁边码着一堆新运来的水管和电线。远处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拉得老长。刘勇吃完饭把保温桶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下午签合同,小学的项目正式启动了。甲方是区教育局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慢条斯理,把条款一条条念给刘勇听。刘勇听得认真,不懂的地方问清楚才签字。公章盖下去的时候,他在心里算了算,这个活干完,加上前面攒的,离换学区房的首付又近了一步。
从教育局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他骑电动车去接朵朵,路过一个卖气球的,他停下来买了只兔子气球,粉色的,线拴在车把手上,风一吹摇摇晃晃。
朵朵在外婆家楼下等他,远远看见气球就跑过来,鞋都跑掉了。刘勇把气球给她,她举着仰头看,说爸爸我喜欢。
"喜欢就行,走了回家,妈妈炖排骨了。"
朵朵爬上车,手里攥着气球线,另一只手搂着刘勇的腰。电动车突突突开出去,气球在头顶飘着,粉嘟嘟的一团在傍晚的天空里格外显眼。
回到家,排骨汤的香味从楼道里飘出来。刘勇抱着朵朵上楼,六层楼爬得他有点喘,但进了门闻见那个味儿又觉得值了。李梅从厨房探出头,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朵朵把气球系在椅子上,跑去洗手。刘勇站在客厅里,看李梅端菜出来,排骨汤冒着白气,炒青菜绿油油的,还有一碟子凉拌黄瓜,是昨天从王红梅家带回来的。
吃饭的时候朵朵说今天在外婆家画了画,画的是昨天去姨家玩的葡萄架。李梅说明天带去幼儿园给老师看。朵朵说好。
刘勇喝着排骨汤,觉得浑身舒坦。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楼下有小孩在疯跑,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他吸溜了一口汤,烫得直哈气,李梅说你慢点喝,又没人抢。
他放下碗,看着对面坐着的李梅和朵朵,一个在给他盛第二碗汤,一个在拿筷子戳碗里的排骨。他突然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什么也不用说。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热汤热饭,老婆孩子,还有隔着一座城的表姐。够了。
这一年他经历了很多事,有些账算清楚了,有些情分更厚了。说到底,平凡人的一辈子无非就是这些拉扯和修复,亏了赚了,远了近了。但只要手里还攥着点热乎气儿,就还能往下走。
窗外又有人放烟花,大概是谁家过生日。刘勇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看,李梅也端着碗出来了,朵朵挤在他们中间。烟花升起来,在半空中炸开,红的绿的,大朵大朵落下来。
朵朵拍手叫,烟花映在她的瞳孔里,亮晶晶的。
刘勇揽着李梅的肩,低头看了看闺女头顶那个旋儿。明天还有活要干,有合同要签,有账要算。但这些事他都不怕了。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画面,是表姐骑自行车载他的那个冬天,她把他的手拽进羽绒服口袋里,说了句什么,风太大他没听清。
现在他想起来了。她说的是"抓紧了,别松手"。
他一直抓着呢。
夏天过得快,一转眼朵朵就要上小学了。
开学前那个周末,刘勇带着李梅和朵朵去看学区房。城东那片老小区,离实验小学走路十分钟,房子都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爬满藤蔓,楼下停着密密麻麻的电动车。中介是个小伙子,姓陈,穿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领他们看了三套。第一套在一楼,潮湿,墙皮起鼓;第二套在顶楼,夏天热冬天冷,但采光好;第三套在四楼,南北通透,六十平,两室一厅,房主急着出手,价格比同地段低了两万。
朵朵在空房子里跑来跑去,在每个房间都喊了一声"啊——",听回音。李梅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楼下是个小花园,有几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刘勇跟中介在客厅谈价格,中介说房主最低底线是多少多少,刘勇说能不能再让点,中介打电话问,回来说可以再少五千。
刘勇看了李梅一眼,李梅从阳台走回来,点了点头。
签合同那天,刘勇把存折里的钱全取了出来,加上王红梅还的那八万,还有这大半年攒的,刚好凑够首付。李梅在银行柜台前看着柜员点钞,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钱一沓一沓过验钞机,刷刷响,刘勇站在旁边,心里说不上是踏实还是空落。钱出去了,房子进来了,日子往前走了一步。
办完手续出来,李梅攥着购房合同,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九月的太阳没那么毒了,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她把合同装进包里,说走吧,回家做饭,朵朵该饿了。
刘勇骑电动车带她回去,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鱼,李梅说今天庆祝一下,再买点虾。虾三十五块一斤,刘勇咬了咬牙买了半斤。李梅在后座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脸。她说刘勇,咱也是有房的人了。
刘勇听着这话,心里一热。来这座城市快十年了,搬过七次家,从城中村铁皮屋搬到现在的老小区六楼,每次搬家都是三轮车拉几箱子东西。这回不一样了,这回是自己的房子,墙皮掉了自己补,灯泡坏了不用看房东脸色。
但高兴劲儿没过几天,刘勇就发现首付掏空了家底,剩下的钱只够买几件二手家具。李梅在手机上刷二手平台,淘了个九成新的沙发八百块,一张餐桌加四把椅子六百块,还有个儿童床三百块。刘勇开着赵胖子的面包车一件一件往回拉,搬到四楼累得腿软,但搬完了把家具摆好,擦干净,看着也像模像样。
搬家的那天是九月中,周末。王红梅一大早就来了,带来一捆葱一袋蒜,说是搬家要有的,图个吉利。她围着围裙把新厨房擦了一遍又一遍,又在灶台上贴了张"福"字,红纸黑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刘勇说这谁写的,王红梅说她自己写的,书法是差了点儿,但心意到了。
张建国也来了,扛了两袋大米,说是单位发的福利,吃不完。朵朵在新房子里满屋跑,在每个房间都留下了她的玩具,布娃娃搁在窗台上,积木撒了一地,彩笔从客厅排到卧室。李梅在后面跟着收拾,收了这个那个又掉出来,也就不收了,由着她去。
中午刘勇煮了面条,一人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按他们老家的规矩,搬家第一顿饭要吃面,意思是长长久久。王红梅吃了一口,说这面筋道,在哪买的。刘勇说楼下超市买的,两块钱一把。王红梅说贵了,城西那边才一块八。
朵朵坐在新餐桌前,椅子对她来说有点高,脚下垫了两本书。她吸溜着面条,汤溅到新桌面上,李梅拿抹布擦了。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木头纹路清清楚楚。
吃完了饭,张建国在客厅抽烟,被王红梅一把夺了,说在人家新房抽什么烟。张建国嘿嘿笑,说忘了忘了。王红梅把烟掐了扔垃圾桶里,转身问刘勇还有啥要帮忙的。刘勇说没了,姐你们坐着歇会儿。
下午王红梅走的时候,在门口拉住刘勇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勇,姐来的时候路过你们楼下,看见有户人家贴了出租广告。你这边要是宽裕了,楼下那个租下来给李梅爸妈住?姐听说你丈母娘身体不好,住近了好照应。"
刘勇愣了一下。这事他跟李梅私下提过一嘴,但谁也没当真,因为刚买房手里没钱。王红梅看他发愣,又说:"姐就是提一嘴,你看着办。行了走了,别忘了下周工地那边材料到了你去看一下。"
她骑着电动车走了,巷口拐个弯就不见了。刘勇上楼回屋,李梅正在把碗筷收进新买的碗柜里,朵朵蹲在地上搭积木。他走过去,从背后搂住李梅的腰。
"咋了?"李梅手里还拿着个碗。
"没咋,就是觉得有房子了,真好。"
李梅笑了,把碗放进柜子,转过来面对他。"下午咱把朵朵的儿童床装起来,那床是折叠的,我看着有点复杂。"
"行,我来装。"
那个下午刘勇趴在新儿童床边研究说明书,满地摊着螺丝钉和木板。朵朵在旁边当小工,递螺丝刀递扳手,递错了刘勇也不说她,自己拿了正确的继续拧。李梅在旁边收拾朵朵的旧衣服,该捐的捐该留的留。阳光从南窗移到了西窗,屋子里暖洋洋的。
儿童床装好了,刘勇躺上去试了试,硬板床,翻身咯吱响,但够结实。朵朵爬上去滚了两圈,说爸爸我的床比你们的大。刘勇说是,你的是公主床。
晚上李梅做了虾,白灼的,蘸姜醋汁。朵朵剥虾剥得满手油,李梅给她擦了又擦。饭桌上刘勇给李梅夹了只最大的虾,说老婆辛苦。李梅咬了一口,说还行,挺鲜的。
搬到新房子之后,日子好像按了加速键。每天早上去工地前,刘勇先送朵朵上实验小学,校门口挤满了孩子和家长,电动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声、广播里的上课铃声混在一起。朵朵背着书包往校门里跑,跑两步回头冲他摆手,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刘勇看着她消失在楼门里,才拧油门走。
王红梅那个涂料批发的合作,刘勇考虑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决定试试。第一批进了三万块钱的货,用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外墙翻新上。刷完半个月去看,颜色正,附着力好,下雨也没泛碱。王红梅挺高兴,说勇你看,姐眼光还行吧。刘勇说行,但接下来还是少量进,口碑慢慢做。
赵胖子那边又给刘勇介绍了个新活,一个连锁火锅店的装修,五家分店同时开工,但每家店面积不大,加起来总价还行。刘勇算了算人手,自己带一队,王红梅带一队,赵胖子帮忙跑外围,刚好够。火锅店的老板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卷,说话风风火火的,看了一圈刘勇他们干过的现场,当天就签了合同。
签合同那晚吴老板请客吃火锅,就在她自家的店里,毛肚鹅肠虾滑摆了一桌子。吴老板端着啤酒杯挨个敬,敬到王红梅的时候说王姐我看过你干的活,利索。王红梅喝了半杯,说吴老板你店里这个毛肚新鲜。吴老板说那是,天天从重庆空运的。
刘勇坐在桌角吃涮羊肉,热气糊了他一脸眼镜片。他摘下来擦,赵胖子在旁边跟他说悄悄话:"勇哥,你跟你表姐现在配合得可以啊,我都插不上手了。"
"少贫,"刘勇把眼镜戴上,"你跑外围跑得也挺好,没你那些关系咱也拿不到这个活。"
赵胖子嘿嘿笑,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勇哥,说实话去年那事儿我还以为你们得掰。结果你看看现在,比亲姐弟还亲。"
刘勇从火锅里捞了片鹅肠,烫得在嘴里倒了两下才咽下去。"有些事吧,得经历一下才知道是啥。"
火锅店装修干了两个月,从十月干到十二月。五家店分散在城区不同方向,刘勇和王红梅一人管两头,中间那家谁有空谁去。王红梅那边出了个小问题,有一批墙纸跟样品有色差,贴上去才看出来。王红梅当天就叫人撕了重贴,自掏腰包补了那批墙纸的钱。刘勇知道后给她打电话,说姐你不用自己掏,从利润里扣就行。王红梅说不行,合同里写清楚了材料标准,没达标是姐的责任,这个钱姐出。
刘勇在电话这头听着,没再劝。挂了电话他给李梅发了条微信,说表姐现在做事不一样了。李梅回了个笑的表情,说这叫长记性。
十二月底火锅店全部完工,吴老板验收那天穿了一件貂皮大衣,在各家店转了一圈,拿手指到处摸,摸完在合同上签了字。尾款两天就到了账,刘勇把利润算出来,七三开,王红梅那份扣掉她自贴的墙纸钱,还比上回多了一截。
年底给工人发完工资,刘勇和王红梅在工地附近的饺子馆碰了个头。两个人要了两盘饺子,一盘猪肉白菜一盘韭菜鸡蛋,又点了碗酸辣汤。饺子馆暖气烧得足,玻璃上全是哈气,看不清外面的街。
刘勇把分成的钱转给王红梅,王红梅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数字,没说什么,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吃饺子。
"勇,"她嚼着饺子含糊说,"姐盘算了一下,明年想自己接个小活试试。就那种老房子翻新的,一家一户的,活儿不大,但稳当。你那边大工程你接着干,姐帮你盯着,那边小活姐自己跑。"
刘勇喝了口酸辣汤,酸的辣的冲进嗓子眼。"行啊姐,你自己能接活是好事。需要啥你跟我说,人手不够我让老孙他们过去。"
"不用,"王红梅摆筷子,"姐自己能张罗。到时候你给姐把把关就行,合同啊报价啊那些,你比姐懂。"
"那没问题。"
王红梅夹了个饺子蘸醋,咬了一口,忽然笑了。"勇,你说去年这会儿,姐还在你板房里哭着问你要钱呢。这才一年多,姐自己也能接活了。"
"人都是往前走的。"刘勇说。
"是,往前走。"王红梅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热气蒸得她脸红扑扑的,"但往前走的时候回头看看,也不能忘了那些坑。姐记着呢。"
从饺子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十二月的晚上冷,哈气成白雾。刘勇骑电动车回家,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是李梅织的,深灰色,针脚不太匀,但暖和。
到家的时候朵朵已经睡了,李梅在客厅包书皮,朵朵新发了寒假作业,语文数学两本,李梅拿旧挂历纸一本一本包好,方方正正的,角上折出印子。
刘勇脱了外套挂好,凑过去看。"这么多作业?"
"寒假一个多月呢,每天写几页就写完了。"李梅手上不停,拿剪刀裁纸,"对了,今天我妈打电话来,说想朵朵了,过年接她去住几天。我说行,正好咱俩过年也没啥事。"
"那行,送过去住几天,咱俩清静清静。"
李梅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一下。"清静啥,过年咱不得去你表姐家拜年?"
"去,当然去。"
除夕那天,刘勇买了年货,两箱水果一箱饮料,还有一箱子烟花爆竹,虽然城里不让放大的,但小孩子玩的那种小烟花还是允许的。李梅做了八个菜,冷的热的摆了一桌子,鸡鸭鱼肉齐全。朵朵穿着新衣服,红底金花的小棉袄,在床上蹦来蹦去,说等不及要过年了。
初一上午,一家三口去了王红梅家。巷子里到处是鞭炮屑,红纸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王红梅家铁门上贴了对联,上联是"家和万事兴",下联是"人勤百业旺",横批"幸福美满"。字还是王红梅自己写的,比上次那个"福"字工整多了。
屋里热气腾腾,王红梅在包饺子,张建国在炸丸子,姨夫穿着新毛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精神比去年好了些,能认出刘勇来,还冲他抬了抬手。朵朵跑过去跟姨夫打招呼,姨夫笑得嘴角流口水,王红梅赶紧拿纸巾擦了。
"勇你们坐,饺子马上好。"王红梅围着围裙在案板前忙活,手上沾着面粉,"今年包了三种馅,韭菜肉、白菜肉、还有素三鲜,朵朵爱吃啥吃啥。"
刘勇坐在沙发上,李梅也坐下,张建国端了茶来。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暖气片摸上去烫手。电视开着,播的是重播的春晚,小品里演员在台上笑,台下的观众也在笑。
朵朵在院子里放小烟花,那种拿在手里的小棒,点燃了滋啦滋啦喷火花。刘勇站在门口看着,冷风灌进来他也不觉得冷,因为屋里暖,后背是热的。朵朵拿着烟花棒在院子里转圈,火星在夜里划出各种弧线,她大声喊爸爸你看。
刘勇看了,说好看。他又想起什么,回头冲屋里喊:"姐,年初二我们家也待客,你来不来?"
王红梅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姐夫也来!用带啥不?"
"人来就行,饭李梅做。"
王红梅又缩回厨房去了,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不行,我炸点丸子带过去。你那厨房锅不行,炸丸子容易粘。"
初二那天王红梅果然来了,端着一大盘炸丸子,外酥里嫩,李梅尝了一个说好吃。张建国扛了箱啤酒,赵胖子也来了,带了个大蛋糕说是给朵朵买的生日礼物,其实朵朵生日还早。刘勇说你小子就会花钱,赵胖子说蛋糕房打折,不买亏了。
那天刘勇家的小客厅坐满了人,沙发不够坐,马扎也搬出来了。朵朵拆了蛋糕吃了一大块,奶油糊了满脸。大人们喝酒吃菜聊天,赵胖子跟张建国划拳,输了喝赢了也喝,脸红脖子粗的。王红梅跟李梅在厨房收拾,两人不知道说什么,笑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脆生生的。
刘勇坐在餐桌边,夹了一筷子王红梅炸的丸子,还是那个味儿。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也是过年,那时候心里压着事,十万块的窟窿不知道怎么填。那时候他站在阳台上看烟花,想的是明年会好吗。
现在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了,今年好像格外热闹,东边西边南边北边都是,五颜六色的把天都照亮了。朵朵趴在窗台上看,嘴里还叼着蛋糕叉子。刘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李梅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端着果盘。
"今年烟花真多。"李梅说。
"嗯。"
朵朵回头问他:"爸爸,明年过年还有烟花吗?"
"应该有。"
"那明年我们还去姨家吃饺子吗?"
"去。"
朵朵满意了,又转回去看烟花。刘勇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剥,剥好了分一半给李梅,一半给朵朵。橘子甜,汁水沾在指尖上,黏糊糊的。他拿纸巾擦了擦手,又把朵朵嘴边的奶油擦了。
那晚客人走了之后,屋里剩下一地狼藉,瓜子壳花生皮满地都是,杯盘碗碟堆了水池半池。李梅要收拾,刘勇说你歇着我来,把李梅推到沙发上坐着,自己系了围裙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把盘子裹了一层。
朵朵困了,靠在李梅怀里打瞌睡。李梅给她脱了鞋让她躺在沙发上,盖了条毯子。电视还开着,声音调低了,播的是一档春节特别节目,主持人在说吉祥话。
刘勇洗完碗出来,擦了手坐在李梅旁边。两人没说话,就这么坐着看电视,时不时瞥一眼沙发上睡得香甜的朵朵。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了,零星的几声,隔得远,闷闷的。
"刘勇,"李梅低声说,"今天开心不?"
"开心。"
"我也开心。"她靠在他肩膀上,"明年咱们还这样过,行不?"
"行。"
他伸手把毯子给朵朵往上拽了拽,盖住她露出来的小脚丫。朵朵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屋子里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茶几上还摆着半盘没吃完的炸丸子,凉了,但看着还是很诱人。
刘勇没去把它收了,就让它放在那儿。明天再收也行。今晚就这么坐着,靠着老婆,看着闺女,守着这个不大的客厅,他觉得这就够了。
年后开工,火锅店的五家分店都顺利开业了,生意据说不错,吴老板又打电话来,说今年想再开三家,到时候还找刘勇。刘勇在电话这头应着,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
活儿多了,操心的事也跟着多。三月份的时候,王红梅那边出了个小状况,她接的那家老房翻新,业主是个退休老头,挑剔得很,瓷砖贴好了嫌缝隙大了半毫米,非要重新贴。王红梅跟他磨了三天嘴皮子,最后还是拆了重贴,赔了人工和瓷砖钱。刘勇知道后给她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帮忙,王红梅在电话里说不用,姐能搞定,那老头就是没事找事,姐给他把活干到他挑不出毛病为止。
果然又过了一个礼拜,王红梅发来照片,翻新完的客厅亮堂堂的,地砖缝对齐了,墙面色泽均匀,沙发后面那面文化墙做得尤其漂亮。紧接着又来条语音,说那老头验收完了,握着她的手说姑娘你手艺好,下回还找你。
刘勇听了那段语音,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干自己的活。
四月的时候,刘勇接了个大活,一栋写字楼的外立面改造,总价一百多万。这是他接过的最大单子,合同签完那天他手都有点抖。李梅知道后说你别太拼,身体要紧。他说这个干完,咱家房贷就能提前还一部分了。
那几个月刘勇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中间饿了就在工地吃盒饭。王红梅那边的活也多了,两个人碰面的次数少了,但每回碰上都觉得对方又黑了一圈。有回在建材市场碰上了,刘勇看见王红梅在跟一个卖涂料的吵架,大意是这批货质量不行,要退货。王红梅嗓门大,把那老板说的直抹汗,最后成功退了货拿了钱。
刘勇在旁边看着没上去,等王红梅出来了才喊她。王红梅回头看见他,气还没消,说勇你瞅见了?那家店以后别去了,糊弄人。
刘勇说姐你现在吵架功力见长。王红梅瞪他一眼,说你以为我想吵,不吵能吃这个哑巴亏?
两人在市场门口站着说了会儿话,各忙各的去了。刘勇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王红梅骑着电动车往另一个方向走,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一手扶车把一手拢头发,动作跟去年一模一样。
忙到七月份,写字楼工程接近尾声了。有天晚上刘勇加班验收最后一层幕墙,爬到楼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六月的夜晚热,但楼顶风大,吹在身上倒有几分凉爽。他站在楼顶往下看,城市的灯火铺了一地,万家通明。
手机响了,是李梅。问他啥时候回来,朵朵等着他讲睡前故事呢。他说马上回,收拾完就走。挂了电话他又在楼顶站了一会儿,吹了吹风,才下楼。
回到家朵朵还没睡,趴在床上翻绘本,看见刘勇进来就把书举起来,说爸爸今天讲这个。刘勇洗了手坐床边,翻开绘本,里面画着各种交通工具,轮船、飞机、火车,朵朵指着一个大轮船说这个是什么。刘勇说是邮轮,很大很大的船,能装好多人。
朵朵问能装多少。刘勇说上千个人吧。朵朵哦了一声,又问爸爸你坐过吗。刘勇说没有,爸爸以后带你坐。朵朵高兴了,在床上滚了一圈,说那说好了。
讲完故事朵朵睡着了,刘勇轻手轻脚带上门出来。李梅在客厅算账,密密麻麻的数字写在本子上,眉头微微皱着。刘勇走过去看,是家里这几个月的开销,朵朵的培训班、新房的物业费、水电燃气,七七八八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要不要我再打点钱给你?"刘勇问。
"不用,够了。"李梅把本子合上,"你那个工程啥时候结款?"
"下个月,甲方验收完就结。"
李梅嗯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个干完了,你歇几天吧,我看你最近黑眼圈重。"
"行,歇两天。"
刘勇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一天的疲累往下沉。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水打在脸上的声音哗哗的,脑子里空了一会儿。洗完出来,李梅已经躺床上了,手机屏幕还亮着,但她人睡着了,手机滑到枕头边。
刘勇把手机拿过来放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夏天的夜晚热,开了窗,有风穿堂而过,卷动窗帘。他侧过身,黑暗中听见李梅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虫鸣。他想,等这个工程结了款,日子会更好过一点。但好像现在也不算差,比去年强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刘勇在工地例行巡查,接到王红梅的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急,说勇你方便吗,姐这边出了点事。
刘勇心里一紧,问咋了。
王红梅说,她接的那个活,业主是两口子,男的在外面欠了赌债跑了,女的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现在拿不出尾款了。活已经干完了,总共还差四万,女的在家哭,说实在没钱了,要不把家里那台冰箱电视抵给王红梅。
刘勇听完沉默了几秒。"姐你咋想的?"
"我咋想?"王红梅在电话那头叹气,"我看着她家俩孩子,小的才三岁,蹲在地上哭。我咋要她冰箱?但咱干活的也得吃饭啊,四万不是小钱。"
"姐你先别急,"刘勇说,"我过来看看,你发个地址给我。"
刘勇骑电动车过去,是城北一个老旧小区,比城西那片还破,楼道里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王红梅在楼下等他,穿着短袖工装,手里捏着半瓶水。看见刘勇来了,她指了指三楼,说就在上面。
上楼,进屋,刘勇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脸瘦得颧骨凸出来,坐在客厅破沙发上抹眼泪。两个小孩在旁边玩一个坏了的玩具车,车轱辘掉了,他们拿手推着走。客厅的墙是新刷的,米白色,干净利落,地上铺了新地砖,家具虽然旧,但摆得整整齐齐。
王红梅在旁边站着,明显已经跟那女的谈过一轮了,嘴角抿着,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女的看见刘勇进来,站起来擦了擦泪,说你是王姐说的那个刘老板是吧,实在对不起,我们家出了事,钱实在拿不出来,你看能不能宽限宽限。
刘勇打量了一圈屋子。新刷的墙,新铺的地砖,厨房的柜子也是新打的,王红梅的手艺一点没糊弄。这活做得漂亮,也看得出来花了不少材料和人工。
"嫂子,"刘勇在那女的对面坐下,"你男人……"
"跑了。"女的又掉泪了,"欠了三十多万的赌债,把家里存折也拿走了。我现在带着俩孩子,买菜钱都是我娘家人给的。这四万我是真拿不出来,但王姐的活干得好好的,我不能让人家白干。"
两个小孩跑过来抱住妈妈的腿,小的那个仰着脸说妈妈不哭。女的蹲下去把俩孩子搂在怀里,眼泪哗哗往下淌。
王红梅站在旁边,咬了咬嘴唇,把刘勇拉到阳台。阳台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楼下是小区院子,几棵老槐树,树叶在风里哗啦响。
"勇,姐想了半天,这钱不要了。"王红梅压低声音,"你也看见了,那俩孩子……姐要不起了。四万姐自己扛。"
刘勇看着表姐。她眼睛里还有纠结,毕竟四万是她干了两个月才赚出来的。但她咬着牙说了,像是什么决心下了。
"姐,"刘勇说,"四万咱俩一人一半。"
"不行!这活是姐接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跟我合作干的,收益分成,风险也得共担。你要一个人扛,那合同签了干啥?"
王红梅愣了一下。她看着刘勇,忽然笑了,笑的有点不是滋味。"勇,你学会拿合同堵姐嘴了?"
"不是堵你嘴,"刘勇也笑了,"是认真说。一人一半,两万,我能拿得出来。那女的也不容易,咱就当帮了把手。她要是以后缓过来了愿意还就还,不还也就这样了。"
王红梅沉默了一会儿,阳台的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伸手别到耳后。"行,听你的。一人一半。"
从阳台出来,王红梅跟那女的说了决定。那女的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蹲下去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两个小孩吓着了,以为妈妈又哭了,也跟着哭起来。王红梅蹲下去哄孩子,从兜里摸出两根棒棒糖,一人一根。孩子含着糖不哭了,女的也慢慢止住了泪,站起来要给王红梅跪下去,被王红梅一把扶住了。
"嫂子别这样,"王红梅说,"谁都有难的时候。你好好带着孩子,日子还得过。"
从楼里出来,天开始阴了,要下雨的样子。王红梅站在单元门口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刘勇站在旁边等她,雨滴开始落下来,先是稀疏的几颗,打在地面上留下深色圆点。
"勇,"王红梅吐了口烟,"姐以前觉得钱是最亲的。现在觉得,有些钱该撒出去就得撒,抓太紧反而啥都抓不住。"
"嗯。"
"四万块买俩孩子手里的棒棒糖,不亏。"她掐了烟,仰头看了看天,雨渐渐密了,"走吧勇,下雨了,赶紧回。"
那天下午的雨下得大,刘勇在回家的路上淋了个透。但心里不觉得冷,反而有一团热气在胸口窝着。他回到家换衣服的时候,李梅问他咋淋成这样,他说没事,帮表姐处理了点事。李梅拿干毛巾给他擦头发,说你别老这么冲,感冒了咋整。
他由着李梅给他擦,头发被搓得乱七八糟,他闭上眼笑。
八月份,写字楼工程顺利验收,甲方痛快结了尾款。刘勇看着银行卡里多出来的数字,给李梅截了张图发过去。李梅回了一连串感叹号,然后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里压不住的开心:"刘勇,咱那房贷能提前还了!"
"嗯,你想还多少?"
"还一半吧,剩下的慢慢还,压力小点。剩下的钱,我想给朵朵报个舞蹈班,她喜欢。"
"行,你说了算。"
挂了电话,刘勇坐在板房里发了会儿呆。空调呼呼吹着凉风,外面是八月毒辣的太阳,晒得地面冒白烟。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这几年磨出了厚厚的茧,指甲缝里永远是洗不干净的灰。但就是这双手,扛起了这个家,从一个六楼租户变成了有房人,从负债十万到卡里有了余钱。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胖子,说有个新活介绍给他,一个养老院的装修,政府项目,钱稳。刘勇说行,你来我工地聊。
那天下午赵胖子来了,两人在板房里抽烟,赵胖子说养老院那个活有两栋楼,大概三个月的工期,利润空间不错。刘勇听着,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心里盘算人手分配。王红梅那边最近自己接活接得顺,但需要她帮忙的时候她肯定来。老孙那几个骨干也还在,赵胖子的关系网越铺越开。活儿多了,队伍也壮了。
"勇哥,"赵胖子吞云吐雾,"你现在算是立住脚了。去年那会儿我还担心你翻不过来了。"
"去年是去年。"刘勇把烟掐了,"人总得往前走。"
"你表姐最近咋样?听说她自己接单了?"
"嗯,干得挺好。她那个人,只要劲使对了地方,比谁都强。"
赵胖子点头,又点了根烟。"勇哥,说句实话,去年你跟你表姐那事,搁别人身上早翻脸了。你居然还能跟她合作到现在,还把她带出来了,我是真服你。"
刘勇站起来活动活动腰,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八月傍晚,太阳还挂着,但没那么毒了,天边烧起了橘红色,云一层一层的,像谁拿刷子涂的。
"有啥服不服的,"他说,"她是我姐。"
九月,朵朵上二年级了。开学那天她背着新书包,里面装着新文具盒新本子,刘勇送她到校门口,她跑进去之前回头喊了一声"爸爸下午早点来接我"。
刘勇说好。她转身跑进去了,校服白衬衫蓝裙子,在人群里小小一个,很快就被吞没了。刘勇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了才走。
下午他提前收了工去接朵朵,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家长,有拄着拐棍的爷爷奶奶,有穿着工装的年轻父母,还有举着手机拍视频的。朵朵出来的时候排在队伍第三个,看见刘勇就挥手,老师喊解散了她跑过来,书包带子太长拖在屁股后面。
"爸爸,今天老师选我当小组长了。"
"真厉害,朵朵真棒。"
"小组长要收作业发作业,我还要管两个同学。"
"那你好好管。"
朵朵走在他旁边,小手拽着他的食指,一路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谁上课说话被老师罚站了,谁午饭的时候把汤洒了一身,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吃。刘勇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问一句然后呢。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大一小,并肩往前走。
路过文具店,朵朵拉着他说想买个橡皮擦,带香味的那种。刘勇进去给她买了,草莓味的,包装上印着小兔子。朵朵拿在手里闻了闻,说好香。刘勇说走了回家了,妈妈该等着了。
回到家李梅已经做好了饭,排骨炖土豆,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朵朵洗完手爬上桌,先显摆她的新橡皮擦,又显摆她当小组长的事。李梅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夸她,说你真厉害,比你爸强,你爸当不了小组长。
刘勇在旁边笑,说那当然,朵朵比我厉害。
吃完饭刘勇刷碗,李梅给朵朵洗澡。水声从浴室传出来,混着朵朵唱歌跑调的调子。刘勇在水槽前面站着,热水冲过盘子的声音哗哗的,他手里的活慢慢干着,不急。
这日子过得慢,但踏实。每一顿饭,每一句话,每一个晚上,都像是从流水线上下来的一件东西,看着普通,但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十月份王红梅打电话来,说她接的那个赌债跑了的女人,后来缓过来了,找了个超市收银的工作,每个月还王红梅五百块。王红梅说本来没指望她还了,她自己找上门来说要还,分期还,五百一个月。王红梅问刘勇这钱收不收,刘勇说收,她还给咱就收,她心里也舒坦。
王红梅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也是。又聊了几句工地的事,王红梅说她最近接了一个小别墅的活,房主是个有钱人,好说话,活也简单,让她赚了一笔。她说勇,姐明年想自己开个装修工作室,就那种小门脸,接散活。你觉得咋样。
刘勇想了想,说行,姐你现在手艺和人脉都够了,开工作室能行。需要帮忙你吱声。
王红梅说那是肯定的,你不帮姐谁帮姐。挂了电话刘勇站在工地上笑了会儿,太阳晒得后脖子暖烘烘的。
十一月,刘勇接了那个养老院的装修活。两栋楼,一栋三层一栋四层,政府招标的,手续正规流程规范。这次刘勇签完合同,第一个给王红梅打电话,说姐这个活大,你来不来。王红梅在电话那头说来,姐把你那边干完了再弄自己的,工期错得开。
养老院工程干到十二月底,跨年了。跨年夜那天刘勇还在工地,跟工人们吃盒饭,快八点了才收工。他骑电动车往家赶,路上到处是放烟花的人,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朵朵打电话给他,说爸爸你怎么还不回来,春晚都开始了。他说马上。
到家的时候李梅正在包跨年饺子,朵朵围着她转,拿一小团面捏了个小人,歪歪扭扭的,摆在案板上。刘勇洗了手也帮忙包,他包饺子手笨,褶子捏不齐,李梅说他这是馄饨。
饺子下锅煮着的时候,窗外的烟花开始密集了,此起彼伏,把夜空炸得五彩斑斓。朵朵趴在窗台上看,数着颜色,一个红的一个绿的一个金的一个紫的。刘勇站在她旁边,李梅端了饺子出来,热气腾腾。
"朵朵,回头吃饭,饺子好了。"
"来了来了。"
一家三口围桌坐下,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倒计时,十、九、八、七……朵朵跟着喊,喊到一的时候她跳起来说新年快乐。
刘勇吃着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跟去年在表姐家吃的一个味儿。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第一次去表姐家吃饺子,那个冬天,他坐在她家厨房的小凳子上,看着她在案板上擀皮。面皮在她手里转着圈,擀面杖滚过去,一张圆圆的皮就出来了。她包饺子的时候食指有疤,白白的,她说是切菜切的。
那时候他小,觉得表姐无所不能,会骑车会做饭会织毛衣还会跟欺负他的小孩吵架。后来他长大了,表姐老了,胖了又瘦了,有些东西变了。但那天她蹲下去给那俩哭着的孩子递棒棒糖的时候,他忽然又看见了那个骑自行车带他上学的背影。
"爸爸你咋哭了?"朵朵忽然说。
刘勇一愣,伸手摸了摸眼角,确实有点湿。他笑了,说饺子太烫,熏的。
李梅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纸巾递给他。她低下头继续吃饺子,但嘴角弯着。朵朵不信,说你就是哭了,你看你眼睛红红的。
"没有,真的烫。"
"骗人。"朵朵拿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饺子,"不过没关系,哭了也可以吃饺子。"
刘勇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脑袋。窗外烟花还在炸,映得客厅忽明忽暗。他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韭菜鸡蛋的鲜味在嘴里散开,暖的,香的。他又夹了一个给李梅,夹了一个给朵朵。
饺子还剩大半盘,放在桌上冒着白气。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了,电视里的歌声还在继续。这个年跟去年差不多,一样的饺子,一样的烟花,一样的人。但刘勇知道不一样了,很多东西在悄悄往好了走,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冰封,底下在流。
他放下筷子,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站起来说再来一碗。李梅接过他的碗去厨房,朵朵扯着他袖子说爸爸明年跨年我们还吃饺子行不。
他说行,每年都吃。
养老院的装修活跨了年接着干,正月里没歇几天,大年初五刘勇就上工地了。那几天冷,零下五六度,工人们戴着厚手套干活,哈出的白气糊在安全帽的帽檐上结成霜。王红梅也来了,穿了件军大衣,里面套着刘勇送的那件深红羽绒服,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她蹲在二楼走廊里看管线布局,冻得手指头通红,呵着气往袖子里缩。
"姐你歇会儿,喝口热水。"
王红梅接过去,保温杯盖子拧开,热气呼地冒出来。她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勇,这楼看着不大,管线走起来比写字楼还复杂。养老院嘛,床头要有呼叫铃,卫生间要有扶手,地砖得防滑,处处都是细节。"
"嗯,甲方提了要求,咱按标准来。"
"你放心,姐盯着。"王红梅把杯子盖好揣兜里,搓搓手又蹲下去看图纸了。
正月里工人少,进度慢,刘勇也不催。他知道这种政府项目急不得,验收的时候比开发商还严,细节做不好全是麻烦。倒是有几天大雪封了路,工地上停了工,刘勇在家待着,陪朵朵堆雪人。小区院子里几个小孩一起堆,堆了个半人高的雪人,拿胡萝卜当鼻子,煤球当眼睛。朵朵把自己的红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冻得缩着脖子跑回刘勇身边,说爸爸冷死了。
刘勇把她抱起来裹进自己羽绒服里,她冰凉的小脸贴在他脖子上,冰得他一激灵。他搂着闺女往楼里走,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肩头细细一层。
二月下旬工地上全了人,进度一下就上来了。王红梅每天早来晚走,带着工人一层一层过。有回刘勇中午去工地,看见她在给一个年轻工人示范怎么装卫生间扶手,拿卷尺量了又量,在墙上画线,拿水平仪校了又校。年轻工人站在旁边看,说王姐你太细了。王红梅说废话,养老院住的都是老人,扶手装不稳摔了人咱赔得起吗?
刘勇没打扰她,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三月初,李梅娘家那边出了点事。李梅的妈妈,也就是朵朵外婆,在家拖地的时候滑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李梅接到电话的时候在上班,急得声音都变了。刘勇赶紧从工地赶回去,接上李梅往医院跑。
到了医院,老太太躺在急诊床上,疼得脸煞白,哎呦哎呦地哼。李梅跑过去握着她妈的手,眼圈一下就红了。刘勇在旁边跑上跑下挂号交钱办住院,等老太太拍完片子被推进病房安顿好了,天都黑透了。
医生说需要手术,费用大概三四万,恢复得好住半个月院,后面回家休养。李梅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抖着。刘勇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揽了揽她的肩。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
"我不是担心钱,"李梅闷声说,"我是心疼我妈。她一个人住,摔了都没人知道,要不是隔壁邻居听见动静敲门……"
"那以后让妈搬过来跟咱住。"刘勇说。
李梅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咱那房子才六十平,住得下吗?"
"能住。妈住朵朵那屋,朵朵跟咱睡。等以后宽裕了再换大的。"
李梅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刘勇拍了拍她的背,心里想的是家里那张沙发可以拉开当床,实在不行再买个折叠床。总能有办法。
那天晚上两人在医院守到半夜,朵朵寄放在王红梅家。刘勇给王红梅打了电话,说表姐朵朵今晚睡你家,医院走不开。王红梅说你们放心陪着,朵朵在我这儿好好的,刚吃了碗面条,跟张建国在客厅看动画片呢。
刘勇挂了电话,靠在医院走廊的白墙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骨碌碌响。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了。李梅靠在椅子上眯着了,头发散在脸上,手里还攥着她妈的手机。
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李梅盖上,坐在旁边守着。医院走廊的灯是惨白的,照在磨石地面上泛着冷光。他靠着椅背想,去年这时候他在想十万块怎么填,今年这时候他在想丈母娘的病怎么治。日子就是这么回事,一关一关过,一个坎一个坎迈。迈过去了回头看看,也就那样。
老太太手术顺利,在医院住了二十天。那段时间刘勇两头跑,白天去工地晚上去医院,偶尔再抽空去王红梅家接朵朵。朵朵在外婆住院的日子里倒是乖,放学了自己写作业,写完看会儿电视,王红梅说她比在家还省心。
刘勇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体底子还行,这么折腾居然没病倒。有天晚上他在医院走廊里碰见李梅从病房出来,两个人都是一脸倦色,互相看了一眼,忽然都笑了。李梅说你看咱俩现在像不像逃难的。刘勇说不像,像打游击的。
李梅拿拳头捶了他一下,力气不大,跟挠痒痒似的。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高楼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刘勇握着她的手,说等妈出院了,咱好好歇两天。李梅点头,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三月下旬老太太出院,刘勇开车去接,把轮椅推到家楼下。朵朵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帮外婆推轮椅进电梯,嘴里说着外婆慢点慢点。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笑着,说朵朵乖,外婆没事。
新房子本来就小,多了个老太太住更挤了。沙发拉开变床,晚上刘勇睡沙发,李梅跟朵朵和老太太挤大床。刘勇倒没什么意见,就是沙发弹簧有点塌,他睡了两天腰疼。李梅给他找了块木板垫在褥子底下,好多了。
老太太恢复得不错,过了半个月能扶着墙慢慢走了。李梅白天上班,刘勇中午会从工地回来一趟给老太太做饭。他开始学炒菜,以前都是李梅做,现在轮到他了。头几天炒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老太太倒不嫌弃,说能吃就行。后来慢慢练出来,西红柿炒蛋能炒成形了,炖排骨也炖烂了。有回王红梅来家里送东西,正好赶上刘勇在炒菜,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笑了半天。
"勇你现在成厨子了。"
"李梅上班忙,我给妈做口饭吃。"
王红梅在厨房转了一圈,看了看灶台看看菜板,说你蒜切得不对,应该先拍再切。她接手把刘勇赶出去,三下两下把剩下两个菜炒了。刘勇站在客厅挠头,说你做饭还是比我利索。
王红梅端菜出来,说废话,姐做了多少年饭了。
四月份养老院工程进度过半,刘勇找了一天专门去看了看表姐的工作面。王红梅负责的那栋楼三层已经装完了,他上去走了一圈,走廊墙面粉得匀净,扶手装得结实,房间里的呼叫铃每个都试了试,一按就响。卫生间地面的坡度也处理得好,他泼了杯水在地上,水全往地漏方向流,一点不积。
他下楼碰见王红梅在跟工人交代什么,等她说完了他走过去。
"姐,你那栋我看了,做得漂亮。"
王红梅从兜里掏烟,点上一根,仰头吐了个烟圈。"那是,姐现在干活的宗旨就是挑不出毛病。让那些验收的人拿放大镜看,找不着茬。"
刘勇笑了。"那你自己接的那个工作室呢?还开着没?"
"开着呢。接了几个小活,都是熟人介绍的,没你这边赚得多,但稳当。"王红梅弹了弹烟灰,"勇,姐现在想明白了,干活跟做人一样。以前总想走捷径,现在发现认认真真走大路,比啥都快。"
她掐了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行了勇,不聊了,下午还有一批地板要验。你先忙你的。"
刘勇看着她转身走回工地,军大衣换成了薄夹克,春天的太阳照在上面泛着光。她在楼门口跟一个工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扛起一捆木料进去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五一的时候养老院工程完工,甲方验收一次性通过。刘勇在验收单上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想起两年前金水湾那个项目,那时候验收他有多心虚。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签出去的每一个字,心里都有底。
工程款到账那天,刘勇做东请全队吃了顿饭。老地方,朝阳路那家涮羊肉。铜锅支起来,羊肉片摞了三层盘子,啤酒一箱一箱往上搬。王红梅坐在刘勇旁边,跟老孙划拳,输了喝赢了也喝,脸喝得红扑扑的。赵胖子端着杯子过来敬酒,说祝勇哥和王姐合作愉快,越干越大。
刘勇喝了一杯,脸也热了。朵朵坐在他腿上啃糖饼,李梅在旁边给她擦嘴。桌上热闹得很,有人划拳有人唱歌有人拍桌子笑。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着,热气往房顶上飘。
散席的时候王红梅有点醉了,走路晃。张建国来接她,扶着她的胳膊往外走。王红梅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刘勇喊:"勇,下回那个活,姐还要干!你留着我!"
刘勇冲她摆手,说留着你呢姐,跑不了。
张建国把她塞进车里,车门关上之前王红梅又探头出来,醉醺醺地说:"勇,你是好样的。咱刘家人都是好样的。"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刘勇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把他脸上的热气吹散了些。李梅抱着睡着了的朵朵站在他旁边,说走吧回家了。
回家路上刘勇骑着电动车,李梅坐在后座抱着朵朵,朵朵裹着李梅的外套睡得沉,小脑袋歪在她肩膀上。四月底的夜风还是凉的,但刘勇心里热。他骑得不快,稳稳当当的,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过,把影子拉长了又缩短。
经过金水湾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三栋楼立在那儿,灯亮着几户,阳台晾着衣服。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蹲在工地板房门槛上粘鞋,心里没底。现在他骑车载着老婆孩子从那儿经过,脚上穿的是双好鞋,兜里揣着刚结的工程款。
他没停,直接骑过去了。
五月中旬,老太太能自己做饭了。李梅让她别干,老太太说闲不住,给你们做口饭吃。李梅拗不过,由着她去。有天晚上刘勇回家,推门闻到一股红烧肉的味儿,老太太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妈你少做点,别累着。"
"不累不累,朵朵爱吃红烧肉,我多炖了一会儿。"老太太拿筷子戳了戳肉,满意地点头。
那顿饭吃得香,朵朵一口气吃了三块肉,嘴里塞得鼓鼓的。老太太看着朵朵吃,笑得合不拢嘴。李梅在旁边给老太太夹菜,说妈你也吃。老太太说你们吃你们吃,我做饭的时候偷吃过了。
饭后刘勇主动洗碗,李梅陪老太太在客厅看电视。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老太太跟李梅说小区里的事,楼下王婶家的小孙子会走路了,超市门口那个卖菜的老张涨价了。李梅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刘勇在厨房隔着门看她们,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就觉得这画面挺好,平淡的、暖的。
五月底刘勇收到一条消息,是那个赌债跑了的女的,通过王红梅转给他的,说自己还钱还了一年了,现在还欠最后一万,下个月能还清,让王红梅跟刘勇说一声谢谢。刘勇把消息看了两遍,回王红梅说知道了,让她不用急,慢慢还。
王红梅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那天晚上刘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梅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在想事。李梅说想啥。他说想这两年发生的事,跟做梦似的。
李梅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对他。"梦啥梦,都是真事。你表姐那事是真的,赔了十万是真的,她后来还了也是真的。咱买房搬家也是真的。你丈母娘摔了住院也是真的。哪个是梦?"
"都是真的。"刘勇说。
"那你就别想了,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刘勇嗯了一声,闭上眼。黑暗中他听见李梅翻身的窸窣声,听见隔壁老太太睡觉的呼噜声,隐约还有窗外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生活本身的心跳。他慢慢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沉。
六月,朵朵放暑假了。李梅给她报了舞蹈班,每周二四六下午去跳两个小时。朵朵喜欢跳,每回回来都要给家里人表演新学的动作,踮着脚尖转圈,转不稳差点摔倒,被刘勇一把扶住。老太太在沙发上看她跳,拍手说跳得真好看,像个小仙女。
刘勇最近接了个新活,是王红梅介绍的。她工作室那边有个客户,要装修一套大平层,面积两百多平,预算足,但要求高,点名要王红梅做。王红梅觉得自己一个人吃不下,拉刘勇一起干。刘勇去看了一圈现场,跟客户聊了聊,那客户是个做生意的中年人,说话客气,要求也清楚,双方谈了个好价钱。
签合同那天客户请吃饭,在市中心一家高端日料。刘勇第一次吃生鱼片,拿筷子夹了一片蘸了酱油芥末送进嘴里,那股冲劲儿直窜天灵盖,差点没忍住吐出来。王红梅在旁边看他表情直乐,说勇你慢慢吃,这个要嚼。
刘勇喝了口水把那股劲儿压下去,说姐你也吃得惯?王红梅夹了一片三文鱼,利落地蘸了酱放进嘴里,说姐以前在广东干过几年,那边吃这个多,早就习惯了。
那顿饭吃了快三个小时,客户聊得高兴,又多说了几个项目意向,说以后装修都找你们。刘勇在桌子底下拿脚碰了碰王红梅,王红梅会意,端起茶杯敬客户,说老板放心,你交给我们保证满意。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六月晚上的风暖烘烘的。王红梅站在饭店门口点烟,深深吸了一口。"勇,这单干下来,姐明年的房租就有着落了。"
"你那工作室租的哪儿?"
"城西那边,一个小门脸,月租两千,不贵。"王红梅吐了口烟,"姐想把门脸弄得好看点,做个招牌挂出去,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干装修的。"
"我帮你做招牌。"
"行。你做招牌,姐给你包饺子。"王红梅笑了,掐了烟,"走了勇,明天工地见。"
刘勇骑上电动车回家,一路上的街灯都亮了,路边大排档坐满了人,烧烤的香气飘过来,混着夏天的晚风。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姑娘牵着她妈妈的手过马路,那小姑娘扎着两个辫子,跟朵朵差不多大,蹦蹦跳跳的。他看着她们走过去,绿灯亮了,他拧了油门继续往前。
到家的时候朵朵还没睡,在客厅地毯上练新学的舞蹈动作,老太太在旁边给她数拍子。李梅从厨房端了碗绿豆汤出来,说天热喝碗汤解暑。刘勇接了碗一口气喝完,凉丝丝的甜,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好喝,还有没?"
"有,锅里多着呢。"
刘勇自己去盛了第二碗,端着坐在沙发上,看朵朵跳舞。她踮着脚尖转了一个圈,这次没摔,站得稳稳的。老太太鼓掌说好。朵朵得意地叉腰,说外婆我厉害吧。老太太说是,朵朵最厉害。
刘勇喝着绿豆汤,嘴角翘着。窗外有蝉叫起来,夏天的声音,聒噪但让人心安。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天,闷热的板房,吱呀转的风扇,一双开了胶的劳保鞋。那时候他想不到两年后的自己会坐在自家的客厅里,喝着绿豆汤看闺女跳舞。
日子真的是在往前走,有时候走得慢你感觉不到,但回过头来看,已经走了很远。他放下碗,把朵朵喊过来,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朵朵跳得真好。"
"那爸爸你明天还看。"
"看,每天都看。"
大平层的装修从六月干到了九月,中间热得最厉害的那几天,刘勇买了三台落地扇搁在工地上,专门给工人们吹。王红梅说她干了这么多年装修,头一回见老板给工人买电扇的。刘勇说天太热了,中暑了更耽误工期,三台风扇几百块钱,比误工划算。
王红梅拿扇子扇着风说行,你说啥都有道理。
九月下旬大平层完工,客户验收的时候带了一帮朋友来看,个个都夸。客户当场又介绍了两个朋友给刘勇,说你们手艺好,我朋友那边也有房子要装。刘勇记了电话,心里又添了一份底气。
结款那天王红梅跟刘勇在工地对账,两个人蹲在客厅新铺的大理石地砖上,账本摊在中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满屋亮堂堂的。王红梅拿计算器按了半天,抬头说勇,姐这份比上回多了一万二。
"多就多,该你的。"
王红梅把计算器放下,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落地窗外面是城市的风景,高楼、绿树、远处半山腰的别墅群,秋天的天蓝得透亮。
"勇,"她说,"姐想买个车。"
"买呗,你驾照不是早拿了?"
"以前是拿了不敢开,现在工地上跑得远,没车不方便。姐看中了一辆二手五菱宏光,两万多,能拉人能拉货,划算。"
"我陪你去看看,别让人坑了。"
王红梅笑了,说你跟姐去看车,不怕李梅说你不顾家?刘勇说看个车能看多久,下午就回了。
两个人收拾了账本站起来,王红梅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环顾了一圈这个大平层。新装的客厅宽敞明亮,吊顶做了简洁的线条,墙面色泽温润,木地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王红梅看了一圈,嘴里说还行。
刘勇知道她说还行就是很满意了。他表姐这个人,夸人的话从来不多说。
第二天刘勇陪王红梅去二手车市场看车。市场在城郊,一排一排的旧车停在那儿,贩子们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王红梅转了两圈,看中一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车况看起来还行,跑了六万公里。她上车试了试,挂挡离合都顺,跟贩子砍了半天价,两万三成交。
过户上牌折腾了一上午,下午王红梅开车载刘勇回市区。她手还有点生,开得慢,三十码晃在主干道上,后面的车喇叭按得震天响。王红梅骂了一句急什么急,但还是靠边让了。
刘勇坐在副驾上,系着安全带,看着表姐握方向盘的姿势。她手紧,指节发白,但脸上是高兴的。新车里有一股皮革和清洁剂混着的味道,收音机开着,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旋律跑调的,王红梅跟着哼哼。
"姐,你这车比我电动车快多了。"
"废话。"王红梅打了把方向,"以后你去工地姐送你,省得你风吹日晒的。"
"那敢情好。"
车在路口等红灯,王红梅转头看了看刘勇。秋天的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清晰可见,眼角、额头、嘴角,一道道。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比两年前亮得多。
"勇,"她说,"姐这两年变了不少吧。"
"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
红灯变绿,王红梅踩了油门,车晃晃悠悠往前开。收音机里换了首歌,更老了,刘勇听出来是邓丽君。王红梅跟着哼,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十月份的时候,朵朵的舞蹈班汇报演出,在一个小剧场里。刘勇请了半天假,李梅也请了假,老太太也去了,王红梅和张建国也来了。朵朵跳的是《采蘑菇的小姑娘》,穿了一身红裙子,扎两个小揪揪,在台上蹦蹦跳跳的,动作不是很标准,但笑得特别开心。
刘勇坐在台下拿手机拍,这回手不抖了。李梅在旁边笑,说你拍稳点。老太太拍手拍得最起劲,嘴里说朵朵真棒。王红梅举着手机也拍,张建国在旁边探头看,说拍着没。拍着了拍着了。
朵朵跳完下台,扑过来挨个抱了一圈,抱到王红梅的时候王红梅把她举起来转了个圈,说朵朵你跳得比姨强,姨啥舞都不会。朵朵说那我教你。王红梅说好,你教姨。
那天从剧场出来,天已经凉了,十月底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王红梅开她的五菱宏光,载着张建国先走了,走之前摇下车窗说勇,明天工地见。
刘勇冲她摆手,目送那辆银灰色的车汇入车流。李梅抱着朵朵站在他旁边,说走吧回家,饭还没做呢。
回家路上刘勇骑电动车,李梅坐后座抱着朵朵。朵朵趴在李梅肩上,小手攥着刘勇的衣服后摆,攥得紧紧的。风从前面灌过来,刘勇微微弓着背给她们挡风。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路,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香味飘过来。
"爸爸我想吃栗子。"
"回家给你买。"
"现在买嘛。"
"好好好,现在买。"
刘勇刹住车,让李梅抱着朵朵下来。他走到摊前称了十块钱的,纸袋子装的,热乎乎的。朵朵拿了一颗剥,烫得在两只手间倒来倒去,吹了半天才塞进嘴里。
"好吃吗?"
"好吃。爸爸你尝。"
朵朵剥了一颗塞进刘勇嘴里,栗子软糯香甜,在舌尖化开。刘勇嚼着,把剩下的装好,重新骑上车。一家三口在秋天的夜晚里慢慢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过,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到家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把饭做好了,小米粥,烙饼,两碟小咸菜。她说晚上吃清淡点,朵朵跳了一下午舞该累了。朵朵爬上桌喝粥,喝着喝着眼皮就往下耷,李梅赶紧把她领去洗澡,洗完往床上一放就睡着了。
刘勇坐在客厅陪老太太看电视,一档戏曲节目,唱的是京剧,咿咿呀呀的。老太太听得入神,跟着拍子敲膝盖。刘勇听不懂,但也没换台,就这么陪着坐着。
李梅从卧室出来,坐在刘勇旁边。两个人靠着沙发背看京剧,看了一会儿李梅说这是什么戏,刘勇说不知道,好像是贵妃醉酒。老太太在旁边听见了,说你俩还真懂,就是贵妃醉酒。
刘勇和李梅对视一眼,都笑了。
十一月的时候,王红梅的工作室招牌做好了。刘勇找赵胖子的连襟帮忙设计,一块白底蓝字的招牌,上面写着"红梅装饰"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专业家装·老房翻新"。挂上去那天王红梅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刘勇。
刘勇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工地上,点开放大看了看。招牌不大,挂在一个小门脸上方,但看着利索。门脸两边摆了两盆绿萝,门口还铺了块红地毯,虽然是很短一小截,但意思到了。
他给王红梅回了条语音:姐,招牌好看。
王红梅回了三条语音,第一条说好看吧,姐挑了好久颜色;第二条说改天你来店里坐,姐泡好茶;第三条说对了勇,那个招牌晚上还带灯箱效果,亮起来更好看。
刘勇听着那三条语音,一条比一条嗓门大,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
十二月初,那个赌债跑了的女人最后一笔钱还清了。王红梅给刘勇转了一千块,说是那女的非要请他们吃饭,推不掉,一人一半吃顿好的。刘勇收了,说那顿饭咱俩啥时候吃。王红梅说周末吧,叫上李梅和朵朵,还有你姐夫,咱去城西新开的铁锅炖,听说不错。
周末那天刘勇一家和王红梅一家在铁锅炖聚了。店的装修就是那种东北风格,大花布、红灯笼、墙上挂着玉米棒子。柴火烧的大铁锅,炖了一锅排骨豆角土豆粉条,锅边贴了一圈玉米饼子,掀开盖香气扑鼻。朵朵吃了两碗米饭,肚皮撑得圆圆的。
饭桌上王红梅给刘勇夹了块排骨,说勇你吃这个,炖得烂。刘勇啃着排骨,李梅在旁边跟张建国说话,问姐夫最近铲车开得咋样。张建国说不赖,换了新工地,工资涨了五百。
王红梅喝着茶水,看着满桌子人。她忽然说:"勇,姐给你讲个事。前两天有个客户来工作室,说你家装修做得不错,可不可以先干活后给钱。姐跟他说,可以,签合同,上面写清楚付款节点。他签了。"
刘勇放下筷子听她说。
"姐以前最讨厌签合同,觉得麻烦,觉得那是防着人的。现在姐知道,合同不是防人,是护人的。护你,也护我。"王红梅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姐现在跟谁合作都要签合同,清清楚楚,账上一目了然。"
刘勇端起茶杯,跟她的碰了一下。"姐你说得对。"
"还有,"王红梅看了他一眼,"姐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但姐补回来了,对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李梅低下头给朵朵夹菜,张建国假装看墙上的玉米棒子。刘勇看着表姐,她眼睛有点湿,但嘴角是笑的。
"补回来了。"他说。
王红梅吸了吸鼻子,拍了拍手站起来,喊服务员再加两瓶饮料,朵朵爱喝橙汁,拿大瓶的。
那天吃完饭出门,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夜冷,哈气成白雾。两家人站在饭店门口,王红梅发动她的五菱宏光,暖风打开了等车里热起来。李梅帮朵朵把围巾围好,手套戴好,帽子压下来盖住耳朵。
"勇,"王红梅从车窗探出头,"下周一有个活你来看看,中档小区,五套一起装修,姐一个人吃不下。"
"行,周一我去。"
"那说好了。"王红梅升上车窗,五菱宏光慢慢开出去,尾灯在冬天的夜色里两团红晕,拐个弯不见了。
刘勇也骑上电动车,李梅坐后座抱着朵朵。朵朵这回没睡着,精神得很,趴在李梅肩上跟刘勇说话,说爸爸铁锅炖的饼子好好吃,下周还能吃吗。刘勇说下周换个别的吃,顿顿吃铁锅炖你该腻了。
朵朵说不会腻,我吃一百次都不腻。
冬至那天刘勇在家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跟王红梅学的手艺。他和面擀皮,李梅包,老太太在旁边指挥。朵朵也凑热闹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下了锅皮破了,馅飘了一锅。李梅说朵朵你看你,把汤都搅浑了。朵朵嘿嘿笑,说这个饺子我吃。
捞出来那一锅混着馅的汤,朵朵真的喝了一大碗,说好喝。
那天晚上吃完饺子,王红梅打来电话。她也在家包饺子,包到一半想起来问问刘勇冬至吃没吃。刘勇说吃了,自己包的,韭菜鸡蛋。王红梅在那头笑,说勇你现在会做饭了,比我强。刘勇说那是,你教的。
挂了电话刘勇站在客厅里,窗外冷风呼呼吹,屋里暖气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他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个笑脸,咧着嘴那种。朵朵看见了跑过来,也在雾上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客厅里李梅在收拾碗筷,老太太在沙发上织毛衣,毛线球滚到地上一截,朵朵跑去捡。刘勇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屋子人,窗户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映着外面的路灯,像是在发光。
他想,生活大概就是这样。有些账算平了,有些坎迈过了,有些人还在身边。日子不会永远是晴天,但阴天有阴天的过法。重要的是你在那些天气里攥着谁的手。
刘勇转身走进厨房,接过李梅手里的碗。"我来洗,你去歇着。"
李梅看了他一眼,把围裙解下来给他系上。"那你洗,我去给妈倒杯水。"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热水冲在盘子上,洗洁精的泡沫白花花一片。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快元旦了,有人提前放了。
刘勇哼着歌洗碗,调子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可能是王红梅车上的老歌,可能是朵朵唱的儿歌,哼出来断断续续的,但他觉得挺好听。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