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瞒散打亚军身份装4年孬兵,全团说我没用,直到恩人被打时我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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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韩正阳,每天清晨五点半准时在部队后厨把三百斤的泔水桶从灶台边拖到后门外五十米的垃圾集中点,桶底刮过水泥地的声音像钝刀割铁皮,整个二营宿舍楼都能听见。

这活儿我干了四年,手上的老茧厚得能捏灭烟头,全团都知道二营有个韩正阳,干啥啥不行,拖泔水第一名。

他们当面喊我“韩废物”,背地里赌我还能装多久。只有我自己清楚,我这双能徒手捏碎核桃的手,曾经差半秒就把全国散打冠军的金腰带挂在了腰上。

第一章 泔水桶边的兵

韩正阳把最后半桶泔水倒进回收罐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青灰色。他直起腰,后厨老班长耿国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得那张老树皮似的脸忽明忽暗。

“正阳,今天司务长又问我了,说二营的后勤考核全团垫底,你一个人拖了三个人的后腿。”耿国柱把烟灰磕在鞋帮上,“我说你腰不好,干不了重活。他骂我包庇。”

韩正阳没接话,把空桶提回墙根下码齐。桶底残留的泔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油星子冻成半透明的薄膜。十一月的北风刮过来,后厨外的铁丝网上挂着的白菜帮子沙沙响,活像无数只干瘪的手在拍打。

“老班长,这四年要不是你,我早被退回原籍了。”韩正阳低声说,“明天作训股要来检查内务,我去把被褥叠标准点。”

耿国柱叹了口气,从背后摸出半个馒头扔过来:“吃吧,昨晚剩的,揣怀里还热乎。”

韩正阳接住,馒头确实还温着,贴着胸口的位置被焐出一块硬壳。他蹲在墙根下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牵动脖子侧面一道浅白的旧疤。那是七年前全国散打锦标赛半决赛留下的,对手一记高鞭腿扫中他颈部,他倒地数到七又站起来,最后靠点数险胜。那道疤平时被衣领遮着,只有蹲下吃饭时才会露出来。

二营的兵陆陆续续从宿舍楼里出来,看见韩正阳蹲在墙根啃馒头,有人吹了声口哨:“哟,韩废物今天挺早啊,泔水拖完了?中午的猪食还得靠你呢。”

几个兵哄笑着走远。韩正阳面不改色地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起身去水龙头下冲手。冰凉的水柱砸在指关节上,骨节处隐隐发热——昨夜梦里他还站在擂台上,裁判举起他的左手,台下欢呼声震得耳膜发麻,然后闹钟响了。

“韩正阳!”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一个中尉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来人叫石景涛,二营三连副连长,两年前新兵下连时韩正阳差点被退回原籍,是石景涛以个人名义担保把他留下的。

“你今天去趟团部卫生队,把腰伤复查一下,报告放我桌上。”石景涛把帆布包塞给他,“这里头是我托人买的膏药,你晚上睡觉前贴两片。”

韩正阳低头拉开包,膏药盒子还是温的。石景涛肯定是天不亮就出了营区,坐早班车去镇上买的。二营驻地到最近的镇子有七公里山路。

“副连长,我腰没事……”韩正阳刚开口,石景涛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快,作训服后摆被风掀起来,露出后腰上一块暗红色的擦痕。那是三天前武装越野考核时,韩正阳跑到一半说自己岔气,石景涛折回来架着他跑完剩下的三公里,过石桥时两人一起摔进河滩,石景涛的腰正磕在桥墩上。

韩正阳把帆布包系在腰侧,转身往宿舍走。经过训练场时,二营一连的几个兵正在练单杠,一个黑脸下士从杠上跳下来,故意把地上的沙土踢到他裤腿上:“韩废物,听说你昨天战术匍匐又卡网了?全连等你一个人,你好意思吗?”

韩正阳低着头绕开,裤腿上的灰也没拍。黑脸下士名叫赵铁柱,二营著名刺头,脾气火爆,但刺杀动作全团第一,连团长都点名表扬过。赵铁柱看他不顺眼很久了,每次见面都要刁难两句。

“铁柱,算了,跟个废物较什么劲。”旁边有人拉赵铁柱。

“废物就该滚出二营!占着茅坑不拉屎,后勤考核年年拖后腿,我们累死累活搞训练,他就拖个泔水还能摔碎两个桶!”赵铁柱的声音追着韩正阳的背影撞过来,“你他妈就是个泥捏的,一碰就碎!”

韩正阳的脚步顿了一下。碎掉的两个泔水桶,那是去年冬天的事。那天雪下得很大,他拖着桶经过训练场西侧的下坡,冰面下藏着一块翘起的下水道井盖,桶底撞上去,塑料桶裂成两半,泔水泼了一地。赵铁柱当时就在不远处练俯卧撑,看见了全过程,从那之后“韩废物”的名号就叫得更响了。

可没人知道,那个井盖是赵铁柱自己前一天晚上掀起来的,用石头垫着,为了排掉训练场上的积水。韩正阳看见了他掀井盖,但没声张。

回到宿舍,他刚推开门就愣在门口。他的床铺被掀了,被子扔在地上,床单上印着个大脚印,枕头被塞进床底,沾满了灰。同宿舍的兵有的在擦皮鞋,有的在写信,没一个人抬头。

韩正阳弯腰把被子捡起来,拍干净脚印,重新叠。他叠得极慢,手指在被子边缘反复捋平,折痕压得笔直如刀切。上铺的马小兵放下鞋刷子,阴阳怪气地说:“韩正阳,你这被子叠得比作训股的标准还标准,怎么一上训练场就软了?你要是把这心思用在正道上,二营考核也不至于垫底。”

韩正阳没理他,把被子放到床铺上,又钻到床底去够枕头。床底下积了厚厚一层灰尘,还有半只风干的蟑螂尸体。他抓着枕头退出来的时候,右肩不小心撞在床沿上,旧伤的位置闷疼了一下。那是左肩,七年前半决赛前的半决赛,他的左肩被对手锁住,关节几乎被掰脱臼,队医喷了半瓶氯乙烷才让他继续上场。

他铺好床单,把膏药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放进床头柜抽屉最深处。抽屉里还有一双手套,红色的拳击手套,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色。那是他师父兼恩师沈茂堂送给他的最后一次生日礼物,也是他决定当兵前唯一带进行囊的东西。

沈茂堂。韩正阳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喉咙发紧。那个把他从街头流浪儿带成散打亚军的男人,那个在他因伤退役后四处托关系帮他落户的老警察,如今正躺在千里之外的省城医院里,腰椎压缩性骨折,右腿髋骨粉碎性断裂。医生说是因为长期负重爬楼梯导致椎骨严重退行性病变,一次失足从六楼楼梯滚到了五楼半。而韩正阳被困在这个用装出来的废物身体里,每个月只有四百二十块津贴,扣掉给师父买药寄回去的三百五十块,剩下七十块是他一整月的全部开销。

“韩正阳,营长让你去一趟。”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他深吸口气,把抽屉推严实,起身往外走。路过训练场时,远远看见石景涛正带着三连的兵练战术配合,副连长的声音在风里忽高忽低,夹着咳嗽。那咳嗽声韩正阳听了一整年,石景涛的肺不好,老毛病,天一冷就犯,每次咳嗽时他就把胳膊架在训练器材上,整个人弓成一只虾。

韩正阳移开目光,快步穿过水泥路,进了营部。二营营长魏长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摞后勤考核统计表。他看了韩正阳一眼,把表往前推了推:“你自己看。”

韩正阳没接。魏长河说:“四年了,你各项军事考核没有一项及格,后勤技术考核连续七次全团倒数第一,你知道作训股这次怎么说的吗?他们说二营留着你就是个错误。”

“报告营长,我知道。”韩正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认错。

魏长河一拍桌子:“你知道个屁!我查了你的档案,你入伍体检报告上明明白白写着——右膝前交叉韧带断裂,术后恢复良好但不可进行高强度训练。可你入伍填表的时候写的是身体健康,能适应一切军事训练。韩正阳,你是自己骗自己来的。”

韩正阳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到底为什么来当兵?”魏长河盯着他,“以你的身体条件,完全可以申请免服兵役。你倒好,硬撑四年,把自己撑成全团的笑话,你以为这是光荣?”

韩正阳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魏长河以为他拒绝回答。窗外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响声。然后韩正阳开了口:“我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藏起来?”

“我做了件错事。”韩正阳说,“很大的错事。部队是个能让人变成另一个人活一次的地方。我在外面活不下去了,只能进来。”

魏长河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下个月的军事技能比武,二营三连抽了你的名字。我知道你跑不动、打不了,但营里也没人了。你去充个数,给我站到最后,行不行?”

韩正阳点头:“行。”

他走出营部的时候,风更大了。训练场边的白杨树被刮得弯了腰,树叶子翻飞着打在作训服上。韩正阳抬头看了眼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雪。他摸了下胸口的位置,衣服底下,师父的照片就贴身放着,照片边缘已经被汗水和摩擦磨得发白。

他轻声对自己说:“再忍忍。”

第二章 副连长的咳嗽

十二月初,二营驻地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早晨出操时,训练场上的积水全冻成了冰,班长们带着各自的兵在上面练滑步。韩正阳被安排去器材室给手榴弹木柄刷漆,这是连队照顾他“腰不好”的特殊安排。

器材室在营区最西头的红砖房里,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响。韩正阳蹲在地上,把摆好的木柄手榴弹一个个翻面,刷子蘸着红漆涂得极慢。手榴弹是训练弹,但木柄上的裂纹要补平,油漆要刷三遍。他干活的手很稳,刷出来的漆面在灯光下像刷了一层血。

上午十点左右,石景涛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脸色发白,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指了指角落里的垫子:“我躺一会儿。”

韩正阳抬头看他:“副连长,你脸色不对。”

石景涛摆摆手,挪到垫子边,人还没坐稳就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像从肺管子里撕出来的,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韩正阳放下刷子走过去,把手贴在他后背上,从下往上帮他顺气。石景涛整个人都在抖,手指蜷着,指节泛青。

“我去叫卫生员。”韩正阳说。

“别去。”石景涛咳着抓住他的手腕,“让我躺二十分钟就行。作训股的人马上到,不能让他们看见我倒下了。”他顿了顿,喘着气说,“三连就指望这次比武出个彩,我得把兵带好。”

韩正阳没再坚持。他扶石景涛躺下,把帆布包叠成卷垫在他后腰下面。石景涛闭了眼,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但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子亮晶晶的,一颗一颗滚进鬓角。

“你师父的病怎么样了?”石景涛忽然问,眼睛没睁开。

韩正阳的手停在半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月寄三百五十块回省城?卫生队的老张跟你有联系,他跟我说的。”石景涛慢慢翻过身,看着韩正阳,“你装废物我不管,你自己的身体也藏着掖着我也管不着,但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人不能总一个人扛。”

韩正阳没接话,回去继续刷油漆。刷到第三遍的时候,石景涛的手机震动起来。石景涛看了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变,坐起来接了。电话是团长打来的,说作训股已经到营区了,不按计划来,直接去训练场看训练科目演示,三连的战术配合要马上拉上去。

“知道了,我马上到。”石景涛撑着垫子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韩正阳放下刷子想去扶他,石景涛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对着他说:“正阳,你那双手套我见过,专业运动员才用得起的牌子。我不问你过去,但你要记住——你是来当兵的,兵可以装废物,但不能真的把自己当废物。”

门关上了。韩正阳站在器材室中间,手里还拿着滴油漆的刷子。红色漆珠落在水泥地上,溅出一个小小的圆。

他继续刷漆,刷完第一批,又搬出第二批。中午的号声响起时,他没去食堂,把器材室角落里的破沙袋重新缝了一遍。沙袋的皮面已经裂了,填料漏出来,是木屑和旧布片。他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密实整齐。这个破沙袋挂在铁架子上,韩正阳没打它,只是缝。他怕自己一拳头下去,这个沙袋就彻底废了。

下午三点,突然有人在外面喊:“打架了打架了!三连跟侦察连的人在训练场干起来了!”

韩正阳手一抖,针尖扎进手指肚。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起身往外走。训练场上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他个子高,站在人群后面也能看见里面的情况。石景涛正站在两个队伍的中间,两只手分别按着一个兵的胸口。一边是三连的黑脸下士赵铁柱,另一边是侦察连的排长,姓刘,团里出名的猛人。

“怎么回事?”石景涛的嗓子已经哑了,说话带着气音。

“副连长,侦察连的人说咱们三连的战术是表演型,中看不中用。”赵铁柱气冲冲地说,“我跟他理论,他推我。”

刘排长冷笑:“我说错了吗?你们三连上次战术考核,蓝军还没上来你们自己人先乱成一锅粥,要不是石副连长拿身体堵缺口,你们三连早没了。现在练几套好看的动作就了不起?”

韩正阳在人群后面看见石景涛的肩膀在抖。那咳嗽又要上来了,可石景涛死死憋着,牙关紧咬,腮帮子鼓成两块硬包。

“刘排长,三连的训练方式你可以提意见,但不能在训练场边上说这种话。”石景涛的声音平稳下来,“比武场上见真章,现在散了。”

刘排长哼了一声,转身带人走了。赵铁柱还不罢休,想追上去,被石景涛一把拽住。

“副连长,他们太欺负人了!”赵铁柱喊道。

“回去。”石景涛说,“回连队去。”

赵铁柱挣开他的手,气鼓鼓地走了。围观的人散去,韩正阳还站在原地。石景涛转过身,正好和他对上目光。石景涛笑了笑,想说点什么,话没出口,整个人突然朝前栽下去。

韩正阳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一把接住石景涛。怀里的副连长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身上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背脊贴着韩正阳的胸口,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脊骨一节一节的突起。

“副连长!”韩正阳喊了一声。周围几个三连的兵也跑过来,七手八脚把石景涛扶住。卫生员小跑着过来,翻了翻眼皮,说是低血糖加急性支气管炎,必须马上去卫生队输液。

石景涛被抬去卫生队。韩正阳想跟去,被赵铁柱拦住:“你回去刷你的油漆,别在这儿添乱。副连长就是这几天带着我们练战术练的,身体都垮了,你帮不上忙还要人照顾。”

韩正阳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那你们照顾好他。”转身回了器材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一拳砸在破沙袋上。拳头陷进木屑里半寸。他没有用全力,连三成都不到。沙袋慢慢晃着,铁链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松开拳头,手指的关节处被粗糙的皮面磨破了皮,没出血。

那天晚上,韩正阳等到熄灯号响过之后,摸黑去了卫生队。病房里只剩一盏小夜灯,石景涛躺在床上输液,脸色比白天好一些。韩正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看见石景涛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背后用胶带粘了一朵干花。

韩正阳认识那朵花——是石景涛去年春天休假时带回来的,说要送给女儿做标本。那时石景涛还笑着说:“我女儿说爸爸当兵的地方开的花最好看,要我带一朵回去。”

他退到走廊拐角,靠墙蹲下。窗外的月光白得发蓝,把整个走廊照得空空荡荡。韩正阳从怀里摸出师父的照片,借着月光看。照片上的沈茂堂穿着警服,五十多岁,头发还没全白,眼睛很亮。

“师父,你让我进部队,让我装成废物来逃避过去。可我好像撑不了多久了。”韩正阳把照片放回胸口,“我看见石副连长这样,我……”

他没说下去。走廊尽头的门响了,有人推着推车过来。韩正阳站起来闪进楼梯间。他不知道,就在他闪进楼梯间的时候,住院部外面的路灯下,赵铁柱和另外几个刺头正聚在一起抽烟。赵铁柱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对身边的人说:“明天比武科目合练,三连必须得弄出点真东西来。副连长都累趴下了,咱们不能让他丢人。”

一个刺头说:“可怎么弄?三连的体能考核成绩摆在那儿,全营垫底,练也来不及了。”

赵铁柱把烟蒂摁在路灯杆上:“来不及也得来。今晚加练,谁不来我跟谁急。”

几个兵互相看看,点头。

第三章 雪夜弃兵

那一夜起了风,后半夜风停了,开始下雪。刚开始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后来变成大片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落。韩正阳躺在床铺上没睡着。他对面下铺的马小兵打鼾,上铺的兵说梦话。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天快亮的时候,营区里的路灯还亮着。韩正阳起床穿衣服,看了眼窗外——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训练场全白了。他穿上作训鞋,把鞋带系得比平时紧了一倍。

今天要合练比武科目。韩正阳被安排在“战场救护”的环节当病号——这也是连队照顾他的方式。他往训练场走的时候,路过单杠区,看见赵铁柱带着三连十几个兵还在雪地里练。赵铁柱的作训服已经被雪浸透了,头发上全是白霜,脸上却热气腾腾。

“韩废物,你来得倒早。”赵铁柱看见他,喘着气说,“一会儿你演病号,给我演像一点,别又搞砸了。”

韩正阳点点头,绕到训练场东侧。今天的合练是团里组织的全员科目预演,所有连队都要过一遍。石景涛正在布置战术,说话时不停地用手背擦嘴,那咳嗽声被雪吞掉一半,剩下一半听得韩正阳胸口发闷。

合练正式开始。战术动作、射击模拟、障碍跑、战场救护,一轮轮过。韩正阳被抬上担架两次,每次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睁着,看天。雪落在他的脸上,冰凉的,融化后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他听见石景涛在指挥,听见赵铁柱在喊,听见刘排长在远处冷笑。

轮到“武装奔袭后原地展开战斗队形”这个科目时,石景涛突然身子一歪,一只手撑在弹药箱上,又剧烈地咳起来。这一回他没能憋住,咳着咳着整个人往地上滑。赵铁柱离他最近,冲过去架住他。

“副连长!副连长!”赵铁柱喊得嗓子都劈了。

石景涛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带血的痰。雪地上那一点红色触目惊心。韩正阳从担架上坐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担架的木杠。

魏长河从观礼台上下来,亲自把石景涛送去了团部卫生队。合练草草收场。赵铁柱在雪地里蹲了半天,突然一拳砸在雪地里,雪水溅了一脸。

三天后,石景涛被转送到省城医院。诊断结果是支气管扩张合并感染,加上长期的肺部旧疾,必须住院治疗至少一个月。消息传到三连,整个连队像被抽掉了脊梁。赵铁柱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一天没出来。

韩正阳去看了石景涛一次。石景涛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床单,但还笑着对他说:“我没事,一个月就回来。比武的事,你帮我盯着点,三连不能乱。”他说完又咳嗽,护士进来给他拍背,韩正阳退到了病房外面。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一个穿着军装、扛着大校肩章的人从对面走过来。韩正阳侧身让路。大校走过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韩正阳低了头,转身往楼下走。

石景涛不在的日子,三连像散了架。赵铁柱试图带着大家训练,但他只会冲、只会喊,不会教。其他几个刺头开始混日子,训练出工不出力。石景涛的副连长办公室空了,桌子上的台历翻到十二月十八日那天再没人动过。

十二月底,魏长河召集三连全体开会,宣布由一连连长暂代三连训练工作。那个连长姓周,比石景涛大好几岁,带兵风格完全不同,上来就狠抓体能,一天三个五公里,动作稍微不标准就罚。赵铁柱第一个跳出来顶撞,被周连长罚跑十公里,跑完直接趴在地上起不来。

韩正阳在后勤那边默默看着这一切。他还是每天拖泔水、刷油漆、缝沙袋。但他开始夜里加练。熄灯后,他等所有人都睡着了,从后厨的小门溜出去,穿过锅炉房后面的夹道,到废弃的旧器材库。那里有他悄悄修好的一个沙袋,还有他用木桩和轮胎搭的一组简易训练架。他脱掉作训服,光着上身,在零下十几度的夜里打沙袋,练膝撞、练扫腿、练地面锁技。他还跑步,沿着营区外围的巡逻道,在雪地里跑,脚步声被积雪吸走。他一次都没被发现。

一月上旬的一个早晨,韩正阳去镇子上给师父寄药。他每个月都去一次,邮局的老张认识他,每次都帮他选最便宜的牛皮纸包装。这次老张递给他一封信:“省城来的,昨天刚到的。”

韩正阳拆开信。信是师母亲笔写的,字迹潦草,有好几处把字写花了。信上说,沈茂堂的情况突然恶化,腰部以下出现间歇性麻木,医生说是血肿压迫神经,需要尽快二次手术,否则有瘫痪风险。手术费加后期康复,预计需要六万块。家里能借的都借了,还差四万。

韩正阳把信折好,塞进军装内袋。他从邮局出来,在镇子街口站了很久。街边的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其中有一张红底黑字的,写着“地下拳赛,高额奖金,诚邀高手”。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营区,韩正阳直接去了团长办公室。他站在门外,喊了声“报告”。团长让他进去。办公室里坐着魏长河和暂代三连的周连长。团长问他什么事。

韩正阳说:“我听说团里要选拔参加军级军事技能大比武的队员,我想报名。”

魏长河和周连长都愣住了。周连长先反应过来,笑了:“韩正阳,你平时后勤考核都不及格,你知道军级比武是什么概念吗?”

韩正阳说:“我知道。但我想报。我可以参加后勤类科目的选拔,比如战场救护、武器分解结合这些。”

魏长河看了他几秒钟,说:“你想好了?”

韩正阳点头。

周连长在一边摇头:“你这不是胡闹吗?你上去丢的是二营的人。”

魏长河抬手止住周连长:“让他试。报个名不碍什么事,选拔的时候行不行自己就知道了。”

韩正阳敬了个礼,退出办公室。他在走廊里与周连长擦肩而过的时候,听见周连长小声说:“一个拖泔水的,还想参加军级比武?”

韩正阳没回头。他走到训练场边,抬头看天。雪停了,天蓝得发透,阳光照在雪面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把眼眶里的热气逼回去。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那是七年前,他抱着全国锦标赛亚军奖杯回到体工队,师父在训练馆门口等他,说了句:“亚军已经很好了。但你要记住,你欠自己一个冠军。这个债,将来无论你在哪里、做什么,都不能欠一辈子。”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懂了。

第四章 红手套

韩正阳报名参加军级比武选拔的事,当天就传遍了二营。晚饭时他在食堂排队打饭,前面的兵回头看见他,一个个让开。不是尊敬,是看热闹。赵铁柱端着饭盘走过来,大声说:“韩废物,听说你要参加军级选拔?你是在搞笑吗?你连引体向上都拉不了五个。”

韩正阳没说话,打了饭走到角落里坐下。马小兵跟过来,把一块肥肉夹到他碗里:“吃吧,吃完好有力气去选拔。不过跟你说,选拔科目里没有拖泔水这一项,你怎么办?”

几个兵笑起来。韩正阳低头扒饭,把肥肉拨到一边,一口口把米饭吃干净。他吃饭很快,吃完就起身走了,全程没看任何人一眼。

第二天早晨,韩正阳站在了训练场上。周连长把他和另外几个自愿报名的兵编成临时训练组,先进行基础体能测试。第一项是引体向上。前面几个兵分别拉了十三个、十五个、九个。轮到韩正阳,他深吸口气,跳起来抓住横杆。全场安静下来。

他拉了一个、两个、三个。动作很标准,上不过下巴,下不过胳膊伸直。拉到第五个的时候,他的右肩开始疼。肩袖肌腱的老伤在抗议。韩正阳继续,第六个、第七个。到第八个的时候,他听见周连长喊了一声“停”。

韩正阳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又快速站直。

“能拉八个,说明你有底子。”周连长说,“但八个只是及格线。继续下一项。”

第二项是俯卧撑。韩正阳做了四十五个,又超了及格线。第三项是三千米跑。韩正阳跑了十分五十八秒,刚好及格。汗水把他的作训服湿透了,他微微喘着,但腰杆挺得笔直。

周连长把他叫到一边:“韩正阳,你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些科目你再练练,达标没问题。但你为什么之前一直拖后腿?”

韩正阳擦了把汗,说:“我之前腰伤得厉害,最近好多了。”

周连长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他让韩正阳继续跟着训练组练,还给他单独安排了一个教练——三连二班长肖顺,一个话不多但很有耐心的老兵。

肖顺带他练武器分解结合。韩正阳的手很巧,第一次拆装自动步枪用了五十二秒,练了两天后进了四十秒以内。肖顺惊讶地说:“你小子手上有准头,之前干嘛要装不会?”

韩正阳说:“之前没认真。”

肖顺拍拍他的肩膀:“现在认真就还来得及。军级比武的选拔还有半个月,你再练练,说不定真能出个成绩。”

韩正阳没日没夜地练。白天他跟着训练组进行体能强化,晚上回到后勤继续干杂活,半夜又溜去旧器材库加练散打。他左手的手指被枪械零件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贴创可贴继续拆装。右肩的伤越来越疼,他就用绷带缠紧,勒得几乎不过血。

赵铁柱这些人起初还阴阳怪气,慢慢地不说了。因为韩正阳的训练成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三千米跑从十分五十八秒提到九分五十六秒;引体向上从八个升到十二个;俯卧撑从四十五个涨到六十八个。整个二营都开始注意这个“废物”了。

但韩正阳始终没有暴露自己真正的强项。他从来不碰拳击沙袋,不练任何格斗动作。肖顺有一次让他练一下刺杀动作,韩正阳拿起木枪时手生得像个新手。肖顺摇头:“你这方面的底子太差了,算了,武器分解结合和战场救护是你的突破口。”

这正是韩正阳要的。

选拔前四天的一个中午,韩正阳接到师母电话。师母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他捏着手机,站在后厨门外,听师母断断续续地说:“你师父……他今天早上想自己上厕所,护工出去打水,他自己挪着下床,摔了……腰以下全没知觉了……医生说再不手术就真废了……”

韩正阳闭了闭眼。手机在手里发烫。他问:“还差多少钱?”

“四万二。”师母说,“已经借遍了。你师父不让告诉你,他说你津贴就那点,让你别操心。可他今天摔了之后还念你的名字……”

韩正阳说:“师母,你别急,钱我来想办法。你让师父放心,我肯定把钱凑齐。”

挂了电话,韩正阳蹲在墙根下。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急。四万二,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他想到了那张红底黑字的小广告。地下拳赛,高额奖金。

他在原地蹲了很久,最后站起来,往镇子的方向走。他请了假,说去买药。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找到了那个贴在电线杆上的广告,按照上面的地址,拐进镇东头一家废弃的棉纺厂。工厂大院里停着几辆没有牌照的破面包车,几个彪形大汉守在门口。

韩正阳说:“我来报名。”

守门的人上下打量他:“哪的人?干什么的?”

韩正阳说:“当兵的,缺钱。”

那人咧开嘴笑了:“当兵的也来打黑拳?上头知道了可不得了。不过我们这不管,你能打就行。进去吧,找老麻。”

韩正阳走进厂房。里面用铁皮隔出几个房间,中央有一个用木箱和铁丝网围起来的简易拳台。几十个人或站或蹲,抽着烟,空气混浊。一个穿皮夹克的光头中年男人走过来,上下扫他一眼:“来打拳?什么级别?打过比赛没有?”

“打过。”韩正阳说,“业余的。”

光头男人叫老麻,是拳赛的组织者。他围着韩正阳转了一圈,突然用拳头捶了捶韩正阳的胸口:“身子骨还行。报名费没有,赢了拿奖金,输了没钱。第一场给你约个弱鸡,先试试水。”

韩正阳说:“我时间紧,给我多安排几场。我缺四万块。”

老麻笑了:“四万?你以为打一场能拿多少?一场赢了一千起步,还得看下注情况。你想赚四万,打十场都不一定够。”他凑近韩正阳的耳朵,“除非你愿意打生死局。合同签了,出现任何问题自己负责。赢一场一万起步,看对手水平。”

韩正阳沉默着。生死局三个字在脑子里转。最后他说:“先打普通的。我看看情况。”

当晚他就打了一场。对手是个镇上的司机,练过几天散打,但技术水平一般。韩正阳戴着老麻提供的拳套,只用拳法,三个回合点数获胜。他控制得很好,只用了三成力。赛后拿到一千二。

回到营区已经是深夜。他翻墙进的后厨小门,被耿国柱撞见。老班长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烟袋,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说:“桌上给你留了姜汤,喝了再睡。”

韩正阳走过去,桌上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汤很辣,从喉咙辣到胃,整个人像被火从里面暖了一遍。耿国柱抽了口旱烟,慢慢说:“正阳,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啥。但你记着,你是当兵的。当兵的人,不能走歪路。”

韩正阳把碗放下:“老班长,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耿国柱没再说话,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起身回屋了。

接下来的三天,韩正阳每天晚上都去棉纺厂打一场。他赢了三场,拿到手一共五千四。钱藏在他内务柜最底层的棉袄夹层里。他的脸没被任何人认出来,因为每次进场他都在脸上缠了条黑布,只露眼睛。老麻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哑炮”,意思是他的拳头一出手,对面就没声了。韩正阳把自己真正的实力死死压着,三成力不到。他只需要足够赢,不需要赢得漂亮。

选拔赛前一天晚上,韩正阳打完拳回营区,刚翻过围墙就听见营区里有声音。他贴着墙根摸过去,看见旧器材库有灯。他心中一紧,绕到侧面从气窗往里看——赵铁柱和另外五个刺头兵正围成一圈喝酒。地上摆着七八个啤酒瓶,花生壳撒了一地。赵铁柱坐在沙袋上,面红耳赤地说:“明天选拔,我们故意不报名,让那个韩废物上去出洋相。三连的脸早就丢尽了,也不差这一回。”

韩正阳在气窗后面静静地看着。他看见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透明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赵铁柱晃了晃瓶子,说:“这玩意儿,明天洒在韩废物的鞋里,让他摔个大跟头。连选拔都过不了第一轮。”

韩正阳没动。他缓缓退出阴影,绕到后厨,把当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回宿舍躺下。天快亮时他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把那双旧拳击手套从抽屉里拿出来,轻轻戴在手上。手套的皮革味混着汗味,熟悉的触感让他的指关节自动收紧。

五年了。这双手套戴上之后,他就再没真正松开过。

第五章 选拔

选拔那天,天没亮韩正阳就起来了。他先检查了自己的作训鞋,鞋垫下面没有异样。昨晚他回到宿舍后把鞋拿到床头,整夜都放在脚边。他穿上鞋,把鞋带系好,又解开重系了一遍。系鞋带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

集合号响过三遍,二营全体到训练场列队。团长、政委都来了,军务股的人在观礼台上铺了红色桌布,上面摆着报名表和秒表。魏长河站在队伍前面,声音很大:“军级比武选拔,今天正式开始。所有报名的兵,尽最大能力发挥。成绩记入个人训练档案。”

周连长带队,三连报名的有四人。韩正阳站在最边上。他扫了一眼赵铁柱,赵铁柱正朝另外五个刺头使眼色。韩正阳把视线收回来,开始活动手腕。

第一项就是三千米跑。韩正阳跑得很稳,从起跑开始就卡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赵铁柱没报名,站在跑道边看。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韩正阳突然感觉脚下不对劲。他低头,鞋底粘了一块褐色的口香糖一样的东西,可能是昨晚有人抹在跑道某个位置的。韩正阳没停顿,甩了甩鞋底,继续跑。但那股黏劲让他每跑一步都有细微的失衡。最后五百米,周连长在终点喊:“韩正阳,冲一下!”他深吸口气,加快摆臂,冲过终点。

成绩:九分四十八秒。

赵铁柱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惊讶。韩正阳从他身边走过时,闻到他身上隔夜的酒味还没散尽。

第二项是引体向上。韩正阳拉了十四个,超了优秀线。第三项仰卧起坐,他做了七十二个,又是全组最高。第四项武器分解结合,他用了三十四秒,在所有报名兵里排名第二。

观礼台上,魏长河对团长说:“这个兵以前一直垫底,这段时间练出来了。”团长嗯了一声,目光跟着韩正阳。

第五项是战场救护。韩正阳背起模拟伤员,蛇形跑过指定路线。他的速度不快,但动作标准,每个隐蔽点都到位。计时结束后,他是第三个完成。

周连长走到他面前,第一次用正常语气跟他说话:“韩正阳,你今天的表现,我没话说。但下面还有格斗基础测试,你行吗?”

韩正阳犹豫了一下,说:“我尽力。”

格斗基础测试不是真打,是打靶——每人面前一个橡皮桩,按照教练的口令击打指定部位,测试反应速度和动作标准度。韩正阳站到橡皮桩前,教练口令一下,他出拳、踢腿,动作简洁、干净,力量控制得极好。橡皮桩在他的拳脚下晃成固定节奏。

教练看了几眼,吹哨说:“合格。”

韩正阳松了口气。他全程没有打出惯用的组合,只用了最基础的直拳、摆拳、侧踢,和普通兵的标准动作没有区别。

选拔结束,韩正阳的综合成绩排在二营第二,进入了军级比武的集训名单。这个结果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整个二营都开始议论他。有人说韩正阳之前是装的,有人说他走了狗屎运,还有人说石景涛走之前单独给他开了小灶。

韩正阳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回到宿舍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工资存折里的钱清点了一遍。加上前几天打拳赚的五千四,他一共存了六千三。还差三万五。

晚上他又去了棉纺厂。老麻一看见他就说:“哑炮,今晚给你安排个硬点子,敢不敢接?赢了两千五。”

韩正阳说:“安排。”

对手是个退伍老兵,在工地上干钢筋活,一双拳头硬得能砸弯钢筋。比赛开始后,韩正阳依然只用拳法和基础防守,被对方逼得满台退。第一回合,他感觉右肩被震了一下,旧伤的位置传来电击般的疼痛。他咬牙继续。第二回合,他抓住对方下盘不稳的破绽,一记右直拳击中下颌,对方倒地数到九,没起来。

韩正阳拿到了两千五。老麻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防守扎实,但进攻不够狠。下回给你安排更值钱的场次。”

韩正阳在黑布后面喘着气,汗水把黑布浸透。他说:“老麻,我想打生死局。”

老麻眼睛亮了:“你真想打?生死局现在缺人,你愿意签合同,我给你安排。赢一场一万五到两万,输了也有一千五的出粮费。但你得想好,生死局不是闹着玩的,拳套都摘了,只绑护手布,打伤打残自己负责。”

韩正阳说:“我打。”

他签了字,用“哑炮”这个名字。合同上的墨迹未干,他已经转身走出厂房。夜风吹在汗湿的身上,像刀刮。他抬头看见天边有月亮,惨白惨白的,照着寂静的小镇和远处的营区灯火。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但他必须试试。

第六章 旧伤与旧债

集训开始的第一天,韩正阳发现自己和其他人的差距不在体能,在战术配合和武器使用上。他单兵动作过关,但一进入团队协同,他就会下意识地把所有动作都收着,不肯和队友配合。肖顺看在眼里,训练结束后把他叫到一边:“正阳,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不下?你训练的时候总给人一种随时准备逃跑的感觉。”

韩正阳没说话。肖顺又说:“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但你现在是兵,你要相信你身边的战友。把后背交给他们,也让他们把后背交给你。”

韩正阳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他在旧器材库和影子对练,练完靠在墙上喘气。他想起师父当年教他散打时说的话:“你打拳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相信任何人。你总觉得只要你出手慢一点就会被对方抓住机会。可是你错了,真正的散打高手,是懂得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的人。”

师父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韩正阳慢慢滑坐在地上。他右肩的伤越来越疼,每天都得用左手拿东西。肖顺好几次注意到他的肩膀问题,问他是不是伤了,韩正阳都摇头说没有。

集训进行到第三周,韩正阳接到通知:军级比武正式开始。二营七名选手赴军部参赛。出发那天,魏长河亲自送到营门口。赵铁柱和三连的兵也来了。赵铁柱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兜里掏出几块巧克力塞进韩正阳的作训服口袋:“路上吃。”

韩正阳看了他一眼,说:“谢了。”

军部在两百公里外的省城。韩正阳坐在军车车厢里,看窗外急速后退的杨树。这条路他认识,五年前他坐着同一路车来过省城。那时他是一个刚在全国锦标赛上拿了亚军的散打运动员,身披国家队战袍,风光无限。然后全国运动会决赛前一周,他在训练中右肩旧伤复发,队医建议他放弃比赛。他不肯,打了封闭,结果决赛第二回合被对手连续攻击右肩,最终输掉比赛,还造成了永久性肩袖损伤。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一身的债。训练队的培养费、教练的期望、师兄弟的信任、自己的执念——全都压在他身上。他退役了,没脸见任何人。是沈茂堂在街头找到他,把他带回省城家里,给他做饭,陪他康复,用了两年时间把他从绝望里拉出来。后来沈茂堂说:“你去部队吧。当兵能让你重新学会做一个人。”

韩正阳当时以为师父是让他去部队锻炼。现在他才知道,师父让他进部队,是想让他离开那个到处都是散打记忆的城市,去一个没人知道他是谁的地方,重新开始。师父甚至帮他在档案里做了手脚——把右肩的旧伤改成了右膝旧伤,因为肩伤太容易被查出来,而膝伤可以伪装。

“当兵的人,可以把自己藏起来。”沈茂堂说,“但不是永远藏。等你哪天想明白了,想清楚了你要为什么而战,你就不会藏了。”

韩正阳看着窗外,省城的高楼一点点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照片,照片里的师父穿着警服,目光炯炯。

军部招待所的房间里,韩正阳对着镜子检查右肩。肩胛骨的位置鼓起一个小包,按压疼痛。他把两条毛巾浸了冷水,轮换着敷了十几分钟,又用绷带固定住。肖顺敲门进来,看见他缠绷带,愣住了:“你肩膀到底怎么了?”

韩正阳把绷带缠好,套上作训服:“训练时扭了一下,不碍事。”

肖顺皱眉:“你明天还有体能项目,肩膀不行影响太大。要不要报伤退?”

韩正阳摇头:“我来了,就要打完。”

第二天军级比武正式开始。韩正阳被安排在第二十号。他的第一个项目就是武器分解结合,成绩三十二秒,全场比赛组第四。接着是战场救护,他动作规范,成绩第六。然后是三千米跑,他跑了九分五十秒,位列第十。

下午的格斗基础测试是全场比赛组的观摩项目,由各部队选派优秀选手进行示范。韩正阳没有入选示范队伍,他坐在观众席上,看别人打。他的右肩一跳一跳地疼,他拿左手按着,像个局外人。

第三天的单兵战术综合考核中,韩正阳在过独木桥时突然右肩脱力,差点从高处摔下来。他眼疾手快地用左臂勾住木桥边缘,整个人吊在半空。全场都倒吸一口气。他咬着牙,用核心力量把身体翻回桥面,继续完成科目。下来后肖顺冲过来扶他,韩正阳的右臂已经使不上力了。

“韩正阳,你不能再撑了!”肖顺说。

韩正阳把右臂用绷带固定在身侧,说:“还剩最后两项,我调成左手完成。”

肖顺急得满头汗:“你这是在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韩正阳看着他,说:“肖班长,我现在不能退。我要是退了,我欠的那笔债就真的还不上了。”

肖顺问:“什么债?”

韩正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面的债。”

最终,韩正阳完成了所有比赛项目。他的总成绩排在二营选手中第三位,没有进入个人全能前十,但拿到了一个“战场救护项目优胜奖”。对于全团来说,这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成绩。但对于二营来说,一个曾经的后勤废物,拿到了军级比武的个人奖项,已经是天大的新闻。

消息传回二营,全营哗然。赵铁柱在食堂里大声说:“韩正阳这小子藏得是真深!我服了!我赵铁柱服了!”

韩正阳回营那天,二营在训练场列队欢迎。魏长河亲自给他戴上了红花。赵铁柱把一串啤酒瓶盖串成的“奖牌”挂在他脖子上,说:“韩废物,以后我不叫你废物了,叫韩正阳!”

韩正阳没怎么笑。他的右肩已经疼得整条胳膊都麻木了。回到宿舍,他拆开绷带,发现肩胛骨周围已经肿得发紫。他喷了半瓶跌打药,重新绑上。夜里他偷偷去了趟卫生队,值班的老张给他做了检查,说是肩袖撕裂加重,必须停止训练至少两周。

“你最近是不是剧烈运动了?”老张问,“你的右肩有很明显的二次损伤痕迹。”

韩正阳说:“张医生,你能帮我再开点镇痛药吗?我晚上疼得睡不着。”

老张给他拿了药,叹气道:“你的伤要是再拖下去,会留下永久性神经损伤。我不是吓你,你的左手也会开始不受控制。”

韩正阳把药揣进口袋,道了谢,走了。

他刚出卫生队没多远,就碰见一个人。赵铁柱蹲在路边,抽着烟,看见他站起来:“韩正阳,我有话问你。”

韩正阳停下脚步。

赵铁柱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你是不是会散打?别骗我,你手腕上的角度,发力的方式,我表哥是省队练散打的,你和他一模一样。”

韩正阳没说话。

赵铁柱又说:“我不怪你装。但我要跟你说,你不在的这几天,有人去营里打听你了。一个光头,骑辆破摩托,在营门口转悠,见人就问认不认识一个叫韩正阳的兵。他手里还拿着个布包。”

韩正阳的瞳孔缩了一下。老麻。

“我没告诉他们。”赵铁柱说,“我说营里没这个人。但我看见那光头走的时候,往营区里拍了不少照片。”

韩正阳沉默了十几秒,说:“谢谢你,赵铁柱。你先回吧,这事儿你别管。”

赵铁柱没走:“韩正阳,你到底在外面惹了什么事?你要不说,我就去报告连长了。”

韩正阳看着他:“你真想知道?”

赵铁柱点头。

“我在镇上的地下拳场打黑拳,为了筹钱给我师父治病。”韩正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还签了生死局的合同。下周五晚上,我要去打一场没有拳套的比赛。赢了,两万。输了,可能断胳膊断腿,也可能死在那个铁皮屋里。”

赵铁柱张大嘴:“你疯了吗?当兵的私自离营打黑拳,被抓住就是开除军籍!你还想打生死局?那种地方打死人都不报警的!”

韩正阳说:“我师父快瘫了,不能再等。四万二,我怎么凑?我就这么点津贴,凑到师父瘫痪也没用。与其看着他废掉,不如拿我这条命去换。”

赵铁柱抓住他的衣领:“你他妈是不是傻!你要是出事了,你师父怎么办?他等你回去照顾他啊!”

韩正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说:“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赵铁柱松开手,喘着气,眼睛里全是血丝:“好,你要去,我陪你去。你不能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韩正阳摇头:“不行。你是兵,你的前途不能被这种事牵连。”

赵铁柱说:“你现在知道我是兵了?那你自己呢?你是不是兵?”

韩正阳不说话了。赵铁柱一拳捶在他胸口:“韩正阳,你欠我一次。高一那年我堂哥在省城打黑拳,被人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你既然要去,就必须得活着回来。不然我做鬼也看不起你。”

韩正阳看着赵铁柱,轻轻点了点头:“我保证活着回来。”

那天之后,赵铁柱开始主动帮韩正阳处理训练和勤务。他替韩正阳拖泔水、刷油漆、值班。韩正阳利用省下来的时间偷偷恢复肩部力量,用最轻的哑铃做康复动作。他每天晚上给师父打电话,电话里师父的声音很虚弱,但还在笑。师父说:“正阳,你在部队好好干,别担心我。你师母说钱快凑齐了,等我好了,去看你。”

韩正阳说:“好,师父你等我。”

放下电话,他站在营区后面的小树林里,抬头看树梢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像一面镜子,照着他的脸。他看见自己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行走的壳。

下周五,生死局。

他知道,老麻不会让他赢。

第七章 生死局

星期五。天气晴朗,但冷得像进了冰窖。韩正阳白天正常参加训练,晚饭后跟肖顺说身体不舒服想早点休息。肖顺看着他发白的脸色,没多问。赵铁柱在食堂门口等着他,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区。赵铁柱骑了辆借来的摩托车,韩正阳坐在后座,右臂垂在身侧。风像冰刀,把他们的脸割得生疼。

棉纺厂院子里停的车比往日多。老麻站在厂房门口,看见韩正阳,脸上堆起笑:“哑炮来了!今晚你是主赛,场子里可来了不少人,都等着看你呢。”

韩正阳说:“我的对手是谁?”

老麻转身往里面走:“进去就知道了。”

赵铁柱要跟进去,被门口的人拦住:“没报名的不准进。”

韩正阳回头说:“你在外面等我。如果半小时后我还没出来,你想办法报警。”

赵铁柱脸色铁青,点了点头。

厂房内部比韩正阳第一次来时更昏暗。铁网围成的拳台中央挂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惨白刺眼。四周站了上百号人,抽烟的、喝啤酒的、数钱的,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和铁锈味。老麻带着他进了旁边一间小屋,给他两条黑色的护手布。

“规矩再说一遍:无拳套,只绑护手布。三回合,每回合三分钟,中间休息一分钟。倒地不起、裁判叫停或你自己认输,比赛结束。认输就拍地三下。”老麻盯着他,“但今晚的局,对方不太可能让你认输。”

韩正阳没说话,接过护手布,一圈一圈往手上缠。护手布粗粝的触感让他想起了七年前的全国锦标赛。那时他的手也是这样,布条缠得极紧,指节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微微发麻。只是那时候他知道,对面站的是全国冠军,光明正大。现在对面站着的是个不知道从哪来的亡命徒,为了钱,为了活着。

韩正阳活动了一下右肩。疼。但还能动。他深吸一口气,踏上拳台。

对手是个独眼龙,五十岁上下,满脸刀疤,剃着光头,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精壮疙瘩肉。独眼龙拳头上缠着血红的护手布,正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韩正阳。老麻在一边解说:“今晚的对手——独眼蛇!打了七十多场黑拳,从没输过。今天他专门从邻省赶来的。”

韩正阳站在自己那侧角落,双手自然下垂。他的呼吸很平,心率稳得可怕。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站在真正的格斗场上,没有拳套、没有护具、没有规则。对面的独眼蛇在等他动手,眼神像蛇一样阴冷。

锣响。第一回合开始。

独眼蛇动作极快,一记低扫腿直奔韩正阳小腿。韩正阳提膝防守,顺手一记前手刺拳点向对方喉咙。独眼蛇脑袋一偏躲过,双拳连续轰向韩正阳头部。韩正阳左右摇闪,脚步灵活得像踩在水面上。两人在铁网中快速移动,拳脚碰撞声在厂房里格外响。

独眼蛇突然变招,一记高鞭腿扫来。韩正阳没有躲,而是迎上去,用右臂格挡。整条右臂像被铁棍击中,疼痛从肩头炸开,韩正阳脚步踉跄了两步。独眼蛇扑上来,连续组合拳,拳拳奔着他受伤的右肩打。韩正阳护住头,身体后撤,左拳不断反击。第一回合结束前,独眼蛇一记重拳擦过韩正阳太阳穴,他眼前一黑,又立刻聚回焦。

两人回到各自角落。韩正阳的右臂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他用左手握住右臂,狠狠攥了攥,强迫它稳定。赵铁柱挤到铁网边,脸色比白纸还白。

第二回合开始。独眼蛇像嗅到了血腥气,攻势更加凶猛。他专门打韩正阳的伤处,韩正阳每次格挡,整条胳膊都像要脱臼。独眼蛇还使用膝盖和肘击,这是标准的泰拳打法。韩正阳被一记飞膝撞中胸口,喉咙一甜,咽下一口血沫。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独眼蛇在逼他,逼他用右肩去挡,逼他右臂废掉。但韩正阳在等。等独眼蛇露出破绽。

第二回合最后一分钟,独眼蛇连续两个扫踢之后,重心出现零点几秒的偏移。韩正阳抓住那一瞬间,左拳从下往上,一记标准的散打勾拳,击中独眼蛇的下巴。独眼蛇整个人朝后仰去,韩正阳紧跟着一记侧踹,正中胸口。独眼蛇撞在铁网上,白炽灯剧烈摇晃。但独眼蛇没有倒。他嚎了一嗓子,红着眼睛扑回来。

第三回合开始后,独眼蛇变了路数,开始缠抱。他用粗糙的手臂箍住韩正阳的脖子,膝盖不停地顶向他的腹部和肋侧。韩正阳的肋骨像要断掉一样疼。他双手推着独眼蛇的下巴,用力撑开空间。独眼蛇的力气极大,像一条绞紧的蟒蛇。韩正阳呼吸越来越困难。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听见师父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正阳,散打不是打架。散打是让你在最混乱的时候,保持最清醒的头脑。”

韩正阳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不再推独眼蛇的下巴,而是把左臂穿过对方腋下,扣住他的后颈,同时右腿别住对方右脚跟,整个身体猛地旋转下压。这是散打里的旋转式投摔。独眼蛇失衡倒地,韩正阳跟着他一起倒下,但落地前他用左肘重重砸在独眼蛇的肋骨上。

独眼蛇闷哼一声,试图翻滚起身,韩正阳不给他机会。他像一条从水里跃出的鱼,身体弹起来,双拳疯狂地向独眼蛇的头部轰去。左一拳、右一拳、左一拳……他的右肩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右拳只是机械地落下去。独眼蛇的护手布上渗出鲜血。

独眼蛇突然伸手拍地三下。

裁判冲上来,把韩正阳拉开。韩正阳跪在拳台中央,嘴里的血沫顺着下巴滴落。他的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像一根被抽掉骨头的袖子。独眼蛇被人抬走。老麻的脸色很难看,因为押独眼蛇的人多,这回他赔了不少。

韩正阳站起来,走到铁网边。赵铁柱伸手扶住他。老麻扔过来一叠钱,用橡皮筋捆着:“两万。你要是还能打,下周再来。今天这一场,可给老子赔大了。”

韩正阳用左手接住钱,塞进怀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麻,眼神冷得像刀:“老麻,今天的对手,是你故意安排的。他专门打我右肩,是你告诉他我的弱点。你怎么知道我的伤?”

老麻的脸僵了一下,随即笑道:“你的肩伤,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自己签的生死局,上了台就别怪别人。再说你不是赢了吗?拿着钱滚吧。”

韩正阳没再说话,由赵铁柱扶着走出了厂房。外面已经很黑,风冷得能把人的呼吸冻成雾。赵铁柱把摩托车骑过来,韩正阳跨上后座,左手揽着赵铁柱的腰。车灯切开黑夜,朝着营区方向飞驰。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老麻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老板,他赢了。对,右肩伤得很重,下一场安排你说的那个人,保准他横着出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很好。告诉他,下周的奖金五万。他会来的。”

韩正阳和赵铁柱在营区外两百米的地方停下车。他们绕到西北角,从铁丝网的一个缺口钻进去。赵铁柱扶着韩正阳翻墙时,韩正阳的右臂完全使不上力。两人摔在墙根下,韩正阳的头磕在冻土上,眼前全是金星。

赵铁柱把他拽起来:“你怎么样?”

韩正阳说:“没事。先回去。”

他们刚走到后厨后面,一道手电光射过来。耿国柱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在光柱下像刀刻的沟壑。他没有问他们去干什么,只是把门让开:“进来。炉子上有热水,把他的伤处理一下。”

韩正阳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耿国柱用热毛巾给他敷右肩。赵铁柱蹲在旁边,眼睛发红。耿国柱说:“我当兵三十年,什么样的兵都见过。韩正阳,你是我见过最能藏事的一个。但今天这一身伤,你藏不住了。”

韩正阳没说话。热水顺着他的脊背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耿国柱又说:“下周你不准再去了。你的胳膊再打一场,就彻底废了。到时候你师父谁来管?你自己都得躺着。”

韩正阳闭了闭眼,说:“老班长,我不能不去。那人答应下周给五万。我有了这五万,师父的手术就能做。”

“你以为你能赢?”耿国柱的声音重起来,“今天这一场,你的对手专门打你的伤处,说明你的底细已经被人卖了。你再去,人家会把你打成残废,再把你扣下。你以为黑拳场里都是什么人?他们吃人不吐骨头。”

赵铁柱也说:“正阳,别去了。钱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我去找战友凑,找连长汇报……”

“不能汇报!”韩正阳睁开眼,声音沉得发闷,“汇报了,我的军籍就没了。我师父说过,当兵是我最后一条退路。我不能连这个都没了。”

耿国柱看着他,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把火捅旺。锅炉的咕噜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四年前你刚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不是一般人。”耿国柱背对着他,“你拖泔水的手势,拉桶的步子,核心力量压在腰上,那是练家子。我不说破,是觉得你这孩子有自己的苦衷。可你现在往绝路上走,我不能当没看见。”

韩正阳沉默了很长时间。赵铁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说:“韩正阳,你说你师父在省城医院,哪个医院?我认识省城的人,说不定能帮你问问有没有救助政策。”

韩正阳说:“省立第三人民医院,骨二科。但我问过了,手术费一分不能少。”

赵铁柱点头:“我让我家里人帮忙打听,总有办法。但你得答应我,下周之前,不许去那个拳场。行不行?”

韩正阳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他们商量筹钱的时候,一个更大的麻烦正在向二营压来。老麻手下的一个人第二天中午找到了营区门口,穿着件旧军大衣,操着外省口音,对门口哨兵说:“我是韩正阳的表哥,给他送点东西。”

哨兵通报到连部。韩正阳被叫到营门口时,看见那人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他心头一沉。那人看见他,笑嘻嘻地把塑料袋递过来:“哑炮,老麻让我给你带句话——下周的比赛,你你要是不来,他就把你这几个月打拳的照片寄到你们团部。你说你们团长要是看见自己手底下的兵在打黑拳,会怎么样?”

韩正阳接过塑料袋。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在拳台上和独眼蛇对轰的瞬间,他的脸清晰可见。还有几张是他平时去棉纺厂的路线图。

“老麻说,做人要讲信用。合同上写得清楚,生死局至少打三场。你才打了一场。”那人说完,转身走了。

韩正阳站在营门口,冷风吹得他衣摆翻飞。他捏着那张照片,纸张边缘割进手心。

第八章 恩人

事情在三天后变了。石景涛回来了。

韩正阳正在旧器材库旁边给炊事班搬大白菜,远远看见营区门口进来一辆绿色救护车。车直接开到营部楼前停下。魏长河迎出来,车门打开,石景涛从里面慢慢下来。他瘦了很多,作训服挂在身上像挑着一副空架子,但腰板还是挺直的。韩正阳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想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住。

魏长河握着石景涛的手说:“让你再住一段,你非要出院,你这个身体……”

石景涛说:“躺在床上,比在训练场上还累。我回来看着他们训练,心里踏实。”

他的目光越过魏长河的肩膀,落在韩正阳身上。两人隔着半个训练场对视。石景涛笑了笑,朝韩正阳招了招手。韩正阳快步走过去,在离石景涛两步的地方立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石景涛也回了个军礼,然后放下手,轻声说:“听说你参加军级比武拿了奖。很好。”

韩正阳点头:“是副连长教得好。”

石景涛拍拍他的左肩,正好是没受伤的那边:“晚上来我宿舍,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那天晚上,韩正阳去了石景涛的宿舍。石景涛已经换上了常服,坐在书桌前,桌上摊开几张照片。韩正阳扫了一眼,心脏骤停。照片上是他。是他在棉纺厂打黑拳的照片。而且不是老麻那种夜间偷拍,是白天在镇街上走路、在邮局寄信、在训练场上训练的照片。

“副连长……”韩正阳声音发紧。

石景涛把照片收起来,语气很淡:“我在省城住院的时候,收到一个匿名信封,里头是这些照片。信封上写着‘二营韩正阳,黑拳选手’。”他盯着韩正阳的眼睛,“你实话告诉我,怎么回事。”

韩正阳没有撒谎。他从右肩的老伤说起,说到师父怎么帮他进部队,说到师父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手术,说到他去打黑拳,说到他签了生死局合同。他说完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石景涛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韩正阳:“你的师父,叫沈茂堂,省城东城分局的警察,对吧?”

韩正阳一愣:“您认识他?”

石景涛说:“我父亲和他共事过。我父亲叫石守礼,也是警察,和沈茂堂是同一年入警的兄弟。后来我父亲公伤殉职,沈茂堂帮忙料理的后事。”他转过身,“韩正阳,你觉得沈茂堂让你进部队,是让你换个地方继续一个人扛吗?”

韩正阳低下头。

石景涛继续说:“我住院期间,和省城那边的老战友联系了。沈茂堂的情况我清楚。他的手术可以做,医院也不是铁板一块。我已经托人联系了民政部门的困难退役军人救助,还有公安系统的特别抚恤。只要手续走完,手术费大头能解决。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韩正阳的喉结动了动:“副连长,我不能让你为我……”

“我不是为你。”石景涛打断他,“沈茂堂是我父亲的同事,是我叫过‘沈叔’的人。我也是他的孩子。现在他有难,我石景涛没道理袖手旁观。”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正阳,我知道你欠他很多。我也欠他。现在我们两个欠他的人,是不是该一起还?”

韩正阳不说话,眼眶发热。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身上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壳,裂开了一条缝。

石景涛走过去,把手按在他左肩上:“你现在最该做的事,不是去打拳,是把肩膀上这个窟窿补上。否则你师父好了,你还得残废着去看他。”

韩正阳终于点头:“副连长,我听你的。”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老麻那边又打了电话。这次号码是隐藏的,直接打到连部办公室,点名找韩正阳。接电话的是文书,转告韩正阳说“你表哥让你明天晚上一定回去,不然后天团部会收到照片”。韩正阳挂了电话,脸色铁青。石景涛在旁边全部听见了。

“别慌。”石景涛说,“这些照片能说明什么?有人胁迫军人从事非法活动,这是犯罪。你只要不再去,他们不敢真把照片寄到部队。一寄,他们自己也暴露了。”他顿了顿,“但你说他们拍了营区的照片,这不行。这帮人,得收拾。”

韩正阳看向石景涛。

“我回来之前,跟魏营长汇报了这事。当然没提你的名字,只说接到群众举报,镇上有非法拳赛窝点,还曾派人到营区附近踩点。魏营长已经向团部报告,团里会协调地方公安部门联合打击。”石景涛说,“但你要答应我,在行动之前,一步都不准出营区。”

韩正阳点头。可心里的那股不安并没有消失。老麻是地头蛇,打草惊蛇可能让他提前跑路。而一旦老麻跑了,那些照片就永远是个定时炸弹。更何况,独眼蛇背后似乎还有人指使。韩正阳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感觉那人认识自己,或者认识师父。

他把这些想法埋在心底,没有对石景涛说。他决定做一件事。

当天夜里,韩正阳找到赵铁柱和另外五个与他一起打过球、关系还算不错的刺头兵。其中有两个赵铁柱的跟班,一个叫马小兵(就是以前总对他冷嘲热讽那个),一个叫刘阿四。另外三个分别是吕蒙、高长河和董一飞。

韩正阳说:“明天晚上,老麻要在棉纺厂搞事。我要去。但我不去打拳。我要当面告诉他,合同作废,我不再打了。如果他不肯,我就把他的场子掀了。你们敢不敢跟我一起去?”

赵铁柱说:“我早想去了。我跟你。”

马小兵犹豫了:“这可是私自外出……”

韩正阳说:“你们不用出面。我一个人进去。你们在外面接应。如果我出不来,你们就打报警电话。”

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终都点了头。

第九章 铁皮屋里的了断

第二天晚饭后,韩正阳换上一身便装,从营区西北角的铁丝网缺口处钻了出去。赵铁柱等人分两批走,各自骑摩托车绕小路到棉纺厂附近汇合。

晚上的棉纺厂和一个月前截然不同。院子外面停了十几辆车,有些车牌照被布蒙着。门口的人也比往日多,个个挎着对讲机。韩正阳走到门口,报上“哑炮”的名号。门卫看了他一眼,手伸进怀里:“老麻在里头等着。你要是一个人进去,最好把手机留下。”

韩正阳把手机掏出来,放进门卫递过来的篮子。然后他一个人走进了厂房。

厂房内部重新布置过。拳台四周加了更厚的铁丝网,像是在驯兽。观战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韩正阳被带进休息室,老麻坐在一张旧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啤酒,看见他笑:“哑炮来了。坐。”

韩正阳站着没动:“老麻,我不打了。合同的事,我想跟你商量怎么解除。”

老麻喝了口啤酒:“你不打?合同白纸黑字,生死局三场,你才打了一场。你不打也行,违约金十万。你拿得出来吗?”

韩正阳说:“我有军籍。你逼我打,我要是死了,警察一样会查到你。我在外面有接应的人,我今晚没回去,团里就知道你在哪。”

老麻放下酒瓶:“你威胁我?”

韩正阳说:“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告诉你,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放我走,以后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

老麻笑了。他站起身,绕着韩正阳走了一圈:“你师父叫沈茂堂,省城东城分局的老警察。你入伍前叫韩正阳,全国散打锦标赛亚军。你右肩有旧伤。这些信息,不是你自己说的吧?”他凑近韩正阳,“你猜是谁告诉我的?”

韩正阳没说话,拳头慢慢攥了起来。

老麻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照片上的人穿着蓝黑色运动服,站在一个训练馆门口。韩正阳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的前教练,散打教练方洪军。当年他受伤退役后,方洪军最失望,在体工队里骂他是“逃兵”。现在方洪军在一家商业俱乐部当总教练,还经营着自己的搏击用品生意。

“方洪军说,你当年欠他的,现在该还了。”老麻说,“今晚你要是还能赢,他再给你加五万。你要是输了,他不要你的命,就要你的右手。他要你以后再也不能打拳。”

韩正阳感到后脑勺一阵阵发凉。方洪军。那个曾经把他从街头捡到体工队、又把他逼上绝路的人。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欠师父的,却没想到教练这个债,从没有消失过。

“好。”韩正阳说,“我打。”

他换好衣服,走上拳台。对面的拳手已经在了。那人五十岁出头,光头锃亮,穿着一条黑色短裤,脖子上挂着一串铜牌。韩正阳在铁丝网边站定,白炽灯晃着他的眼。全场突然安静下来。

老麻走到中间,宣布:“今晚,生死局第二场。哑炮对铜佛。五局制,一局三分钟。认输拍地三下。开始!”

铜佛双臂交抱在胸前,像一尊石像。锣响后,他缓缓迈步,单掌平推。韩正阳侧身闪过。铜佛连推三掌,虎虎生风。韩正阳拉开距离,前手刺拳连续点出。铜佛根本不躲,直接用脑门迎拳。韩正阳的拳头打在他额头上,像打在石头上。

铜佛的胳膊极长,像两根铁棍,横着一扫就能封住半边拳台。韩正阳在狭小空间里游走,试图找角度切入。铜佛突然加速,一个冲撞撞进韩正阳怀里,肩膀顶中他胸口。韩正阳飞出去撞在铁丝网上,脊背一阵剧痛。铜佛跟上来,双拳如连珠炮一般砸下。韩正阳用左臂护头,右肩被拳头擦中,疼痛像闪电一样窜遍全身。

第一局结束前,韩正阳终于找到机会,一个滑步切入内围,左拳击中铜佛的肝脏位置。铜佛皱了皱眉,退开半步。那是韩正阳全场第一次有效击打。

第二局,铜佛开始防着肝脏位置,韩正阳打不进去。他被铜佛的膝撞顶中大腿,整条腿像失去了知觉。他拖着一只脚在台上移动,嘴角挂着血。第三局,铜佛使用地面技,把韩正阳扑倒在地,用肘部砸他的右肩。韩正阳几乎昏厥。但他听见有人喊:“哑炮,加油!”那声音像赵铁柱。他咬牙从地面挣脱出来,左拳从下往上轰中铜佛下巴。铜佛身体后仰,韩正阳追上去,连续三拳,把铜佛逼到铁丝网角。全场沸腾。

第四局、第五局,韩正阳像是把所有剩余力气集中在了左拳上。他不再防守右肩,右臂被铜佛打在各个角度,已经完全废了。但他咬住铜佛的节奏,每一次铜佛出重拳,他就迎上去用左拳对轰。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让铜佛也不得不后退。最终,铜佛拍地认输。

韩正阳跪在台上,左拳撑着地面。他的右臂垂着,手已经变成青紫色。全场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

老麻扔上来五万块,外加一个纸信封:“方老板给你的。他说你果然还是那个打不死的韩正阳。他改变主意了,右手不要了,说给你留着,等他哪天想打你的时候再取。”

韩正阳用左手抓住钱和信封,没有说话。他突然看见拳台下方的人群里,有三个穿着警服的人被老麻的人悄悄带了出去。那是便衣警察,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被人发现了。韩正阳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了拳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老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哑炮,你带来的条子?好,今晚你别走了。”

韩正阳回头,看见老麻的手里多了一把砍刀。十几个打手从黑暗里涌出来,把他的路堵死了。

就在这时,厂房所有的灯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有铁器的碰撞声、脚步声、喊叫声。韩正阳被一个人拽住胳膊往旁边拉,是赵铁柱的声音:“别出声,从后门走!”

韩正阳跟着赵铁柱跌跌撞撞跑出厂房。身后,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把棉纺厂围墙照得一片迷幻。赵铁柱和其他几个兵骑上摩托,把韩正阳架在中间,朝营区方向狂奔。

他们在半路上遇见了好几辆闪着警灯的警车。看来石景涛和魏营长没有说谎,地方公安真的联手行动了。韩正阳靠在赵铁柱后背上,冷风灌进嘴里,他咳嗽起来,咳出的都是带血的口水。

“你他妈伤这么重,必须马上去卫生队!”赵铁柱吼着。

韩正阳说:“先去连部。我要把今晚的事情说清楚。”

摩托车队在离营区三百米的地方停下。他们徒步穿过铁丝网缺口,刚进营区就撞上了值勤的哨兵。哨兵用手电照在他们身上,韩正阳满脸血污、右臂青紫,赵铁柱等人满头大汗、衣服凌乱。哨兵立刻拉响了警报。

十分钟后,魏长河和石景涛都赶到了。韩正阳站在营门口,看着两位领导,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先吐出来一口血。

石景涛冲过来扶住他:“别说了,先去卫生队!快!”

韩正阳被抬上担架。他看见天快亮了,东边的天边泛起血一样的红色。

他的意识模糊之前,只说了一句话:“钱在赵铁柱那里。给师父寄去。”

第十章 正面

韩正阳在团卫生队躺了三天。右肩做了紧急处理,医生说肩袖彻底撕裂,必须到大医院做手术,否则右臂以后别说打拳,拎桶水都困难。石景涛联系了省立第三人民医院,把韩正阳转到省城治疗。巧的是,沈茂堂就住在那家医院。

韩正阳被推进手术室那天,沈茂堂的手术也定了日期。师徒二人隔着一条走廊,分别在两个手术间。沈茂堂被人从病房推出来时,眼睛一直睁着。他让护工把床停一下,朝走廊对面喊:“正阳!别怕!师父在!”

韩正阳躺在推床上,偏过头,看见师父那张蜡黄的脸。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但他的眼角淌出两行水。护士帮他擦掉,他偏过头,看见石景涛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韩正阳的手术很成功。右肩的肌腱修复顺利,医生说他身体底子极好,恢复会比一般人快。沈茂堂的手术也很成功,血肿清除干净,神经受压解除。医生说恢复后基本能正常行走,只是不能再干重活、爬高,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韩正阳比沈茂堂先醒。他醒来时,石景涛坐在床边。他问:“我师父怎么样了?”石景涛说:“手术很顺利,人还没醒,但医生说情况乐观。”

韩正阳点点头,闭上眼睛,又睁开:“老麻那些人抓到了吗?”

石景涛说:“那晚公安收网,老麻和十几个骨干全部落网。但那个叫方洪军的,跑了。公安正在追查他的下落。”他看着韩正阳,“你的事,团里知道了。私自离营、打黑拳、隐瞒伤情。按纪律,是要做处理的。”

韩正阳没说话。他早料到了。

石景涛又说:“不过魏营长把你参加军级比武拿了奖的事报上去了,说你过去长期带伤训练,这次又主动配合地方公安捣毁非法拳赛窝点,有立功表现。团部的处理意见是:记大过一次,留用察看。不开除军籍。”

韩正阳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以为等待他的是开除。他看向石景涛:“是不是你求了情?”

石景涛笑了:“我求情有用吗?是你自己争气。你拿了军级比武的奖,又帮了公安的忙,团里不瞎。”他顿了顿,“但赵铁柱他们几个,也受了处分,记过加警告。但他们没出卖你,只说你是去追查那帮人,他们去接应。你小子,不知道哪来的福气,这几个刺头肯为你冒这么大险。”

韩正阳把目光转向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病房的地板上,暖烘烘的。过了很久,他轻轻说:“等我好了,我要回二营,重新训练。这回不藏了。”

石景涛笑了:“你早该这样。”

可事情没那么顺。两周后,石景涛从省城赶回二营处理工作,路上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团部打来的,说有人在省城医院附近打听韩正阳的病房号。那人个子很高,穿一件黑蓝相间的运动外套,操着南方口音,五十岁上下。石景涛一听就明白了——方洪军。

他立刻给省城公安局的朋友打了电话,同时让医院加强安保。但他还是晚了半步。

那天下午,韩正阳刚拆了线,右肩还打着固定,正由赵铁柱扶着在住院部后面的花园里走路。赵铁柱请假来省城照顾他,每天形影不离。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过来,对赵铁柱说:“护士站找韩正阳,让他过去一趟,说是出院手续要补一个签字。”

赵铁柱刚要扶韩正阳走,韩正阳突然用左手按住他:“等等。护士站的人刚才说了,今天不用我签任何字。”他盯着那个“医生”,“你是什么人?”

“医生”笑了。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方洪军。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韩正阳的瞳孔缩了起来。他把赵铁柱往身后一挡:“赵铁柱,回病房去,叫保安。”

赵铁柱不动:“我不走。这人我认识,就是那个教练。他要动你,先过我这关。”

方洪军站在两人面前,身上没有凶器。他摊开双手:“我不是来打架的。正阳,你师父的事,我知道了。老麻骗了我。他说你打拳是为了自己赌钱。我不知道你是为了沈茂堂。”他停了停,声音低下来,“当年你受伤,我逼你打封闭上场,你输掉比赛后我不想承认是我的责任,把火都撒在你身上。你退役后,我到处跟人说你是被废了的人才。其实真正废掉的人,是我。”

韩正阳看着他,没说话。赵铁柱在一边握着拳头,一脸紧张。

方洪军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韩正阳:“这里头是五万。算我赔你的。你师父后续康复要花钱。钱干净,是我俱乐部这个月的学员学费预支的。”他转身要走,又停下,“你右肩做完手术,至少半年不能打拳。但你的左拳,那天晚上我看了,比七年前更强。韩正阳,你早就不欠我什么了。”

他说完,真的走了。赵铁柱想追,韩正阳拉住他。他左手捏着信封,信封很厚。阳光从树梢间落下来,照在信封上,像一块金色的砖。

韩正阳转身往病房走。他的右臂吊在身侧,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赵铁柱跟在他后面,小声说:“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差点害死你。”

韩正阳说:“他害不死我。能害死我的,只有我自己。”

那笔钱,韩正阳留下了。他给师母打了电话,说师父康复的钱不用再发愁。师母在电话那头哭了一阵,又说:“你师父醒了,第一句话就问‘正阳怎么样了’。你快来。”

韩正阳去了沈茂堂的病房。师父靠在床头,剃了胡子,精神还行,但瘦得脱了相。看见韩正阳右肩吊着绷带走进来,沈茂堂叹了口气:“你这个傻子。”

韩正阳坐在床边,用左手握住师父瘦骨嶙峋的手。他说:“师父,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把我的档案改了,是想让我当个逃兵,当个废物。现在我明白了。你是让我去学做一个人。学会了,再出来。”

沈茂堂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你说说,你学会了什么?”

韩正阳没说话。他想起自己拖了四年的泔水桶,想起石景涛在雪地里咳嗽着指挥训练,想起赵铁柱挡在他前面说“要走一起走”,想起耿国柱半夜给他留的姜汤。他想起自己在部队装出来的每一次“我不行”,其实都是“我不敢”。

“我学会了把肩膀给战友。”韩正阳说,“也学会了,该出手的时候,不躲。”

沈茂堂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泪。他说:“好。那下次,遇到该出手的事,就别等到恩人被围了才出手。”

韩正阳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不会了。”

第十一章 围殴

韩正阳伤愈归队那天,二营全体列队欢迎。可韩正阳总觉得队伍里少了什么。他扫了一圈,发现石景涛不在。问了魏长河才知道,石景涛四天前被派到省城参加一个训练安全培训班,两天后回来。韩正阳心里莫名地不踏实。

赵铁柱告诉他:“副连长走之前感冒了,一直咳嗽,嘴唇都是紫的。我劝他别去,他不听,说培训重要。”

韩正阳没说话,回到宿舍把东西放下。他右肩还在恢复期,不能参加重训,只能跟着做点轻量的恢复性训练。但他已经开始恢复体能,每天在操场上慢跑,左手练拉力带。肖顺陪他,说:“你这条右胳膊得慢慢养,别急。现在全团都知道你韩正阳不是废物了,你更得沉住气。”

韩正阳点头。

两天后的傍晚,韩正阳正在操场边做拉伸,营部文书急匆匆跑过来:“韩正阳!副连长在省城火车站被人堵了!他刚下火车要打车回营,被六个人围在车站广场西边,都是以前被二营处理过的地痞,其中两个是老麻的手下。你快点!”

韩正阳的脑袋嗡了一声。他来不及回宿舍换衣服,直接往营门口冲。赵铁柱从后面追上来,一边跑一边给那帮刺头打电话。营区大门打开,韩正阳和赵铁柱等人冲出营门。

他们骑了三辆摩托车,从二营驻地到火车站有四十多公里。一路狂飙。韩正阳坐在赵铁柱后座,右臂还吊着。风吹得他眼泪横飞,他咬着牙,左手攥着后座扶手,指节发白。

到车站广场时,天已经黑透了。广场西边围着一圈人,远远就能听见喝骂声和拳脚声。韩正阳跳下车,左手拨开人群挤进去。

石景涛靠在广场的旗杆基座上,脸上的血把作训服前襟都染红了。他的作训帽被踩瘪扔在一边,右手捂在左肋上,蜷着身子。六个社会青年围着他,有的用脚踢,有的用皮带抽。其中一个黄毛小子正蹲在石景涛面前,拍着他的脸说:“你不是牛吗?你不是在二营当副连长吗?你当年处理我的时候多神气。今天弄死你。”

周围有人想报警,但那帮人其中一个横着棍子吼:“谁报打死谁!”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韩正阳站在那里,血液从脚底一路烧到头顶。四年。他装了四年的孬兵。他躲在泔水桶后面、器材室角落、旧器材库阴影里。他不敢让人知道自己是谁。他怕一出手,那个散打亚军的韩正阳就回来了,带着伤、带着债、带着所有的悔恨和愤怒。可这一刻,看着石景涛被打得满身是血,他什么都不怕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赵铁柱在后面喊了一声:“正阳!你的胳膊!”

韩正阳没回头。他解开吊带的扣子,把右臂轻轻放下。右臂还不能完全活动,但已经拆了固定。他走了三步,站到那六个社会青年面前。

“放开他。”韩正阳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东西。

黄毛小子转过身,看见一个吊着胳膊的兵站在面前,笑了:“又一个当兵的。你们当兵的真有意思,一个个跑来送死。”

韩正阳没再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左手握拳,身体微微下压。就是这个姿势,让六个社会青年的笑声停了。那是一种只有真正上过格斗场的人才能感受到的压迫感,像空气突然被抽走了。

黄毛小子的笑还挂在脸上,韩正阳已经出手了。一记左拳,快得在场所有人都没看清,黄毛小子的鼻梁就塌了,整个人朝后飞出去,砸在同伴身上。

剩下的五个炸了锅,一起扑上来。韩正阳像一条滑进鱼群的鳗鱼,左拳连续点出,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关节、耳根、下巴、太阳穴。他的右脚也没有停,一记低扫踢断了一个人的小腿骨。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韩正阳左手抓住另一个人的手腕,一拧一推,肩关节脱臼。

不到两分钟,六个人全部倒地,有的抱着腿哀嚎,有的捂着脸打滚。黄毛小子想爬起来,韩正阳走过去,左脚踩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他俯身说:“你刚才说,弄死谁?”

黄毛小子连声求饶。韩正阳松开脚,转头去看石景涛。石景涛还在旗杆基座上靠着,满脸是血,但眼睛清亮。他慢慢地、艰难地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慰,有“我就知道”的了然。

赵铁柱和几个刺头冲过来,把韩正阳围住,又把人墙让开一条缝,让韩正阳走到石景涛面前。韩正阳蹲下身,用左臂穿过石景涛的腋下,把他慢慢扶起来。他还没完全恢复的右臂垂着,但他用左手和肩膀扛住了石景涛的大半体重。

“副连长,我们回家。”韩正阳说。

石景涛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终于不当废物了。”

韩正阳的嘴角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人用手机拍。有人开始鼓掌。赵铁柱在前头开路,三个摩托车手把车推到路边,拧开发动机。

夜幕下,三辆摩托车载着二营的兵和满身是血的副连长,朝营区方向驶去。警车从对面呼啸而来,车灯照得韩正阳的脸忽明忽暗。他咬着牙,把怀里的石景涛护得更紧。

他没有回头。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站着的那六个倒在地上的混账,会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把“那个独臂兵”的事迹传得神乎其神。

第十二章 回归

石景涛被送进卫生队。他的左肋断了一根肋骨,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但幸好没有伤到内脏。他躺在病床上,头天晚上还发着烧,嘴里断断续续地说胡话。韩正阳守了一夜,寸步不离。他把石景涛的作训帽捡回来,把上面被踩出来的鞋印仔细刷掉,又把帽子边沿捏平整,放在床头柜上。

天亮时,石景涛醒了。他看见韩正阳坐在床边,眼睛红通通的,说:“你一夜没睡?”

韩正阳说:“睡不着。”

石景涛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我在火车站等车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你在就好。结果你真的在。”

韩正阳说:“以后你不用想。我在。”

石景涛偏过头看他:“韩正阳,你这四年,到底图什么?”

韩正阳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说:“以前是图躲。现在是图活着。好好活着,好好当兵。”

石景涛笑了,笑得肋骨疼,又龇牙咧嘴地吸气。韩正阳倒水给他喝,用手背试水温的动作,像在照顾父亲。

石景涛住院期间,韩正阳把二营的训练状态慢慢带了起来。他的伤还没全好,不能参加重训,但每天都会到训练场,站在一旁给赵铁柱他们指出技术问题。他的散打经验在军事格斗训练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赵铁柱和那几个刺头进步神速,整个二营的格斗基础水平提升了一大截。

魏长河把韩正阳叫到办公室,说:“我查了你的人事档案,改动的内容瞒不过去了。团里决定给你改回来,补报参加军级比武前你已经恢复了散打能力。虽然这不合常规,但你这次救人立功,再加上军级比武的表现,团里决定提前撤销记过处分,恢复你的正常训练资格。”

韩正阳敬了个礼:“谢营长。”

魏长河摆摆手:“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你让我想起我年轻时带过的一个兵,也是这样,平时不吭不哈,关键时刻比谁都顶。这种兵,当官的都想要。”

韩正阳走出营部,看见赵铁柱他们几个在训练场边上围着,中间放着两个崭新的拳击手套。赵铁柱把其中一只递给韩正阳:“韩正阳,你之前那双旧手套都磨破了。我们几个凑钱给你买了双新的。试试。”

韩正阳接过来。手套的质量不错,皮质软硬适中。他把手套戴上,握了握拳。左拳的手感刚好,右拳还使不上劲,但他没有摘下来。他看着赵铁柱,说:“谢谢。”

赵铁柱嘿嘿笑:“谢啥。你教我们练散打,我们送你双手套,应该的。”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说真的,你以前装废物的时候,我骂你骂得可难听了。你就没恨过我?”

韩正阳摇头:“我装出来的废物,被骂是应该的。”

赵铁柱拍了他一巴掌:“你这人,脾气太他妈好了。以前觉得你是窝囊,现在才知道,你是真能忍。”

当天下午,石景涛从卫生队出来晒太阳,韩正阳推着轮椅带他在营区里走。石景涛看着训练场上生龙活虎的兵们,脸上浮出笑容。他对韩正阳说:“这次伤好了以后,我想转业了。女儿快上小学了,我媳妇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我该回去了。”

韩正阳的手在轮椅背上停了一下。石景涛又说:“我会打报告,等这批新兵训练任务结束就走。到时候,二营就交给你。”

韩正阳说:“我还没那个资格。”

石景涛说:“你早就有资格了。你只是不敢。”

韩正阳没接话。推着轮椅走到白杨林边,风从树梢间穿过,带着初春的气息。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地上这里那里露出一片片黑土。有鸟叫声从远处传来,清亮亮的。

石景涛说:“你记得去年冬天,你第一次跟我说你想参加军级比武,我当时在医院里听到消息,第一反应是高兴。是真的高兴。我那时就盼着你自己把壳敲开。现在,壳碎了,你出来吧。”

韩正阳低头看着轮椅上石景涛的后脑勺。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嗯”了一声。

晚上,韩正阳给沈茂堂打视频电话。师父已经能坐在床上吃饭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师父问起他救石景涛的事。韩正阳说:“是石副连长先救了我。我救他,应该的。”

沈茂堂在屏幕里笑:“就这两句?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说你多英勇。你知道吗?你师母把你救人的视频给邻居看了,你师母说从来没见你这么威风过。”

韩正阳有些不好意思:“那么多人拍视频,传到网上不好吧。”

沈茂堂说:“有什么不好?当兵的见义勇为,这是好事。我们局里的老战友都看到了,给我打电话,说‘老沈,你徒弟真行’。”

韩正阳低头笑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方洪军后来去找你了吗?”

沈茂堂沉默了几秒:“他找过。给我道歉,还留了五万块,说给你也留了五万。他说他没脸见你,要回南方老家了。”

韩正阳点点头:“他给我留的钱,我交到营里了。算他给部队捐的。”

沈茂堂叹了口气:“该了结的都了结了。以后你就在部队好好干。我这边有你师母,不用你担心。”

韩正阳说:“等我休假了,回去陪你钓鱼。”

沈茂堂大笑:“行,我等着你。不过你右肩好了没有?别钓鱼钓到一半胳膊抬不起来。”

韩正阳也笑了:“好了。现在能拎一桶水了。”

挂了视频,韩正阳走出宿舍。春夜的风软了,带着潮湿的泥土味。训练场边上的灯光把地面照得温温的。他走到旧器材库门口,推开门,里面那个破沙袋已经换上了新的,是他自己花钱买的,从镇上扛回来。他把新拳击手套戴上,左拳打了第一下。沙袋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夜色里荡开。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回到了七年前的训练馆。那时他咬着牙练,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不能停。现在他知道了,不能停的不是拳头,是心里那口气。

他睁开眼,开始训练。右肩隐隐发胀,但他有节奏地控制着力道。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他听见远处营房里的熄灯号响起,悠长而安静。他停下手,转身关灯,锁好器材库的门,往宿舍走去。

经过训练场边时,他看见石景涛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上映着石景涛伏案的影子。韩正阳站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副连长,早点休息。”没有出声,只是动着嘴唇。

他回到宿舍,轻手轻脚地上床。对面下铺的马小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韩正阳,你是我哥。”

韩正阳躺在黑暗中,嘴角微微上扬。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后记

多年以后,韩正阳站在了新兵连的训练场上。他的右臂完全康复了,能打能扛。他身后是二营的兵,他面前是刚入伍的新兵蛋子。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站在队列里,脸色发白,看起来风一吹就要倒。

韩正阳走到他面前,问:“你怕什么?”

瘦高个儿说:“报……报告班长,我……我什么都不会。”

韩正阳看着他,忽然笑了:“什么都不会,就学。学不会,就练。练不会,就熬。熬不住,就来找我。”

瘦高个儿的眼睛里有眼泪打转。

韩正阳拍了拍他的左肩,像当年石景涛拍他那样:“当兵的人,可以藏着本事,但不能藏着心。你是块料,我看得出来。”

那天训练结束后,韩正阳回到连部。桌上摆着一封信,是石景涛从老家寄来的,里面有一张照片。石景涛穿着夹克,抱着女儿,站在小学门口。照片背面写着:这丫头说要穿军装,你说我怎么办。

韩正阳笑了。他拿起笔,在回信上写:“等她长大了,来找我。”

窗外,白杨树已经长出新叶。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韩正阳把信装进信封,走出连部。训练场上,赵铁柱正带着兵练刺杀。喊杀声一浪一浪,震得树叶发颤。

韩正阳站在阳光里,看见远处那个瘦高个儿在练引体向上,脸憋得通红,一个、两个、三个……

他笑了。

这辈子,他再不会当废物了。

但那个拖了四年泔水桶的韩正阳,始终都在。是他让自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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