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大叔戒烟25年说断就断,一年后体检,女医生把他拉到消防通道小声说:您这肺活量像30岁小伙子,怎么做到的
腊月里的雾罩子在嘉陵江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江油县临江路的老居民楼里,谭功成凌晨四点就醒了。他醒得不突兀,像一口锅到了火候,自己"咔哒"一声掀了盖。被窝边沿凉浸浸的,他伸手摸床头柜上的搪瓷缸,里头是前夜剩下的凉白开,喝下去的时候喉管里像有一条细小的鱼游过,凉而活。他没开灯,借着窗外居民楼零星的灯光,看见老伴儿何秀英蜷在另一侧,背对他,花白的发根在枕巾上蹭出一小片霜。她睡觉总爱攥着被角,像年轻时在生产队抢收稻谷那样,攥得指节发白。
谭功成轻手轻脚下了床,脚后跟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跟一路窜到后颈。他走到客厅,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地一声,惨白的日光灯照下来,把客厅照得像个停尸房。他不喜欢这灯,太亮,亮得人无所遁形。但二十五年来,他每天清晨都这样开灯,站着,一动不动,站足三分钟。
这是他戒烟那天起养成的习惯。
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号,谭功成三十一岁,在江油县航运公司的驳船上当大副。那天江雾大,能见度不到五米,他们的驳船在嘉陵江上撞上了暗礁。同船的水手小唐,十九岁,广元人,刚满师三个月,被甩出船舱,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戳穿了肺叶。谭功成把他抱上救生艇的时候,小唐嘴里一口一口往外吐血,热气喷在谭功成脖子上,像煮烂的红苕。小唐最后拽着谭功成的衣领说:"谭哥,我闻到你身上的烟味了……我妈说我从小闻不得烟味……"
小唐没熬到医院。
谭功成从江面上回来,浑身湿透,制服上的江水结了一层薄冰。他站在航运公司宿舍楼的楼道里,从口袋里摸出最后半包"红塔山",抖出一根,含在嘴上。火柴划了一根,没着。又划了一根,还是没着。第三根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划不着火柴。
他把那半包烟连同火柴一起,塞进了楼道拐角那个废弃的灭火器箱里。从此再没碰过。
二十五年。九千一百二十五天。他没说过"我戒烟了"这几个字。别人递烟过来,他摆摆手,说"戒了"。语气平淡得像说"吃饭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戒,他也从来不说。何秀英问过两次,第一次他没应声,第二次他正在搓洗一艘小唐留下来的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广元港"三个红字,釉面早就被磕得斑斑驳驳——她再没问过。
清晨的三分钟站桩,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站完,他才开始一天的动作:叠被、烧水、淘米、切一小碟榨菜、煎两个鸡蛋。何秀英爱吃溏心的,他自己吃全熟的。这个顺序二十五年来没变过。
鸡蛋在油锅里"滋啦"一声响的时候,何秀英从卧室里出来,披着那件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棉絮。
"今儿个去省城体检是吧?"她没看谭功成,低头拢着头发。
"嗯。"
"几点发车?"
"八点二十。"谭功成把溏心蛋盛进她的碗里,蛋黄颤巍巍的,像一只睁开的眼。"我七点出门,赶七点半的公交到火车站。"
何秀英"哦"了一声,端起碗。她吃鸡蛋的时候总爱先咬破蛋黄,让那金色的汁水流到米饭上,拌一拌。这个习惯她保持了三十年,从他们结婚那天起就没变过。
谭功成看着她吃,自己那份全熟蛋还没动。他忽然说:"秀英,我昨晚梦见小唐了。"
何秀英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还是十九岁的样子,站在船头,冲我笑。他说谭哥你肺还好吧。我说好得很。他说那就好,谭哥你要长寿。"
何秀英把筷子放下,碗里的蛋黄流了一桌。她没说话,从围裙兜里掏出手绢,擦桌子。擦完,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
"功成,"她说,"二十五年了。你该放下了。"
谭功成没接话。他低头吃自己的全熟蛋,嚼得很慢,像在嚼一段走不通的路。
七点零五分,他出了门。江油县的冬天湿冷,雾从江面上漫上来,把整条临江路泡在牛乳里。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大儿子谭之舟去年从深圳寄回来的,说他爸一把老骨头别冻着——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口袋里有一把钥匙,是楼道拐角那个灭火器箱的钥匙。这钥匙他带了二十五年,早就磨得发亮。
公交站台在临江路拐角,旁边是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赵面馆"。老赵头早就死了,现在是儿子小赵在经营。谭功成以前天天在那儿吃燃面,重油重辣,就着一根烟。现在他路过,面香钻进鼻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口袋里的钥匙。
七点十五分的公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谭功成抓着吊环,身子随着车子颠簸晃荡。车上大多是赶早去绵阳、成都打工的年轻人,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有个小伙子站在他旁边,手指上夹着电子烟,时不时"咕"地吸一口,甜腻的芒果味弥漫开来。
谭功成的喉结动了动。不是馋。是一种说不清的、从胃底翻上来的酸。
他想起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号那天傍晚,他站在楼道里,手抖得划不着火柴。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他不是戒不掉烟,他是被小唐那句"我闻到你身上的烟味了"给钉住了。从那以后,每一次烟瘾上来,他耳边就会响起小唐的声音,看见小唐嘴角往外淌的血。
公交车到江油站的时候,他提早一站下了车,步行到火车站。他喜欢走路,二十五年来每天至少走五公里。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另一条规矩——小唐死后,医生说他因为长期吸烟,心肺功能下降,在那种低温环境下反应迟钝,才没能避开暗礁。这话没人当着他说过,是何秀英偷偷去问的,回来躲在厨房哭了半夜。他从厨房门口经过,听见了,没进去。
从那天起,他每天走路。从临江路走到嘉陵江大桥,再走回来,正好五公里。风雨无阻。下雨天打伞走,下雪天穿雨靴走。何秀英骂他疯了,他说:"小唐的肺坏在我烟味上,我得替他把这口气还回去。"
这句话他只说过一次。说完,他在嘉陵江大桥的栏杆上站了很久,看着桥下的江水浑黄地流过去,把江雾切成一片一片。
八点二十的火车准点发车。谭功成靠窗坐着,外面的雾渐渐散了,露出川北丘陵的轮廓。梯田、电塔、高压线、远处山坳里冒着的炊烟。他盯着那些炊烟看,看了很久。
到成都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他打车去华西医院,体检中心在三楼。护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圆脸,戴着口罩,露出来的眼睛弯弯的。她接过谭功成的体检单,扫了一眼。
"谭功成,男,五十六岁。"她抬起头,"叔叔您这是单位体检还是个人?"
"个人。儿子给安排的。"
"哦,那您先做基础项目,血常规、尿常规、心电图、B超,然后去肺功能室做肺活量测试。"她顿了顿,"叔叔您抽烟吗?"
谭功成愣了一下。二十五年了,已经没人问他这个问题了。在江油县,大家都知道他戒了烟,是新来的才会问。
"戒了。二十五年。"
小护士"哇"了一声:"二十五年!叔叔您这毅力可以啊。"
谭功成没说话,只是接过指引单,转身往抽血窗口走。
抽完血,做完心电图,做完B超,他按照指示来到肺功能室。门口坐着个女医生,三十出头,白大褂里面穿着件浅绿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她戴着金丝边的眼镜,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抬头看了谭功成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谭功成?"
"是我。"
"进来吧。"她示意他坐到一台机器前。机器连着一根塑料吹管。"先听我说,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最大的力气、最快的速度,把气全都吹进这根管子里。吹到吹不动为止。来,试一次。"
谭功成按照她的指示,深吸一口气,吹了进去。
"不行,"女医生摇头,"您这没用力。再来。想象您在吹蜡烛,要把所有蜡烛一口气全吹灭。"
谭功成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您这肺活量……"她皱了皱眉,"叔叔,您平时抽烟吗?"
"戒了二十五年。"
女医生"哦"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她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又让他吹了三次,取了最好的那次。
"您稍等。"她说完,拿着打印出来的数据,转身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她出来,表情有点古怪。
"谭叔叔,您这数据……"她斟酌着用词,"您的肺活量,按年龄折算,大概相当于三十岁左右男性的水平。"
谭功成没听懂。或者说,他听懂了,但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是吗。"他点点头,"那挺好。"
女医生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她又看了看他,说:"谭叔叔,您稍等一下,我带您去个地方。"
她领着他走出肺功能室,沿着走廊往里走,推开一扇防火门,进了消防通道。通道里灯光昏暗,只有一盏应急灯在头顶亮着,绿莹莹的。空气中有一股橡胶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楼梯盘旋而下,看不见底。
女医生转过身,面对着他,压低了声音。
"谭叔叔,您这肺活量像三十岁小伙子,怎么做到的?"
她的声音真的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这水泥墙给偷听了去。在这样一个昏暗的、堆着旧轮椅和纸箱的消防通道里,一个 thirty-something 的女医生,仰着头,用一种近乎神秘的语气,问一个五十六岁的四川大叔,怎么把肺活量练到了三十岁的水平。
谭功成看着她。她的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应急灯绿莹莹的光。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诞,又有点悲伤。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冰冷的墙面,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通道里回荡,长而缓,像嘉陵江的水。
"医生,"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晓得九八年嘉陵江上那场事故不?"
女医生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时候我当大副。船上个小兄弟,十九岁,因为我的烟味,耽误了……"他顿了顿,"他临死前跟我说,他闻不得烟味。"
通道里很静。应急灯"滴滴"响了一声,像是提醒着什么。
"我戒了烟。戒烟没啥了不起。了不起的是,我答应过他,要替他把这口气还回去。所以这二十五年,我每天都走路,每天走五公里,风雨无阻。刮风下雨,下刀子我都走。我还在家练腹式呼吸,就是那种……吸气肚子鼓起来,呼气肚子缩进去。我老婆说我神经病。"
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
"小唐他……他要是活着,今年也四十四了。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女医生没说话。她摘下眼镜,用毛衣的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上的时候,谭功成看见她眼眶有点红。
"谭叔叔,"她说,声音更轻了,"您这肺,不光是肺活量像三十岁。您这肺,干净。"
干净。
这个词从一个呼吸科医生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谭功成没说话。他转身,推开防火门,回到了明亮的走廊里。女医生跟在他身后,轻声说:"叔叔,您接下来的体检项目正常做。报告出来我给您看。"
他点点头,往抽血处走。
走在华西医院走廊里,谭功成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不是身体上的软,是心里头某种东西,被那个女医生一句"干净"给撬动了一下。二十五年了,他第一次听人说他的肺是干净的。
他想起小唐。
小唐全名唐家富,广元人,爹妈在码头扛包。他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姐姐都嫁了,爹妈本不想让他跑船,是他自己闹着要来的。他说他爱江,爱那股子咸腥味。他上船第一天,谭功成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手说:"谭哥,我不抽,我闻不得。"谭功成笑了:"闻不得你还跑船?船上哪个不抽?"小唐说:"我就闻不得,呛得慌。"谭功成就没再让。
后来小唐跟他混熟了,夜里值班的时候总爱跟他唠。说广元的雪,说剑门关的风,说他姐夫在广东打工寄回来的椰子是啥味儿。他说他这辈子没坐过火车,"谭哥,等我攒够钱,我要坐火车去北京看长城。"谭功成说:"那你得先把烟味忍了,火车上抽烟的人海了去。"小唐笑着说:"那我就戴个口罩。"
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号那天,江雾大。谭功成站在驾驶舱里,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的红塔山。他记得清清楚楚,是红塔山,昨天在阆中港靠岸的时候买的。他刚吸了一口,浓雾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船身剧烈摇晃。他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等他冲出驾驶舱,小唐已经躺在甲板上了。
后来他才知道,因为雾大,他没听见瞭望员的预警。而他之所以没听见,是因为他刚吸了一口烟,烟气熏得他眯了眼,错过了瞭望员打的手势。
如果那时他没抽烟,如果他早一秒看见手势,如果小唐不在那个位置……
谭功成坐在华西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捂着脸。椅子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人扔了个注射器包装,蓝色的塑料壳,上面印着"BD"两个字。
他想起何秀英早上说的那句话:"二十五年了。你该放下了。"
他以为他放下了。他以为每天走五公里、每天站桩三分钟、每天晚上对着小唐那只剩下"广元港"三个红字的搪瓷茶缸发一会儿呆,就是放下。但他现在忽然明白,他没放下。他只是把小唐焊在了自己的身体里,用二十五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纪念碑。
纪念碑是没有肺活量的。但他在女医生那里测出来的肺活量是三十岁水平。
这中间有个说不通的地方。
他坐着,一直到护士叫他的名字,去做胸部CT。
CT室里冰凉凉的,他躺上那个白色的环形机器,听见技术员说:"吸气——憋住——好,呼气。"
他闭着眼睛,听见机器"嗡嗡"地转。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坐渡船过嘉陵江。那时候江水是清的,能看到江底的鹅卵石。他爹在船头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他闻着那股烟味,觉得那是男人味儿。
他爹死在一九八九年,肺癌。临终前躺在床上,枯瘦如柴,却还惦记着烟。何秀英把烟藏了,他爹就哭闹,像个孩子。谭功成那时候二十六岁,站在床边,看着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爹死后,他在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码着几十个烟屁股,都是他爹偷偷藏的,还没来得及抽。
那天起,谭功成抽得更凶了。
他以为抽烟是对爹的纪念。
直到小唐死在他怀里。
CT做完,他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技术员说:"叔叔您肺挺好的,没什么问题。"他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三点,他拿到所有报告,回到肺功能室找那个女医生。她正在电脑前写报告,看见他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谭叔叔,您坐。"她递给他一份报告,"您的肺功能各项指标都非常好。FEV1——就是第一秒呼气量——是四十五毫升每公斤,按您的体重算,相当于三十岁健康男性平均水平。您的肺总量、残气量、弥散功能都在优秀区间。"
她顿了顿,看着他。
"谭叔叔,我跟您说句实话。像您这个年纪,有过长期吸烟史的人,能达到您这个水平的,我从业十年,见过不超过五个。而且那五个,都是退役的运动员或者长期坚持高强度锻炼的人。"
谭功成听着,没说话。
"您这不仅仅是戒烟的问题,"女医生说,"您这二十五年,是拿命在养这副肺。"
谭功成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粗大,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和江水的痕迹。这双手,曾经握过舵,握过纤绳,握过小唐渐渐冷下去的手。
"医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跟你讲个事情。"
"您说。"
"我爹,是肺癌死的。我抽了十五年烟,本来也该是个肺癌的命。但是我戒了。不是为了我自己戒的,是为了一个小兄弟。他因为我身上的烟味,耽误了救治,死了。"
女医生的笔停在纸上。
"这二十五年,我每天早上站三分钟,每天走五公里,每天练腹式呼吸。我老婆说我魔怔了。我知道我是魔怔了。但是我不魔怔,我就撑不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女医生。
"你今天跟我说,我肺干净。我……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女医生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华西坝的老建筑,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在冬日的天空下伸展着。
"谭叔叔,"她背对着他说,"我爸也是肺癌死的。去年。"
谭功成看着她的背影。她的白大褂在腰间束着,显出腰身的轮廓。
"我爸抽了四十年烟。戒过三次,每次都没超过一个月。最后一次戒,是因为确诊了,戒不了了,因为肺已经坏了。他死的时候六十三岁,比我现在的年纪大不了多少。"
她转过身。
"我当了呼吸科医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爸。我想搞清楚,为什么一个人明明知道烟会杀人,还是戒不掉。"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戒不掉。是没找到那个'为什么戒'的理由。我爸他……他戒不掉,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抽烟,他还能拿什么来扛日子。"
她走回办公桌,坐下。
"谭叔叔,您找到了。您找到了那个理由。所以您戒掉了。而且您不是简单地戒掉,您是把戒烟这件事,活成了一辈子的修行。"
谭功成没说话。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这二十五年,"他慢慢说,"我没一天不想小唐的。但是我今天才懂,我不是在替小唐养肺。我是在替我爹养肺。我爹没戒掉的,我替他戒了。我爹没活到的年纪,我替他活着。"
女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
"谭叔叔,您不单单是肺像三十岁。您这二十五年,活的也是三十岁的日子。"
谭功成走出华西医院的时候,成都的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人民南路的天桥上,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灯,红红黄黄,像嘉陵江上漂着的渔火。
他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何秀英的电话。
"秀英。"
"回来了?"
"嗯,下午的车。报告都好。"
"那就好。"何秀英的声音顿了顿,"功成,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今天……收拾楼道那个灭火器箱的时候,把你当年塞进去的那半包红塔山,扔了。"
谭功成愣在天桥上。寒风刮过他的脸,他眯起眼。
"你……扔了?"
"嗯。那箱子我清理了。里头除了那半包烟,还有你爹当年留下的那个铁盒子,里头几个烟屁股,我也一起扔了。"
谭功成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天桥上。
"秀英……"
"功成,二十五年了。该扔了。"
电话那头,何秀英的声音很平,但谭功成听得出她在哭。
"我昨天梦见小唐了,"何秀英说,"他站在咱家门囗,笑着跟我说,'嫂子,谭哥咋还不进来?'我说'他不敢进,他怕他身上的烟味呛着你。'小唐说,'嫂子,我跟谭哥说过,我闻不得烟味。但是谭哥身上现在没有烟味了。他身上是江水的味道,是干净的味道。'"
何秀英哭出来了。
"功成,小唐他……他不怪你。"
谭功成站在天桥上,冬天的风穿过他的冲锋衣,穿过他的身体。他张着嘴,像那条嘉陵江上的鱼,想呼吸,却发现空气里满是甜味——是远处火锅店飘出来的牛油的香,是成都冬日里特有的、让人想哭的暖。
"秀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抖,"我……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站在天桥上,他忽然做了一个动作——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最大的力气,最长的时间,把气吐了出来。不是腹式呼吸,不是他练了二十五年的那种刻意的、有节奏的呼吸。就是单纯地、自由地、像一个孩子那样,大口大口地呼吸。
成都的空气不好。有汽车尾气,有火锅的油烟,有冬日取暖的煤烟。但是谭功成觉得,这是他二十五年来,呼吸过的最干净的空气。
他想起女医生那句话——"您这肺,干净。"
干净。不光是肺。是他的罪,他的债,他二十五年的自我放逐,在这一刻,被何秀英扔掉的那半包红塔山,被小唐在那个梦里说的话,洗得干干净净。
他下了天桥,打车去火车北站。候车室里人声鼎沸,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一个年轻人正在吸烟,电子烟,芒果味的。谭功成看了一眼,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皱眉。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呼吸着那股甜腻的、年轻的、带着某种无知无畏的气味的空气。
火车是晚上八点五十的。他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外面一片漆黑,偶尔闪过一盏信号灯,红或者绿。
他闭上眼。
他看见一九九八年的嘉陵江,雾大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看见小唐站在船头,十九岁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看见小唐说:"谭哥,我闻到你身上的烟味了。"
然后他看见今天的消防通道。昏暗的绿光。女医生仰着头,用那种近乎神秘的语气问他:"谭叔叔,您这肺活量像三十岁小伙子,怎么做到的?"
他看见何秀英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蓝布围裙,把那半包红塔山扔进垃圾桶。她的手抖了一下,但没停。
他看见他爹躺在床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看见自己,五十六岁,站在成都的天桥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肮脏的、温暖的、活着的空气。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着。谭功成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磨得发亮的钥匙——楼道拐角灭火器箱的钥匙。他看了看它,然后把它塞进了座椅背后的口袋里。
他不会再需要它了。
第二天清晨,江油县临江路。雾还是那么大,嘉陵江面上的雾罩子像一床湿被子。
谭功成在七点零五分出了门。他没开客厅的灯。他没站那三分钟。他直接走到了厨房,烧水,淘米,切榨菜,煎鸡蛋。
何秀英从卧室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今儿个没站桩?"
"嗯。"
"那……你还去大桥走五公里不?"
谭功成把溏心蛋盛进她的碗里,想了想,把自己的那个全熟蛋也推了过去。
"不去。"他说,"今儿个,我陪你去菜市场。"
何秀英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但她没哭。她只是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蛋,让那金色的汁水流到米饭上。
"好。"她说。
谭功成穿上外套,和她一起出了门。临江路上,早起的人们正在忙碌。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锅,燃面的香气、油条的气息、豆浆的热气,混杂在江雾里。
谭功成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雾里,有燃面的香油味,有嘉陵江水的腥味,有邻居家收音机里川剧的唱腔,有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
有活着的味道。
他挽着何秀英的胳膊,慢慢往菜市场走去。
走过楼道拐角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废弃的灭火器箱。箱子敞着门,里面空空如也。
他没停下脚步。
嘉陵江大桥上,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山峦露出了轮廓,梯田、电塔、高压线,还有山坳里冒着的炊烟。
谭功成忽然停下脚步,松开何秀英的手,走到栏杆前。
他扶着栏杆,望着桥下浑黄的江水。
然后,他做了二十五年来,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在江面上传得很远,惊起了一群江鸥。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拍打着雾气,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去。
何秀英站在他身后,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谭功成吹完那声口哨,转过身,朝她笑了。
那是二十五年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走吧,"他说,"去买菜。今儿个中午,我给你做豆瓣鱼。"
何秀英抹了抹眼泪,挽住他的胳膊。
"你做不好。"
"那你教我。"
两个人慢慢走着,走进了江油县早晨的雾里。雾里传来各种声音:卖菜的吆喝,自行车的铃铛,远处的汽笛,还有不知谁家窗户里飘出的川剧唱段——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谭功成跟着哼了一句。他跑调了。但是没关系。
他的肺,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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