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下午,我正弯腰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病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撞在墙上的声响还没落,小舅子的声音就砸过来了。
“姐夫,你把婚宴钱停了?”
我直起腰,把病历本放进袋子里。
小舅子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身后跟着我妻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岳父站在走廊里,背着手,脸扭向一边。
我看了小舅子一眼,没说话,继续收拾东西。
“我问你话呢!”
小舅子往前迈了一步,“你凭什么把婚宴钱停了?那三十八万你答应了三个月了,酒店订了,请帖发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现在说不给就不给?”
我把塑料袋打了个结,拎起来。
“凭我住院两周,你们全家没一个人来看过我。”
小舅子愣了一下。
“凭你爸你妈你姐,十四天,一个电话都没有。”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小舅子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一些:“那……那不是忙吗?我结婚的事一大堆,我爸身体也不好,我妈得照顾他……”
“忙。”
我点点头。
“都忙。”
我拎着袋子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
“那我也忙,婚宴钱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小舅子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姐夫,你不能这样!我酒店定金都交了八万,你要是不出这个钱,那八万就全打水漂了!”
我低头看了看他抓着我的手。
“两年前你买车,跟我借了十五万,说三年还清。”
他的手松了松。
“到现在一分没还。”
我挣开他的手,走出病房。
走廊里,岳父还是那个姿势站着,背着手,脸扭向一边。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咳了一声。
“小周啊。”
我停下脚步。
岳父没看我,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说话。
“你小舅子结婚是大事,你答应过的事,不能说不算就不算。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没接话。
三年前岳父自己住院做手术,岳母半夜打电话来,声音都抖了。
我第二天一早就转了五万过去,手术费住院费全是我一个人扛的。
那时候没人说一家人。
我拎着袋子继续往前走。
小舅子从病房里追出来,声音变了调。
“姐夫!你到底要怎么样?你说,你说个条件!”
我头也没回。
“条件?我住院的时候,你们谁来问我一句‘想吃什么’了?”
身后安静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妻子站在走廊那头,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追过来。
我靠在电梯墙上,闭上眼睛。
十四天前,我因为急性胰腺炎住院,疼得半夜打120,自己叫的救护车。
妻子第二天来了,坐了一个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说是她弟弟婚房装修,工人等着她去看材料。
从那以后,再没来过。
岳父岳母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每天自己订外卖,自己扶着墙去上厕所,自己签各种同意书。
护士问过我两次:
“您家属呢?”
我说都忙。
忙到第十四天,我出院了。
出院手续是我自己办的,押金是我自己交的,药是我自己取的。
我拎着袋子走出医院大门,打了辆车回家。
坐在出租车上,我掏出手机,给酒店打了个电话。
“王经理,我是周先生。之前订的那个婚宴,我这边资金出了点问题,暂时不能付款了。你们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王经理在电话那头急了:
“周先生,这……这不好办啊,定金交了八万,如果取消,定金是不退的。”
“那就不退。”
我挂了电话。
然后给小舅子发了条微信。
“婚宴的三十八万,我停了。你自己的婚事,自己想办法。”
发完我关了机。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我拎着袋子下了车。
走到楼下,看见我家窗户亮着灯。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
烟抽完,我上楼开门。
屋里没人。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旁边是一张喜糖的订货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糖果的名字和数量。
我拿起那张单子看了看。
糖是给我小舅子结婚用的。
我住院前,妻子拉着我去挑的,说弟弟结婚,姐姐姐夫得帮衬着点。
我那时候说行。
现在我把单子放回茶几上,进了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账本,是我这些年记的家庭大项开支。
我翻开看了看。
三年前,岳父手术费,五万。
两年前,小舅子买车借款,十五万。
三个月前,承诺婚宴费用,三十八万。
我拿起笔,在婚宴那一行后面写了两个字。
取消。
然后合上账本,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
天快黑了。
客厅门响了。
是妻子回来了。
客厅门响了。
是妻子回来了。
我坐在床边,账本还摊在膝盖上。
她走进卧室,看见我手里的账本,脚步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弟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婚宴钱停了。”
“嗯。”
“你怎么能这样?酒店定金都交了,请帖都发出去了!”
我合上账本。
“我住院十四天,你来了几次?”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爸你妈呢?一个电话都没有。”
“他们……他们也有难处。”
“什么难处?”
她低下头。
“我爸最近腰不好,我妈要照顾他。我弟结婚的事一大堆,我得帮忙……”
“所以我就该一个人躺在医院里?”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把账本放在床头柜上。
“三年前你爸做手术,我出了五万。”
她抬起头。
“两年前你弟买车,我借了十五万。”
她的脸色变了。
“三个月前,我答应出三十八万办婚宴。”
“这些我都认了。”
“但我住院十四天,你们全家没一个人来看我。”
“你让我怎么继续出这个钱?”
她眼泪掉下来了。
“我知道你委屈,可那是我亲弟弟,他结婚一辈子就一次……”
“我住院也差点死一次。”
她愣住了。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她擦了擦眼泪,出去接电话。
我听见她说:
“妈……嗯,他在家……我知道……你们别过来了……”
然后她挂了电话,走回卧室门口。
“我妈和我弟要过来。”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重新坐下,翻开账本。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妻子去开门。
岳母的声音先传进来:“你女婿呢?让他出来!”
我合上账本,走出卧室。
岳母站在客厅中间,小舅子跟在她身后,脸色铁青。
岳父没来。
岳母看见我,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小周,你什么意思?你弟弟的婚宴钱你说停就停?”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
“阿姨,您坐。”
她不坐。
“我不坐!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她。
“我住院两周,您和叔叔来看过我吗?”
她愣了一下。
“我……我身体也不好,你叔叔腰疼……”
“所以连个电话都没时间打?”
小舅子插嘴:
“姐夫,你住院的事我们确实疏忽了,但你不能拿婚宴出气啊!”
“疏忽?”
我看着他。
“你姐每天在家,你妈每天在家,你爸每天在家。”
“十四天,谁都没想起我。”
“我半夜打120的时候,你们在睡觉。”
“我扶着墙去上厕所的时候,你们在挑喜糖。”
“我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你们在订酒店。”
“这叫疏忽?”
客厅里安静了。
岳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小舅子涨红了脸。
妻子站在一旁,低着头。
我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你们之前给我的喜糖订货单和酒店合同复印件。”
岳母看了一眼,没动。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我出院时打印的费用清单。
“住院的费用,押金我自己交的。”
“没人问过我一句钱够不够。”
我把那张纸放在信封旁边。
然后我翻开账本,翻到记录页,放在茶几上。
“三年前,叔叔做手术,五万。”
“两年前,小舅子买车,十五万。”
“三个月前,承诺婚宴,三十八万。”
“这些钱,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合上账本。
“这钱,我出不下去了。”
岳母终于开口了:
“你……你这是要跟我们算账?”
“不是算账。”
“是你们先不把我当一家人的。”
小舅子急了:“姐夫!那十五万我会还的!婚宴钱你先出了,等我结婚收了礼金就还你!”
我看着他。
“你两年前也这么说。”
他语塞。
岳母拉了拉小舅子的胳膊,然后转向我,语气软了一些。
“小周,这事是我们不对,你住院我们没去看你,是我们疏忽了。”
“但你弟弟的婚事不能耽误啊,酒店定金都交了,亲戚都通知了,你现在撤资,让我们怎么收场?”
我靠在沙发上。
“阿姨,我不是撤资。”
“我是取消承诺。”
“承诺是相互的。”
“你们对我连基本的关心都没有,我凭什么还要出这个钱?”
岳母脸色变了。
“你……你这是在报复!”
“随您怎么说。”
小舅子往前一步,声音大了。
“姐夫!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你到底出不出?”
我看着他。
“你先把我那十五万还了。”
他愣住了。
“那是两码事!”
“一码事。”
“你欠我十五万,两年没还一分钱。”
“现在又让我出三十八万。”
“你觉得我欠你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岳母插嘴:
“那是你借给他的,他结婚后会还的!”
“三年前您也说您会还我五万的手术费。”
岳母脸色一白。
“那……那是你叔叔的手术费,你是女婿,应该出的!”
“那我住院的费用,你们谁应该出?”
她没话说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妻子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这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妈,你们先回去吧。”
岳母和小舅子都看向她。
“你说什么?”
妻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说你们先回去。”
“这事……让我跟他慢慢说。”
岳母急了:“你什么意思?你站哪边?”
妻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站道理这边。”
“他住院十四天,我没去照顾他,是我错了。”
“你们也没来,也是你们错了。”
“我们不能一边错着,一边还要他出钱。”
岳母瞪大了眼睛。
小舅子也愣住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妻子。
她从来没在我家人面前说过这样的话。
岳母指着她:
“你……你胳膊肘往外拐!”
妻子没退缩。
“妈,他是我丈夫。”
“他住院的时候,我在帮弟弟看装修材料。”
“我欠他的。”
岳母气得发抖,转身对小舅子说:“走!我们走!人家不认这门亲了!”
小舅子还想说什么,被岳母拽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岳母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周,你记着,你今天做的事,别后悔。”
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妻子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慢慢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茶几上的账本还摊开着。
她伸手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
然后她拿起那个信封和费用清单,看了看。
“住院费,我来出。”
我看着她。
“你出?”
“嗯。”
“我也有错。”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手机出来。
“我把这个月的家用转给你,先还一部分。”
我站起来,拉住她的手。
“不用。”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对不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要钱。”
“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也是个人。”
她点点头,擦掉眼泪。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她走到茶几边,把碰歪的茶杯摆正。
把散落的喜糖袋捡起来,放进抽屉里。
我拿起那本旧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慢慢合上。
茶凉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岳母那句话在客厅里留了三天。
像一根针,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妻子把家里收拾了三遍,把能擦的台面都擦了一遍。
我没问她为什么一直擦。
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四天早上,她坐在餐桌前,看着手机发愣。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是小舅子发来的微信,连续十几条。
“姐,酒店那边催尾款了,定金八万不退,剩下的钱月底前必须交齐。”
“妈这两天血压高,天天在家哭。”
“爸把烟戒了,说省点是点。”
“你能不能跟姐夫再说说,哪怕先出一半,让我把婚结了。”
“小玲她妈已经问了好几次了,说婚宴到底定没定。”
“姐,算我求你了。”
“那十五万我一定还。”
“我写借条,按手印,利息也认。”
“你让姐夫回个话。”
我把手机还给妻子。
“你打算怎么回?”
她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放下手机。
“不回。”
“我今天给她弟弟打电话,说清楚。”
我看着她。
“说什么?”
“让他自己想办法。”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三十八万,不是小数目。”
“他一个普通职员,凭什么觉得这钱该我们出?”
“就因为他是我弟弟?”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我太惯着他了。”
“从小到大,我爸妈惯着他,我也惯着他。”
“他买车我帮他说好话,他装修我帮他跑材料,他结婚我让你出钱。”
“他连我丈夫住院都不来看一眼。”
“我还有什么脸替他说话?”
电话响了。
是岳父。
妻子接起来,开了免提。
岳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些沙哑。
“小周啊,是我。”
“你岳母和小舅子那天去家里闹,对不住。”
“我本来想拦着,没拦住。”
“你住院的事,我后来才知道。”
“你岳母说,你只是小手术,住两天就出院了,不用去。”
“我今天问了隔壁老赵,他说你住了半个月,他亲眼看见你从医院出来。”
“你岳母骗了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找借口。”
“就算他们骗我,我也该问问你,我该打个电话的。”
“我没打。”
“对不住。”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妻子看着我,眼眶红了。
岳父继续说:
“你出的那些钱,我心里都有数。”
“三年前我住院,五万,是你拿的。”
“后来我说还你,你说不用,让我留着养老。”
“我记着的。”
“小伟买车那十五万,我也知道。”
“他到现在没还你一分钱,我也管不了他。”
“这次婚宴,你不出就不出了。”
“是他自己没本事。”
“我跟你岳母说了,别再去闹,你也别理她。”
“她的账,我来还。”
妻子终于哭出声来。
“爸……”
岳父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那年你妈说,你嫁了个好女婿,以后家里的事不用愁了。”
“我当时就说,这话不对。”
“人家对你好,你得记着,不能当应该的。”
“你妈不听。”
“你弟弟也不听。”
“现在好了。”
“人家不欠我们的了。”
电话挂断后,妻子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我没劝她。
有些眼泪,她自己流出来,比我说什么都管用。
又过了三天,小舅子一个人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和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几瓶啤酒和一袋花生。
文件袋里,是一张借条。
“姐,姐夫,我写了借条。”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十五万,三年还清,利息按银行算。”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你们收着。”
妻子接过文件袋,没打开。
“那婚宴呢?”
小舅子低下头。
“我跟小玲商量了。”
“酒店定金亏了八万,算我的。”
“我们换个地方,小范围办,请几个亲戚朋友吃顿饭。”
“钱我自己凑。”
“凑不齐就让小玲的爸妈先垫一点,我以后还。”
他顿了顿。
“这几年,我确实太不是东西了。”
“借了姐夫十五万,觉得自己该花的。”
“姐夫承诺出婚宴钱,我连合同都没自己看过。”
“你住院那两周,我姐说她要去看你,我说材料店等着送货,让她先跟我去。”
“她没去,是我的错。”
“姐,你别怪自己。”
他抬头看着我。
“姐夫,你说的对。”
“承诺是相互的。”
“你要的不是钱,是你住院的时候,我该去看看你。”
“我没去。”
“我欠你的,不止十五万。”
说完,他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酒我放这儿了。”
“我走了。”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很沉。
妻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他。
那袋啤酒在鞋柜上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把它拿进厨房,放进冰箱里。
妻子看着我。
“你留着?”
“你弟弟第一次买东西给我。”
“虽然不值钱,我收着。”
那之后,家里的电话安静了很多。
岳母没再打来。
岳父偶尔打一次,只问我们吃好了没有,钱够不够花。
他不再提那三十八万的事。
妻子把借条收进抽屉里,和那个信封放在一起。
她没再说
“住院费我来出”
她只是每个月把家用的钱仔细记在账本上,一项一项,再也不含糊。
有天晚上,她突然问我。
“你还会帮他们吗?”
我想了想。
“帮可以,但不再是他们说要多少,我就给多少。”
“帮忙得有个前提。”
“他们得先把我当人看。”
她点点头,没再问。
那个周末,我去了银行,把原本准备转给酒店的那笔钱,存成了定期。
三年。
三年后,小舅子欠我的十五万,也该还清了。
从银行出来,我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晚上想吃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
“存了笔钱,心里踏实。”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那买条鱼吧,我给你做。”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每家人都有自己的账要算。
有些账,写在纸上,算得清。
有些账,写在心上,一辈子都算不清。
三十八万,我收回来了。
但有些东西,收不回来。
比如躺在病床上的那十四天。
比如等不来的那一声问候。
那些东西,比三十八万更贵。
但也比三十八万更轻。
轻到你不说,别人永远不知道。
重到你说出来,别人也许还是不懂。
我拉开车门,发动车子。
往菜市场开去。
天快黑了,街灯亮起来。
今天晚上的鱼,应该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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