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
包间里坐了十二个人,女儿陈静刚切完蛋糕,女婿正举着手机拍视频。
陈志强坐在她左手边,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嘴里还在嚼。
“我有件事,憋了十五年。”
周敏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突然安静下来。
陈静举着蛋糕刀的手停在半空。
“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我把它说了。”
陈志强放下筷子,转过头看她,脸上还挂着笑。
那种笑周敏太熟悉了——二十六年来,他以为她永远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那种笑。
“我跟老赵,好了十五年。”
周敏把酒杯搁在转盘上,玻璃碰着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从你升职那年开始,到现在。”
陈志强的笑僵在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静手里的蛋糕刀“咣当”掉在桌上,奶油溅到了桌布上。
女婿赶紧把手机放下来。
“妈,你喝多了。”
陈静的声音在发抖。
“你坐下,别说了。”
周敏没有坐。
她看着女儿,眼神平静得让陈静后退了一步。
“我没喝酒。这杯是茶。”
周敏把杯子推过去。
陈静低头闻了闻,脸色更白了。
陈志强终于开口了。
“你再说一遍。”
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跟老赵,好了十五年。”
周敏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账目明细。
“你每个月给我五千块生活费的时候,他在听我说话。”
“你加班不回家的时候,他在陪我吃饭。”
“你觉得这个家什么都不缺的时候,我缺的东西,是他给的。”
陈志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抬手的时候,周敏没有躲。
但陈静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爸的胳膊。
“爸!你冷静点!”
陈志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陈静,你让开。”
“我不让。”
陈静死死抱着他的胳膊,眼泪已经下来了。
“妈,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五十五岁生日。”
周敏说。
“我知道。所以我选今天。”
她看着女儿,又看了看陈志强。
“十五年前我就想说了。但那时候你才十一岁,我舍不得。”
“现在你二十六了,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
“我不用再忍了。”
陈志强甩开女儿的手,抓起桌上的酒杯摔在地上。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周敏!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在包间里炸开,服务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周敏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又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疯。”
“我只是不想再假装这个家还有温度了。”
陈静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女婿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扶谁。
包间里只剩下抽泣声和陈志强粗重的喘息声。
周敏从包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
“这是我自己攒的,四十万。”
“你每个月给我五千,我记着账。二十六年的生活费,我心里有数。”
“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算清的。”
她顿了顿。
“我伺候你妈半年,你一句辛苦没说过。”
“我一个人带孩子,你连尿布都没换过。”
“你升职以后,一周跟我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陈志强,你以为每个月往家里交钱,就算尽到责任了?”
陈志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敏拿起存折,放进包里。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跟你吵。”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十五年,不是我欠你的。”
“是你先欠了我二十六年的心疼。”
她转身往外走。
陈静从地上站起来,满脸是泪。
“妈,你去哪儿?”
周敏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回家。”
“哪个家?”
陈静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敏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陈志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脚底下踩着碎玻璃,咯吱咯吱响。
包间的门慢慢合上。
陈静转过身,看着她爸,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周敏刚才那种平静。
“爸,你坐下。”
陈志强没动。
“我说,你坐下。”
陈静的声音突然硬了。
陈志强愣了一下,慢慢坐回椅子上。
“妈说的那些事,你做过吗?”
陈静盯着他。
“伺候奶奶半年,你谢过她吗?”
“带我这么多年,你搭过手吗?”
“她一个人在家等你回来吃饭,你回过几次?”
陈志强低着头,不说话。
陈静拿起桌上的蛋糕刀,慢慢擦干净,放回盒子里。
“我今天不问你妈的事。我就问你,这二十六年,你心疼过她吗?”
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陈志强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我以为……她不需要。”
陈静愣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
她拿起包,拉着女婿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爸。
“爸,你连她需要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她会一直等你?”
门又一次合上。
陈志强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是一桌子没怎么动过的菜。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突然想起二十六年前结婚那天。
周敏穿着红棉袄,站在他面前,笑着叫他“志强”。
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
什么时候开始,那光没了?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陈志强在包间里坐了很久。
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打包,他摆了摆手。
他走出饭店,夜风吹过来,才觉得脸上发烫。
回到家,客厅的灯关着。
他打开灯,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把钥匙。
是周敏的钥匙。
他走进卧室,衣柜开着,周敏的衣服少了一半。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存折我带走了,密码是女儿的生日。
陈志强拿着纸条,手在抖。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旧相册。
那是他们结婚时买的,周敏一直放在床头。
他翻开第一页,是他们结婚时的合影。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周敏的笔迹。
“1987年10月1日,我嫁给了陈志强。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他又翻了一页。
是女儿满月时的照片。
背面写着:“1991年3月15日,静静满月。志强出差了,我一个人带她去照相馆。她笑得很开心,我也笑了。”
再翻一页。
是女儿周岁时的照片。
背面写着:“1992年3月15日,静静周岁。志强还是不在。我买了蛋糕,静静吃得很开心。我许了个愿:希望志强能多陪陪我们。”
陈志强的手停住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是去年春节拍的,一家三口。
背面写着:“2023年春节。志强喝了酒,早早就睡了。我和静静看了春晚。她问我,妈,你快乐吗?我说,快乐。她没再问。”
陈志强合上相册,眼睛红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陈静的号码。
响了很久,陈静接了。
“爸。”
声音很平静。
“你妈呢?”
“在我这儿。”
“让她接电话。”
“她不想接。”
陈志强沉默了几秒。
“陈静,你听我说——”
“爸,你先听我说。”
陈静打断了他。
“妈跟我说了很多事。”
“伺候奶奶那半年,你每天下班回来就吃饭,吃完就看电视。”
“她一个人给奶奶擦身、喂饭、洗衣服,你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她生我的时候,你出差,她一个人在医院住了五天。”
“出院那天,你还没回来,她自己抱着我打车回家。”
“她跟你说过这些吗?”
陈志强张了张嘴。
“她……没说过。”
“她不说,你就看不见?”
陈静的声音突然高了。
“爸,你是眼睛瞎了,还是心瞎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静吸了一口气。
“明天你来一趟吧。”
“把话说清楚。”
她挂了电话。
陈志强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
四周很安静。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太大了。
他放下手机,走进厨房。
灶台上还放着周敏早上用的锅。
锅里煮过粥,锅底结了一层米痂。
他记得周敏每天早上都喝粥。
他从来没问过她喜欢喝什么。
他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
周敏把每样东西都分装好,贴上标签。
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内容。
他拿出一盒饺子,标签上写着:
“志强爱吃的韭菜馅,2024年3月15日包。”
今天是3月20日。
他拿着那盒饺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想起周敏说过,他最爱吃她包的饺子。
但他已经很久没在家吃过饭了。
他放下饺子,关上冰箱。
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还放着周敏的茶杯。
杯子里还有半杯水。
他端起杯子,水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冷了。
他想起周敏说过,她喜欢喝热水。
但他从来没给她倒过。
他放下杯子,双手捂住脸。
肩膀在抖。
第二天一早,陈志强到了陈静家。
开门的是女婿,脸色不太好看。
陈静坐在客厅沙发上,周敏坐在旁边。
茶几上放着一个账本。
陈志强走进去,站在茶几前面。
周敏抬起头看着他。
“坐吧。”
陈志强坐下。
陈静先开口。
“妈,你说吧。”
周敏翻开账本。
“这二十六年,你一共交给我一百五十六万生活费。”
“这笔钱,我一分没乱花。”
“买菜、交水电、给你买衣服、给陈静交学费。”
“每一笔我都记着。”
她把账本推过去。
“你可以查。”
陈志强没看账本,盯着周敏。
“我知道你没乱花。”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周敏合上账本。
“我不想怎么样。”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些年我不欠你什么。”
“你交的钱,我用在了这个家。”
“我自己攒的四十万,是我做兼职会计挣的。”
“那是我的养老钱,跟你没关系。”
陈志强的手攥紧了。
“周敏,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需要你养。”
周敏的声音很平静。
“我跟你过了二十六年,你给了我什么?”
“一个房子?一个女儿?还是每个月五千块钱?”
“这些我自己也能挣。”
“我缺的,你从来没给过。”
陈志强低下头。
“我知道……我这些年,是忽略了你。”
“但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
周敏打断他。
“不能找个人说话?”
“不能有人听我抱怨?”
“陈志强,你知不知道,我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陈志强愣住了。
周敏看着他。
“前天早上,我跟你说,我胃不舒服。”
“你说,那你去医院看看。”
“然后你拿着包就走了。”
“连头都没回。”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志强的手在膝盖上发抖。
“我……我真的没注意。”
“你当然没注意。”
周敏站起来。
“你从来没注意过。”
“你只注意你的工作,你的应酬,你的面子。”
“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管家的。”
陈静站起来,走到周敏身边。
她看着陈志强。
“爸,妈说的这些,你认吗?”
陈志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陈静的眼眶红了。
“那你还想说什么?”
陈志强抬起头,看着周敏。
“我……对不起。”
周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陈志强,我等你这三个字,等了二十六年。”
“今天终于等到了。”
“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她拿起账本,放进包里。
陈静看着父亲。
“爸,你知道妈的生日是哪天吗?”
陈志强愣了一下。
“3月……3月20号。”
“不对。”
陈静摇头。
“是3月19号。”
“昨天是妈的生日,你连她生日都记错了。”
陈志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敏轻轻笑了笑。
“他从来记不住。”
“结婚第一年,他给我过了生日,买了蛋糕。”
“第二年就忘了。”
“后来我也就不过了。”
陈静的眼眶又红了。
“爸,你连她生日都记不住,你还记得什么?”
“你记得你升职的日子,记得你发工资的日子,记得你那些朋友请客的日子。”
“你什么都记得,就是不记得家里的事。”
陈志强低下头,双手捂着脸。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周敏的声音很轻。
“你只是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
“你娶了我,就像家里多了一件家具。”
“家具不会说话,不会抱怨,不会生病。”
“所以你也不用管它。”
“放在那里就行了。”
陈志强抬起头,满脸是泪。
“周敏,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周敏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陈志强,我给过你机会。”
“二十六年,每一天都是机会。”
“你一次都没抓住。”
她站起来。
“我走了。”
“你好好过吧。”
陈静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静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爸,我明天回去拿我的东西。”
“这段时间,我跟妈住。”
门关上了。
陈志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个账本。
他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开支。
1998年3月,买菜,120元。
2001年9月,陈静学费,800元。
2005年12月,给志强买羽绒服,350元。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周敏写的几行字。
“2024年3月19日,我五十五岁。”
“这二十六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会计。”
“算清了每一笔钱,却算不清自己的日子。”
“今天,我不算了。”
陈志强合上账本,眼泪滴在封面上。
他在女儿家坐了很久。
女婿进来,给他倒了杯水。
“爸,您先回去吧。”
“静静今晚不回来了。”
陈志强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他走出门,阳光刺眼。
他开车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菜市场。
他想起周敏每天都要来这里买菜。
他停下车,走进去。
市场里很吵,到处都是人。
他站在周敏常去的那个摊位前。
卖菜的大姐认出了他。
“哎,你是周敏家那位吧?”
“今天怎么你来买菜了?周敏呢?”
陈志强张了张嘴。
“她……她今天有事。”
大姐笑了笑。
“周敏可是个好女人啊。”
“每天来买菜,都挑最新鲜的。”
“说你爱吃芹菜,每次都要买一把。”
陈志强低下头。
“多少钱?”
“什么?”
“芹菜,多少钱一把?”
大姐愣了一下。
“三块。”
陈志强掏出十块钱。
“给我来一把。”
大姐称了一把芹菜递给他。
他拿着芹菜,走出市场。
阳光照在芹菜上,叶子绿得发亮。
他想起周敏每次包饺子,都要用最新鲜的芹菜。
他从来没帮她洗过菜。
他从来没帮她剁过馅。
他从来没说过一句
“辛苦了”
他站在市场门口,手里攥着那把芹菜。
眼泪顺着脸流下来。
旁边的人看着他,没人知道他在哭什么。
他回到家,把芹菜放在厨房。
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把芹菜。
他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短信。
“芹菜我买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包饺子?”
发完,他盯着屏幕。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周敏,对不起。”
还是没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双手捂住脸。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冰箱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想起周敏说过,她最怕安静。
所以他不在家的时候,她总是开着电视。
哪怕不看,也要有点声音。
他抬头看了看电视。
电视关着。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上出现一个综艺节目。
里面的人在笑。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听着笑声。
眼泪一直没停。
陈志强在家坐了一天一夜。
那把芹菜搁在厨房灶台上,从鲜绿变成蔫黄。
他没做饭,也没叫外卖。
渴了喝口水,困了在沙发上眯一会儿。
手机一直开着声音,但每一条消息提示都不是周敏。
第二天下午,陈静回来了。
她用钥匙开的门,进门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茶几上放着那把蔫了的芹菜。
陈静愣了一下。
“爸,你吃饭了吗?”
陈志强摇摇头。
陈静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几乎空了。
冷冻层还有一袋速冻饺子,是她上次回来买的。
她烧了水,煮了饺子,端到茶几上。
“爸,你先吃点东西。”
陈志强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又放下了。
“你妈包的饺子,不是这个味道。”
陈静没说话。
她转身进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服、书、相册,装了满满一个行李箱。
陈志强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
“静静,你能不能……”
“不能。”
陈静打断他,手上没停。
“爸,我不是小孩子了。”
“小时候你不管我,现在也别管我。”
陈志强靠在门框上。
“我不是不管你。”
“我是在外面挣钱。”
“你是在外面挣钱。”
陈静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
“但你挣的钱,除了每月交的那五千块,剩下的呢?”
“你请客吃饭,你买烟买酒,你跟朋友出去旅游。”
“你带我们去过哪里?”
“我妈想要条金项链,你说了三年,买了吗?”
陈志强张了张嘴。
“我……那时候手头紧。”
“手头紧?”
陈静抬起头看着他。
“你手头紧,怎么你朋友儿子结婚你随了两千?”
“你手头紧,怎么你侄子买车你给了五万?”
“你手头紧,怎么你从来没想过,我妈手头紧不紧?”
陈志强说不出话。
陈静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
“爸,我妈这些年攒了四十万。”
“靠做兼职会计,一点一点攒的。”
“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攒钱?”
陈志强摇头。
“因为她怕。”
“她怕将来老了,没人管她。”
“你每个月交五千块,可她心里清楚,那五千块是给这个家的,不是给她的。”
“她要是不做兼职,她连买个感冒药都得看你的脸色。”
陈静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爸,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记得我小学在哪读的吗?”
陈志强愣了一下。
“在……在……”
他说不出来。
陈静笑了,笑得很平静。
“我不怪你。”
“我妈说得对,你只是从来没把我们放在心上。”
“我走了。”
“你好好照顾自己。”
门关上了。
陈志强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电视还开着,里面的综艺节目换了,换成一个家庭剧。
剧里一个女人在哭,男人在道歉。
他关掉电视。
客厅彻底安静了。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周敏的衣服全拿走了,只剩下他的。
衣柜空了一半。
他想起结婚那年,周敏把自己的衣服从娘家搬过来。
那时候她的衣服不多,只占了衣柜的一个角落。
她笑着说,以后慢慢买。
可二十六年过去了,她还是没买多少。
她的衣服总是那几件,洗得发白,起球了也不舍得扔。
每次他说给她买新的,她都说不用,够穿就行。
他以为她是真的不用。
现在他才知道,她是舍不得。
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一张他们的结婚照。
照片上,周敏很年轻,笑得很甜。
他穿着军大衣,她穿着红棉袄。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她也没嫌弃。
他翻过照片,背面是周敏写的字。
“1988年腊月十八,敏和志强。”
下面还有一行,是后来加上去的。
“1988年——2024年。谢谢你,陪我走了三十六年。”
他拿着照片,手在发抖。
三十六年,不是二十六年。
他们认识三十六年了。
那一年她十九岁,他二十一岁。
他追了她两年,她嫁给了他。
他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他每天下班都去接她,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带着她满街跑。
她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笑得很开心。
后来结婚了,有了孩子,搬了家。
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摩托车换成了小汽车。
他接她的时候越来越少。
再后来,他就不接了。
他总说忙。
可他忘了,她也会累。
她每天也要上班,还要带孩子,还要做家务。
他从来没想过,她一个人怎么扛过来。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他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想起周敏说过的一句话。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她算的不是钱,是心。
每一笔账,都是她在这段婚姻里付出过的证据。
而他,连看都没看过。
第三天的晚上,他给陈静打了个电话。
“静静,你妈……好吗?”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
“她挺好。”
“爸,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陈志强握着手机。
“你妈……她会回来吗?”
陈静没有马上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周敏的声音,在问陈静晚饭想吃什么。
陈志强听到了。
那是他熟悉的声音,温柔的,带着烟火气的。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爸。”
陈静的声音很轻。
“妈说,她已经不恨你了。”
“她说,恨一个人太累了。”
“她恨了你二十六年,现在不想恨了。”
陈志强闭上眼睛。
“那……那她……”
“她没说离不离婚。”
陈静顿了顿。
“但她说了,就算不离,她也不会再回去了。”
“她说她现在想为自己活。”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不用再算账,不用再等谁回家。”
陈志强沉默了很久。
“那她……需要钱吗?”
陈静笑了,笑得很无奈。
“爸,到现在你还不明白。”
“我妈从来要的不是钱。”
“她想要的,是你二十六年来从来没给过的东西。”
“心疼。”
电话挂断了。
陈志强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想起周敏的账本。
那本账本上,每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最后一页,她写的是:
“今天,我不算了。”
她不算钱了。
她也不算他了。
他起身走到厨房,打开灯。
那把芹菜已经彻底蔫了,叶子发黄,茎秆发软。
他拿起芹菜,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打开冰箱,拿出那袋速冻饺子。
他烧了水,煮了饺子。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了。
饺子是超市买的,馅少皮厚,味道寡淡。
不像周敏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全是汁。
他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拿起手机。
他给周敏发了一条消息。
“饺子我吃了。不好吃。”
发完,他盯着屏幕。
过了一分钟,周敏回复了。
“我知道。”
陈志强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他又打了一行字。
“周敏,对不起。”
这次,周敏没有回复。
但他看到消息变成了已读。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收拾碗筷。
洗了碗,擦了桌子,拖了地。
这是他二十六年来,第一次做这些事。
他做得很慢,很笨拙。
但他做完了。
他站在干净的厨房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他想起周敏每天都要做这些事。
做完了,还要等他回家。
等到了,他可能连句话都不说。
等不到,她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他忽然明白,周敏为什么说最怕安静。
因为安静的时候,她就会想起,自己是一个人在过日子。
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床很大,空了一半。
他侧过身,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周敏刚生完孩子那会儿。
孩子半夜哭,她爬起来喂奶,他在旁边呼呼大睡。
她从来没叫醒过他。
后来孩子大了,他偶尔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他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他就真的以为没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周敏留下的味道。
很淡,但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那味道钻进鼻子里,像一根刺,扎在心上。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周敏的时候,她说的那句话。
“你以为我欠你一个道歉,可你有没有想过,是你先欠了我二十六年的心疼?”
他没回答。
现在他想回答。
可她已经走了。
周敏住进陈静家的第三天,收到了一个快递。
快递是陈志强寄的。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金项链。
不是新买的,是旧的。
她认得那条项链。
那是她结婚第三年看中的,当时商场里卖一千二。
她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舍得买。
后来她跟陈志强提过几次,他总说等有钱了再买。
这一等,就是二十三年。
她拿起项链,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陈志强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我找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这条。”
“老板说,这是老款,早就停产了。”
“我花了三千二买的。”
“周敏,我知道太晚了。”
“但我还是想送给你。”
周敏拿着纸条,手在发抖。
她想起二十三年前,她站在柜台前,眼里全是那条项链。
那时候她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块。
一千二,是她四个月的工资。
她舍不得,想着等哪天陈志强发了奖金,就让他买。
可陈志强从来没发过让她满意的奖金。
不是请客吃了,就是借给了朋友。
再后来,她就不提了。
她以为他忘了。
现在她才知道,他没忘。
他只是没放在心上。
她把项链放在桌上,看着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项链上,金灿灿的。
她想起陈志强那天说的话。
她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空的。
现在她看见这条项链,心里忽然有了点东西。
不是心疼,也不是感动。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等了二十六年的一把柴,终于有人送到了门口。
可她早就冻惯了。
陈静走过来,看见项链,愣了一下。
“妈,这是……”
“你爸寄的。”
陈静拿起项链看了看。
“他还记得。”
周敏点点头。
“他记得。”
陈静放下项链,看着她。
“妈,你打算怎么办?”
周敏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静静,你说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改?”
陈静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妈,你问了我二十六年,现在该我问你了。”
“你还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周敏转回头,看着桌上那条金项链。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戴着这条项链,会觉得沉。”
“不是金子沉,是二十六年沉。”
她站起来,把项链收进抽屉里。
“先放着吧。”
“日子还过不过,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
“我不用再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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