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异两年了,头一回出来相亲。
朋友介绍的,说对方也是离异,带一个女儿,工作稳定,有房有车。我看了一眼照片,长得还行,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的。朋友说他这人特别实在,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我说那见见吧。
约在一家商场里的咖啡店,周六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点了一杯热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他。商场里人来人往,有年轻的姑娘拎着购物袋走过去,有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着,有个老爷爷坐在我斜对面的长椅上在剥橘子,橘子皮放在膝盖上,一瓣一瓣地剥得很慢。我看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
他迟到了五分钟,进来的时候先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我这儿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本人比照片黑一点,人也瘦一些,穿了件灰色外套,坐下之后外套也没脱,冲我笑了笑说你来了多久了。我说刚到一会儿。他去前台点了一杯拿铁端过来坐下。
我们互相报了名字、年龄、工作,聊了几句天气。他说话确实挺实在的,一句废话没有,但也让人找不到话头接。他问我在哪上班,我说一个私企做行政。他说工资怎么样,我说还行吧够花。他说够花是大概多少,六七千?我说差不多。他说那也行,够自己花就行。
一开始聊的,都是这种。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就是一对不认识的人,把各自的信息报了一遍,像填表格。然后他忽然放下杯子,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问了一句:“你离婚的时候分了多少财产?”
我当时正端着杯子往嘴边送,停下来了。把杯子放下了,看着他,他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还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了解一下你的经济状况。”
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你也知道,再婚的话,财产方面还是要清楚的。”
我说:“你也离过婚,你分了多少?”
他愣了一下,说:“我没有,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她没分到。”说完他又加了一句:“我们那会儿是和平分手,她人也还行,就是不太适合过日子。”
我坐在那里,手扶着杯子。杯壁有点烫,指尖贴在上面微微发疼。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好像在等我接话。咖啡店的背景音乐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听不太清是什么歌,只有旋律在嗡嗡地转。
我站起来,拿起包,把椅子推回原位,说了一句:“我先走了,这单我来买。”
他愣了一下,说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不想聊了。然后转身去前台把单结了。转身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我也没听清。我走出商场门口,风迎面扑过来,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家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边,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朋友发消息问:“怎么样?他说你中途走了?”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拧开了一瓶水,喝了一口。
我没生气,也没有觉得被冒犯。我只是不想再坐在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面前,告诉他我的离婚分了多少钱。既然在他眼里,我的价值约等于离婚财产的数目,那这杯咖啡就该加完奶和糖,喝完就该走了。我不需要他理解那段日子有多难熬,也不需要他明白我走到今天是花了多大力气。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在我说“不聊了”然后起身结账的那一刻,我的价值已经不在他关心的那个数里了。
我离婚那年三十三岁,带着一个孩子自己住。每个月工资七千,一半交房租,剩下的自己和孩子用。我从来没跟谁开口借过一分钱。我想要的不是一个替我来计算“你值多少”的人。我想要的,哪怕是一个不问我“你分了多少”的人。
后来朋友又给我介绍过几次,我都说最近忙,再说吧。不着急,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要再遇到一个一张嘴就问“你分了多少”的人,不如自己待着。
那天晚上我自己煮了一碗面,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点葱花。坐在桌前慢慢吃着,电视开着也没看,就听着声儿。那碗面我吃得很慢,吃完把碗洗了放好,擦了擦灶台。窗外路灯亮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像有人在挨个点燃,空气里有邻居家传出来的饭菜香味。楼下的猫叫了两声,可能是饿了。
我关了厨房的灯,走进客厅,在沙发里坐下。旁边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朋友发来的,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没事,就是没缘分。”然后放下手机,拿起茶几上那本看了半个月还没看完的书,翻到折角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不着急,明天还是周末,可以睡个懒觉。冰箱里还有一把青菜,够明天早上煮面的。一个人吃饭,不挑日子,也没有人等着问我分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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