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王姐是在拉各斯一个中国超市门口。那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拎着两包挂面从超市出来,看见她蹲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摆了一堆白壳鸡蛋,用报纸垫着,上面手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中文字:换东西,不要钱。
我站住了。在非洲待了快两年,见过摆摊卖菜的中国人,可没见过拿鸡蛋换东西的。王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四五十岁的样子,脸被晒成深褐色,两颊的皮肤粗糙起皮,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碎花棉布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她说你有洗发水不,一瓶换二十个蛋。我说大姐你咋不去超市买,她说超市太远,我走不过去。我蹲下来问她住哪,她指了指马路对面那片铁皮搭的棚户区,巷子口歪歪斜斜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什么我没看清,只看见晾衣服的铁丝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布条和几只褪色的童鞋。
我把挂面放地上,翻包掏出一瓶没开封的洗发水递过去。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粗得像男人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可她把那瓶洗发水攥在手里的动作特别珍惜,像攥着啥宝贝。她把二十个鸡蛋仔细码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我,我说太多了,你留几个自己吃吧。她说你拿着,你是好人。说完站起来拎着那瓶洗发水转身往棚户区走了,步子一瘸一拐的,左腿明显使不上劲。
后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绕路去那附近转转,碰见她了就说两句话,给她带点肥皂、牙膏、卫生纸之类的东西。她也不白要,每次都塞给我一把小葱或者几个西红柿,说是自己在棚户区后面巴掌大的空地上种的。我们慢慢熟了,她才断断续续跟我讲了她的来龙去脉,每次讲一点,拼拼凑凑地过了半年我才把整个故事连起来。
王姐是河南人,老家在南阳下面一个镇上。早年间她嫁了个镇上的泥瓦匠,那男人能干活但脾气暴,喝了酒就动手,打到她四十岁那年实在受不了了,离婚跑了出来。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来中国做生意的尼日利亚男人,那人说自己做服装进出口生意,在拉各斯有大房子有工厂,要带她去非洲过好日子。王姐那时候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女人了,在镇上开了家小理发店,日子紧巴巴的,被那人哄了几回就动了心。她跟我说,你别说我傻,那会儿就觉得一个男人四五十了还愿意哄我,花言巧语的我也认了。
她跟着那男人来了拉各斯,到了才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房子是租的,工厂是别人的,那男人就是个倒卖二手服装的小贩,连像样的铺面都没有。可来都来了,她身无分文又不会英文,连回国的机票钱都掏不出,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那男人后来把她甩了,跟另一个更年轻的黑人女人跑了,王姐被赶出出租屋的时候身上只有两千块钱人民币和一本过期的护照。她没地方去,在拉各斯街头流浪了一个多月,后来被棚户区里一个本地老太太收留了,老太太教她拿鸡蛋去换东西,她就这么在棚户区扎了下来,一扎就是七年。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偶尔抿一下嘴角露出点苦涩的弧度。她那条瘸腿是五年前摔的,在棚户区那条泥巴路上滑了一跤,骨头断了没去医院,自己拿树枝绑着养了大半年,长歪了,好不利索了。我问她为啥不去医院,她笑了,说看不起,看一回够我半年鸡蛋钱。她那脸色蜡黄蜡黄的,瘦得颧骨高耸,可坐在棚户区门口的小马扎上跟我说起老家河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说镇上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说她离开那年邻居家闺女刚考上县高中不知道现在咋样了,说她以前理发店里那把老剪刀收在抽屉里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没。
我说王姐你想回去不。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头揪着裤腿上磨起球的线头,揪了老半天才说咋不想,做梦都想。可我回去干啥,啥都没有了,头发剪不了,地种不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在这好歹有间铁皮屋子,有人拿鸡蛋换我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对面那条黄土路,路上一辆破旧的小巴哐当哐当开过去,车顶上绑满了行李和几只活鸡,鸡在笼子里扑腾翅膀掉了一地羽毛。
后来我认识了老周。老周在拉各斯做了十几年物流生意,开了一家小小的货代公司,主营中国和西非之间的海运业务。他在拉各斯认识的人多,华人圈子里的事门儿清。有回我跟他聊起王姐的事,老周点了一根烟慢慢吸了一口,说像她这样的我这几年见过不下十个了。我问他啥意思,他说你以为就王姐一个?他吐了口烟圈,在烟圈后面眯着眼睛看我说,拉各斯这边嫁过来的中国女人,少说有几十个,多数都是四十岁上下离了婚或者丧了夫的,在国内日子过不下去,碰上个能说会道的非洲男人,几句甜言蜜语就把人哄过来了。来了才发现上了当,有的被逼着干非法勾当,有的被家暴,有的被男人甩了流落街头。回又回不去,留又留不下,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我听着后背发凉。老周又说,我公司前阵子招了个会计,也是河南的,嫁过来六年了,男人在外面有四个老婆,她跟其中一个住在一间没有自来水的铁皮屋里,每天走三公里路去井边打水。她来我公司上班是为了攒钱买机票,攒了两年攒够了,上个月走了,走那天我去机场送她,她过了安检回头给我鞠了个躬,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老周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说你知道她走之前跟我说啥不?她说周老板,我这条命是中国人的,我得死在中国的土地上。老周说完这些沉默了好一阵子,办公室窗外的电风扇嗡嗡转着,把桌上的文件纸吹得哗啦响。外面街上有人敲着铁皮桶在叫卖什么东西,声音又尖又长。
我那天晚上回去躺在自己那个小公寓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管,蚊帐外面有只壁虎在墙角趴着,尾巴一摇一摇的。我想起王姐坐在棚户区门口说“回去啥都没有了”时那个表情,又想起老周说的那个会计安检后鞠躬的样子。这两个人都是三四十岁才出来的,在国内都有过像样的日子,哪怕不富裕,起码认得回家的路。可她们把回家的路走丢了,丢在一条横跨了大半个地球的谎言里。那条路上铺满了花言巧语,尽头却是一间没有自来水的铁皮屋和一条瘸了的腿。
隔了几天我陪老周去港口办事,路过拉各斯一个批发市场的时候,他忽然指着一个摊位上卖花布的女人说你看那个。我顺着看过去,是个中年中国女人,坐在一堆五颜六色的花布中间,面前放着一台老式缝纫机,正在踩线缝一条裙子边。她的头发扎成个低马尾,鬓角有几根白的,穿着当地人爱穿的那种花哨大袍子,光着脚,脚趾头的指甲涂了艳红的指甲油,在满地的花布和灰土里头格外扎眼。
老周说她在这里卖布缝衣服六年了,老公是本地一个出租车司机,给她甩了以后她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五岁。我问她咋不回国,老周说回去干啥,在这好歹每天能卖几块布挣点生活费,回去了没钱没依靠,闺女还得跟着她受罪。我说那闺女多大了,老周说八岁那个不是她生的,是那个出租车司机跟他前妻的,她给养着,你说她图啥。
图啥,我在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缝衣服的女人,她踩缝纫机的脚节奏均匀,手底下布条刷刷往前送,旁边一个黑皮肤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玩一辆掉了轮子的玩具车,她时不时低头看他一眼,嘴角有个弯弯的弧度。那个弧度很浅很淡,可我看着心里翻涌得厉害。她自己漂在异国他乡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靠一台缝纫机养活自己和一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她每踩一脚缝纫机踏板,大概都在踩灭一个回家的念头。
后来我跟王姐又见了两次。头一次我给她带了双合脚的塑料拖鞋,她那双拖鞋底子磨穿了,走路的时候脚底板贴在烫人的地面上。她接过新拖鞋试了试,在棚户区那间铁皮屋门口走了两步,忽然蹲下去揉了揉眼睛,站起来的时候鼻头红了,说你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我拿啥还你啊。我说不用还。她说你这孩子不懂,人情还不了比欠钱还难受。
第二次我去的时候是傍晚,她坐在门口的一截水泥管子上吃晚饭,一碗白米饭配一勺辣椒酱,旁边放了半碗凉水。棚户区上空的天烧成橘红色,铁皮屋顶把颜色反射得亮晃晃的,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传来昏礼的喇叭声,拖得长长的,混在孩子们的奔跑笑闹里。王姐看见我来,把饭放下拍了拍身边那截水泥管子让我坐。我坐下了,两个人并排看着那片被夕阳烤成金红色的棚户区,铁皮、木板、破布、塑料棚顶,什么材料都有,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可在那时候的光线底下竟也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暖和劲儿。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小峰你说我要是没走那一步,现在在老家是不是也能抱上外孙了。我说也许吧。她笑了笑,说我闺女嫁到郑州去了,过年给我发照片,胖了,笑得好看着呢。她不知道她妈在这过得啥日子,我没跟她说,说了她也帮不上,平白跟着愁。她顿了顿又说,我走那年她才十九,现在该有孩子了。
棚户区里有个黑人大婶在喊王姐的名字,声音又大又爽利,王姐应了一声,说李婶子叫我吃饭呢。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回铁皮屋端了碗出来,碗里是那边大婶给她送的一碗炖豆子和两块炸芭蕉。她端回来说你也吃点,我摆手说吃过了。她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口豆子送进嘴里嚼着,嚼得很慢很认真,像是要把每一颗豆子的味道都榨出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被夕阳晒了一天的皮肤泛着油光,嘴角那粒黑痣在咀嚼的动作里一上一下地动。她在国内是个开理发店的普通女人,嫁了个打老婆的泥瓦匠,离了婚碰上个花言巧语的尼日利亚男人,又被骗了。可在拉各斯这个棚户区的黄昏里,她坐在水泥管子上喝着别人送的一碗炖豆子,脸上安安静静的,腿虽然瘸了,可坐姿稳稳当当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可根还扎在土里的草。
后来因为工作调动我提前回了国。走之前我去跟王姐告别,带了两瓶洗发水和一大包饼干给她。她这次没推辞,收下以后从铁皮屋的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给我,里面是一条手工串的项链,珠子五颜六色的,连缀的线是普通的棉绳,串得倒是挺齐整。她说是她自己串的,卖不上价,你拿着当个念想,往后有机会来拉各斯了再来看看我就行。我把项链挂脖子上了,棉绳磨得脖子有点痒,我说王姐你保重,有机会我争取回来。她点点头说走吧走吧,天晚了,早回。
我转身往棚户区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铁皮屋门口没动,还穿着那件碎花旧衬衫,左脚微微踮着减少承重,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人的轮廓勾成了一团金红色的剪影。她抬手冲我摆了摆,手掌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也摆了摆手,拐过巷口就看不见她了。
回国以后我在郑州找了份工作,也结了婚。偶尔会想起拉各斯那些日子,想起王姐那间铁皮屋门口的水泥管子、想起那个踩缝纫机的女人和她脚趾头上红艳艳的指甲油、想起老周说的那个过了安检鞠了个躬的河南会计。那些女人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人,在国内过不下去了想着找个出口,结果转了一大圈把自己转进了一个更大的死胡同里。她们嫁出去的时候大概都以为能过上好日子,起码比原来的日子强,可跨过那道海以后才看见另一头等着她们的是啥。
我把那条彩色珠子项链挂在我家阳台上一个钉子上面,风吹过来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动。有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条项链,就想起拉各斯的黄昏,想起王姐坐在水泥管子上喝豆子的侧脸,她嘴角那粒黑痣一动一动的,在那种光线底下显得格外真实。她说回去啥都没有了,可她还是想回去,每回说到老家镇上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眼睛里的光是压不住的,亮晶晶地往外冒。那棵树大概早就没了,镇上的路大概也改造了,可她心里那棵老槐树还在那儿站着,根扎在几十年前的那片土里,比她在拉各斯所有的铁皮屋加在一块儿都牢靠。
我跟老婆说起过王姐的事,老婆听了沉默半天说那她老公骗她可真不是个东西。我说那男人固然可恨,可王姐自己也苦了一辈子没选对过路。老婆说你不能这么说,有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好的,你让她咋选。我想了想没再争下去,可老婆那句话我记着了,有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好的,所以但凡有人递根稻草过来她就以为是柱子,攥住了往下坠,等发现那是根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松手了。
阳台上的风把项链吹得叮叮响,我伸手摸了摸那根棉绳,磨得光滑了,手感和王姐脖子后面那块被太阳晒出来的皮肤差不多,都是被时间和风沙磨出来的。她大概还在拉各斯那个棚户区里,每天拿鸡蛋换东西,蹲在马路牙子上等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一眼,等一瓶洗发水或者一块肥皂。她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在我写下这些的时候她一定还活着,活在那片铁皮和木板拼凑起来的灰色丛林里,坐在那截水泥管子上看太阳落下去,等大婶端一碗炖豆子过来喊她吃饭。
有些人后悔了回不来,有些人回来了可心里那根绳子还拴在回不来的地方。我这条项链是王姐拴在我这儿的绳子头,另一头打了个活结松松散散地挂在拉各斯的夕阳里,挂在那间铁皮屋的门框上,风一吹就晃悠,晃晃悠悠的总也掉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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