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放生母蛇，妻子病重时母蛇托梦：小心你请来的郎中

放生与郎中

王老实不老实。他爹给他取这名是盼他本分，可他打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住在柳树沟最南头，靠山脚的地方，屋后是一片杂木林，林子不深，但草木茂密，春夏时节野花铺一地。王老实以种菜为生，挑着两筐青菜萝卜去镇上卖，日子清贫，但跟他媳妇春兰过得很知足。

春兰是个好女人，说话温温柔柔的，做得一手好针线，王老实身上的衣裳全是她缝的，补丁摞补丁，可每个补丁都裁得齐齐整整，像贴上去的花样。两口子成亲五年，没红过脸，就是没个孩子，春兰私下跟王老实提过几回要去镇上看看郎中，王老实说再等等，等攒够了钱就去。

那年开春，王老实去屋后林子里挖野菜。春雨刚过，地皮上冒出一层嫩绿的荠菜和蒲公英，他挎着篮子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掐。掐到林子深处那棵老樟树底下时，他看见树根旁边的湿土被翻动过，拱起一个鼓包，像有什么东西刚从底下钻出来。他拨开草一看，一条手臂粗的乌梢蛇盘在那里，通体黑亮，肚皮鼓得老高，正艰难地一扭一扭往树根缝里挣。

母蛇。怀着蛋。

蛇肚子大得吓人，鳞片都被撑开了一条条白纹。它身旁的泥地上有几道深深的拖痕，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挣扎过来的，一路拖着沉重的身子，耗尽了力气才到这棵樟树底下。王老实蹲下来一看，蛇尾后面还拖着一道血迹，不像是受伤，倒像是临产前身子挣裂了。

母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黑漆漆的，里面没有凶光，只有疲惫。它把身子往树根缝里又挤了挤，挤不动了，就停下来喘气，肚子一鼓一鼓的。

王老实看着心里发酸。他把篮子搁在地上，蹲到树根旁边，伸手轻轻托住蛇身，顺着它的姿势慢慢往树根缝里送。母蛇起初绷紧了身子，后来又慢慢放松了，任他托着。王老实把它整个挪进了树根底下那道宽敞的裂缝里，又扒了些干苔藓和落叶盖在它身上，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透气。走的时候他把篮子里剩下的半块杂粮饼掰碎了放在树根旁边，也不知道蛇吃不吃。

回家他跟春兰说了，春兰埋怨他："你胆子可真大，万一它回头咬你一口呢？"王老实搓着手笑："我看它快生了，怪可怜的。"春兰瞪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说。她向来知道他这脾气，见不得活物受苦，连自家后院的老鼠都不忍心下药，只用笼子捉了送到山里去放。

过了半个月，春兰忽然病倒了。那天早上她起来做早饭，蹲在灶前添柴的时候忽然一阵头晕，扶着灶台站起来，眼前发黑，腿一软就坐到了地上。王老实听见声响跑过来，春兰脸色煞白，额头上一层的冷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把她扶到床上躺下，春兰说浑身没力气，骨头缝里酸疼，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抽干了。王老实给她熬了姜汤，喝了也不见好，反而发起烧来，浑身滚烫烫的，人迷迷糊糊说胡话。

王老实急得团团转，去村东头请了村里的老赤脚医生来看。老医生把了脉，皱着眉头说脉象奇怪，像是虚又像是实，也拿不准，给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让先喝着。可药喝了三天，春兰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连床都起不来了，人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了进去。

王老实急哭了。他卖了家里一头小猪和两袋存粮，揣着钱去镇上请郎中。镇上有个姓周的郎中，据说医术高明，专治疑难杂症，就是诊金贵。王老实登门求了半日，周郎中才答应跑一趟。那天下午周郎中坐着驴车来了柳树沟，白面长须，穿着绸缎袍子，手里提一只药箱，样子倒是气派。

周郎中进了屋，坐在床边给春兰把脉。他手指搭在春兰手腕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问了几句发病前后的情况。王老实一一答了。周郎中沉吟片刻，说这是血虚气亏加上外邪入体，得用一味猛药先攻后补，开了个方子，让王老实去镇上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王老实千恩万谢，把家里最后一点银钱给了周郎中做诊金。周郎中收了钱，又说这病急不得，得慢慢调养，他过几天再来复诊，便坐着驴车走了。

王老实连夜去镇上抓了药，回来煎给春兰喝。春兰喝了药倒是睡了，可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地说梦话，说的什么王老实听不清，只觉得她的脸白得像纸。

那天夜里，王老实趴在床边打盹，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屋后那片杂木林里，老樟树底下，那条乌梢母蛇从树根缝里游了出来，肚皮已经平了，尾巴后面跟着七八条小蛇，细细小小的，在苔藓上扭来扭去。母蛇游到他脚边，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哑哑的，像春天融雪时冰碴子碰撞：

"你媳妇的病，跟谁请的郎中？"

王老实蹲下去："镇上姓周的郎中。"

母蛇的尾巴尖轻轻拍了拍地面："你小心他。他开的药不能喝。"

"为啥？"

"他身上有药渣味，混了别的。你看他的手。"

王老实低头看自己的手——不对，梦里他低头看的是周郎中的手。那只手上有一道疤，在虎口的位置，弯弯的一道新月形。

母蛇说："他以前是给大户人家做事的，那大户的老爷死了，他一文钱没得着。他给你媳妇开的方子里有一味川乌，量用大了就是毒。不是治病的，是要命的。"

王老实猛地醒了。一身的汗，把里衣全浸透了。春兰还在床上睡着，呼吸又浅又急。他站起来走到外屋，把周郎中开的药方拿起来看——白纸黑字，写着几味药材，他认不全，但最后一味写得清清楚楚，"川乌三钱"。

他不认得川乌是什么，但他认得"乌"字。他披了衣服出门，敲开村头老赤脚医生的门。老医生被吵醒了不耐烦，可看了药方之后脸色变了，说川乌这药是有毒的，治风寒湿痹用少量可以，三钱这个量，一个虚弱的女人喝了，怕是要出事。

王老实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他连夜又赶去镇上，天亮之前找到了另一家医馆，让坐堂的老大夫看了方子。老大夫也摇头，说三钱川乌加在补药里，喝了三五天人就没了，表面看是病重而死，根本查不出来。

王老实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蹲在自家院子里，抱着脑袋想了一上午。周郎中为什么这么做？他跟周郎中无冤无仇。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周郎中跟他这趟来诊病，诊金只收了几钱银子，可他若把春兰治"死"了，转头去跟钱大缸告状，说是王老实媳妇病死的，王老实无儿无女，那两亩菜地和屋后的林子不就没了主？柳树沟好些人家早就惦记他屋后那片杂木林，说是好木材，能卖钱。周郎中怕是跟什么人串通好了。

他没声张，把周郎中开的药全倒了，重新去镇上抓了老大夫开的方子，回来煎给春兰喝。春兰喝了几天，烧退了，人清醒了，虽然还虚着，但能喝下米汤了。王老实这才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半个月，周郎中坐着驴车又来了。王老实早已把他那包"药"倒干净，换成了自己新抓的药材，煎好了放在灶台上。周郎中进门，笑眯眯地问春兰好些没有，王老实说好多了。周郎中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说要再看看脉象。王老实拦住了他，说不用看了，我媳妇好了，你的药管用，诊金我再补你一份。

周郎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王老实看着他那只手——虎口处果然有一道新月形的疤，跟梦里母蛇说的一模一样。周郎中见他不让碰，讪讪收了手，又坐了一会儿便走了。走之前王老实跟他说了句："周大夫，你虎口那道疤，是给人害过，还是害过别人？"

周郎中猛地回头，脸色煞白，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爬上驴车催着车夫快走，连诊金都没敢再要。

那天晚上，王老实坐到桌前，铺了一张糙纸，磨了墨，把他这一个月的事全写了下来。从屋后林子挖野菜遇到母蛇，到春兰病倒，到请周郎中，到梦里母蛇示警，到发现方子里的川乌。他一字一句写得工工整整，虽然字丑，但件件属实。

写完了，他把纸拿出去，在院子里烧了。火苗舔着纸边，青烟直直往天上飘，飘到屋后那片林子上方散了。他回到屋里，春兰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喝了小半碗粥，精神看着好了许多。

王老实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忽然说："春兰，我想学写字。"

春兰虚弱地笑了："你写啥？"

"写咱们的事。你生病、我找郎中、母蛇托梦，都写下来。以后万一有人问起来，有个凭证。"

春兰拍拍他的手背，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从那以后，王老实每天农闲了就坐在桌前写。他写得慢，有时候一天憋不出十个字，可他不急，一篇写不完就写半篇，半篇写不完就写几行。他把春兰生病前后的经过完完整整记了，又把屋后那片林子里的花鸟草木也写了，把村里听来的闲事也写了。糙纸越攒越厚，他找了个竹篓子装着，搁在床头柜上。

春兰的病慢慢好了，一个月后能下地走动，两个月后能做饭洗衣了。她有时候看见王老实趴在桌上写字，就端一碗水站在旁边看他写，也不催，等他写完了再一起回屋歇着。

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王老实去屋后林子摘菜。走到老樟树底下，他看见树根缝里探出几个小小的蛇脑袋，乌黑乌黑的，绿豆大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蹲下来数了数，一共七条，在苔藓上扭成一小团。树缝深处，一双大一点的黑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和，像春兰看他写字时的样子。

王老实冲树缝里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半根黄瓜掰碎了放在树根旁边，起身回屋了。

晚上他铺了新纸，蘸了墨，在第一行工工整整写了几个字："第三十二篇。母蛇的小蛇出窝了，七条，很精神。"

写完了搁笔，听见窗外林子里传来沙沙的响动，像有什么长长的东西在草地上轻轻游过，尾巴扫着落叶，朝着月亮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