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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娘子,不是老身说你,你这只不下蛋的母鸡,也配占着正妻的位子?”
姜氏当家主母端坐正堂,手里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婆母说的是,妾身嫁入荀家三年无所出,自愿求去。”
顾锦棠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算你识相。”荀夫人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和离书已经写好,按了手印就走吧。念在三年情分上,给你二十两银子做盘缠,也算我荀家仁至义尽了。”
顾锦棠抬头看了一眼立在门边的男人。
那是她嫁了三年的夫君,荀家嫡长子荀子安。
从头到尾,他没有替她说过一句话。
“好。”
顾锦棠起身,在族老们的注视下,蘸了朱砂泥,在休书上按下了指印。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拿起那二十两银子,转身走出了荀家的大门。
三年的夫妻情分,到头来连一纸休书都不如。
身后传来荀夫人压低声音的吩咐:“快,去请媒人到董家提亲,董家姑娘屁股大,一看就好生养,赶紧把婚事定下来。”
顾锦棠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独自走上了出城的路。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荀家的第三天,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便送进了她暂住的小客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民女顾锦棠,品性端良,蕙质兰心,即日入宫觐见,不得有误。钦此。”
顾锦棠捧着圣旨愣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传旨的公公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客气得不像话。
“顾娘子,陛下说了,让您不必紧张,就当……就当去串个门,聊聊天。”
串个门?聊聊天?
一个皇帝派人快马加鞭送来圣旨,就为了找她聊天?
顾锦棠觉得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可圣旨已经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去。
收拾了仅有的几件换洗衣裳,她跟着来接她的侍卫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顾锦棠坐在车厢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镇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三日前她还跪在荀家祠堂挨骂,三日后她竟要进宫面圣了。
这人生的际遇,当真是荒唐得很。
马车行了两天一夜,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时分驶进了皇城。
顾锦棠被安排在一处偏殿住下,有宫女伺候着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裙。
领路的公公一路小碎步在前面走着,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顾娘子,见了陛下要行礼,陛下问什么您就答什么,千万别害怕,陛下这些日子心情好着呢。”
心情好?
顾锦棠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一个被婆家赶出门的下堂妇,有什么值得皇帝召见的?
唯一的可能,大概就是那件事了——
三个月前,她曾无意间救过一个人。
那是个雨夜,她在山间采药时,在山涧边发现了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男人的伤很重,身上有好几处深可见骨的刀伤,整个人泡在冰冷的溪水里,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顾锦棠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从水里拖上来,背回了自己在山上暂住的茅草屋里。
她懂一些医术,用草药给他止血,又熬了药灌下去。
男人足足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
醒来后的男人沉默寡言,问她名字,她没敢说,只说是山下镇子里的药婆。
男人在茅草屋里养了半个月的伤,期间除了问她草药的名字,几乎不说话。
临走那天,男人突然问她:“你成亲了吗?”
顾锦棠愣了一下,如实答道:“成了。”
男人的目光暗了暗,又问:“有孩子吗?”
顾锦棠摇了摇头,苦笑道:“三年了,一直没有。婆家为这个事,怕是很快要休了我了。”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
“若有一天你的婆家不要你了,你便来京城找朕。”
朕。
这个字让顾锦棠当场变了脸色。
她救的人,是当今的天子——姬氏皇朝第七代君主,姬衍。
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冷面无情的年轻帝王。
顾锦棠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姬衍却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朕的命是你救的,这份恩情,朕记下了。”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到顾锦棠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只是做了一个医者该做的事,从没想过要挟恩图报。
可现在看来,这位陛下似乎并不打算把这件事轻轻揭过。
“顾娘子,到了。”
太监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顾锦棠抬起头,巍峨的殿宇就在眼前。
宣政殿。
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顾锦棠眯了眯眼睛,才看清御案后面坐着的那个男人。
姬衍穿着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比起三个月前在茅草屋里养伤时,气色好了太多。
他手里拿着一本奏折,见她进来,随手把折子丢在了桌上。
“来了?”
语气随意得像是招呼一个老熟人。
顾锦棠跪下行礼:“民女顾锦棠,参见陛下。”
“起来吧。”姬衍摆了摆手,“赐座。”
宫女搬来一张凳子,顾锦棠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
姬衍打量了她两眼,忽然问了一句让她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的话。
“被婆家赶出来了?”
顾锦棠:“……”
这话问得也太直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答道:“回陛下,民女已经与荀家签了和离书,从此婚嫁各不相干。”
“和离?”姬衍挑了挑眉,“朕听说是休书。”
顾锦棠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姬衍哼笑了一声:“三年无所出便要休妻,朕看这荀家的家风也不怎么样。”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顾锦棠,朕听说你不能生?”
这直白的问题让顾锦棠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攥了攥衣袖,低声道:“太医确实诊过脉,说民女体寒,难以有孕。”
“巧了。”姬衍靠回椅背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也绝嗣。”
顾锦棠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姬衍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朕登基三年,后宫妃嫔不少,至今没有一儿半女。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嘴上不敢明说,心里都清楚——朕的身体里有余毒未清,这辈子恐怕都难有子嗣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顾锦棠却听得心惊肉跳。
这种秘辛,是能随便说给她一个平民女子听的吗?
“所以,”姬衍站起身,负手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有一个提议。”
“你不能生,朕绝嗣,咱俩凑一对?”
顾锦棠彻底愣住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个皇帝,跟一个被休弃的下堂妇说“凑一对”?
“陛下……”她艰难地开口,“您是在开玩笑吧?”
“朕从不开玩笑。”姬衍的目光很认真,“朕需要一个皇后。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儿,个个背后都有势力,立了谁都会引起朝堂动荡。而且,她们都想要孩子。”
他走回御案后面,拿起一本奏折丢到她面前。
“这是今早刚递上来的,丞相联合六部,请求朕广纳后宫,好为皇家开枝散叶。”
顾锦棠不用看也知道那奏折上写了什么。
皇帝没有子嗣,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你不一样。”姬衍看着她说,“你不能生,朕不能生,朕立你为后,没有人会说朕偏宠谁,也没有人会觉得朕的江山会落到哪个外戚手里。”
“而且,你救了朕的命,朕信得过你。”
顾锦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逻辑……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劲。
“让民女想一想。”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姬衍也不逼她,点了点头:“不急,你且在宫里住下,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答复朕。”
当天晚上,顾锦棠躺在柔软得不像话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嫁人三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普通妇人的命了。
现在突然有个皇帝说,要立她为后。
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懵。
她想起当初救姬衍时,那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男人,再想想今天龙椅后面那个气势逼人的帝王,总觉得像在做梦。
翻了个身,顾锦棠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了一句。
“算了,睡醒再说。”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等她醒来时,整个宫里都炸了锅。
传旨的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扯着嗓子喊。
“顾娘子,快!快接旨!陛下已经拟好了立后的诏书,明日早朝就要昭告天下了!”
顾锦棠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还没完全清醒。
“我还没答应呢。”
太监急得直跺脚:“哎呦我的娘子诶,陛下说了,您那天在宣政殿没有当场拒绝,那就是答应了!”
顾锦棠:“……”
她那是被吓傻了好吗!
【02】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半天的功夫,整个京城都知道了——陛下要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平民女子为后。
朝堂上炸了锅,后宫也炸了锅。
第一个坐不住的是丞相大人。
他领着十几位大臣跪在宣政殿外,声泪俱下地谏言。
“陛下,立后乃国之大事,岂能儿戏!那顾氏女子不过是乡野村妇,既无家世又无才学,如何母仪天下!”
姬衍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朱笔批着奏折,头也不抬。
“她救了朕的命。”
丞相一噎,又道:“可她的出身实在……”
“她救了朕的命。”
“陛下,后宫妃嫔皆有世家根基……”
“她救了朕的命。”
丞相:“……”
您就不能换句别的吗!
最终,丞相灰溜溜地走了。
走出宣政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那位年轻的帝王,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陛下这哪是报恩,分明是早就盯上了那个顾氏女子。
报恩需要立为皇后吗?赏些金银珠宝,赐个宅子田产,怎么不行?
这分明是借题发挥。
“老狐狸。”丞相在心里骂了一句,悻悻地出了宫。
丞相吃瘪的消息传到后宫,几个妃嫔的脸色精彩得像是打翻了染坊。
最沉不住气的是姒贵妃。
她父亲是镇北大将军,手握十万精兵,在后宫里向来说一不二,连皇后之下的几位妃嫔见了她都得低头。
陛下立后这件事,姒贵妃一直觉得自己是最有资格的人选。
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乡下女人,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娘娘,奴婢打听过了,那个顾氏就住在西边的清风阁里。”贴身宫女压低声音说,“陛下只派了四个侍卫守着,防备松懈得很。”
姒贵妃冷笑一声:“一个被休出门的下堂妇,也配跟我争?”
她站起身,整了整裙摆。
“走,去清风阁。本宫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天仙人物。”
顾锦棠正在清风阁的小院子里晒草药。
她在山里采的草药还有一些没晾干,趁着今天日头好,正好铺开来晒一晒。
正翻着草药的功夫,院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贵妃娘娘驾到——”
顾锦棠手上动作一停,抬头看去。
一个穿着石榴红宫裙的美艳女子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眉目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轻蔑。
“你就是顾锦棠?”
姒贵妃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最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不过如此嘛。”
顾锦棠放下手里的草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民女见过贵妃娘娘。”
“免了。”姒贵妃大剌剌地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翘起一只脚,漫不经心地问,“听说你是被婆家休出门的?”
“回娘娘,是和离。”
“和离?休书就休书,说得好听。”姒贵妃嗤了一声,“本宫还听说,你三年连个蛋都没下出来?”
这话说得太难听。
跟在顾锦棠身后的宫女脸色都变了,可顾锦棠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在荀家这三年,比这更难听的话她听过不知道多少遍。
早就习惯了。
“娘娘说的是。”她淡淡道,“民女确实体寒,不易受孕。”
她这么坦然地承认,反倒让姒贵妃愣了一下。
寻常女子被人当面揭这种短,早就羞愧得抬不起头了,她倒好,跟说今天吃什么饭似的平静。
姒贵妃眯起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乡下女人没那么简单。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要立你为后吗?”
顾锦棠想了想,认真答道:“大概是因为民女救了陛下一命。”
“错。”姒贵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陛下立你,不过是为了堵住大臣们的嘴。你想啊,你一个不能生的皇后,不比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儿更好拿捏?”
她绕到顾锦棠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恶意的笑。
“反正你也生不出来,皇后这个位子给你坐着又有什么关系?等过几年陛下厌烦了,随便找个理由废了你,再立一个能生的,大臣们还能说什么?”
这番话像是刀子一样,句句扎在人的痛处。
姒贵妃等着看顾锦棠变脸色,等着看她羞愤、难堪、失态。
可顾锦棠只是低头拍了拍手上的草药碎屑,语气平静得可怕。
“多谢娘娘提醒,民女记下了。”
姒贵妃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种反应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你不生气?”
顾锦棠抬起头,看着姒贵妃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娘娘说的这些,民女早就想过了。民女确实不能生,陛下立民女为后,自然有陛下的考量。民女没什么好生气的。”
姒贵妃被她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盯着顾锦棠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扔下这三个字,姒贵妃转身就走。
走出清风阁的大门,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去查。”她冷声吩咐身边的宫女,“把顾锦棠的底细给本宫查个清清楚楚。本宫倒要看看,她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宫女连忙应下。
这边姒贵妃刚走,那边又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姜德妃派来送礼的太监,送了一盒上好的燕窝,说是给顾娘子补补身子。
另一拨是任贤妃亲自过来的,拉着顾锦棠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她和陛下是怎么认识的。
顾锦棠应付得滴水不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多嘴。
等把这两拨人都送走,天已经擦黑了。
伺候她的宫女名叫青禾,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性子活泼,一边给她布菜一边嘟囔。
“娘子,这一天来了三拨人,跟走马灯似的,可把我给紧张坏了。”
顾锦棠接过她递来的筷子,笑了一下。
“以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
青禾叹了口气,又小声说:“娘子,那个姒贵妃说话太难听了,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顾锦棠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在荀家的时候,我婆婆当着一屋子下人的面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那才叫难听。”
青禾瞪大了眼睛:“天哪,娘子您怎么受得了的?”
顾锦棠没回答,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
怎么受得了的?
受不了也要受。
谁让她生不出孩子呢?
在这个世道里,一个女人生不出孩子,就是最大的原罪。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背着这个罪过了。
谁知道老天爷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把她从荀家的泥潭里捞出来,又丢进了更大的漩涡里。
顾锦棠吃完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姒贵妃说的话难听,但有一句可能是真的——姬衍立她为后,确实有他自己的算计。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有她的活法,他有他的盘算。
各取所需罢了。
第二天一早,立后的诏书正式昭告天下。
顾锦棠被接到凤仪宫,换上了皇后才能穿的正红色宫装,戴上了九尾凤钗。
册封大典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里,凤仪宫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了。
来送礼的、来攀交情的、来探听消息的,一波接一波,络绎不绝。
顾锦棠按照青禾教的规矩一一应付着,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她发现这宫里的女人说话都有一个特点——绕。
明明想问的是“陛下有没有跟你提过立太子的事”,偏偏要先跟你扯一堆天气啊衣裳啊胭脂水粉啊,然后再拐弯抹角地把话题引过去。
顾锦棠耐着性子陪着她们绕,绕到最后往往对方自己先沉不住气,把真实目的露了出来。
每当这个时候,顾锦棠就笑眯眯地端起茶杯。
“娘娘说的这件事,陛下还没跟臣妾提过呢。”
一句话,把球踢得干干净净。
三天下来,满宫里的妃嫔们得出一个结论——这个新皇后,不好对付。
【03】
册封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顾锦棠穿着层层叠叠的正红色礼服,头上顶着沉重的凤冠,在两个嬷嬷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进大殿。
她的目光扫过两侧的文武百官,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那位在宣政殿外跪着谏言的丞相大人,此刻正低着头,脸色不太好看。
还有几位穿着朝服的老臣,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
顾锦棠收回目光,稳稳地朝前走去。
殿宇尽头,姬衍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站在那里,朝她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很宽厚,掌心带着微微的热度。
顾锦棠把手放上去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也是这样握住他的手,把他从冰冷的溪水里拖上来的。
那时候她只当他是个落难的普通人。
没想到这一握,就握到了现在。
“别紧张。”姬衍压低声音说,“跟着朕走就行。”
顾锦棠微微点头。
大典的仪式繁琐而漫长,等一切结束的时候,顾锦棠的两条腿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回到凤仪宫,她屏退了左右的宫女,一头栽倒在床上,连凤冠都没力气摘。
姬衍站在床边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皇后刚才在大殿上不是挺端庄的?怎么一回来就原形毕露了?”
顾锦棠把脸埋在锦被里,闷声道:“端庄是用半条命换来的。”
姬衍笑出了声。
他弯腰把顾锦棠头顶的凤冠取下来,动作不算太熟练,扯断了好几根头发。
顾锦棠疼得龇牙咧嘴,一把抢过凤冠自己摘。
“陛下您还是别帮忙了,越帮越忙。”
姬衍也不恼,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在那边和满头的珠翠较劲,忽然说了一句。
“顾锦棠,谢谢你。”
顾锦棠手上动作一顿,转过头看着他。
“谢臣妾什么?”
“谢谢你那天救了朕。”姬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她看不透的情绪,“也谢谢你今天站在这里。”
顾锦棠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目光,嘟囔道:“陛下要是真想谢臣妾,明天早朝的时候别让那些大臣找臣妾的麻烦就行。”
“谁敢找你麻烦?”姬衍挑眉,“朕第一个不答应。”
事实证明,姬衍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第二天早朝,礼部尚书果然递上了一本奏折,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多字,大意就是——皇后出身寒微,不堪母仪天下,请陛下三思。
姬衍耐着性子听完了,然后问了一句。
“朕的命值不值钱?”
礼部尚书愣了:“陛下何出此言?”
“朕问你,朕的命值不值钱?”
“陛下乃一国之君,龙体贵重,自然……”
“那不就得了。”姬衍打断他的话,“皇后救了朕的命,朕把皇后的位子给她坐,这是朕的报答。怎么着,朕的命在你眼里,连个皇后的位子都抵不了?”
礼部尚书的脸刷地就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不敢!”
“不敢就好。”姬衍环视了一圈底下的文武百官,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把话放在这里,谁再拿皇后的出身说事,就是觉得朕的命不值钱。谁觉得朕的命不值钱,朕就要谁的命。”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从那天起,再没有大臣敢公开议论皇后的出身。
但明面上不敢说,私底下的议论却越来越多。
京城里开始流传一种说法——陛下立顾氏为后,是因为顾氏不能生育。一个不能生育的皇后,对朝局没有任何威胁。
这个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顾锦棠在荀家三年无所出的细节都被翻了出来,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青禾把这些流言告诉顾锦棠的时候,气得眼眶都红了。
“太过分了!这些人怎么能这么编排您!”
顾锦棠正在院子里给新种的草药浇水,闻言只是笑了笑。
“她们说的也不算全错,我确实三年没有孩子。”
“可那也不能……”青禾急得跺脚,“那也不能拿出来到处说啊!”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拦得住吗?”顾锦棠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泥,“堵不如疏,让他们说去吧。说够了,自然就不说了。”
青禾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家这位皇后娘娘和宫里的其他女人真的不一样。
换成姒贵妃听到这种流言,怕是早就摔了一屋子的东西了。
可顾锦棠呢?
她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摆弄她的草药就摆弄草药,好像外面传的不是她的事一样。
“娘娘,您就不生气吗?”青禾忍不住问。
顾锦棠弯腰拔起一根杂草,淡淡道:“生气有什么用?生气能让我生出孩子吗?”
青禾被问住了。
“既然不能,那就省点力气。”顾锦棠直起腰,把杂草扔到一边,“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青禾愣愣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家娘娘说得好有道理。
流言传了半个月,不但没有消停,反而越演越烈。
终于有一天,这事传到了姬衍的耳朵里。
他当朝发了一通火,下令彻查流言的源头。
查来查去,查到了姒贵妃的娘家——镇北将军府的头上。
姬衍二话不说,一道圣旨把姒贵妃的父亲姒崇山从镇北大将军降为了镇北中郎将,连降两级。
消息传到后宫,姒贵妃当场砸了手里的茶杯。
“陛下为了那个女人,动我父亲?”
她的贴身宫女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姒贵妃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冷。
“好,好得很。”她咬着牙说,“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这天夜里,姒贵妃去了一趟姜德妃的寝宫。
两个人在房间里谈了很久,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是第二天一早,顾锦棠就收到了一份“大礼”。
一盅加了料的人参乌鸡汤。
青禾端着汤盅进来的时候,顾锦棠正在翻看从太医院借来的医书。
“娘娘,姜德妃派人送来的,说是上好的野山参炖的,给您补身子。”
顾锦棠接过汤盅,揭开盖子闻了闻。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三年的药婆不是白当的。
这汤里确实有人参,也确实是好东西。
但里面还加了一味药——藏红花。
藏红花活血通经,寻常女子喝了大不了就是月事不准。
但对她这种体寒的人来说,一碗下去,这辈子都别想怀上孩子。
顾锦棠端着汤盅,不动声色地笑了。
“青禾,把这汤给太医院送去,就说本宫赏他们的。”
青禾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办了。
一个时辰后,太医院那边传来消息——汤里被人下了藏红花。
消息传到姬衍耳朵里,他连摔了两个茶盏。
查。
一查到底。
姜德妃被牵连出来的时候,哭得梨花带雨,一口咬定是姒贵妃指使她干的。
姒贵妃当然不认,两个人在御前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攀咬,场面混乱得像菜市场。
最终,姬衍各打五十大板——姜德妃降为婕妤,姒贵妃禁足三月。
等这两个人被侍卫带下去之后,姬衍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脸上的疲惫掩饰不住。
顾锦棠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皇帝也挺不容易的。
白天要应付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晚上回来还要处理后宫里的明争暗斗。
难怪他说想找个省心的皇后。
“陛下。”顾锦棠开口。
姬衍抬起头看着她。
“下次再有这种事,交给臣妾自己处理吧。”顾锦棠认真地说,“您是处理国家大事的人,后宫这点小事,臣妾能应付。”
姬衍挑了挑眉:“你自己处理?”
“嗯。”顾锦棠点头,“臣妾虽然在荀家三年没生出孩子,但对付人心的本事还是学了一些的。”
姬衍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那朕就看看皇后的本事。”
三天后,顾锦棠在后宫办了一场赏花宴。
满宫的妃嫔都来了,包括还在禁足的姒贵妃。
当然,姒贵妃是顾锦棠特意求了姬衍才被放出来半天的。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的牡丹亭,各色牡丹开得正好,姹紫嫣红,很是好看。
妃嫔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嗑着瓜子,赏着花,表面上和和气气,私底下各自较着劲。
顾锦棠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笑眯眯地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想跟大家聊聊。”
妃嫔们纷纷看过来。
“听说后宫里最近在传,说本宫不能生。”顾锦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还说陛下立本宫为后,就是因为本宫生不出孩子。”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妃嫔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脸上露出微妙的神情。
顾锦棠继续说:“说实话,这话也不全是假的。本宫在民间的时候,太医确实诊过脉,说本宫体寒,不易受孕。”
她这么坦然地承认,反倒让在场的妃嫔们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呢,”顾锦棠话锋一转,目光慢慢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本宫生不出来,不代表别人就能生出来。”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妃嫔们的脸色齐齐变了。
顾锦棠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笑着说:“本宫今天请大家来,是想送大家一份大礼。”
她拍了拍手。
太医院的院正领着几个御医走了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药箱。
“本宫请示过陛下了,从今天起,后宫所有妃嫔每月都要例行请一次平安脉。”顾锦棠笑得温温柔柔的,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的人背后发凉,“一来,各位妹妹的身子都要好好养着,万一谁有了龙种,那是大喜事。二来嘛——”
她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本宫也想看看,陛下登基三年后宫没有子嗣,到底是本宫的问题,还是有人背地里做了不该做的事。”
亭子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顾锦棠的目光落在姒贵妃身上。
姒贵妃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皇后娘娘说的是呢,臣妾也觉得该好好查查。”
“贵妃娘娘觉得好,那就好。”顾锦棠笑了笑,移开目光,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任贤妃。
任贤妃脸色微微发白,手里的帕子被她绞得变了形。
顾锦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赏花宴结束后,妃嫔们各怀心事地散了。
当天晚上,凤仪宫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任贤妃跪在顾锦棠面前,浑身发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后娘娘……臣妾有事要禀。”
顾锦棠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说吧。”
任贤妃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臣妾三年前……曾经怀过一个孩子。但是被人害掉了。”
顾锦棠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被谁?”
任贤妃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三年的恨意。
“姒贵妃。”
【04】
凤仪宫里的灯火一直亮到了三更天。
顾锦棠坐在暖阁的软榻上,听完了任贤妃的讲述。
三年前,任贤妃曾经怀过一个孩子,不足两月,胎像还不稳。
后宫里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不是太医,而是姒贵妃。
姒贵妃派人送来了一盒“安胎”的香药,说是从宫外高僧处求来的,能保母子平安。
任贤妃那时候入宫不久,心思单纯,想着姒贵妃是宫中老人,对自己又一向和善,便没有防备。
香药用了不到三天,她就开始腹痛。
太医来了,孩子已经没了。
“太医说是臣妾自己身子弱,保不住胎。”任贤妃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水渍,“可臣妾知道不是!是那盒香药!臣妾后来偷偷找人查了,那药里掺了麝香!”
顾锦棠的声音很轻:“既然三年前就知道了,为什么当时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任贤妃惨笑一声,“姒贵妃的父亲是镇北大将军,手握十万精兵。臣妾的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连陛下的面都见不上几次。臣妾就算说了,谁会信?谁敢查?”
她抬起头,看着顾锦棠,眼神里带着绝望中的一丝期盼。
“但娘娘您不一样。陛下为了您,敢动姒崇山的官位。陛下肯听您的话。”
顾锦棠沉默了很久。
暖阁里的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这件事,本宫知道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任贤妃愣住:“娘娘……您不帮臣妾做主吗?”
“做主?”顾锦棠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她看不透的情绪,“贤妃,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姒贵妃为什么要在后宫三年里,一个接一个地害人?她图的到底是什么?”
任贤妃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后宫里没有孩子,对她有什么好处?”顾锦棠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除非……她自己也不能生。”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任贤妃脑子里笼罩了三年的迷雾。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什么意思都没有。”顾锦棠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夜风吹进来,“贤妃今晚说的话,出你口入本宫耳,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先回去,该吃吃该睡睡,什么都别做。”
任贤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顾锦棠的背影,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臣妾告退。”
等任贤妃走后,青禾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娘娘,您真要帮任贤妃?”
顾锦棠转过身,端起茶盏暖着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青禾,你觉得姒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禾想了想:“很厉害,很霸道,谁也惹不起。”
“还有呢?”
“还有……”青禾努力思索着,“奴婢觉得,她好像在怕什么。”
“怕什么?”
“奴婢也说不上来。”青禾挠了挠头,“就是觉得,她每次针对娘娘的时候,眼神里除了恨,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像是……”
“恐惧。”顾锦棠替她说出了这两个字。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对对对,就是恐惧!”
顾锦棠喝了一口茶,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怕的,大概就是本宫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二天,顾锦棠向姬衍要了一样东西。
后宫三年来的全部起居注和太医诊脉记录。
姬衍正在批奏折,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查案?”
“查案。”
姬衍笑了一下,大笔一挥,批了四个字——“准皇后奏”。
起居注和诊脉记录装了满满三大箱,被搬进了凤仪宫。
顾锦棠花了整整三天时间,一页一页地翻看。
她不是在查姒贵妃。
她在查另一个人。
董家姑娘。
就是荀夫人那天在她背后说的那个“屁股大、一看就好生养”的董家姑娘。
说起来也巧,那个董家的女儿,全名叫董婉宁,去年选秀入的宫,被封了个才人。
进宫一年多了,至今没有侍寝过。
顾锦棠合上最后一本起居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董婉宁。
荀家。
姒贵妃。
任贤妃那个流掉的孩子。
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顾锦棠睁开眼,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三天后,顾锦棠主动去了一趟姒贵妃的寝宫。
姒贵妃被禁足已有半月,整个人憔悴了不少,但那股骄横劲儿还在,见了顾锦棠,连站都没站起来。
“皇后娘娘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顾锦棠也不恼,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慢悠悠地开口。
“本宫来,是想问贵妃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董婉宁。”
姒贵妃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顾锦棠捕捉到了。
“董婉宁?”姒贵妃皱起眉头,一脸不解,“臣妾不记得宫里有这么个人。”
“是吗?”顾锦棠笑了,“那你总该记得你母亲娘家的那个远房侄女吧?那个托你举荐进宫当才人的董家姑娘。”
姒贵妃的脸色终于变了。
“皇后娘娘说的话,臣妾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本宫说给你听。”顾锦棠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董婉宁是贵妃母家的远亲,去年由贵妃举荐入宫,封了才人。按理说,才人是可以侍寝的。可奇怪的是,每次轮到董才人侍寝的日子,总有别的事把陛下的行程打乱。要么是边关急报,要么是太后抱恙,要么是陛下自己身体不适。”
她偏了偏头,看着姒贵妃。
“这些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姒贵妃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皇后娘娘这是在怀疑臣妾?”
“本宫谁都不怀疑。”顾锦棠站起身,走到姒贵妃面前,微微俯下身,把声音压得很低,“本宫只是好奇,一个贵妃费尽心思把自家亲戚弄进宫来,却又千方百计不让她接近陛下——这个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姒贵妃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顾锦棠那双清澈得像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或者本宫换个问法。”顾锦棠一字一顿地说,“董婉宁身上,到底有什么你不想让陛下发现的东西?”
姒贵妃手里的茶杯终于摔在了地上。
茶水溅了一地,瓷片碎成了好几瓣。
“你——”姒贵妃指着顾锦棠,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来本宫猜对了。”顾锦棠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贵妃禁足的时间还长,本宫就不多打扰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姒贵妃。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姒贵妃死死地瞪着她。
“任贤妃的孩子——是谁害的,本宫已经查到了。”
顾锦棠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瓷盏被摔碎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像是姒贵妃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断了。
走出姒贵妃的寝宫,顾锦棠站在宫道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风里带着花的香气,暖洋洋的,让人想一直这么站下去。
青禾小跑着跟上来,小声问:“娘娘,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去姜德妃那边坐坐。”顾锦棠迈开步子,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去赏花,“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姜婕妤了。”
青禾瞪大了眼睛:“您还要去审姜婕妤?”
“不是审。”顾锦棠纠正她,“是聊天。单纯的聊天。”
青禾看着自家娘娘脸上那个笑容,总觉得这话不太可信。
姜婕妤自从被降了位份,就一直称病不出。
顾锦棠到的时候,她正歪在榻上,额头上搭着一条帕子,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见顾锦棠进来,她有气无力地要起身行礼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
“你以为任伯安打了胜仗,我就完了?”姒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顾锦棠能听见,“你错了。我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
顾锦棠没有后退,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姒氏笑了,那是一种濒死之人的疯狂笑意。
“你以为你赢了我?你以为你替那些女人讨回了公道?你以为你坐稳了皇后的位子?”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顾锦棠,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也是个弃子。”
顾锦棠的瞳孔微微一缩。
“陛下立你为后,不是为了报恩,也不是因为你能帮他挡大臣的嘴。”姒氏偏了偏头,笑意更深,“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后宫里那么多女人,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为什么连太医都说陛下体内有余毒未清?为什么所有脉案上都写着‘宜慢慢调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根羽毛飘在夜风里,却重重地砸在顾锦棠的心上。
“因为这毒,是陛下自己下的。”
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把姒氏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生下他的孩子。包括你在内。”姒氏后退一步,张开双臂,像是在发表最后的演说,“你喝的药,你调的方子,你做的一切努力——到头来全都没有用。因为能生不能生,从来都不由你说了算。”
四周的侍卫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两个女人在说什么。只有顾锦棠听懂了每一个字。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姒氏以为自己终于击垮了她。
但她没有。
片刻之后,顾锦棠缓缓抬起了头。她的眼神清明得像山间的溪水,没有震惊,没有崩溃,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说完了?”她问。
姒氏的笑容僵住了。
“如果你说完了,就该本宫说了。”顾锦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方才说的这件事,本宫在入宫的第一个月,就已经知道了。”
姒氏的瞳孔猛地放大。
“陛下的脉象,本宫在山上给他治伤的时候就把过。他体内有余毒,影响子嗣,需要一个漫长的调理过程——这件事,陛下从来没有瞒过本宫。”顾锦棠顿了顿,看着姒氏一寸一寸变白的脸,继续说,“你以为你在揭穿一个惊天秘密?不。你只是在重复一个本宫早就知道的事实。”
“不可能。”姒氏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了还喝那些药?”
“本宫喝药,是因为本宫自己体寒,需要调理。这是两回事。”顾锦棠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加一等于二,“陛下身体的问题,陛下自己会治。本宫身体的问题,本宫自己也会治。我们各管各的,互不相欠。”
她往前走了半步,逼近姒氏。
“姒氏,你最大的错误,不是害人,不是叛国,而是你从头到尾都不相信一件事——男人和女人之间,可以有除了算计之外的关系。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把婚姻当成交易,把夫妻当成棋子。所以你永远理解不了陛下为什么要立我为后,也永远理解不了为什么我不会被你这番话击垮。”
姒氏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带走。”顾锦棠转过身,对侍卫吩咐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轿子走去。
身后传来姒氏歇斯底里的喊声:“顾锦棠!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声音在夜风中越来越远,最终被沉闷的宫墙吞没。
顾锦棠坐上轿子,放下了帘子。帘子落下的那一刻,她挺直的脊背微微塌了一瞬。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的布料,指节泛白。她闭上眼睛,把刚才听到的所有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目光恢复了清澈。
“起轿,回宫。”她说。
轿子穿过寂静的长街,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了凤仪宫门口。
顾锦棠下了轿,没有让青禾跟着,独自走进了寝殿。她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
匣子里装着一本泛黄的手札。那是她在山上当药婆时记录的医案,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脉象记录和用药心得。她翻到夹着干花的那一页,上面有一段用蝇头小楷写的批注。那是三个月前,她在茅草屋里给姬衍诊脉之后写的:
“脉沉细无力,尺部尤弱。疑中过寒毒,损伤肾阳。此症若不悉心调理,恐难有子嗣。然并非绝症,若得三年五载慢慢调养,未必不能恢复。”
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字迹更新一些,墨色还未完全褪去:
“今日问他,他说毒是登基那年遇刺时中的。刺客在刀上淬了药,太医治了三个月才把命救回来,但余毒一直没清干净。问他为什么不跟别人说,他说说了也没用,反而让那些大臣更有理由逼他纳妃生子。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帝,比一个不能生的皇帝,处境更危险。”
顾锦棠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手札,放回木匣子里,重新塞进抽屉深处。
她知道姬衍有他的算计。立她为后,确实不只是报恩。需要一个人坐在皇后的位子上,这个人不能有强势的娘家,不能在后宫里拉帮结派,更不能拿着孩子来要挟他。而她顾锦棠,样样都符合。所以他把皇后的位子给了她,给了她体面,给了她尊严,给了她一个下堂妇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这是爱。她也没有。他们之间是一场交易,心照不宣。可是——如果只是交易,他为什么要在城楼上对她说那句“你是第一个把朕当人的人”?如果只是交易,他为什么要在她睡着的时候替她掖被角,以为她不知道?如果只是交易,那些细碎的、不经意的、藏在日常缝隙里的温柔,又算什么?
顾锦棠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算了,不想了。”她自言自语地说,站起身,把蜡烛吹灭,躺到了床上,“明天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第二天一早,关于姒氏的处置下来了。
废为庶人,发配皇陵,终生不得出。姒崇山教女无方,革去兵部侍郎之职,贬为平民,永不录用。
圣旨在朝堂上宣读的时候,满朝文武无一人反对。丞相甚至主动出列,向姬衍建议追查姒崇山与北戎勾结的罪证。姬衍准了。
查出来的东西触目惊心。姒崇山在北境任职期间,与北戎的商队有秘密往来,多次收受北戎的金银贿赂。雁门关的兵力部署图,极有可能就是通过这条渠道泄露出去的。虽然没有找到他直接通敌的铁证,但就凭收受贿赂这一条,已经够他掉脑袋了。
最终,姒崇山被判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姒氏一族永不叙用。这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数十年的姒家,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曾经门庭若市的姒府,如今大门紧闭,门可罗雀。门楣上那块“镇北大将军府”的匾额被摘了下来,扔在街角,被路过的顽童踩了好几脚。
消息传到后宫,妃嫔们奔走相告,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长舒一口气。压在她们头上三年的大山,终于被搬走了。
任贤妃特意来凤仪宫谢恩,跪在地上不肯起来,顾锦棠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拽起来。任贤妃红着眼眶说:“娘娘,若不是您,臣妾这一辈子都等不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不是本宫。”顾锦棠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她,“是你自己。是你等了三年没有放弃,是你选择把真相说出来。本宫不过是顺手推了一把。”
任贤妃抹着眼泪走了之后,青禾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走进来,放在桌上,然后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顾锦棠端起药碗,吹了吹热气。
“娘娘,姒氏昨天说的那些话……”青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关于陛下的事,您真的早就知道了?”
“嗯。”
“那您不生气吗?陛下立您为后,真的是有目的的——”
“青禾。”顾锦棠放下药碗,看着她,“你觉得这世上有谁做事是完全不带目的的?”
青禾被问住了。
“陛下是皇帝,做任何事都必然有他的考量。这一点,从一开始我就心知肚明。”顾锦棠慢慢地说,“但这不妨碍我感激他。他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伸出了手,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给了我尊严,给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不管他的初衷是什么,这份情,我认。”
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而且,谁说交易不能变成别的?”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日子还长着呢。”
【11】
姒家的案子尘埃落定之后,朝堂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前那些对顾锦棠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老臣,在经历了火牛阵和姒家倒台这两件事之后,看她的目光都变了。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这位皇后,不是好惹的。
后宫里也安生了。妃嫔们见识了顾锦棠的手段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明里暗里地给她使绊子。连带青禾在宫里走路都昂首挺胸了许多,小姑娘的腰杆子硬气得不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入了夏。
这天午后,顾锦棠正在院子里翻晒新采的薄荷叶,忽然觉得一阵头晕。她以为是太阳晒久了,便放下簸箕,回屋里坐下歇了歇。可那股子恶心劲儿不但没消,反而越来越重,胃里翻江倒海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青禾吓坏了,要去请太医。顾锦棠摆摆手说不用,她自己就是半个大夫,中暑而已,喝碗绿豆汤就好了。可是绿豆汤喝了,酸梅汤也喝了,那股恶心劲儿还是不肯退。到了晚上,连晚饭都没吃几口,勉强夹了一筷子清炒藕片,刚放进嘴里就干呕了起来。
“不行,必须请太医!”青禾这次不听她的了,拔腿就往外跑。
太医来得很快。来的是太医院院正本人,一路小跑着进了凤仪宫,跑得帽子都歪了。他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搭上了顾锦棠的手腕。
然后他的表情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皱眉,再是瞪眼,接着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院正大人,”青禾在旁边急得跺脚,“娘娘到底怎么了?您倒是说话啊!”
院正把手收回来,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他站起身来,声音抖得厉害:“老臣……老臣请陛下过来一趟。”
青禾的脸一下子白了。什么事需要陛下亲自过来?娘娘不会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
姬衍来得比太医预想的更快。他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玄色的龙袍上沾了汗,额角也沁着细密的汗珠。进门就问:“怎么回事?”
院正扑通一声跪下了。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的脉象……是喜脉。”
姬衍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臣说,皇后娘娘有喜了。”院正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抖了,“而且——而且从脉象上看,极有可能是双胎。”
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蝉鸣的声音。
青禾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嬷嬷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一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
而姬衍,这位在金銮殿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年轻帝王,此刻的表情就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子。他转过头,看向靠在床头的顾锦棠。顾锦棠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同样精彩——瞪着眼睛,张着嘴,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是体寒不能生吗?他不是体内余毒未清吗?两个“不能生”的人,怎么就怀上了?还一怀就是俩?
太医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越来越小:“老臣斗胆……老臣想问娘娘一句,娘娘这几个月,是不是一直在服用调理体寒的猛药?”
顾锦棠机械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太医擦了擦汗,“娘娘体寒不假,但娘娘用的那个方子,药性极猛,恰好补足了娘娘体内的寒虚。而陛下体内的余毒,经过这几年的调理,怕是也已经清得差不多了。两个本来都不好怀的人,恰好都调理到了能怀的状态……于是……于是就……”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姬衍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矜持的、帝王式的微笑,而是真正的、抑制不住的笑。他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袍角坐了下来,看着顾锦棠,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皇后,”他说,“咱俩凑一对这件事,老天爷好像也投了赞成票。”
顾锦棠瞪着他说不出话。她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双胎。肚子里有两个孩子。她和姬衍的孩子。那个三个月前还跪在荀家祠堂挨骂的下堂妇,现在肚子里揣着当今皇帝的两个孩子。
“你刚才说,”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咱俩凑一对——”
“朕说的。”姬衍握住了她的手,手掌温暖而有力,“朕那天在城楼上想说的事,也是这件事。”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三个月来所有的铺垫和试探,终于凝结成了最直白的话语。
“顾锦棠,朕不想只跟你做交易了。”
顾锦棠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那陛下想做什么?”
“做夫妻。”姬衍说,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正的夫妻。”
顾锦棠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从来都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毫不掩饰的真切。她觉得鼻头有点酸,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把自己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行。”她说,声音有点哑,“那咱俩就做真正的夫妻。”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青禾笑得最响,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太医还跪在地上,不知道该不该起来,一脸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只有顾锦棠知道,此时此刻她心里除了惊喜之外,还有一丝冷静的、属于药婆的清醒——她的体寒和姬衍的余毒,两个人都调理到了恰好能怀上的状态,这不是巧合。是她在山上给他治伤的时候,就用上了调理肾阳的草药。也是他回宫之后,一直在默默服用她当初留下的方子。他们各自都在努力往彼此靠近,走了好几个月,终于在这条路上撞了个满怀。
【12】
皇后怀了双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座京城。
民间百姓津津乐道,说这是天降祥瑞,是皇帝仁德感动了上苍。朝堂上的大臣们则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之前所有人都以为皇后不能生,现在不但能生,还一生就是两个;喜的是皇家终于要有后了,国本稳固,皆大欢喜。
当然,也有不那么欢喜的人。
消息传到荀家的时候,荀夫人正在后院里晾衣服——自从董氏假孕的事在太后寿宴上被揭穿之后,荀家的脸面丢了个精光,荀老爷一气之下把家里大半的下人都遣散了,说是要“开源节流”。荀夫人这个曾经在镇子上呼风唤雨、连走路都要两个丫鬟搀扶的当家主母,如今沦落到了自己动手晾衣服的地步。
报信的婆子跑进院子的时候,荀夫人正踮着脚尖往竹竿上挂一件湿淋淋的褂子。婆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恐惧,声音尖得连隔壁邻居都听见了:“夫人!夫人!不得了了!那个顾氏——就是以前咱们府上那个大少夫人——当今皇后娘娘——她怀孕了!太医诊出来是双胎!”
竹竿上的湿褂子无声地滑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泥水。荀夫人保持着踮脚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皇后娘娘怀了双胎!今天太医院刚刚公布的喜讯,街上都传遍了!”婆子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才注意到荀夫人的脸色不对,“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荀夫人没有回答。她缓缓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褂子捡起来,重新挂到竹竿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耗尽全身力气的事。褂子挂好了,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三步,腿一软,直接坐在了门槛上。
“不能生?”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不能生?”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惊得院子里的母鸡扑棱着翅膀四处乱飞。
“顾锦棠不能生?我荀家把她休出门,就是因为她不能生!现在她怀了双胎——双胎!皇帝的孩子!”她越笑越大声,笑到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老天爷啊,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啊!你这是在拿刀剜我的心啊!”
婆子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动弹。左邻右舍听到动静,纷纷探头张望,有人认出了荀夫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那不就是把当今皇后娘娘休出门的那个婆家吗?”
“对对对,听说当初嫌人家不能生,硬是把人赶走了。”
“现在人家怀了双胎,还是皇帝的孩子,啧啧啧,这脸打得……”
“报应!活该的报应!”
荀夫人听到这些议论,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她一边哭一边拍着门槛,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当初怎么就看走了眼啊——怎么就瞎了眼啊——”
消息很快传到了荀家正堂。
荀老爷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他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堆叠起来,堆成一个苦涩至极的表情。
“天意。”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天意啊。”
而荀家嫡长子荀子安,此刻正站在他新娶的假孕妻子董氏的房间里。董氏自从寿宴上被当场揭穿之后,就一直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她的假肚子早就瘪下去了,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活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荀子安站在门口,听完下人的禀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解脱。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那是顾锦棠嫁进荀家那年亲手种下的。三年了,树已经长到了屋檐那么高,枝叶繁茂,绿荫满地。
他忽然想起顾锦棠嫁进来的第一天。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喜婆搀进荀家的大门。拜堂的时候,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以为是紧张,后来才知道她是在山上采药时被蛇咬了,手指肿了好几天都没消。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怕耽误了婚期,怕婆家觉得她不吉利。
她就是那样的性子。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什么委屈都不跟人说。
“子安,”荀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心里也别太难受了。那女人跟了皇帝,自然有太医用最好的药给她调理。她能怀上,是因为她现在是皇后,什么好药吃不到?要是她还在咱们荀家,没有太医院的好药,照样还是怀不上……”
荀子安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母亲。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荀夫人心里发毛。
“母亲,”他说,“您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荀夫人愣住了。
“太医说了,她一直在喝调养身子的药。是‘一直’。”荀子安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喝药的?三年前。她嫁进荀家的那年,就开始喝药了。她一直在努力,一直想给我生一个孩子。但您给过她时间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哽咽起来,眼眶泛红。
“您只给了她三年。三年没有孩子,您就把她赶出了门。可她调理身子需要的时间,可能就是三年,可能是五年,也可能是十年。她没有等到调理好的那一天,荀家也没有等到。”
荀夫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反复复地回放着那一天的情景——顾锦棠跪在祠堂的地砖上,脊背挺得笔直,说“妾身自愿求去”。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说一句辩解的话。也许她本来想说“再给我一点时间”的。但她终究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荀家不会给她时间。他们只要结果。
“所以,”荀子安的声音很轻很轻,“不是她不能生。是荀家不配让她生。”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荀夫人终于崩溃地蹲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老脸,哭得浑身颤抖。
同一天,宫里的太医院忙成了一锅粥。
顾锦棠怀了双胎的消息一出,所有的太医都紧张了起来。双胎不比单胎,风险大得多,更何况皇后之前还有体寒的旧症。院正亲自开了三副安胎的药方,又把凤仪宫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对孕妇不利的东西,才稍稍放下心来。
姬衍把太医院一半的太医都调到了凤仪宫轮值,每天早晚各请一次平安脉。凤仪宫的小厨房被改成了专门的膳房,御厨二十四小时待命,皇后想吃什么随时开火。
顾锦棠被这些阵仗搞得哭笑不得。她在山上采药的时候,挺着大肚子的孕妇照样下地干活,哪有这么娇气?但她也知道,这是姬衍的心意,推辞不得。
消息传到冷宫那边的时候,几个废妃凑在一起议论,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叹气。只有被发配到皇陵的姒氏,听到消息之后沉默了整整一天。看守她的嬷嬷后来跟别人说,姒氏那天晚上坐在窗户底下,对着月亮说了一句话。
“我终究还是算错了她。”
没有人知道她说的“算错”是什么意思。也许是算错了顾锦棠的体质,也许是算错了姬衍的真心,也许是算错了这世上终究有一种夫妻,不是靠算计走在一起的。
【13】
安胎的日子过得缓慢而悠长。
顾锦棠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到了五六个月的时候,已经圆滚滚的像是扣了一口小锅。双胎的肚子比单胎大了许多,走路都有些费劲,但她依然坚持每天在院子里走满三千步,说是要攒够力气好生养。
青禾每天跟在后面数步数,数着数着就数串了,被顾锦棠笑话了好几回。
姬衍往凤仪宫跑得越来越勤。以前是隔三差五来一趟,后来变成了每天必到,有时候批完奏折已经是三更半夜了,他也要拐过来看一眼,确认她睡了才回乾清宫。有一天晚上,顾锦棠半夜醒来,发现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人已经睡着了。
她没有叫醒他,只是轻轻起身,把被子扯过来搭在他身上,然后靠在床头,借着昏暗的烛光看他的侧脸。睡着了的姬衍,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没了白日里杀伐决断的锋芒,倒像个普普通通的、累坏了的年轻男人。
顾锦棠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到一边。她的手指碰到他眉骨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声什么,把她的手抓在掌心里,没有醒。顾锦棠也没有把手抽回来。她靠在床头,听着窗外不知名的虫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这种感觉和山上采药时那种自由自在的快乐不一样,和斗倒姒氏时那种扬眉吐气的痛快也不一样。它是一种沉甸甸的、暖洋洋的、让人想要一直这样下去的安稳。
如果这就是幸福的话,那她大概是第一次尝到。
入秋之后,京城里又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有人在京郊的一座尼姑庵里找到了真正的董家女儿。原来姒氏当年把苏婉儿送进宫顶替董家女儿的身份之后,就把真正的董家小姐送到了这座尼姑庵里软禁起来,给了庵主一笔银子,让庵主看住她,不许她踏出庵门一步。
这一关就是将近两年。董家小姐被找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相,但精神还算正常。她见到官差的第一句话就是——“姒贵妃倒了吗?”官差说是,她又问了一遍“真的倒了?”官差说是真的,被废了,关在皇陵里。董家小姐愣了一会儿,然后蹲在地上号啕大哭。两年了,她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消息传到董家,董家老爷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当初为了巴结姒家,配合姒贵妃把女儿送进宫当棋子,没想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却被姒贵妃藏到了尼姑庵里。他以为女儿一直在宫里享福,结果女儿是被软禁了两年。董家老爷又悔又怕,连夜写了一封请罪折子递进宫里,主动交代了当年配合姒贵妃的所有细节,只求陛下从轻发落。
姬衍看了折子,批了四个字:从宽处理。董家老爷降了官职,罚了三年俸禄,但好歹保住了性命和家业。董家小姐被接回家中,母女相见,抱头痛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顾锦棠听说这件事之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能活着回来就好。”
她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被权势碾压过的人,没能等到沉冤昭雪的这一天。比如任贤妃那个流掉的孩子,比如那些被姒氏害得终生无法生育的低位妃嫔,比如无数个在姒家的阴影下受过欺凌却无处申冤的小人物。董家小姐算是幸运的——她至少活着回来了。
但顾锦棠也知道,她不可能替所有的人都讨回公道。她不是神,她只是一个恰好坐上了皇后位子的女人。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剩下的,交给天意。
日子继续向前走。
入了冬,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把整座皇城都染白了。顾锦棠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站在廊下看雪,青禾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生怕她滑倒,又怕她冻着,又是加披风又是塞手炉,忙得不亦乐乎。
姬衍踩着雪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他的皇后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站在廊下,手里捧着手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漫天的飞雪。
“看什么呢?”他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肩上的雪花拍掉。
“看雪。”顾锦棠的目光没有从雪中移开,“山里下雪的时候,比这还好看。漫山遍野都是白的,只有松树是绿的,偶尔能看到一串梅花鹿的脚印。”
姬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天际线,想象着她描述的那个画面。他从小在皇城里长大,没有见过真正的山林雪景,但通过她的描述,他好像也能看到那片白茫茫的山野。
“等孩子生下来,”姬衍忽然说,“朕带你回山上看雪。”
顾锦棠转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真的?”
“君无戏言。”
顾锦棠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她没有说什么感动的漂亮话,只是把手炉塞进姬衍手里,然后把自己的手也覆了上去,两个人一起捧着手炉,站在廊下看雪。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满了宫墙,落满了琉璃瓦,落满了院子里的老梅树。天地之间安静极了,只剩下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尾声
临盆的日子比太医预估的早了十天。
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凌晨,顾锦棠从一阵剧烈的腹痛中醒来。她抓住床边的帷幔,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这辈子最平静的声音对外面喊了一句:“青禾,叫太医。”
凤仪宫的灯火在一瞬间全部亮起。太医、产婆、宫女、嬷嬷,所有的人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就位。热水一盆接一盆地端进去,干净的布帛一沓接一沓地摞在床头。产房里传来顾锦棠压抑的痛呼,声音不大,却让守在外面的姬衍脸色煞白。
姬衍站在产房门外,来来回回地踱步。他没有穿龙袍,只披了一件玄色的外衣,头发没有束冠,散在肩头,看起来跟宫里任何一个等待妻子生产的普通丈夫没有任何区别。
福安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劝:“陛下,您坐下歇会儿吧,您都站了两个时辰了。”
姬衍没有理他。他停住脚步,盯着产房的门,目光像要穿透那扇门板。里面又传来一声痛呼,他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咔咔作响。
“传朕的旨意,”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朕是说如果——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陛下!”福安吓得直接跪下了,“您可不能胡说啊!娘娘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姬衍张了张嘴,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他转过身,继续在走廊里踱步。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产房里终于传出了一道嘹亮的啼哭。那哭声又尖又亮,中气十足,一听就是个健壮的孩子。
姬衍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紧接着,第二道啼哭声也响了起来,比第一道稍微弱一些,但同样清脆有力。
门开了。产婆抱着两个襁褓走出来,笑得满脸褶子:“恭喜陛下,喜得龙凤双胎!”
姬衍低头看着那两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还在哇哇大哭的小东西,愣了整整好一会儿。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产婆手里接过其中一个,用战场上握刀的手托着那个还没他巴掌大的小脑袋,动作笨拙得让人想笑。身后的青禾果然偷偷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她呢?”姬衍问,声音有些发抖。
“娘娘安好,就是有些脱力,睡着了。”产婆笑着回答。
姬衍抱着孩子走进产房。顾锦棠躺在床榻上,头发被汗水浸得透湿,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刚才那一场拼尽全力的战斗还在她的梦里继续。
他在床边坐下,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她的枕边,看着三张熟睡的面孔,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曾经是这天下的孤家寡人,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上孤独地坐着龙椅,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拥有属于自己的血脉。现在他有了一对儿女。有了一个在产房里为他拼尽全力的妻子。有了一个他愿意称之为“家”的地方。
“谢谢。”他低下头,在顾锦棠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两个孩子哭累了,安安静静地睡在母亲枕边。哥哥的小手握成了拳头,搁在脸颊旁边;妹妹的手张着,五根手指细细嫩嫩的,像刚剥出来的小春笋。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落在四张脸上,暖洋洋的。
青禾端着热水盆走进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了。她看着屋里这幅画面——陛下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娘娘的手,两个孩子安睡在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对门外等着的一众宫女太监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娘娘睡了,”她压低声音,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都别吵,让她好好睡一觉。”
凤仪宫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阳光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温暖的金色。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不知何时抽出了嫩绿的芽苞,细小的、米粒大小的芽苞,在残雪中倔强地探出头来。
又一个春天,来了。
顾锦棠有时会想起被赶出荀家的那个下午。那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兜里揣着二十两银子,独自一人走在出城的土路上。那天没有太阳,天阴沉沉的,风很冷,路很长。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翻身的可能。
如果那天有人告诉她,一年之后她会站在皇城的最高处,身边站着一个把她视若珍宝的男人,怀里抱着一对龙凤胎——她大概会以为那个人疯了。
可命运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它把你摔进泥里的时候,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它把你捧到高处的时候,同样不会提前报信。
你能做的,只是在泥里的时候别趴下,在高处的时候别飘起来。
顾锦棠自认,她做到了。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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