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
那天晚上七点二十分,宴席上方的水晶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白亮。
我亲眼看着我妈的手在桌下微微发抖,攥着那张写了五十二个名字的A4纸。她涂了豆沙色的指甲油,是出门前特意为这个日子涂的。纸上墨迹斑斑,是她在前厅修改了三次的宾客座位表——我们家从杭州过来,对这边的规矩不了解,我妈怕安排不周,连邻座是谁家亲戚都注得一清二楚。
“阿姨,”我的未婚妻周念声音不大,但在这满屋子的安静里像瓷器落地,“我们家这边的风俗,订婚宴请的亲戚,女方家长是要过目的,安排错了会让人笑话。”
周念的妈妈坐在主位,正低头看手机,闻言只“嗯”了一声。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三万多块,周念上个月陪她去杭州大厦挑的。脖颈上挂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珍珠,颗颗圆润饱满,那是我爸送的中秋节礼物。她翻聊天记录的手没停,指甲上贴着碎钻美甲,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怎么又撕了?”她忽然抬头,看见我妈手里那张被指尖揉皱的纸,“我说亲家母,名单我不是昨晚就发你微信了吗?十二个人,多简单的事。”
我妈张了张嘴:“陈太太,我看名单上有……”
“按我们这边的规矩来就好了。”
就这么一句话。她语气甚至没加重,像在跟下属交代明天的会议议程。我注意到我妈的肩膀塌了一下,那是一种我看了三十年的姿态——她教了一辈子小学语文,遇到强势的家长来质问孩子成绩时,就这个表情。她慢慢把纸折起来,塞进手包里,说:“那听你们的。”
周念走过来,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她穿着浅香槟色的裙子,是我陪她挑的,裙摆上有手工钉珠。她说:“林哲,我妈就这个脾气,你别介意。”
我说没事。
但其实有事。从下午两点开始,就有事。
我们是今年正月定的婚期,说是秋天办。我老家杭州,在南京上的大学,毕业后留在这边做建筑设计。周念是本地人,在银行工作,性格温顺,恋爱两年,没红过脸。她爸早年开厂,后来产业卖掉大半,家里条件殷实。我妈第一次来提亲,她妈妈坐在沙发上看都没看我妈递过去的茶叶,说:“小林有房吗?”
我说在南京按揭了一套小两居。
“按揭?”她笑了笑,“周念从小住三百平的房子,你让她去挤八十平的?”
后来我爸把老家一套闲置的商铺卖了,加上我这些年的积蓄,凑了首付换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她又说:“写两个人名字吧,反正都是一家人。”我爸妈没说什么,签了。
今天这场订婚宴设在这家五星级酒店的中餐厅,金碧辉煌,一桌酒菜按人头算,四千八一位,一共来了女方二十六位亲戚,男方只有我爸妈和我。周念的爸爸没来,说是痛风犯了,但我知道他只是不想来。这半年来每次见面他都找借口,唯一一次我们单独吃饭,他喝了两杯黄酒,拍着我的肩说:“小林,念儿她妈妈当家,我说话不算的,你们好好的就行。”
下午四点,我们提前到酒店布置。我妈带了红纸和剪刀,她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想亲手写个“喜”字贴在背景板上。酒店的宴会经理拦住了,说女方那边要求用他们提供的背景板设计,金色镶边,中间是“周府纳婿”四个字。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四个字。
我妈拿着剪刀站在走廊里,愣了好几秒。然后她把红纸收起来,笑着说:“也好也好,人家准备得齐全。”
我爸在边上抽烟,没说话。他今年五十八,在中学教化学,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但他那天抽烟的手也在抖。
五点半,亲戚陆续来了。周念的大姑拉着我妈的手说“杭州来的啊,那边彩礼是不是要少些”,二姨在旁边接“听说那边嫁女儿倒贴的多”,三婶在跟周念妈妈夸她珍珠项链好看,她妈妈笑着说“女婿送的,非要买这么贵的”。
周念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像一条浅香槟色的鱼。她偶尔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歉疚,但更多的是被簇拥的满足感。她是独生女,从小被捧在手心,大概觉得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六点,该开席了。我妈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眼眶微红,我没问。然后就是那份名单。
名单上只有十二个人,全是我们家那边的至亲,二伯、小姑、舅舅……我妈昨晚看见名单就打电话跟我商量,说:“哲哲,按道理订婚宴男方家的亲戚也应该列上去,你周阿姨可能不熟悉,我们要不要提醒她一下?”
我说妈你直接跟她说吧。
我妈犹豫了很久,打了电话,电话里周念妈妈说“哎呀亲家母你想多了,我们家这边的风俗就是女方为主,你们家那边的人等结婚再来嘛,订婚没必要”。
我当时在赶图纸,没多想。但今晚,那张被我妈揉皱又收起来的A4纸,突然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必要的。
是不被尊重的。
七点二十分,服务员开始上凉菜。周念妈妈终于放下手机,拿起筷子说:“开席吧。”
她甚至没有等我爸拿起杯子说两句场面话,就这么宣布了开席。
大姑二姨三婶四舅妈开始夹菜,一片嘈杂。我妈坐在那里,手边摆着她特地带来的两瓶十五年陈的女儿红,标签都没撕,包装完好。现在看它们孤零零杵在转盘上,像两个错上桌的人。
我站起来。
周念仰头看我:“你去哪?”
我没回答她。我走到我妈身边,弯下腰,小声说:“妈,东西收一下,我们走。”
我妈愣了一下,抬头看我。她眼睛里有种我见过的东西,是那种在家长会后被单独留堂、被质问为什么你儿子又没考好的眼神。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那种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她看着我,忽然就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特别温柔。
“好,”她把女儿红拿下来,抱在怀里,“咱们走。”
我爸把烟掐了,站起来。
周念的妈妈还举着筷子,看见这动静,眉头拧了一下:“小林,你这是——”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脖颈上的珍珠在灯光下润泽得像水珠,颗颗饱满。我忽然想起我妈也有一根珍珠项链,是我工作第一年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那根项链细一些,珍珠也小,但今天出门前我妈特意戴上了。只是坐在那里,被旗袍、碎钻、三万的丝绒一衬,几乎看不见了。
“阿姨,”我说,“今天这顿饭,我们家不吃了。”
“什么意思?”她筷子放下来,语气变重了,“订婚宴说不吃就不吃?你让亲戚们怎么看?”
“亲戚们看得见。”我环顾了一圈。大姑二姨们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那种笑我在工地上见过,围观打架的工人就是这个表情。
“周念,”我低头看着她,“你跟我走吗?”
周念坐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嘴唇动了动,眼泪涌上来。她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她妈在身后说“念儿你坐下”。
她停住了。
“林哲,”她哭着说,“你别闹,你先坐下好不好?这么多人看着,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
“回去说?”我笑了一下,“周念,从我爸妈进这个门到现在,三个小时了,你家有谁跟他们说过一句话?名单上写了五十二个人,你们只留了十二个,我妈改了三遍,你妈一句‘按我们这边规矩’就打发了。她带了两瓶女儿红,你妈连看都没看一眼,现在这桌子上有谁问过一句‘亲家要不要喝一杯’?”
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足够这满桌子二十六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周念的大姑筷子彻底放下了,脸上挂不住。她妈妈脸色白了又红。
“你什么意思?”她站起来,丝绒旗袍的下摆扫过桌沿,“我们家哪里亏待你们了?房子让你们加名字,彩礼也没多要,订婚宴我们女方出钱,你倒有脸在这里挑理?”
“我没挑理。”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想问你,你们家请过我爸我妈吗?”
她没说话。
“请我爸妈坐主位了吗?”
“你们家有人端过一杯酒给他们吗?”
“有人问过他们一句‘从杭州过来累不累’吗?”
安静。二十六个人,二十六双眼睛,全盯着我。周念站在我和她妈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泪把妆冲花了。
她妈妈胸口起伏着,那串珍珠也跟着晃。“林哲,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
“已经出了。”
我伸手接过我妈怀里的女儿红,一手拎一瓶。我爸妈站起来跟在我身后,我爸走的时候甚至把那包没拆的红纸也带上了,就是我妈下午想贴又被撤掉的那包。
我们一家三口走过那张“周府纳婿”的背景板,走过酒店金光闪闪的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周念妈妈的尖嗓门:“走!让他走!我就不信他敢……”
电梯门关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我抱着两瓶酒,我爸提着一包红纸,我妈什么也没拿,就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我。然后她哭了。
“哲哲,”她伸手想摸我的脸,又缩回去,怕弄花我蹭到的一点背景板金粉,“你让妈把话说完,要是你觉得订婚宴不好,我们可以商量,不用这么——”
“妈,”我说,“我刚才问了五个问题,他们一个都答不上来。这顿饭不吃,我们一家人回去吃,不行吗?”
她泪流满面,拼命点头。
电梯到一楼,我们走出去。酒店大堂金碧辉煌,几个礼宾正推着行李车经过。迎宾小姐对我们鞠躬说“欢迎光临”,然后看见我手上的女儿红,愣了一下,又补了句“慢走”。
走出旋转门,南京的四月晚风有点凉。我爸叹了口气,把外套脱下来给我妈披上。他拍拍我的肩,没说话,但那只手很重,像在说“儿子做得对”。
我们打了辆车回酒店,就是普通商务酒店,三百八一晚,周念妈妈之前说“不用住这么好的,我们家有客房”,我妈坚持要住外面,说是自在些。
在车上,我掏出手机,把周念的微信,周念妈妈的微信,还有她那头所有加过我好友的亲戚,全部拉黑。通讯录里搜“周”,跳出来十三个名字,我一个个点进去,删除。
从电梯到酒店大堂到上车,一共二十分钟。
我不知道的是,那二十分钟里,我妈改了三遍的那张名单,正被周念的大姑捡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了一遍。
大姑戴着老花镜,念着念着声音就小了:“嗯……陈姐你等等,这上面五十二个人呢……”
周念妈妈抢过去看。她看见第一行写着“男方主桌——林哲父亲、母亲,舅舅、舅妈(杭州来)”,第二行“男方亲戚——二伯、二伯母、小姑、小姑父……”,第三行“女方长辈——”
她翻到背面,看见我妈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陈太太,您看这样安排行吗?我们家亲戚少,就这几位,其他位置都留给您家。若有不周到的地方,您尽管说。”
那是我妈昨晚发名单之前写的,一直没发出去。
周念站在她妈妈身边,看着那张纸,忽然蹲下去,哭得直不起腰来。
她妈妈攥着那张纸,上面的褶痕一道一道的,是被我妈在桌下反复揉过又抚平的痕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冲着酒店那扇“周府纳婿”的背景板骂了一句:“谁他妈让做这个的?”
没有回答。背景板上金粉闪闪,四个大字端端正正。
而我那时候,坐在出租车的后座,正跟我妈说:“妈,明天我们去吃鸭血粉丝汤吧,你上次说来南京还没吃过正宗的。”
我妈擦着眼泪笑:“好,听你的。”
南京的夜晚从车窗外流过,梧桐树刚刚开始发芽,嫩绿嫩绿的一片一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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