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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615分被683分堂弟全家笑,32天后我通知书到,他们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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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我叫高小鹏,十八岁,高考615分。

分数出来那天,二叔一家来我家吃饭。堂弟高小飞683分,全市第七。二婶嗑着瓜子笑:"小鹏这分也不错,就是比小飞差了点。不过二本也够了吧?"我爸端着酒杯,脸涨成猪肝色,笑着说"够用够用"。我把筷子搁在碗上,没吭声。二叔拍了拍我肩膀:"复读一年吧,叔给你出学费。"我看着他那只手,没接话。那顿饭我吃了二十分钟就走了。

但我没告诉他们——我报的是提前批。我体检过了,政审过了,体能测试也过了。615分,够了。

32天后,录取通知书到了。二叔一家看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纸,脸上的笑,全没了。

第一章 那顿饭

七月的天,闷得像蒸笼。

我家住在城南老巷子的尽头,两间砖房,院子不大,一棵枣树挡了大半个天。枣子还没熟,青绿青绿的,一簇簇藏在叶子底下。我爸把折叠桌搬到枣树底下,铺了张旧塑料布,摆上盘子碗筷。

"小鹏,去把风扇搬出来。"他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我从屋里把落地扇搬出来,插上电。扇叶转起来,呼呼的,吹动了桌上的塑料布边角。我蹲下去把布压平,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热,是烦。

二叔一家到的时候,日头刚偏西。二叔穿了件新衬衫,白底蓝条纹,袖口还别着标签。二婶烫了头,卷卷的,像方便面。高小飞走最后面,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打字。

"大哥!"二叔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进来了,"恭喜恭喜,小鹏考得不错!"

我爸迎上去,递了根烟:"有啥恭喜的,比你家小飞差远了。"

"话不能这么说。"二叔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六百多分呢,搁我那时候能上清华了。"

我站在枣树底下,没动。二婶已经走到桌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搁在桌上,橘子滚出来两个,她捡起来放回去。

"小鹏,"她抬头看我,嘴角带着笑,"你考了多少来着?"

"615。"

"哦。"她拖了个长音,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剥起来,"那确实跟小飞差了点儿。"

高小飞终于把手机放下了。他走过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他穿了双新球鞋,白得晃眼,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

"哥,"他叫我,语气熟稔,"你数学多少?"

"128。"

"我145。"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着膝盖,"作文也扣得少,语文137。"

我没接话。我语文只考了112,作文跑题了,我知道。我爸在旁边接茬:"小飞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小鹏不如他。"

二叔哈哈笑起来:"大哥你这话说的,小鹏也不差。就是……这个分吧,上不了太好的学校,可惜了。"

"我报了提前批。"我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二叔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二婶剥橘子的手也停了。高小飞歪头看我:"提前批?啥学校?"

"公安大学。"

"那玩意儿不是要体测吗?"二婶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你跑得过吗?"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小鹏体能好,练了大半年了。"

二婶没接这个话,又剥了一个橘子。

那顿饭吃得我胃里堵得慌。二叔跟我爸喝酒,一杯接一杯。二婶跟我妈聊家长里短,声音大得像喇叭。高小飞坐我对面,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偶尔抬个头,问我两句:"哥你志愿报了哪?""哥你那个学校录取分多少?"

我回答得简短。他听完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刷手机。

枣树上的蝉叫得撕心裂肺的,一声高过一声。风扇吹出来的风带着热浪,搅着桌上的饭菜味,油腥腥的。我扒了半碗饭,搁下筷子。

"我吃饱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再吃点。"

"不了。"

我站起来,进了屋。

屋里比院子还闷。我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翻到省招生考试院的页面。输入考号,又看了一眼那个分数——615。我盯着那三个数字,拇指划了一下,又翻到体检合格的通知。

体能测试那天,我跑了四圈没歇气。一百米跑了十二秒八。引体向上拉了三十二个。考官看了我一眼,说"不错"。

我擦了把脸,把手机放下。

窗外传来二叔的笑声,很大,隔着墙都听得见。"小飞这分,北大清华肯定稳了!大哥,你家小鹏要是复读,我出钱,说到做到!"

我爸没说话。但我知道他肯定在笑,那种硬挤出来的笑,嘴角咧开了,眼睛没弯。

二婶的声音也传进来:"提前批那东西,不是谁都能上的。小鹏体测过了?那还得政审吧?咱家可没什么关系……"

我妈说了句啥,被二婶的声音盖过去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枣树上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的,没完没了。

那天晚上,二叔一家走了之后,我爸收了桌子。我出去帮忙,他摆了摆手:"你进屋去吧。"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弯着腰,把塑料布叠起来。他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那层肉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的。他最近瘦了,下巴尖了,以前合身的T恤现在挂着,空荡荡的。

"爸,"我说,"我会录取的。"

他没抬头,把叠好的塑料布夹在胳膊底下:"嗯。"

"我真的会。"

他站直了,看着我。院子里的灯泡昏昏的,照着他那张晒黑的脸。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进屋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进了屋,没开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枣树叶子密密的,漏下来零碎的月光。风一吹,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我听见隔壁房间我爸咳嗽的声音,压着嗓子咳,闷闷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体能测试时的教官发了条消息:"教官,我这个分稳吗?"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按往年线,稳。"

我攥着手机,深呼吸了一口气。

稳。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但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翻来覆去的,脑子里一会儿是二婶剥橘子时嘴角那抹笑,一会儿是我爸弯着腰收桌子的背影,一会儿是高小飞翘着二郎腿问我"哥你数学多少"的表情。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那块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底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还有三十二天。

三十二天之后,通知书来了。到时候,看谁还笑得出来。

第二章 他们来了

分数出来之后那几天,我家电话没停过。

我姥姥打来的,说"615挺好挺好,比那谁家强多了"。我三姨打来的,问"报的哪儿,要不要找人疏通疏通"。我大舅打来的,说"提前批那东西水很深,别抱太大希望"。

我爸接电话的时候,语气永远一个样——"嗯嗯,对,615,还行。小飞683,那是真厉害。"

我坐在屋里听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划拉,划出一道一道的黑杠。

7月5号那天,二叔又来了。这回是一个人来的,拎了条烟,往茶几上一搁,说"大哥,小飞的事定了,北大,专业还没定,但八九不离十了"。

我爸把烟推回去:"你拿回去,我不抽。"

"你就拿着。"二叔把烟又推回来,坐在沙发上,翘起腿,"小鹏的事你打算咋办?要不要我帮你问问人?"

"还没出结果呢。"

"提前批出得早,月底就知道了。"二叔掏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烟雾,"我跟你说,要是没录上,复读的事你别操心,钱我出。"

我爸搓着手,说"再说吧再说吧"。

我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二叔看见我,招了招手:"小鹏,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二叔看着我,打量了一下:"你体测真过了?"

"过了。"

"几项都过了?"

"嗯。"

他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弹得碎屑溅出来:"那政审呢?咱家三代——你爷爷以前在供销社,成分没问题。但你妈那边,你姥爷——"

"我姥爷农民,"我说,"没问题。"

"那就行。"二叔吸了口烟,把剩下半截掐灭了,"要是录上了,叔给你摆酒。"

我没说话。他说"摆酒"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茶几上那盒烟。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觉得我录不上。

我爸在旁边说:"小鹏上不上得了无所谓,他自己愿意就行。"

二叔笑了一声,没接这话。

他走之后,我回屋关上门。书桌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我翻了两页,看不进去。窗外的天阴了,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雨。

我打开手机,翻到招生考试院的页面。输入考号,还是那个页面——"录取查询",底下三个字:"未开始"。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划本子。

7月10号,我妈做了红烧肉。

我刚从外面跑完步回来,冲了个凉水澡,坐在桌前。我爸给我夹了一块瘦的,搁在碗里,说"多吃点"。

我咬了一口,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酱香味儿渗到肉丝里。我妈坐在对面,给自己盛了碗汤,吹了吹热气,说:"小鹏,昨天你二婶打电话来了。"

我嚼肉的动作慢了。

"她说小飞那个专业定了,什么计算机什么实验班。她问你这几天咋样,我说还行。"

"你咋说的?"

"我就说还行。"我妈喝了口汤,"她说她认识一个教育局的人,问要不要帮你打听一下。"

"不用。"

"我也说不用。"

我爸低头扒饭,没插话。但我看见他握筷子的手指头绷了一下,关节泛白。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剥毛豆。我妈买的,一大兜,青绿青绿的,我一颗一颗剥出来,指尖掐得生疼。枣树底下凉快,风一阵一阵的,吹得叶子哗哗响。

二婶的电话又来了。这回我在旁边。

"嫂子,"二婶的声音从我妈手机里传出来,开着免提,"我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咋样?"

"啥事?"

"就是给小鹏找人的事。我认识那人,在招办干了十几年,门清。花点钱,总比复读强对吧?"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妈说,"小鹏说不用。"

"哎哟嫂子,你这就不对了。孩子不懂事,你得替他考虑。615分不上不下的,要是不走提前批,普通批录取那可就——"

"二婶,"我开口了,声音不小,"我有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小鹏?你在旁边呢?"

"嗯。"

"你这孩子,二婶是为你好。你以为提前批那么好录?你体测过了政审过了就一定能上?我跟你讲,这里头道道多着呢——"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有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妈赶紧把免提关了,把手机拿到耳边:"行了行了,小鹏心里有数,谢谢你操心。"

挂了电话,院子里安静下来。蝉叫了一阵,又停了。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我低头继续剥毛豆,手指头上的泥掐进指甲缝里,黑黑的。

"妈,"我说,"月底就知道了。"

"嗯。"

"到时候他们会知道的。"

我妈没再问。她站起来,把剥好的毛豆端进厨房去了。

我坐在枣树底下,手里还剩半兜毛豆。我又剥了几颗,手上沾了汁水,黏黏的。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查询页面。

"未开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剥毛豆。

那几天我天天跑五公里。早上六点起来,沿着城郊那条河堤跑,来回三趟。跑完出一身汗,回家冲个澡,坐下来看书。

我报的那个学校,录取规则我翻了不下二十遍——提前批,按综合成绩录取,高考分占百分之七十,体测分占百分之三十。我算过了,我的综合分比去年录取线高了四分。

四分。就四分。但够了。

体能教官也说了,"按往年线,稳"。

我信他。

7月20号,二叔又来了。这回带了高小飞。

高小飞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A4的,折了两折。他进屋就摊开放在茶几上,是一份录取通知书——"北京大学",红字,抬头印着校徽。

"刚到,还没焐热呢。"二叔说这话的时候,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

我爸凑过去看,啧啧地夸:"这纸都不一样,挺厚实。"

高小飞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表情淡淡的。但我看见他嘴角压不住的那点弧度,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哥,"他扭头看我,"你那边的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有。"

"快了。"他说,"提前批一般是月底。"

"嗯。"

二叔在旁边说:"小飞这个专业,以后出来年薪少说五十万。大哥你看着吧,将来咱家就靠小飞了。"

我爸笑着点头。我妈端了茶出来,二叔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说:"小鹏要是没录上,叔跟你说的事还算数。复读一年,明年考个好学校,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提前批,踏踏实实的多好。"

我看着茶几上那份通知书,红彤彤的,印着烫金的字。高小飞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又放回信封里。

"爸,走吧。"他说。

二叔站起来,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行了,过两天再来看你。到时候小鹏结果出来,也给咱看看。"

他们走了之后,我把茶几上的茶杯收进厨房。

我妈站在灶台前,切菜,刀起刀落的。我站在旁边,把茶杯放进水池里。

"妈,"我说,"还有十天。"

"嗯。"

"十天之后,他们也来。"

我妈切菜的手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转身出了厨房,走进院子里。枣树上的枣子开始泛红了,尖上透出一点点粉色。我伸手摘了一颗,咬了一口,涩的,还没熟。

我嚼了两下,把核吐在花坛里。

十天。

我等得起。

第三章 暗处的声音

7月25号那天,我收到一条短信。

号码是陌生的,显示属地是本省。我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高小鹏,你那个学校名额已经定了,别人找人顶了,别等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遍。

拇指点了一下那个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我又拨了一遍,这回直接是忙音。

我站在院子里,攥着手机。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我肩膀上,但我觉得后背发凉。

"谁打的?"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站那不动。

"没人,垃圾短信。"

我把那条短信删了,手机揣回兜里。

但那天下午我没跑步。我坐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学校的招生章程,一行一行地读。"录取工作坚持公开公平公正原则""按综合成绩从高到低择优录取""纪检监察部门全程监督"。

我看了三遍。

然后我给招生办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我报了考号,问录取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对方说"八月初,请耐心等待"。

"那名额——"

"都是按程序走的,不会有问题。"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屋里闷热,电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灰尘味。

那条短信是谁发的?二婶说的"那个人"?还是别的什么我不认识的人?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是谁发的,他不想让我上这所学校。

我站起来,把鞋穿上,出了门。

我骑上自行车,去了县里的派出所。我爸不认识人,我也不认识人。但我知道政审的档案交到了哪里。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民警,姓赵,戴着眼镜,看着比我也就大个五六岁。我把情况说了,把那条短信翻给他看。

他看了一会儿,问我:"你觉得谁发的?"

"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我想了想,把二叔一家的事说了。他说了二婶提到"认识招办的人",说了高小飞录取北大之后二叔的态度,说了那条短信的时间节点。

赵警官听完,推了推眼镜:"这个号码我查一下。"

他进里屋去了,我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的,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小孩走过,小孩哭了一路。

赵警官出来,把手机还给我:"那个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实名。但问题不大,一般这种短信都是吓唬人的。你的档案我看了,没有问题。"

"确定?"

"确定。"他看着我,"你体能测试的成绩我也调了,很优秀。政审也过了。只要分数够,没人能顶你的名额。"

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昏黄黄的,照在柏油路上,我骑着车往家走,车轮子轧过一片碎石子,咯噔咯噔的。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门口等我。

"去哪了?"

"出去转了一圈。"

"吃饭了没?"

"没。"

她没多问,转身进厨房给我热饭。我坐在院子里,把自行车支好,手扶着车把,低头看轮胎上的泥。

我爸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伸手在车铃上按了一下,"叮"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得脆脆的。

"小鹏,"他说,"不管那个学校录不录你,你都是爹的好儿子。"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影里,脸看不清楚,但声音是稳的。

"我知道。"我说。

他转身进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把自行车锁好。枣树上的枣子红了更多了,有几颗掉在地上,被踩烂了,黏糊糊的。

7月28号,我又跑了一次五公里。

河堤上的风凉了,秋天的意思来了。我跑到第三趟的时候,腿有点酸,但我没停。我咬着牙跑完最后一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堤坝下面有人在钓鱼,坐着一个小马扎,钓竿插在岸边的泥里。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天天跑啊?"

"嗯。"

"练着呢?"

"嗯,等录取通知。"

他笑了一下,把钓竿提起来,钩上挂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扑腾着甩尾巴。

"好事多磨。"他说。

我把那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往回跑。

到家的时候,我看见院子门口停了一辆电动车。二婶的。

我推门进去,二婶正坐在枣树底下,面前搁着半个西瓜,我妈在旁边陪着。她看见我进来,脸上堆起笑:"小鹏回来了?快来吃西瓜,你妈买的大西瓜,沙瓤的。"

我洗了手,坐下。二婶递给我一块,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挺甜,但我不想吃。

"小鹏,"二婶把西瓜籽吐在手心里,"我上回跟你妈说那个事,你再想想?那人我联系过了,他说提前批快结束了,如果要操作得抓紧。"

"二婶,"我放下西瓜,"不用了。"

"你这孩子……"

"我自己等结果。"

她看着我,嘴角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又堆起来:"那行吧。反正我话撂这儿了,你要是有需要,随时找我。"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那我走了。嫂子,过两天再来。"

她走了之后,我把西瓜皮收进垃圾桶。我妈在旁边收拾桌面,没说话。

"妈,"我开口,"她找的那个人,是干嘛的?"

"说是招办的。"

"你信吗?"

我妈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上:"你二婶这个人,嘴大,心不坏。"

"但她想让我复读。"

我妈没接这话。她进厨房去了,水龙头哗啦响了一阵。

我站在院子里,把剩下半块西瓜塞进嘴里。凉的,甜的,但心里那口堵着的气,没散。

还有三天。

我把手机掏出来,又查了一遍。"未开始"。

我关上手机,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一只鸟从枣树顶上飞过去,翅膀扑棱棱的。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三天后,什么都明了了。

第四章 那张纸来了

八月一号,早上六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屏幕上显示的是我爸的号码,但他就在隔壁屋。我接起来,听见他在电话里说:"小鹏,你醒了吗?下来一趟。"

声音不对。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套了件T恤,踩着拖鞋跑下楼。我爸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挺厚实,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看见我,把信封递过来。

"到了。"

我接过来。信封挺沉的,里面明显装了不少东西。我低头看寄件地址——那所学校的名字,黑体字,印在左上角。

"打开。"我爸说。

我撕开封口,手有点抖。里面是一张纸,比普通的A4纸厚,带着暗纹。最上面是校徽,下面是录取通知书四个大字,再下面是——"高小鹏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提前批录取……"

后面还有字,但我没看下去。我的眼睛停在"录取"那两个字上,脑子里嗡嗡的。

"录了?"我爸凑过来。

我把那张纸递给他。他接过去,两只手捏着纸的两边,看了很久。我站在旁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好。"他说,就一个字。但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颤音。他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我。

"收好了。"他说完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攥着那个信封。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牛皮纸面上,模模糊糊的光斑。我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通知书,确认了每一个字,确认了"录取"那两个字没有看错。

我掏出手机,给体能教官发了条消息:"教官,录了。"

那边回得很快:"恭喜!好好干!"

我把手机放下,站在枣树底下。枣子红了大半,沉甸甸地坠着枝头。我伸手够了一颗,擦了两下,塞进嘴里。这次不涩了,甜的。

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围裙。她看着我,问:"录了?"

"录了。"

她眼圈红了。但她没哭,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锅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重了一些。

那天上午,我打了三个电话。一个给我姥姥,一个给我大舅,一个给我班主任。每个人都说"太好了""恭喜"。

我没给二叔打。我知道他们会来。

果然,下午两点,二叔的车停在了院子门口。

他下了车,站在门口没进来。二婶跟在他后面,高小飞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手机。

我坐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看见他们进来,我把通知书放在膝盖上,没动。

二叔走进来,低头看了一眼我膝盖上的那张纸。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抬起来,看着我。

"录了?"他问。

"录了。"

"哪个专业?"

"治安管理。"

他沉默了。二婶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我见过的那种——笑不是笑,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高小飞收了手机,走过来两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提前批?"他问。

"嗯。"

他看了一会儿通知书上的字,然后又看了看我。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挺好的。"

我站起来,把通知书收进信封里。

二叔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手插在裤兜里,脚底下碾着一颗枣子,碾碎了,红色的汁水渗进水泥地缝里。他说:"今年提前批名额挺紧的。"

"是挺紧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我妈从厨房端了茶出来,搁在桌上。二婶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了嘴,又放下。她搁下茶杯的时候,拿起来又放下,重了点儿,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塑料桌布上。

"小鹏这个学校,"二婶开口,嗓子紧了一下又松开,"毕业之后是包分配的吧?"

"嗯,定向的。"

"那也挺好。"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她脸上挂不住,像贴上去的,风一吹就要掉,"好,好。"

高小飞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哥,你看看你通知书上的编号,我北大的也在上面,咱俩比比编号——"

二叔打断他:"行了,走了。"

"爸——"

"我说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二婶站起来,把杯子搁下,跟在后面。高小飞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信封,把手机揣进兜里,跟出去了。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在后面说了一句:"二叔,复读的钱不用出了。"

他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他走了出去,电动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突突突的,越走越远。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半盘切好的西瓜。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把西瓜端过来,放在桌上。

"吃西瓜。"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沙瓤的,甜得腻人。我嚼了两下咽下去,把西瓜皮搁在桌角。

我爸从屋里出来了。他一直没出来,直到二叔一家走了。他走到我旁边,什么也没说,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巴掌挺重的,拍得我肩膀一沉。

"爸,"我说,"我录了。"

"爹知道。"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拿起一块西瓜,一口啃掉了一半。

枣树上的蝉又叫起来了。这回听着不烦了,长长的,亮亮的,像是在喊什么好事儿。

我靠在椅背上,把那个信封放在腿上,手心贴着牛皮纸面,粗粗拉拉的触感。

通知书来了。他们笑不出来了。

但我也没想让他们哭。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那个坐在枣树底下闷头吃饭的高小鹏,不是没本事。他只是不想说。

第五章 六年前的事

录取通知书到了之后,我家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我姥姥来了。

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从乡下过来,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用绳子拴着脚,鸡在院子里扑腾,把枣树底下的土刨了个坑。

"小鹏!"她嗓门大,一进门就喊,"通知书呢?给我看看!"

我从屋里把信封拿出来,她两只手接过去,凑到眼睛跟前看。她老花眼,眯着看了半天,问我妈:"这上面写的啥?"

"录了。"

"录了就好。"她把通知书还给我,又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姥爷要知道,肯定得喝两盅。"

我姥爷去世三年了。他生前最疼我,我小时候他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把我搁在前面的横梁上,一路颠簸颠簸的,他在我耳边说"好好念书,将来考出去"。

那天中午,我妈把那只老母鸡炖了。高压锅呲呲冒着气,满院子都是香味。我姥姥坐枣树底下跟我爸说话,声音大得隔壁院子都听得见。

"小鹏这个学校好啊,出来吃公家饭!比那个什么计算机强,那个我听说费眼睛!"

我爸笑着点头。

我坐在旁边,听着我姥姥说话,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不是烦,是高兴。高兴得有点儿不真实。

但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事。

我姥姥去午睡了之后,我妈把我叫进了厨房。

"小鹏,"她压着嗓子,"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她从碗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塑料文件袋,土黄色的,边角磨破了。她打开袋子,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铺在灶台上。

是张旧录取通知书。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所二本师范院校的通知书,发黄的纸面,折痕处都快裂开了。上面的名字写的不是别人——是我妈。

"妈——"

"我那年考了五百八。"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事,"录取通知书来了,你姥姥高兴得哭了一场。后来你二舅说那个学校不好,说毕业出来当老师没出息,让我复读一年考个好的。"

灶台上的旧通知书泛着黄,边角卷起来了。我伸手碰了一下纸面,脆脆的,像一碰就要碎。

"我信了。"我妈说,"我复读了。第二年考了五百六,连那个学校都上不了了。我就没再读了,去厂里上了班。"

她说着,把那张通知书折起来,放回文件袋里。她的手指头粗粗糙糙的,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鼓出来一块。

"小鹏,"她把文件袋放回碗柜底层,"你二婶说那些话,我不接茬,不是因为我不生气。是因为我知道,你二叔一家,跟你二舅一个样。"

我看着我妈的背影,她弯着腰,把碗柜门关上,咔哒一声。

"妈,"我说,"你那个通知书……"

"别说了。"她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都过去了。你去看看你姥姥醒了没,给她倒杯水。"

我出了厨房,站在院子里。

枣树上的枣子全红了,密密麻麻的,压得枝头弯下来。我摘了一颗,捏在手里,没吃。

我妈那张通知书上的学校,我知道。那个学校现在升本了,分数线比当年高了一大截。她要是当年去了,现在日子肯定不是这样。

但她没去。

因为有人跟她说"那个不好"。

我攥着手里那颗枣,用力捏了一下,皮破了,汁水沾在指头上。

二婶说"提前批水很深"的时候,跟她二舅说"师范不好",是一个调调。

我突然明白了那天我妈在厨房切菜时为什么不说话。不是她不在乎,是她早就看透了——有些人不是为你着想,他们只是想让你走他们的路,好让他们自己看起来更对。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她就在隔壁屋,但我还是发了。

"妈,我那个学校,毕业出来当警察。吃公家饭,旱涝保收。你放心吧。"

我妈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字。

我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印在砖墙上,晃晃悠悠的。

我又想起那张旧通知书。泛黄的纸面,折痕处快要裂开了。我妈把它藏在碗柜最底层,藏了二十多年。

我闭上眼睛。那个"嗯"字在我脑子里转着,轻轻的,热热的。

第六章 酒桌上的话

八月五号,二叔在饭店摆了一桌。说是庆功宴,给他家高小飞的,顺便也"带上"我家。

我收到我爸转来的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俯卧撑。胳膊撑着砖地,一下一下的,汗珠子从下巴上滴下去,砸在灰扑扑的地面上。

"小鹏,"我爸站在门口,手机举着,"你二叔说晚上六点,福满楼,你去不去?"

"去。"

我从地上爬起来,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毛巾湿透了,凉凉的擦过去,汗又冒出来。

"你不想去就别去。"

"我去。"我说,"他们家请客,不去不礼貌。"

我爸看着我,没再说什么。

晚上六点,福满楼二楼的包间。圆桌挺大,能坐十二个人。二叔一家坐在靠窗那边,二婶穿了件红裙子,高小飞换了件新衬衣,领口挺括括的。

我爸我妈坐在二叔对面。我坐在我妈旁边。

桌上已经上了凉菜,摆了一圈。二叔拿起酒瓶,给我爸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今天高兴,"他端起杯子,"小飞北大,小鹏公安大学,咱家两个大学生!"

我爸也端起来,两个人碰了一下。二叔仰头干了一杯,我爸抿了一口。

二婶在旁边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高小飞碗里:"吃,这家的肉做得好。"

她又夹了一块,隔着桌子递到我碗里:"小鹏也吃。"

那块肉躺在我的碗里,油亮亮的。我夹起来,咬了一口,肥的,嚼了两下咽了。

二叔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我:"小鹏,你这个公安大学,毕业之后是分配回本省吧?"

"是的。"

"那也行,离家近,好照顾你爸妈。"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比小飞差点儿,小飞那个毕业在北京,年薪——"

"爸,"高小飞打断他,"别老说这个。"

二叔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行行行,不说了。来,吃菜。"

桌上热闹了一阵,二婶跟我妈聊天,聊的都是家长里短——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闺女考上研究生了。我爸跟二叔又喝了一轮,脸红了,话也多了。

"大哥,"二叔又倒了一杯,"小鹏这个学校,将来要是想调动啥的,你跟我说。我认识人。"

我爸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他靠自己就行。"

"靠自己?"二叔笑了一声,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大哥你还是这么实在。现在这个社会,不找人怎么行?你看小飞那个北大,他那个班里的家长,一个比一个厉害。他同宿舍的,他爸是——"

"爸!"高小飞又打断他,眉头皱了皱,"你说这些干什么。"

二叔被噎了一下,把烟掐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坐在旁边,把碗里的米饭扒完,搁下筷子。

"二叔,"我开口了,"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将来要是真有需要,我找你。"

二叔没想到我会接话,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好好好,这才对嘛!"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妈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我的手。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散场的时候,二叔喝了不少,走路的步子有点晃。二婶扶着他下楼,高小飞跟在他们后面。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路灯底下,高小飞掏了掏兜,掏出一包纸巾,拆开递了一张给二婶。

我妈在旁边说:"走吧,回家了。"

我上了我爸那辆旧电动车,三个人挤在一起,我坐最后面,手扶着后座架子。夜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街边烧烤摊的烟火味。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车停下来,我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广告牌——"人民警察,为民服务",蓝底白字,一只警徽印在右上角。

绿灯亮了,车动了。那个广告牌被抛在后面,越来越小。

我攥着后座架子,手指头碰着铁皮,凉凉的。

到家了。我妈去厨房煮醒酒汤,我爸坐在枣树底下,低着头,手撑着膝盖。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我说,"二叔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他抬起头,脸还是红的,但眼睛清明,"我就是觉得……你比你爹强。"

"你也不差。"

他笑了一声,伸手在那颗枣树上捋了一把,捋下来几颗红透了的枣子,递给我。

"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枣子又脆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但不是因为烦,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我妈那张旧通知书。她那天说"都过去了",但我总觉得,有些事过不去。除非有人替她把那口气出了。

我躺在黑暗里,手枕在脑袋下面,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但月光照在上面,银亮亮的一道。

我闭上眼睛。

我替我妈出不了当年那口气。但我可以让她以后不再受气。

第七章 开学那天

八月二十八号,我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硬座,六个小时。车厢里人不少,过道里站着人,有人在吃泡面,味道混着汗味飘过来。我靠着窗,把通知书压在背包里层,外面裹了一件衣服。

我爸送我到车站的时候,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火车快开了他才走,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说"好好干"。就三个字。

我妈没来。她说来了怕哭。

火车开了之后,窗外的县城越来越远,楼房变矮了,变成田野,变成连成片的玉米地。我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微微震着。

到学校报到那天,太阳很大。

校门口拉着横幅——"热烈欢迎2025级新同学"。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去,看见操场上有穿着作训服的高年级学生,站成一排,喊着口令。

我办了入学手续,领了宿舍钥匙。宿舍是六人间,我分到靠窗的下铺。床板硬邦邦的,铺上凉席,一屁股坐下去,吱呀一声响。

室友陆续到了。有个来自山东的,叫赵磊,一米八几,说话嗓门大;有个四川的,叫刘川,瘦瘦的,戴个黑框眼镜;还有个本省的,叫李一鸣,跟我一样是提前批进来的。

晚上六个人在宿舍里聊了会儿天,说到怎么来的这个学校,各有各的说法。赵磊说他爸想让他当兵,他觉得当警察也行。刘川说他姐是警察,他从小就想干这行。

轮到我的时候,我沉默了一下,说"我自己想来的"。

"为啥?"刘川问。

我坐在床沿上,手撑着两边的床架,想了想说:"想离家近点。"

他们没再追问。

第二天是开学典礼。操场上站了整整齐齐几百号人,穿着刚发的作训服,袖子有点长,我往上卷了两圈。台上坐着校领导,话筒滋啦滋啦地响,声音传得很远。

训话的时候,校长说了一段话:"你们选择了这条道路,就要明白肩上的责任。忠诚、为民、公正、廉洁,这八个字不是喊在嘴上的,是做在心里的。"

我站在队伍里,阳光照在我脸上,烫烫的。我眯起眼睛看着台上那面旗子,红底,警徽在正中间,金属的,反射着光。

那天下午,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爸接的,信号不太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爸,我到学校了。"

"好,好。"他那边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住得惯不?"

"惯。"

"钱够不够?"

"够。学校发补贴。"

"那行。"他说,"你妈在旁边呢,她说想跟你说两句。"

电话那头换成了我妈的声音:"小鹏?"

"妈。"

"……你瘦了没有?"

"才来两天,瘦不了。"

她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你爸那天回来,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他说'闺女走了,我心里空'。"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有个人在喊"集合了集合了",声音远远的。

"妈,你跟爸说,我放假就回去。"

"嗯。"她顿了顿,"小鹏,你那个学校……好不?"

"好。"

"那就行。"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站了几秒钟。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地面反光。我转身,跑向集合的地方。

第一周的军训挺累的,每天五点四十起床,跑三公里,然后是一上午的队列训练。太阳底下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汗从帽檐里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沙得疼。

但我扛得住。我跑了半年的五公里,不是白跑的。

有一天下午练擒敌拳,教官是位姓马的老师,三十出头,脸晒得黑红黑红的。他走过来看我的动作,掰了掰我的胳膊肘,说"臂力不错"。

"练过?"他问。

"嗯,练过一阵。"

"继续练,别停。"

那天下训之后,我一个人去了操场。夕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橘红色。我绕着跑道跑了几圈,然后躺在草坪上,看着天。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我爸发的——一张照片。是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枣子全摘了,枝头光秃秃的。我放大看了看,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是我妈,穿着围裙,抬头看着镜头。

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枣子熟了,给你留了一袋。寒假回来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天边那片橘红色的云,像被火燎过一样。

"爸,我这儿天也挺好。"

我发了过去。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操场上有人喊着"快点快点",我循着声音跑了过去。

第八章 寒假回家

寒假前一天,我考完最后一门。

科目是治安管理基础,卷子不难,我提前半小时交了上去。监考的教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把笔盖好,走出教室。

走廊上有人在收拾行李,箱子滚轮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我回宿舍把床单拆了叠好,塞进背包里,又检查了一遍带回家的东西。

赵磊趴在对面床上,问我:"你东西带齐了没?"

"齐了。"

"你回家带啥?"

"就几件衣服。"

他从床上翻起来,递给我一袋东西:"山东煎饼,我妈寄来的,你带回去给你爸妈尝尝。"

我接过来,说"谢了"。

火车上人多了,放寒假的学生挤得满满当当。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把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

我爸发了条消息:"到哪了?"

"刚上车。"

"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去。"

我没再回。他要去就去吧。

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天全黑了,出站口亮着灯,人挤人的,接站的人举着牌子站在栏杆外面。我拖着箱子走出去,在一堆人头里看见了我爸。

他穿了件羽绒服,灰扑扑的,站在栏杆最前面,伸着脖子往里看。他比以前胖了一点,脸颊上有了肉。

"爸!"我喊了一声。

他看见我了,冲我招了招手,然后走过来,接过我的行李箱。

"瘦了。"他说。

"没瘦。"

"瘦了。"他又说了一遍,拎着箱子往前走。

那辆旧电动车停在车站外面的停车场,车座上落了层灰。我爸拿袖子擦了两把,让我坐上去。我坐在后面,手里抱着那袋山东煎饼。

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路两边的店铺都挂上了灯笼,红通通的,过年的气氛已经有了。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回来了?"

"嗯。"

她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又缩回厨房去了。但我听见她哼了个调子,轻轻的那种,听不清是什么歌。

我把背包放下,去了院子。枣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月光照上去,银闪闪的。树下放着一个塑料筐,里面装了满满一筐红枣,干透了,皮皱巴巴的。

我蹲下去,拿了一颗放在嘴里嚼了嚼,又干又甜,枣核在嘴里转了两圈才吐出来。

"你爸给你晒的。"我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豆芽、酸辣汤,还有一碟她腌的萝卜条。我爸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妈倒了一杯。

"小鹏不能喝?"他问。

"不能。"我说。

他笑了一声,自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呵出一口气。

吃了一半,电视开着,播的是新闻。画面里闪过一段治安管理的新闻,我爸看了一眼,转过头问我:"你那个学校,都学啥?"

"法律,体能,还有专业课。"

"辛苦不?"

"还行。"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比我练跑步的时候轻松。"

我妈在旁边笑了一下:"你爸那段时间天天念叨你,怕你累着。"

"我没念叨。"我爸端着酒杯,脸有点红了,"我就是……偶尔提一下。"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桌子。她在厨房里洗碗,我在旁边把碗擦干放进碗柜。水声哗哗的,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妈,"我说,"我寒假找份兼职。"

"不用。"

"我想找。"

她看了我一眼:"那也行,别太累。"

"不累。"

我擦完最后一个碗,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走出厨房。我爸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他靠在沙发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走过去,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然后坐在旁边,也靠着沙发。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影子映在砖墙上,细细的枝杈像画上去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我妈的那张旧录取通知书——我走之前偷偷翻拍了一张,存进了手机相册。我点开那张照片,发黄的纸面,折痕处快要裂开,上面的校名已经看不清楚了。

但那个分数还在——580。

我关上手机,靠在沙发上。

我爸在旁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上,先睡个好觉。

第九章 兼职那点事

腊月二十,我找了一份兼职。

在县里一个菜市场帮人送货,每天凌晨四点半到岗,干到上午九点。工资日结,一天一百二。老板姓吴,四十多岁,嗓门大,嘴碎。

第一天去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我骑着自行车到菜市场,铁皮棚子底下的灯白晃晃的,照得地面水光光的。吴老板站在摊位后面,正在捆一捆芹菜,看见我来了,递给我一件蓝围裙。

"穿上。今天送七家,地址都在这张纸上。"

我接过纸条,骑上他那辆带车斗的三轮车,出发了。

第一家是个早餐店,要了二十斤土豆、十斤洋葱。我把菜搬进去,在后厨门口码好。老板娘塞给我一个包子:"拿着吃。"

第二家是个饭馆,要了一箱鸡蛋、一袋面粉。我搬完的时候,鸡蛋箱角磕了一下桌子,发出闷响,我赶紧看了看,没破。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送到第六家的时候,天亮了。

第七家是个做盒饭的小作坊,在后街的一个院子里。我把菜搬进去的时候,看见了门口挂着一张公告牌,上面贴着招生简章——县职业高中的。

我多看了两眼,搬完菜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十三四岁模样,背着一个书包正要往外走。

"你上职高?"我问了一句。

她看着我,警惕地点头。

"我也上过高中,"我说,"后来考出来了。"

她没接话,低着头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点眼熟。后来一想,那个后街我姥姥家就在隔壁。

我骑着三轮车回了菜市场,把车斗清干净,跟吴老板结了账。他数了一百二给我,又从摊子上抓了一把香菜塞到我手里。

"拿回去给你妈凉拌。"

我接过来,香菜还带着露水。

回到家的时候八点半,我妈已经出门买菜了。我爸在院子里扫地,看见我进来,放下扫帚问"累不累"。

"不累。"

"你那个三轮车骑得惯?"

"惯。"

他转身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条出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吃了去睡会儿。"

我坐在枣树底下,把面条吃了。荷包蛋还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就流出来,混在面汤里,黄澄澄的。我连汤都喝了,碗底只剩几粒葱花。

去睡之前,我给高小飞发了条消息:"你放假了没?"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放了。在北京待着呢,不回去。"

"不回来过年?"

"不回,找了个实习。"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下,没再问。他把那条消息发了之后,又补了一条:"哥,你那个学校咋样?"

"挺好的。"

他没再回了。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菜市场。吴老板看见我,又递给我一张单子。今天送的户数多了,九家,我骑到后街那家盒饭作坊的时候,又碰见了那个女孩。她还穿着那身校服,蹲在门口啃馒头,手里捧着一本书。

我把菜搬进去,出来的时候在她旁边站了一下。

"你读几年级?"

"初二。"

"成绩咋样?"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手里的书是英语课本,翻开的页面上写满了单词,密密麻麻的。

"你要是想考高中,"我说,"就好好学。别听别人说职高也行那种话。"

她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看着我。

"你考上了?"

"考上了。"

"哪个学校?"

我说了名字。她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在后面说了一句:"谢谢哥。"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骑车回菜市场的路上,我脑子里转着那个女孩的眼睛。她眼睛里有一团东西,跟我去年填志愿的时候一样——想要什么东西,但不敢肯定自己能要得到。

我把车骑回菜市场,吴老板正蹲在摊子后面抽烟,看见我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明天还来不?"

"来。"

他笑了一下,把烟掐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爸说了一件事。

"爸,我高中那个教数学的刘老师,你还记得不?"

"记得,咋了?"

"我联系他了,他说寒假有个家教班缺人手,问我去不去。"

我爸正在剥花生,手停了一下:"你不是在送菜吗?"

"送菜早上干,下午去家教。"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里那粒花生剥开,把仁放在碗里:"你自己看着办。"

"那我去。"

"嗯。"

我看着我爸低头剥花生的样子,他那双手比以前有劲儿了,指头不那么弯了。他送了大半年餐,身体确实好了不少,走路也比以前利索。

"爸,"我说,"你那个送餐的活,还干着?"

"干着。"

"累不累?"

"不累。"他把剥好的花生倒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皮,"比你送菜轻松多了。"

我笑了一下,也拿了一把花生过来剥。两个人坐在茶几前面,面对面剥着,花生壳咔咔响着,电视里播着新闻,声音不大不小地响着。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地站在那,枝杈交错着,在墙上投下一片影子。

我剥完手里那把花生,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的水凉得刺骨,我搓了搓手,甩了甩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黑了,瘦了,但眼睛里那团东西,越来越亮了。

第十章 年三十那顿饺子

腊月二十九,我最后一天送菜。

吴老板结了工钱,多给了五十,说"过年的奖金"。我把钱折好揣进兜里,把那件蓝围裙叠好还给他。

"明年还来不?"他问。

"明年暑假看。"

他笑了一声:"你这娃子,干活实在。明年来了,我还雇你。"

我骑着自行车回家,冷风灌进领口里,我缩了缩脖子。路过后街那家盒饭作坊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红纸,像是对联。

她看见我了,喊了一声:"哥!"

我刹住车,一只脚撑着地。

她跑过来,把那沓红纸递给我一副:"送你的,我写的。"

我接过来展开一看,是她自己写的毛笔字——"金榜题名",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力,墨迹浓黑浓黑的。

"谢谢。"我说。

"哥,"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三。"

"挺好的。"

"我下学期还能进步。"

"嗯,好好学。"

她笑了一下,转身跑回去了。

我把那副对联小心地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骑着车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挂灯笼。我爸踩着梯子,我妈在底下扶着,旁边放着两个红彤彤的纸灯笼,底下吊着穗子。

"挂左边一点——再左边——对对。"

我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接住我妈手里的灯笼:"妈,我来。"

我爬上梯子,把灯笼挂在枣树枝上,系好绳子。灯笼随风晃了晃,穗子打着旋。

我爸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包啥馅?"他问我妈。

"猪肉白菜,还有韭菜鸡蛋。"我妈说,"小鹏爱吃韭菜的。"

那天晚上,我把那副"金榜题名"贴在了我屋的门上。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墨迹浓黑,贴在白墙上,挺扎眼的。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觉得比什么名家字帖都好看。

年三十那天,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我妈已经在厨房里剁馅了,刀起刀落的,咚咚咚响了一早晨。我起来洗漱完,走进厨房帮忙擀皮。

面是我妈和好的,醒了一夜,软乎乎的。我揪了一团下来,揉了两下,擀面杖滚过去,一张圆皮就出来了。

"擀薄点儿。"我妈在旁边指挥。

"知道了。"

我爸在客厅里收拾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摆上盘子和碗筷。窗花是新剪的,红红的贴在玻璃上,印出一个"福"字。

十点钟的时候,我跟我妈说了一声,出门去了后街。

我把准备好的一个信封,塞进了那个女孩家的门缝里。里面是一千块钱和我写的一张纸条——"过年好,好好念书。有事找我。"底下留了我的电话号码。

我站在门口等了几秒,没听见动静,转身走了。

回到家,饺子已经包好了一盖帘。我妈又端出来一盆馅,喊我一起接着包。我洗了手,坐下来,跟去年一样,跟我爸并排坐在桌边,捏着饺子。

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新叶。去年那盆叶子蔫黄蔫黄的,今年换了一盆,绿油油的藤蔓垂下来,打了卷。

"爸,"我捏了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你明年还送餐不?"

"送。"

"身体吃得消?"

"吃得消。"他手里的饺子捏得比去年好看多了,褶子匀匀的,一个一个立在盖帘上,"等干不动了再说。"

"干不动了就不干,我养你。"

他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捏饺子,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也低下头继续包。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天正好黑了。

灯笼亮了,红通通的光照着院子,枣树的影子在光里晃来晃去。屋里热气腾腾的,饺子在锅里翻滚着,白胖胖的浮在水面上。我妈捞了一碗端过来,搁在桌上。

我爸倒了三杯饮料——他今年没喝酒,医生不让。

"来吧,"他端起杯子,"过年好。"

我妈端起杯子。我也端起来。

"过年好。"我说。

三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饮料在杯子里晃荡着,泡沫细碎碎的。

我夹了一个韭菜鸡蛋的饺子,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我妈在旁边笑:"慢点慢点。"

我爸也夹了一个,嚼了两下,说"今年馅调得好"。

窗外的鞭炮声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从远处传到近处,又从近处传到更远处。烟花在天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亮一阵,暗一阵。

我坐在桌前,吃了一碗又一碗饺子,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了桌子。她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弯着腰站在水池前,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

"妈,"我说,"明年毕业了,我回来工作。到时候你就不用天天操心了。"

她没回头,水声哗哗的,但我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

"行。"她说。

我回到客厅,我爸正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春晚。他今年精神好,没像去年那样眯着眼睡过去。他看见我出来,指了指茶几上的果盘:"吃橘子,甜的。"

我拿起一个,剥了皮,掰了一瓣送进嘴里。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像去年他说"这回甜的"那个味道。

我靠在沙发上,跟他一起看春晚。电视里的小品演得热闹,笑声响成一片。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我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那棵枣树,红灯笼在枝头晃着,穗子一荡一荡的。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那个女孩发来的短信:"哥,钱收到了,谢谢你。我会好好念书的。新年快乐。"

我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后街妹妹"。

"新年快乐。"我回了一句。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往沙发里又靠了靠。我爸在旁边嗑瓜子,咔咔响着,我妈从厨房走出来,坐在另一头,手里捧了一杯热茶。

三个人,一盏灯,一台电视机,满屋子饺子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听见外面的鞭炮声还在响,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像是整座县城都在笑。

我也笑了。

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长长的一截,在暖气片散出的热风里微微晃着。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那盆绿萝,去年我爸说"养不活了"。

今年它活得挺好。

我也挺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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