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被准婆婆投诉丢主任岗位,我辞职离开,3天后整家医院彻底乱了套

0
分享至

⭐楔子⭐

“林月,你被投诉了。”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第一句话就让我愣在原地。“投诉人说你勾引她儿子,破坏家庭,不配做医生。院办决定,你先停职。”我攥紧了白大褂的衣角,指甲几乎要戳破布料。投诉人,是我未来的婆婆。而三天后,当整家医院的手术排期全部瘫痪、ICU的监护仪集体报警、急诊科走廊里堵满了暴躁的病人家属时,所有人都疯了似的找我。而我,已经交了辞职信,手机关机,坐在三百公里外的小镇河边,安安静静地剥着一个橘子。

第1章 停职通知

“咚咚咚——”

上午十点,我正在住院部十二楼的心胸外科医生办公室写病程记录,门被敲响了。敲门声很急促,完全不像平时主任那种沉稳的节奏。

我抬起头,看见了医务科的小刘,他脸上挂着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同情里夹着一点尴尬,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医生,主任让你过去一趟。”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放下笔,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小刘平时跟我关系不错,见了面都会开玩笑,今天却连正眼都不看我。

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进”。

推开门,主任坐在他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戳着三个烟头。他今年五十三岁,干了二十多年胸外科,手稳得能在一颗跳动的心脏上缝线,但此刻,他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坐。”他抬了抬下巴。

我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白大褂的口袋里还装着刚给七床换药用的镊子,凉凉的,贴着大腿。

主任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空气中的灰尘在里面乱舞。我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还有八床家属大嗓门打电话的声音,一切都很日常,只有这间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林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刚熬了个通宵,“你最近……有没有跟人发生过冲突?”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他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去看,视线刚扫到第一行字,脑袋里就“嗡”地一声炸开了。

打印体的黑色宋体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实名投诉信

投诉人:赵桂芬

被投诉人:林月,心胸外科主治医师

投诉事由:医德败坏,利用职业之便骚扰、勾引本人儿子,严重破坏家庭关系,请求医院严肃处理,撤销其医师资格。

我的手开始发抖。

赵桂芬。

这个名字我再熟悉不过了。她是我男朋友周远的妈妈,我和周远在一起三年,见过她四次。每一次见面,她要么从头到脚打量我,要么话里话外嫌我家是农村的、嫌我工作忙、嫌我不会做饭。

但我从来没想过,她会以这种方式——写投诉信寄到单位——来对付我。

“主任,这不是真的。”我抬起头,嗓子眼发紧,“赵桂芬是我男朋友的妈妈,我们俩正常恋爱,我从来没骚扰过任何人……”

主任叹了口气,把烟掐灭在缸子里,又拿起一根新的,却不点,只是放在指间转来转去。

“林月,我认识你六年了。你实习就在咱们科,什么品行我心里有数。”他说,“但是,这封投诉信是实名寄到院办的,里面列了‘三宗罪’,还抄送了市卫健委。”

“三宗罪?”

“一,说你利用医生身份接近她儿子;二,说你频繁在工作时间给病人家属打电话,公私不分;三,说她儿子因为你要跟她断绝关系,导致她高血压住院。”

我整个人都懵了。

给病人家属打电话?我什么时候给周远打过工作电话?他压根就不是我的病人。至于断绝关系,那是周远自己做的决定,因为他妈逼我们分手逼得太紧,周远气急了说了句重话,转头他妈就把账算在了我头上。

“主任,我可以解释……”

“院办的意思是,”主任打断了我,眼神回避了一下,“为了平息影响,先让你停职接受调查。调查期间不能接诊,不能开医嘱,不能进手术室。”

我愣住了:“停职?多久?”

“没说。”主任终于点燃了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这种投诉,又是实名,又有卫健委的抄送,医院得走流程。短则一周,长则……不好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手术室那边,我暂时把你的排班撤了。”

我感觉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整个人凉透了。

我是胸外科的主治医师,今年是我考副高职称的关键年。手上管着十二个病人,明天还排了一台肺叶切除。现在停职,意味着我的病人要转给别人,手术要换人主刀,所有的治疗计划全部打乱。更致命的是,停职记录会进档案,将来评职称、跳槽、甚至执业资格年审,全都会受影响。

“主任,能不能……”我攥紧了白大褂的衣角,“能不能先让我把明天的手术做完?七床那个病人等了三个月才排上……”

“院办催着今天就要出停职通知。”主任的声音很轻,但不容商量,“手术我会安排老李接。”

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老李是科里的副主任医师,技术不差,但他不了解七床的情况。那个病人是左上肺鳞癌,病灶紧贴着肺动脉,术中一旦损伤血管,大出血的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七十。我做了三套预案,跟影像科反复对过CT重建,每一刀的路径都烂熟于心。

可现在,这些全都没用了。

“林月,”主任抬起头,罕见地露出一个近乎愧疚的表情,“我知道你委屈。但是,这种实名投诉对医院来说是高压线,尤其还惊动了上面。你先回去休息几天,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我站起来,双腿像是灌了铅。

“谢谢主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问了一句:“投诉信里……有没有提具体日期?”

“什么日期?”

“就是……我骚扰她儿子的具体日期。”

主任翻了翻那张纸,沉默了两秒:“没说。就说是‘长期、多次’。”

我笑了一下。

长期多次。我跟周远认识三年,正式交往两年半,他妈一共见过我四次。每次见面不超过三小时,加起来十个小时都不到。她对我所有的了解,都基于这十个小时——我穿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在哪儿工作、家里的地种了几亩玉米。

就凭这些,她就能写出一封投诉信,毁掉我六年的职业生涯。

我走出主任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我眼睛生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周远发来的微信:「我妈去你们医院了?我刚知道,你别理她,我马上过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把手机塞回口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前,我还在冰箱里给周远留了一碗银耳羹。他最近加班多,嗓子一直不舒服,我昨天晚上熬了两个小时。

那碗银耳羹,现在应该已经凉透了。

第2章 走廊里的对峙

周远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我还没走到护士站,就听见电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公司直接跑过来的,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

“月月!”他喊了一声,引得护士站的两个小护士齐齐回头。

我站在原地没动。

周远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听我妈说了,她把投诉信寄到你们院办了?她疯了!”

“你松开。”我低声说。

他这才注意到走廊里有人正往这边看,赶紧松了手,压着嗓子:“月月,对不起,我替我妈跟你道歉。我不知道她会干这种事,她之前就威胁我说要来医院找你领导,我以为她只是说说……”

“周远。”我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妈在投诉信里说我勾引你、骚扰你、破坏你们家庭。她说我在工作时间给你打电话,说我利用医生身份接近你。”

周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你什么时候给我打过工作电话?你连我公司的座机号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但是你妈不知道。或者说,她不在乎事实是什么。她只要想毁掉我,什么理由都能编。”

周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急起来嘴巴就不利索,明明心里有一百句话,到了嘴边就只剩下干巴巴的几个字。

走廊那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我侧过头,看见了那个穿着暗红色羽绒服的身影。赵桂芬个子不高,不到一米六,梳着一丝不苟的短发,手里挎着一个黑色的小皮包。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脚后跟先着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来了。

“周远!”她隔着五六米就开始喊,“你跑这儿来干什么?公司不上班了?”

周远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愧疚瞬间变成了烦躁:“妈,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一封投诉信,月月已经被停职了!”

赵桂芬走到我们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冰冷得很,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然后她转向周远,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强硬:“停职怎么了?她要是没问题,医院能停她的职?我写信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

“实话?”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开始发抖,“阿姨,您说我骚扰周远、破坏你们家庭,证据呢?我什么时候骚扰他了?”

赵桂芬冷笑一声,她从皮包里掏出一个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怼到我面前:“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给周远发的微信?‘今天想你了’,‘别太累’,‘晚上给你炖汤’——这不是勾引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赫然是我跟周远的聊天记录截图。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荒谬。

“阿姨,”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跟周远是男女朋友,我给男朋友发这种微信,有什么问题吗?”

“男朋友?”赵桂芬的音调拔高了八度,“你跟我儿子,我认了吗?我周家娶媳妇,至少得是个清白人家吧?你看看你自己,农村出来的,家里还有个拖油瓶弟弟,妹妹在县城卖衣服,爸妈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配我儿子?”

走廊里的病人和家属已经开始往这边张望了。有个推着轮椅的大爷干脆停下了脚步,歪着头看热闹。护士站的两个小姑娘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悄悄拿出手机,估计是在群里通风报信。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但身体却是冷的。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涌到了头顶,四肢却僵得像木头。

“妈!”周远一把挡在我前面,“你过分了!我跟月月谈恋爱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调查人家家庭?”

“我是你妈!”赵桂芬瞪着眼睛,“我不管你谁管你?你爸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现在为了个女人跟我吼?”

周远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爸在他十岁那年出车祸走了,赵桂芬一个人把他带大,确实不容易。这也是周远对他妈百般忍让的原因。

可是这种忍让,今天终于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阿姨,”我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尽可能地稳住,“您说我勾引周远,我可以理解为您不了解我们之间的感情。但是您说我在工作时间骚扰病人家属,这是诽谤。周远根本不是我的病人,我从来没有以医生的身份联系过他。您把这个写成投诉信寄到卫健委,已经超出了家庭矛盾的范畴,这是对我的职业进行恶意攻击。”

赵桂芬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刀枪不入的蛮横:“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以医生的身份?再说了,你天天加班到半夜,谁知道是在医院忙还是在外面勾三搭四?我们家周远老实,你别想糊弄他!”

“够了!”周远终于爆发了,他吼了一声,把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妈,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他说完拉住我的手就要往外走。

赵桂芬在他身后喊:“周远!你今天要是跟她走了,就别认我这个妈!”

周远的脚步顿了一秒,但没有停下。

我们俩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十二月的冷风扑在脸上,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

周远拉着我走到花坛边上,松开手,低着头不敢看我:“月月,对不起……”

“你不用一直说对不起。”我擦了擦眼角,“你妈是你妈,你是你。”

“可我没用。”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我拦不住她。我跟她吵了好几次,说我要跟你结婚,她就又哭又闹,说我白眼狼、不孝顺。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忽然觉得特别无力。

周远是个好人。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收入不错,性格温和,对我也好。可他骨子里对他妈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愧疚感,每次他妈一哭一闹,他就退一步。退到今天,他妈的脚已经踩到了我的脖子上。

“周远,我现在被停职了。”我说,“你妈写的那封投诉信,可能会记进我的档案。如果调查结果对我不利,我可能连医师资格都保不住。”

周远猛地抬起头:“不会的!我去跟你们领导解释,我写证明信,说我妈说的全是假的——”

“你觉得领导会信男朋友的证明信吗?”我打断了他,“实名投诉,抄送卫健委,医院只能公事公办。”

风又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

周远连忙把自己的卫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衣服上还有他的体温,暖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冷风带走。

“月月,”他拉住我的手,声音低了下去,“要不……你先请假回老家待几天?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我在这边盯着,我去找院办的人解释,行吗?”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万个念头在翻涌。

回老家?躲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今年三十二岁了。从十八岁考上医学院开始,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四年。本科五年,研究生三年,规培三年,住院医两年,好不容易熬到主治,眼看着副高就在眼前。现在一封投诉信,轻飘飘地就把一切都推翻了。

“好。”我听见自己说。

周远明显松了一口气:“那我帮你收拾东西,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抽回手,“我自己开车回去。你上班吧。”

周远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我的表情,最后还是闭了嘴。他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皱着眉,嘴唇紧抿着,看起来是真的着急。

可我真的累了。

我回到医生办公室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我的工位上还摊着写到一半的病程记录,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是去年去青海湖拍的照片,蓝得发亮的天,我和周远笑得像两个孩子。

我关了电脑,把桌面收拾干净,把白大褂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了那份辞职信。

那是三个月前写的。

那段时间我跟周远刚吵完一架,他妈嫌我收入不如周远高,嫌我不会做家务,嫌我家里负担重。周远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我也气得睡不着觉,半夜爬起来写了这封辞职信,想着大不了不干了,回老家开个小诊所。

后来周远哄了我两天,这封信就一直压在抽屉里,我几乎都忘了它的存在。

现在想来,有些东西你早早写好了,命运早晚会让你用上。

我拿着辞职信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进。”

我推开门,走进去,把信放在他桌上。

主任抬头看了我一眼,脸色变了:“林月,你这是……”

“主任,”我说,“我不接受停职调查。我辞职。”

第3章 空荡荡的办公室

辞职信交上去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咔哒”一声断了。

主任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林月,你冷静一点。停职只是暂时的,等调查结果出来,如果证明你没问题,马上就能复职。你在这个科室干了六年,现在放弃,你甘心?”

“主任,”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您告诉我,调查结果需要多久?”

主任沉默了一下:“……流程上,至少两周。”

“两周之后呢?院办会不会因为压力给我一个‘警告处分’了事?他们会不会为了安抚投诉人,在我的档案里留一笔‘经查证不属实’但永远挂着问号的东西?”

主任没有回答。

我们都清楚,在当前的医疗环境下,一例实名投诉,哪怕最后证明是诬告,医院也倾向于“各打五十大板”。为的是息事宁人,为的是不给媒体留下把柄。一旦我的名字跟“被投诉”捆绑在一起,以后每一次评优、每一次晋升,都会有人翻出这件事来嚼舌根。

“主任,您对我的好,我心里记着。”我深吸了一口气,“但这封辞职信,我是认真的。”

主任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啄了啄翅膀,又扑棱棱飞走了。

“行。”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辞职报告我收下,先不往院办送。你回去冷静三天,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想辞,我帮你走流程。”

我知道这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谢谢主任。”

我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护士长王姐来了。她是个四十出头的东北女人,嗓门大心眼热,平时在科里谁家有事她都第一个张罗。她推门进来,看见我正在往纸箱里装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月儿,”她喊我小名,声音带着鼻音,“你干啥啊?大不了休息几天,怎么还把东西都收上了?”

我冲她笑了笑:“王姐,我辞职了。”

“辞什么职!”她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那老太太来闹一下你就走?凭什么啊?你走了不正中她下怀吗?我告诉你,刚才院办的小刘跟我说了,那投诉信里写的东西全是瞎编的,连个时间地点都没有。这种信,上哪儿调查去?最后就是不了了之!”

“正因为不了了之,我才走。”我把一本《胸心外科学》放进纸箱,“王姐,如果我留着,这封信就会永远挂在我名下。以后每次考核、每回评优,都有人拿这个说事。副高今年考不了,明年复明年,我今年三十二了,我等不起。”

王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擦擦,脸都花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流眼泪。

其实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就开始流泪了,只是一直没有察觉。眼泪掉在纸箱里的书封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王姐,”我低着头收拾东西,声音闷闷的,“七床那个病人,麻烦您跟老李说一下。他的左上肺鳞癌,PET-CT显示纵隔淋巴有转移,但不大。术中分离肺动脉的时候要从外侧入路,不要直接贴着血管钝性分离,我已经在病程记录里写了详细的手术方案,在电脑桌面上有个‘七床预案’的文件夹……”

“行了行了,”王姐打断我,“你自己去跟老李说。我让他过来。”

她风风火火地出去了,不到两分钟,老李就推门进来了。

老李全名李建国,今年四十五,是科里的副主任医师。他个子不高,长着一张忠厚老实的脸,说话慢条斯理的,手术水平在科里排得上前三。但他有个毛病,就是太保守,一旦术中遇到意外情况,第一反应不是处理而是请示主任。当年考副高他就是因为临场反应慢被刷下来一次,后来好不容易才过了。

“林月,”老李在我对面坐下,搓了搓手,“我听王姐说了。你那个七床,我接。”

“李老师,”我把电脑上的文件夹打开给他看,“这是三维重建的模型,病灶在这里,肺动脉分支在这儿。我的建议是先用超声刀把周围组织分离开,充分暴露血管之后再上切割闭合器。如果直接钝性分离,很容易撕裂血管壁——”

“行行行,我记住了。”老李摆摆手,“你放心吧,我做这个手术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重复就显得不信任人了。我关了电脑,把键盘和鼠标也一起装进纸箱。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远:「月月,你到哪儿了?我下班去接你。」

我回了一条:「还在医院收拾东西。」

周远:「我来帮你。」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周远来得很快。他进办公室的时候,王姐和老李已经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满屋的书和杂物,我装了三个纸箱还没装完。

“怎么这么多东西?”周远愣了一下,然后挽起袖子就开始搬,“你坐着别动,我来收拾。”

他把我按在椅子上,自己蹲在地上整理那一堆杂物。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男人,是他妈写投诉信毁了我,可他不是主谋,他甚至也是受害者。他妈用“孝道”这把刀,既捅了我,也绞着他。

“周远,”我开口,“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周远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会再跟她谈。这次她确实太过分了。”

“你上次也说会跟她谈。”我说,“谈完之后呢?她再闹一次,你再哄一次。周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要结婚,你妈这个样子,日子怎么过?”

周远慢慢转过身来,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我。他眼眶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月月,你给我点时间。我会让她接受的。”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就成了唠叨。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周远把我的纸箱搬到他车上,我最后一个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工位,我坐了六年。桌上的白色搪瓷杯还在,上面印着一行褪了色的字“第三人民医院胸外科”。杯子里还有半杯凉掉的茶,是今天早上泡的,还没来得及喝。

我伸手把杯子拿起来,倒掉茶水,用纸巾擦干净,放进了口袋。

下楼的时候,周远在停车的地方等我。冬天的天黑得早,才四点半,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他靠在车旁抽烟,见我走过来,赶紧把烟掐了,在空气中挥了挥手。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问。

“就……最近。”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替我拉开副驾的门。

车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十二楼,心胸外科的灯还亮着。窗台上有几盆绿萝,是我去年春天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王姐说它们长势很好,叶片又宽又绿。

那些绿萝,以后就归王姐管了。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我手机响了一声。拿起来一看,是科室的微信群,有人@我。

点开,是护士晓琳发的消息:「林医生,七床的病人又发烧了,39.2。老李说先物理降温,观察一个小时。」

下面跟着一串回复:

「怎么会发烧?术前不是都正常了吗?」

「是不是有感染?」

「老李你赶紧看看啊!」

我盯着那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放在键盘上,想打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打。

我已经不是这个科的医生了。

我关了微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周远开着车,没注意到我的动作。他打开了收音机,电台里正播着一首老歌,女歌手的声音慵懒温柔,歌词唱的是:“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车窗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晕拉成一条一条模糊的线,像是一条正在被剪断的绳索。

第4章 小镇河边的橘子

我回了老家。

那个小镇叫青河镇,在省城以南三百公里,坐落在一条窄窄的河边。全镇只有两条主街,一条沿河,一条穿镇,街上最气派的建筑是镇政府的四层小楼,其次是镇卫生院的平房院。

我在这里长到十八岁,考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回来了。父母都是庄稼人,种了半辈子地,前几年把地流转给了合作社,父亲在镇上的农技站帮忙,母亲去镇卫生院做保洁。日子不富裕,但也过得去。

车子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远帮我把纸箱搬进屋,我妈迎出来,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满脸堆笑:“小周来了?快进屋坐,吃饭了没?”

周远连忙说:“阿姨,我吃过了。月月回来住几天,我送她一下就走。”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周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她虽然一辈子在镇上待着,但人情世故上不笨。她闺女突然大包小包地回来,男朋友跟着送却不肯进门吃饭,一看就是出了事。

“月儿,”我送周远出去的时候,我妈在身后喊了一声,“回来给你下碗面。”

“知道了,妈。”

我把周远送到车旁,他拉开车门,又转过身来:“月月,你好好休息。这边的事我来处理,你相信我。”

我点了点头。

他伸手想抱我,但我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没有动。他讪讪地收回手,坐进车里,发动了车子。

“我走了啊。”

“路上慢点开。”

车灯在院门口划了一道弧线,驶上了镇上的主街。街灯昏黄,把他的车影子拉得长长的,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河桥的那一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水腥气。十二月的青河镇,安静得像一个沉在水底的梦。

回到屋里,我妈已经把面煮好了。葱花蛋面,卧了一个荷包蛋,上面撒了一小撮香菜。我坐到桌前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眼睛酸酸的。

我妈坐在对面,手里织着一件毛线背心,针走得飞快,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说吧。”她头也不抬,“出什么事了?”

我嚼着面,含糊地应了一声:“工作上的事,不太顺。”

“不太顺?”我妈把毛线针一放,“你大包小包把办公室都搬回来了,叫不太顺?你当你妈是傻子?”

我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把前因后果简短地说了一遍。从周远他妈写投诉信,到停职,到我辞职。

我说得很平静,尽量把情绪压下去,像一个旁观者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我妈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手里的毛线针被她攥得紧紧的,织到一半的背心揪成一团。

“她凭什么?”我妈的声音猛地抬高了,“她凭什么说这种话?你是医生,你是正经考出来的主治医生!她一个老太婆,凭一封瞎编的信就能让你丢了工作?”

“妈,你小点声。”我瞥了一眼里屋,我爸应该在睡觉。

“小什么声!”我妈压着嗓子,但声音更尖了,“我闺女从小懂事,上学念书样样比别人强,考大学那年是咱们镇上的状元!你现在告诉我,你被一个老太婆写封信就给赶走了?”

我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汤。

我妈发了一通火,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站起来,把毛线背心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又出来,端了一碟自己腌的萝卜条放在我面前。

“月儿,”她坐下来,语气缓了许多,“你告诉妈,你跟小周……还打算处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妈今年五十八了,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河岸上的沟壑一样深。她的眼睛不大,但特别亮,看人的时候总像是要把对方心里那点事全看穿。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

“什么叫不知道?”我妈拧着眉毛,“处就处,不处就不处。你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三,婚姻大事不能糊涂。”

“可是妈,”我夹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酸得牙根一紧,“他妈妈那个样子,我嫁过去也是受气。周远人好,可他挡不住他妈。”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那个小周,我看还行。”

“啊?”

“上次他来家里,给你爸搬了一袋米,扛上三楼不带喘气的。吃饭的时候,你爸喝多了说胡话,他也不嫌烦,跟着聊了一个钟头。我看这孩子性子软,但不坏。”我妈看了我一眼,“不过月儿,妈跟你说一句话,你记着。”

“什么话?”

“男人性子软不怕,怕的是关键时候站不出来。你现在遇上事,他站在哪边,你心里有数。”

我嚼着萝卜条,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床还是上大学前睡的那张,床头贴着已经褪了色的明星海报,柜子里还放着我高中时候写的日记。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翻手机。微信上有二十几条未读消息,有同事问情况的,有同学约吃饭的,还有一条,是赵桂芬发来的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我是周远他妈,你加一下。

我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通过”。

对面秒发来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赵桂芬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来:

“林月,我知道你回老家了。我跟你说,你别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你辞职是你自己选的,别回头赖我儿子。你配不上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听完,没有回,把她拉黑了。

放下手机,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吊灯发呆。灯罩里落了一层灰,光影晕乎乎的,像一只浑浊的眼睛在看着我。

凌晨两点,我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拿起来一看,是王姐。她的声音火急火燎的:“月儿,出事了!七床那个病人,老李术中把肺动脉分支给搞破了,大出血,抢救了四个小时,现在人进ICU了!”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全无:“什么?怎么会破了?我不是跟他讲了外侧入路吗?”

“老李说他没有按照你的方案来,他用的自己那套办法,结果一分离就撕了。现在病人家属在科里闹呢,说要告医院。主任刚从手术室出来,脸色铁青。”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七床那个病人,五十七岁,一个普普通通的建筑工人,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来做这台手术,术后本来有望痊愈,现在却因为主刀医生的一次失误,躺进了ICU。

而那个人,本该是我。

如果我没有辞职,如果我还在那个手术台上,以我对那个病灶的了解,那个肺动脉分支根本不会有事。

是我亲手把这个病人交出去的。

是我。

“王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现在……怎么样了?”

“血压勉强稳住了,但还有渗血,主任在守着。月儿,”王姐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别自责,这事跟你没关系……”

她越说没关系,我越觉得有关系。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河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我起床穿好衣服,走出院子。河边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我踩上去,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沿着河岸走了很远,一直走到镇子尽头的那棵老柳树下面才停下。

远处有人在钓鱼,穿着军大衣,缩着脖子,像一尊雕像那样一动不动。河面上有野鸭子游过,划出一道细碎的波纹。

我在石头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

橘子是昨天我妈塞给我的,说老家自己种的,甜。

我慢慢地把橘子剥开,橘皮在手指间裂开,一股清苦的香气散在冷空气里。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凉凉的,果然很甜。

河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想起七床那个病人,他术前最后一次查房时拉着我的手说:“林医生,我信你,你手稳。”

我又想起赵桂芬那张冰冷的脸,想起主任办公室里的烟灰,想起周远站在走廊里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橘瓣在光线下透亮得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金子。

忽然,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晓琳发来的一条文字消息:

「林医生,你快看医院群里!有人把你辞职的事发到本地论坛了,说你是被投诉医德问题开除的。评论都炸了!」

我点开晓琳发来的链接,手机屏幕上一行血红的标题跳了出来——

「三院胸外科女医生疑因作风问题被停职,病人术后进ICU,科室乱成一锅粥!」

下面跟了两百多条评论,前排清一色是骂我的。

“这种医生早点滚蛋!”

“就这种人还有资格当医生?”

“作风不正,医术能好到哪儿去?活该!”

我盯着那些字,手里的橘子“啪嗒”一声掉在石头上,滚了两下,掉进了河里。

橘子在水面上浮了一下,然后被水流卷走,越漂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我蹲在河边,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哭了出来。

第5章 凌晨三点的ICU

我哭完之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手机关了。第二,去镇上的招待所开了个房间。

我不想在家里哭,不想让我妈看见。招待所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印着“一帆风顺”的劣质十字绣。窗帘是那种最老式的碎花布,拉上之后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嗡嗡地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地转。

七床的家属会告医院吗?科里现在什么情况?主任有没有被牵连?那个发帖子的人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我辞职的?是赵桂芬吗?

越想越乱,越乱越睡不着,我就这样睁着眼睛熬到了天黑。

天彻底暗下来之后,我起身开灯,出去买了碗馄饨回来。馄饨是街上那家老字号卖的,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一口下去热乎乎的。可我却吃不出什么滋味,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像是完成任务。

吃到第三只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月儿!月儿!”

是我妈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我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冒热气。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想不开……”

“妈,我能想不开什么?”我接过她手里的盆,低头一看,是一盆炖好的排骨萝卜汤,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味直冲鼻子。

“你电话打不通,我就猜你来这儿了。”我妈在椅子上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皱着眉,“这屋子多冷啊,暖气都没有,你跑这儿来睡干什么?”

“家里……太吵了。”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筷子递给我:“趁热吃,炖了一下午了。”

我在床边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萝卜炖得烂烂的,排骨一抿就脱骨,汤里放了姜和枸杞,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胃。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手里又开始织那件毛线背心。她织东西的时候不说话,针脚却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一碗汤快见底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月儿,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

我抬起头看她。

“你从小就这样,越有事越往外跑。”她说,“跑回来躲两天行,但你不能一直躲。医院那摊子事是你自己干出来的,你不回去看着,心里能踏实?”

“可我已经辞职了……”

“你那是气头上辞的。”我妈打断我,“你主任让你冷静三天,还没正式批呢吧?那就不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妈放下毛线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线头:“行了,盆子明天带回来。你早点睡,明天要是想走,妈不拦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儿,那个七床的病人,你跟他有交情吧?”

“……算有吧。术前我跟他聊了好几次,他很信任我。”

“那就回去。”我妈说完,拉开门走了。

她出门之后我才发现,她刚才坐过的椅子边上,落了一小截毛线。我弯腰捡起来,橘红色的,在灯光下茸茸的,像是刚从一团温暖里掉下来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可能是因为哭累了,也可能是因为那碗排骨汤。我睡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才醒,醒来的时候手机还在关机状态,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信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微信未读消息:八十九条。

未接来电:三十七个。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有同事的、同学的、周远的、王姐的、晓琳的,甚至还有几个是以前带过的实习生。

最新的一条是王姐凌晨三点发的语音。

我点开听。

王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月儿,你赶紧开机。七床的病人……刚才又大出血了,主任二次开胸抢救,现在还在手术室。他情况很不好,主任说……你可能得回来。”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我连牙都没刷,套上外套就往外冲。从招待所跑回家,我妈正好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她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车钥匙在桌上。”

“妈,我走了。”

“走呗。”她拍了拍手上的鸡食,“月儿,记着妈一句话——该你担的事,别躲。”

我开着那辆我爸的老旧桑塔纳上了高速。三百公里的路,我开了不到三个小时。冬天的高速公路上车不多,我把油门踩到底,车速表上的指针一直指在一百二十。

路上王姐又打来两个电话。

第一个说病人已经出了手术室,再次转回ICU,血压勉强维持住了,但全身多器官有衰竭的迹象。

第二个说她联系了省里的专家会诊,专家说如果想保命,可能需要做二次手术清除残余的坏死组织,但这个手术风险极高,病人的心肺功能可能撑不住。

“主任说,”王姐的声音发颤,“这手术,只有你敢做。”

我把车直接开到了医院门口。

停好车,我一口气冲上十二楼。走廊里人很多,有病人有家属有护士,但我什么都没看进去,眼睛里只有ICU那两扇紧闭的电动门。

王姐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就扑过来,一把抱住我:“月儿,你终于来了……”

“病人呢?”我问。

“还在里面,主任在里面守着。”

我推开ICU的门走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七床的病人躺在最里面的角落,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扣着呼吸机面罩,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

主任站在床边,弯着腰在看监护仪上的数据。他转过头看见我,怔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

“林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病人。

他叫孙建民,五十七岁,建筑工人。我记得他术前跟我说,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念大学,一个刚参加工作。他说林医生你千万把我治好,我还想看着小儿子娶媳妇呢。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面色灰白,嘴唇干裂,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八十八。

“主任,”我低声问,“二次手术,您打算怎么开?”

主任叹了口气,把床头的影像片子递给我:“右肺中叶残余的坏死组织已经开始感染了,必须清掉,但范围太大,他的出血风险比第一次还高。”

我盯着片子看了三十秒。

“从后外侧入路,”我说,“先游离下肺韧带,把中叶动脉和静脉分别结扎之后再切。这样的话,出血量可以控制。”

主任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我确定。”

主任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你来主刀。”

我换好手术服走进手术室的时候,麻醉师和护士都已经准备好了。老李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知道他心里有愧。但我没时间跟他算这笔账。

无影灯打开的那一瞬间,所有杂念都被照灭了。

我拿起手术刀,在病人的皮肤上切下第一刀。

刀锋划开皮肉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昨天在河边剥的那个橘子。橘皮被剥开,露出里面完整饱满的果肉,那种感觉跟现在很像——你要切开一层外壳,才能触碰到最核心的东西。

手术进行了六个半小时。

中间有三回,病人的血压掉到了危险线以下,麻醉师喊了三次“准备抢救”。每一次我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等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爬回去,再继续操作。

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我摘下手套,两只手都在抖。

那是体力透支之后下意识的震颤,像一台机器运转太久之后的松动。

我走出手术室,脱掉手术衣,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王姐端了一杯热水过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病人怎么样?”王姐问。

“清干净了。”我说,“能不能挺过去,看他自己了。”

王姐在我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月儿,昨天你在论坛上那个帖子,被删了。”

“嗯?”

“主任让信息科找人删的。而且查出来了,发帖的人不是那个老太婆,是……”

她顿了一下。

“是老李的老婆。”

我愣住了。

老李的老婆?我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人。

“她为什么要发那种帖子?”

王姐叹了口气:“她以为老李出了医疗事故会被医院处理,就想把舆论往你身上引。说你被开除在先、病人出事在后,想把责任全推给你。她不知道你辞职的事还没正式批,就添油加醋发了那么一篇。”

我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

这一连串的事情,像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赵桂芬的投诉信是第一把雪,老李老婆的帖子是第二把,中间的每一个人都往上面添了一捧,最后这个雪球砸下来的结果,是七床的病人躺在ICU里。

“月儿,”王姐握住我的手,“你别扛着。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光映在玻璃上。

“王姐,”我说,“你说,如果我没有辞职,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王姐张了张嘴,但没回答。

我们都心里清楚——那个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第6章 三封信

我在医院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住在值班室,每天去ICU看两次孙建民。第二天下午,他的血氧饱和度回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三,瞳孔反应正常,人虽然还没醒,但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主任说:“命保住了。”

第三天上午,孙建民睁开了眼睛。

那是个雾蒙蒙的早晨,我正好在ICU查房,走到他床边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皮在动。我弯下腰,轻轻喊了一声:“孙师傅?”

他的睫毛颤了两下,慢慢地,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灰蒙蒙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我脸上。

“……林医生?”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我说,“你醒了。手术很成功,你放心吧。”

他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走出ICU的时候,腿有点软。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眼眶里那层水汽压回去。

就在这时,王姐从护士站跑过来,手里攥着三个信封。

“月儿,有人给你送信来了。”她把信封递给我,“楼下门卫那儿放的,说是今天早上送来的。”

我接过来一看,三个信封,三种笔迹。

第一个信封,白色,字迹工整,像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信封背面写着四个字:林月医生收。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横格纸,上面写着:

林医生:

我是孙建民的爱人。我代表全家感谢你。老孙这次出事,我们一开始很生气,以为是医院的问题。后来主任跟我们解释了,说是因为换了主刀医生才出的差错,你本来已经辞职了,是特意回来救老孙的。

我们不懂什么医疗流程,但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医生。

谢谢你。

信纸的下方,署名是“孙建民全家”,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孙”字,像是小孩子写的。

我把这封信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第二个信封,牛皮纸,没有署名。

拆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就写了一行字:

林月,帖子的事是我干的,对不起。

没有落款,但我认得出,那是老李的笔迹。他写字有一个习惯,最后的“。”总是点得特别重,像一个烙印。

我把这张纸折好,跟第一封信放在一起。

第三个信封,是米黄色的,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信封上没写收件人,但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条河。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河岸上站着一个穿暗红色羽绒服的女人,背对着镜头,头发花白。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去看看她吧。

我把照片翻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个背影很熟悉,我见过很多次,每一次她都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但这一次,她背对着镜头,缩着肩膀站在河边,看起来比平时矮了许多,也老了许多。

我把三封信收好,走回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怪。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李正在跟小刘说话,看见我进来,他立刻闭了嘴,低下头假装在看病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抬头,但肩膀明显绷紧了。

“李老师,”我开口喊他。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您夫人的那个帖子,”我说,“我刚才看了,她把标题和正文都删了,底下留了一句道歉。”

老李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但他还是没有抬头:“林月,这事……是我没管好家里。我不该瞒着你换了手术方案,我家里也不该在网上乱说。你回来救了七床,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欠你的。”

“李老师,”我说,“七床的手术是我做的没错,但前期的术后管理是您在负责。他转出ICU之后,还得继续观察,您跟王姐盯着点,别松懈。”

老李这才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湿润:“你放心,我一定盯紧了。”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手机响了。

是周远。

我接起来,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月月,你回医院了?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妈那边……”

“你妈怎么了?”

周远沉默了两秒:“她……昨天晚上晕倒了,现在在县医院住院。血压高到两百多,医生说差点就脑出血。月月,她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周远,我回老家一趟。”我说,“你把你妈住的医院地址发给我。”

周远愣了一下:“你来干什么?她现在情绪不稳定,我怕她又……”

“周远,”我打断他,“你发地址就行。”

那天下午,我开着那辆桑塔纳又上了高速。

副驾上放着那三封信。孙建民全家的感谢信,老李的道歉信,还有那张背影的照片。

我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那个穿暗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站在河边,头发在风里有点乱,缩着肩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老麻雀。

我忽然想起我妈那天说的话——“男人性子软不怕,怕的是关键时候站不出来。”

周远站不出来的时候,我替他站出来了。

那赵桂芬站不出来的时候呢?

车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冬天的天空压得很低。我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点。

第7章 县医院的走廊

县医院比我想象的还要旧。

四层楼的砖混结构,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了黄,有几块还裂了缝。门口挂着“县第二人民医院”的牌子,字迹斑驳,像是挂了二十年没换过。

我把车停在旁边的巷子里,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挂号窗口排着长队,有人蹲在地上吃盒饭,有个小孩趴在他妈腿上睡着了。

我穿过人群上了三楼,内科病房。

走廊里灯光昏暗,地上铺的是那种老式水磨石,被踩得发亮。我在护士台问到了赵桂芬的床号,走到310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病房里共有三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赵桂芬,她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半靠在床头,面前放着一碗粥,但一口没动。

周远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低着头刷手机。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立刻站了起来。

“月月,你来了。”他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她今天情绪还行,就是不太吃东西。”

我点了点头,走到床边。

赵桂芬看见我,瞳孔明显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把脸侧向窗户那边。

我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隐约是某个地方台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地唱个没完。

“阿姨,”我开口说,“您好点了没有?”

赵桂芬不说话。

“妈,”周远在旁边轻声哄她,“月月专门从省城开车来看你,你……”

“谁让她来了?”赵桂芬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她来看我笑话的吧?看我躺在床上起不来,她高兴了?”

周远脸色一变:“妈,你怎么这么说话——”

“周远,”我拦住了他,“你先出去一下,我跟阿姨单独说几句话。”

周远犹豫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最后还是站起来走出了病房。他走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门缝里挤进来一丝走廊里的凉风。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赵桂芬两个人。

戏曲还在唱,唱的是《花为媒》里的一段,张五可正唱到“报花名”,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赵桂芬依然侧着脸不看我,但她的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阿姨,”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她面前的床头柜上,“这个,是您拍的?”

赵桂芬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张照片上。她盯着看了几秒,脸色忽然变了:“你……你从哪儿拿到的?”

“别人寄给我的。”我说,“照片上那条河,是青河镇的吧?我小时候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赵桂芬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你……你是青河镇的?”

“是。”我说,“我爸妈都住在镇上。我妈在镇卫生院做保洁,我爸在农技站帮忙。您去青河镇干什么?”

赵桂芬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又移回那张照片上,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最后,她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我去看你家。”

我愣住了。

“我就是想去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你家里住什么样的房子,你爹妈是什么样的人。我就远远地看了一眼,没进去。”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皱巴巴的手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姨,”我沉默了一会儿,“您这么讨厌我,是因为我家是农村的?”

赵桂芬没有否认。

她把脸转回窗户那边,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霜,把外面的景色模糊成了一团灰白。

“周远他爸走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平静了很多,“周远才十岁。我一个人在县城的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百八。那时候周远要上学,要吃饭,要买衣服,我每个月月底都要去我妈那儿借一百块钱才能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她停了一下。

“我太知道穷的滋味了。”她说,“我怕周远走我的老路,一辈子窝在小地方,一辈子看别人的脸色。他考上省城的大学那年,我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我就想着,我儿子终于出去了,终于不用再过那种日子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你是个好姑娘,我知道。”她说,“但你家里那个条件,跟你在一起,周远等于又回到那个坑里了。他能爬出来一次,爬不出来第二次。”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说这些话,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赵桂芬,一个一辈子在县城纺织厂打工的女人,她写的投诉信差点毁了我的职业生涯,她在走廊上骂我“配不上她儿子”,她让周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恨过她,恨她的蛮横和偏见。

但此刻她躺在病床上,穿着那件旧的病号服,告诉我她丈夫死的时候她才三十出头,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每个月月底都要去娘家借钱才能活下来。

我恨不起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粥碗。

“阿姨,粥凉了,我帮您去热一下。”我说。

赵桂芬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个。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端着粥碗走出病房,周远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抽烟,看见我出来,他赶紧把烟掐了。

“月月,我妈她……”

“你少抽点烟。”我说,“粥凉了,我去热一下。”

周远看着我,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

我端着粥走到护士站,让值班护士帮忙用微波炉热了两分钟。等我端着热好的粥回到病房的时候,赵桂芬正在用纸巾擦眼角。

她看见我进来,赶紧把纸巾团起来攥在手心里。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阿姨,趁热喝。”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慢慢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我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粥,心里忽然想起我妈那句话——“男人性子软不怕,怕的是关键时候站不出来。”

周远站不出来的时候,我替他站出来了。

赵桂芬站不出来的时候,我也替她站出来了。

可我自己呢?我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站一回?

赵桂芬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抬头看着我。她的表情比之前柔和了许多,虽然还是没有笑,但那种冰冷刺人的东西不见了。

“林月,”她说,“你坐下,我跟你说件事。”

我重新坐下来。

“那张照片,”她说,“是我自己去青河镇的时候拍的。我那天本来是想去你家闹的,我想看看你爸妈什么样,要是他们敢跟我顶嘴……”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在河边站了好久,最后没进去。”

“为什么?”

赵桂芬沉默了好一会儿。

“因为我想起我婆婆了。”她说,“周远他爸刚走那会儿,我婆婆来家里,指着我鼻子骂,说是我克死了她儿子。她站在我家门口骂了半个小时,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我当时……我当时抱着周远躲在屋里,一声没敢吭。”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在河边站着的时候,我就想,我现在要干的事,跟我婆婆当年干的,有什么区别?”

病房里安静下来。戏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唱完了,电视上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持人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明天白天,全省大部分地区多云转阴,局部有小雪……”

“阿姨,”我看着她的眼睛,“您信不信,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去害周远?我就是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赵桂芬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知道。”她哽咽着说,“我写那封信的时候,其实心里也知道你是冤枉的。”

“那您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她抬起泪眼,“因为我怕。我怕你们结了婚,你条件不如他,以后会拖他后腿。我怕你家里的弟弟妹妹将来都要靠你们养,我怕周远这辈子又要过那种紧巴巴的日子。林月,我怕的东西太多了。”

我伸出手,按住了她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粗糙,是一辈子干体力活磨出来的茧子。

“阿姨,”我说,“我弟弟去年考上了师范,现在在县城中学教书。我妹妹自己开了一个服装店,生意还可以。我家确实不是什么富裕人家,但我爸妈从来没指望过靠我们养。他们有自己的地,有自己的房子,过得挺好。”

赵桂芬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茫然。

“您说您去过青河镇,”我说,“您有没有去镇上的卫生院看过?那家卫生院的保洁员,是我妈。”

赵桂芬怔住了。

“我妈一个月工资一千八。”我说,“但她每天上班之前,会把整个院子扫一遍。她说卫生院是给人看病的地方,干净了病人才能安心。她一辈子没出过那个镇子,但她教我的东西,够我在省城活一辈子。”

赵桂芬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回她没再掩饰,就那么任它流了满脸。

“林月,”她哑着嗓子说,“我……我对不起你。”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天气预报说的小雪,好像真的要来了。

第8章 辞职报告被撕了

我从县医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省城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光河。我开着车,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岁月神偷”。

手机响了,是主任打来的。

“林月,你回来一趟,院办那边要见你。”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压着什么情绪。

“主任,是关于辞职的事吗?”

“你来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院办要见我,大概率还是为了那封投诉信的事。虽然赵桂芬那边态度软化了,但投诉信毕竟是正式文件,要走流程撤销才行。

我把车停好,走进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门诊那边早就下班了,大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值夜班的护士在走廊里穿梭。

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我上去的时候,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我敲了敲门,走进去。

屋子里坐着三个人:院长刘建国,分管人事的副院长张敏,还有我们科的主任。

三个人看见我进来,同时抬起了头。

院长的表情很严肃,张敏的脸色看不出来什么,只有主任,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林月同志,请坐。”院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院长清了清嗓子,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关于你辞去心胸外科主治医师职务的申请,经过院办研究,我们决定——”

我屏住了呼吸。

“——不予批准。”

我愣住了。

“院长?”

院长放下文件,看着我。他今年五十六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平时在院里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但此刻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温和。

“林月同志,你辞职的原因,是因为一封实名投诉信,对吧?”

“是的。”

“关于那封投诉信,”院长从文件下面抽出一张纸,“投诉人今天下午给院办发了一份声明,声明如下:本人赵桂芬,于几日前向贵院递交的关于林月医生的投诉信,经核实内容不实,系本人主观臆断所写。本人对林月医生造成的不良影响深表歉意,自愿撤销投诉,并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

他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见末尾“赵桂芬”三个字,工工整整,旁边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另外,”院长继续说,“关于网络上的不实帖子,我们已经通过信息科进行了举报处理,涉事人也提交了书面道歉。基于以上两点,院办认定,针对你的一切投诉均属不实。你的停职通知即日撤销,辞职申请不予批准。”

“院长……”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厉害。

“不过,”院长忽然话锋一转,“虽然投诉撤销了,但有一件事,我们要批评你。”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回科里抢救七床病人的那天,”院长看着我,“你连个正式申请都没交就进了手术室。按流程,你当时已经递交了辞职报告,虽然没正式批,但你也没有复职通知。严格来说,你是不具备手术资格的。”

我的脸一下子烫了。

“但是,”院长抬手推了一下眼镜,“那个手术如果不做,病人很可能就没了。林月同志,你救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没有资格’这四个字?”

我摇了摇头:“没有。”

“所以,”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代表院办,给你一个口头警告,下次再干这种事,记得先打报告。”

我低头一看,他推过来的,是一枚崭新的工作牌。

白底蓝字,上面的照片是我去年拍的,名字:林月,科室:心胸外科,职称:主治医师。

牌子的链子是全新的,还泛着金属的光泽。

“明天去人事科补录一下手续。”主任在旁边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笑意,“那个老工牌你不是交了吗?这个新的,拿好。”

我伸手接过那个工牌,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有点硌手,但那种冰凉又真实的触感,让我忽然特别想哭。

“谢谢院长,谢谢张院,谢谢主任。”我站起来,鞠了一躬。

“行了行了,”院长摆了摆手,“回去好好干活。七床那个病人是你救回来的,后面的康复管理你也得盯着。还有,下周的副高职称考试,你名我还给你留着呢。”

我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感觉整个人轻了十斤。

走廊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可我看着那光,觉得从来没这么暖和过。

主任跟在我后面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林月,你这次算是过了。但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老李那边,院里可能要给他一个处分。”

我停下脚步:“主任,什么处分?”

“医疗事故鉴定结果下周一出来,虽然他失误导致了病人二次开胸,但因为抢救及时,病人没有致死致残,应该不会吊销执照。但警告处分和降薪是跑不了的。”

我沉默了一下:“主任,能不能……缓一缓?”

主任看着我:“你想替老李求情?”

“我不是替老李求情。”我说,“我是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处。老李技术保守、优柔寡断,这是他的短板,但他不是故意的。他老婆发帖子是一时糊涂,但也道歉了。如果院里能给他一个整改的机会,他以后会好好干的。”

主任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

“林月啊,”他摇头,“你知道你这个毛病,叫什么吗?”

“叫什么?”

“心太软。”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处分的事,我会跟院办商量,看看能不能从轻处理。但你得答应我,下周的副高考试,必须给我过了。”

“我尽量。”

“尽量不行,必须过。”

我看着主任走远的背影,把口袋里的新工牌掏出来,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会儿。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不小,看起来又专业又亲切。

但我心里知道,经过了这七天发生的一切,我已经不是照片上那个我了。

我把工牌戴好,金属夹子夹在白大褂的领口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你妈那份声明,我收到了。替我谢谢她。」

周远秒回了一个带泪花的笑脸:「月月,我替我妈谢谢你。」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久,忽然觉得很轻松。

就像心里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拿走了。

第9章 跟妈妈视频

那天晚上我回到值班室,躺在床上,给家里打了个视频电话。

我妈接了,屏幕里是她那张熟悉的脸,背景是家里的客厅,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机里放着《新闻联播》。

“妈,”我笑了一下,“我复职了。”

“哟?”我妈眉毛挑了一下,“那个老太婆不闹了?”

“不闹了,她还写了撤销投诉的声明,寄到院办了。”

我妈哼了一声:“我就说吧,这种人就欠人跟她好好说道说道。你跟她说了啥?”

“就……聊了聊。”我说,“妈,她去过咱们镇,还在河边拍了张照片。”

我妈愣了一下:“她来咱们镇了?啥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吧。她说本来想去咱家闹,后来在河边站了好久,最后没进来。”

我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行,还算有点良心。”

她旁边传来我爸的声音:“谁啊?谁要来闹?”

“没你事,看你的电视。”我妈冲那边摆了摆手,然后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月儿,那你跟小周,咋样了?”

我想了想:“就……还那样吧。他妈妈那边松动了,但以后怎么相处,还得慢慢来。”

“那就慢慢来呗。”我妈说,“你妈跟你爸当年也是磨合了好几年才顺当。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的。”

“妈,”我看着屏幕里她花白的头发,“我下周考副高。”

“考呗。”她说,“你从小考试就没怵过谁。”

“那你给不给我加油?”

我妈白了我一眼:“加油有啥用?加肉才管用。等你考完了回来,妈给你炖排骨。”

“说好了啊。”

“说好了。”

视频挂掉之后,我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

屏幕暗下去之后,映出我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眼角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又想起那天在河边哭的时候,蹲在石头上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一切都完了,工作没了,感情岌岌可危,人生像一列脱轨的火车。但不过七天,火车又回到了轨道上。虽然车身上多了几道刮痕,虽然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拨站位,但这趟车还在往前开。

第二天我去上班的时候,科里像过年一样热闹。

晓琳买了一束花放在我的工位上,白百合配满天星,用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插着。花瓶下面压着一张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林医生,欢迎回来。”

王姐端了一杯热豆浆放在我桌上,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活,别偷懒。”

老李看见我走进办公室,站起来,搓了搓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那张青海湖的照片。我看了两秒,把它换了——换成了一张在河边拍的照片。河水清清亮亮的,岸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天空很高很蓝。

那是我去年春天回老家时拍的。

换完桌面,我开始写病程记录。键盘敲下去的时候,手指稳得很,一句一句,像在缝一条看不见的线。

第10章 不是结局的结局

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

孙建民在ICU住了九天之后转回了普通病房,又住了两周,最后出院的时候,他儿子专门来办公室找了我一趟,手里提着一箱苹果。

“林医生,我爸让我带给你的。”那小伙子二十出头,长得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憨厚的笑,黑黑的脸庞,“他说你救了他一命,他不大会说话,就让你多吃点苹果。”

我把苹果收下了,放了一颗在办公桌上,其他的分给了科里同事。

赵桂芬那边,出院之后给我打过一个电话。电话很短,她声音有点扭捏,说:“林月啊,你那个副高考试考完了没有?”

“还没考呢,下周。”

“那……你好好考。考完了,来家里吃顿饭吧。”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桌上那颗红通通的苹果,笑了好半天。

后来周远问我笑什么,我说不告诉你。

副高考试那天是周六,我提前一天到了考场附近的酒店住下。考完出来的那个下午,天特别蓝,阳光暖洋洋的,我在考场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给周远发了条消息:「考完了。」

周远秒回:「怎么样?」

我回:「还行。」

然后他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他妈包饺子的照片。案板上整整齐齐码了两排饺子,皮薄馅大,旁边还放着一碟蒜泥和醋。

他说:「我妈说等你回来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三月的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身的碎金。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因为日子还在继续。赵桂芬的那顿饭我去吃了,她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味道还不错。周远在旁边一直给我们两个夹菜,忙得像只陀螺。赵桂芬后来还去过一次青河镇,这回她进了我家的门,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两个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具体聊了什么,她们都没告诉我,但从那以后,赵桂芬再也没催过周远跟我分手。

老李受了处分,但留在了科里。他做手术的时候开始主动跟人商量,不再自己闷着头硬干了。上个月还主动申请去省里参加了一个微创技术培训班,回来之后水平明显进步了一大截。

王姐还是那样风风火火的,每天早上都会端一杯豆浆放在我桌上。晓琳结婚了,我随了份子,她老公是急诊科的一个住院医,两个人般配得很。

七床的孙建民上个月来复查,CT显示肺部恢复得很好,没有复发的迹象。他站在诊室里挠着头说:“林医生,我这回可真得好好活了,我小儿子下个月订婚。”

我说:“那恭喜啊,到时候给我送包喜糖。”

他嘿嘿笑着走了。

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七天的事。想起主任办公室里的烟灰,想起走廊里赵桂芬冰冷的目光,想起那个凌晨在ICU里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想起在河边剥开的那个橘子。

那些日子就像冬天的河水,看着结了一层冰,但底下还在流。

现在冰化了,春天来了。

我工位上的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叶片嫩生生的,迎着窗户的方向慢慢伸展开。每天早上我来了,先给它们浇一点水,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生活就是这样,不管你经历过什么,太阳照常升起,病人照常来,手术照常排。

而你还站在那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握着笔,写着一张又一张的病程记录。

有时写着写着我会停下来,把笔放下,端起桌上的豆浆喝一口。温热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挺好。

真的挺好。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腊梅的坚韧,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朱元璋把陈友谅遗孀弄进宫,生下的儿子,差点把他老朱家搅翻了天

朱元璋把陈友谅遗孀弄进宫,生下的儿子,差点把他老朱家搅翻了天

不易一字
2025-11-26 14:15:20
社区盾阿森纳对阵曼城周日开赛

社区盾阿森纳对阵曼城周日开赛

体坛周报
2026-08-16 13:55:11
大爆冷!梦百合杯中日5盘对抗,中国队0:5惨败,日本棋手全员晋级

大爆冷!梦百合杯中日5盘对抗,中国队0:5惨败,日本棋手全员晋级

L76号
2026-08-16 09:59:19
足球小将3轮0胜!董路质疑球员:踢了这么多年球,基本功没人教?

足球小将3轮0胜!董路质疑球员:踢了这么多年球,基本功没人教?

风过乡
2026-08-16 06:26:23
湖南女子宣布永久停更,幼子溺亡,婆婆当时在放羊

湖南女子宣布永久停更,幼子溺亡,婆婆当时在放羊

九方鱼论
2026-08-14 04:49:44
千年难遇的美人,太漂亮了,没有一点毛病,太完美了

千年难遇的美人,太漂亮了,没有一点毛病,太完美了

手工制作阿歼
2026-08-02 03:16:29
19分落败!看完男篮对战乌拉圭,六个事实,看清王俊杰的队内定位

19分落败!看完男篮对战乌拉圭,六个事实,看清王俊杰的队内定位

锐评利物浦
2026-08-16 11:03:17
德约科维奇39岁自曝家庭代价:两兄弟牺牲网球梦,换我20年辉煌

德约科维奇39岁自曝家庭代价:两兄弟牺牲网球梦,换我20年辉煌

慢享生活集
2026-08-16 11:26:56
婚外胚胎案新进展:朱女士曝光“不离婚”原因,公婆道歉悔不当初

婚外胚胎案新进展:朱女士曝光“不离婚”原因,公婆道歉悔不当初

皮皮电影
2026-08-15 13:45:03
当前中国经济“十问”

当前中国经济“十问”

智本社
2026-08-15 19:01:40
《重器》方好好身份曝光,才知,余高远算计有多深,难怪成审判长

《重器》方好好身份曝光,才知,余高远算计有多深,难怪成审判长

阿废冷眼观察所
2026-08-16 05:28:42
恩爱24年敌不过现实,74岁梁锦松衰老憔悴,48岁伏明霞仍貌美如花

恩爱24年敌不过现实,74岁梁锦松衰老憔悴,48岁伏明霞仍貌美如花

圆梦的小老头
2026-08-16 03:44:43
不装了!默茨对华改口,中方订单被六国瓜分,近60架空客白买了?

不装了!默茨对华改口,中方订单被六国瓜分,近60架空客白买了?

风雨与阳光
2026-08-15 22:33:06
票房暴涨1000倍!电影《牛来》因制作粗糙引爆全民猎奇围观

票房暴涨1000倍!电影《牛来》因制作粗糙引爆全民猎奇围观

新民周刊
2026-08-15 19:23:58
詹姆斯为何加盟76人?隆多:另外3支球队短板太明显

詹姆斯为何加盟76人?隆多:另外3支球队短板太明显

篮球大视野
2026-08-16 10:46:58
电影《牛来》票房突破百万,座椅被网友们故意买成一个“牛”字

电影《牛来》票房突破百万,座椅被网友们故意买成一个“牛”字

映射生活的身影
2026-08-15 23:05:40
西甲首轮,33岁前皇马旧将替补出场1球2助,阿拉维斯3:0赫塔菲

西甲首轮,33岁前皇马旧将替补出场1球2助,阿拉维斯3:0赫塔菲

福酱的小时光
2026-08-16 11:54:59
广东河源发现巨型蛇头娥:双翅展开有26厘米 比人脸还大

广东河源发现巨型蛇头娥:双翅展开有26厘米 比人脸还大

快科技
2026-08-14 16:07:08
安徽一男子发帖:给了相亲女彩礼31.8万还买了房,前阵子酒后发生了关系被控告强J,网友说:这就是男人管不住钱包和下半身的下场!

安徽一男子发帖:给了相亲女彩礼31.8万还买了房,前阵子酒后发生了关系被控告强J,网友说:这就是男人管不住钱包和下半身的下场!

黯泉
2026-08-16 11:30:17
全国户籍大改!2026正式落地:不用买房也能落户,惠及亿万打工人

全国户籍大改!2026正式落地:不用买房也能落户,惠及亿万打工人

白米饭怎么吃
2026-08-15 21:07:52
2026-08-16 14:48:49
小影的娱乐
小影的娱乐
了解更多最新最热最爆的娱乐信息
4461文章数 11304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专家解答青少年脊柱侧弯七大问题

头条要闻

妻子产后抑郁自缢离世 岳父岳母两度起诉女婿争夺财产

头条要闻

妻子产后抑郁自缢离世 岳父岳母两度起诉女婿争夺财产

体育要闻

体系球员与体系本身

娱乐要闻

李小冉疑承认离婚 多次强调“一个人”

财经要闻

事关8万亿养老金!长周期考核落地中

科技要闻

210亿美元,黄仁勋投了马斯克

汽车要闻

杨洋成001号车主 岚图追光S正式上市

态度原创

时尚
房产
本地
艺术
手机

看来看去还是穿裙子最显气质,不花哨、不扮嫩,大方又舒适

房产要闻

金茂、招商,海南多个岗位招人!

本地新闻

黄景藏用半刀泥刻瓷都魂

艺术要闻

布鲁西洛夫:一位会画又会写的俄罗斯画家

手机要闻

小米REDMI K100 Pro系列手机首销日成绩曝光,销量约上代的65%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