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黄阿姨和舞伴自驾游,拒接儿子62通电话,两星期后回家……
服务区的风灌进车窗里时,周建国的汽车电台里正放着一首老歌,杨钰莹唱的,甜丝丝的调子从仪表盘下面的旧音箱里溢出来,被风切成了一段一段的,像一根被扯断的丝带。黄桂芬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墨镜推到头顶,伸手把空调出风口拨开一点,正午的阳光从挡风玻璃斜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本摊开的地图册上。
"下个服务区停一下吧,"她开口,嗓音被风吹了一路有些沙哑了,"你开了两个半小时了。"
"行。"周建国扶着方向盘,目光扫了一眼后视镜,变道进了右侧车道。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跟着那首老歌的节拍,"你饿不饿?"
"早上那个煎饼太顶了,还不太饿。"
"那买瓶水也行。"
她从地图册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高速路两边的白杨树齐刷刷往后退,叶子被晒得翻着白,像一条流动着的银色带子。墨镜已经摘了,光线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又低下了头,指尖在地图册上一条标了红线的路线上慢慢划过去。
手机在车门边的储物格里震动着,屏幕亮了一下。她侧头看了一眼,"儿子"两个字在屏幕上跳着,她伸手拿起来,没有接,按了一下侧边键,屏幕暗了。她把手机放回储物格里,手指从机壳上移开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你儿子又来电话了?"周建国问。
"嗯。"
"你不接?"
她伸手把储物格盖子合上了,塑料盖"咔嗒"一声扣紧。"接了说什么?说我跟他爸的朋友出去旅游了?他得跟我急。"她把盖子上的一小片灰尘用拇指抹掉了,指腹在塑料面上留下一道短促的弧线,"就说信号不好。"
周建国没有追问。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打右转向灯,车辆平稳地滑进了服务区的匝道。黄桂芬把地图册合上搁在膝盖上,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服务区里停着几辆大货车,司机蹲在车头的阴影里吃泡面,塑料叉子在纸碗里搅着,热气从碗口升起来被风扯散了。她把墨镜从头顶拉下来重新戴上,推开车门时脚踩在柏油路面上,鞋底被晒得微微发烫。
在服务区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只茶叶蛋,周建国靠在车头旁边剥蛋壳,蛋壳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脚边的水泥地上,被风吹走了几片。她端着矿泉水瓶站在车旁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日光在瓶身里像一层薄薄的糖浆。她看着停车场另一边那几个蹲着吃泡面的司机,他们吃完了站起来,把空碗扔进垃圾桶,桶盖弹了一下又合上了。
车子重新上了高速之后她靠着车窗,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侧着头看窗外。白杨树还在往后退,天空蓝得发白,偶尔有一朵云,移动得很慢,像一只搁浅了的船。手机在储物格里又亮了一次,她看见了,没有拿起来,把目光转回了窗外。
她是半个月前决定跟周建国出来的。他们在公园跳交谊舞认识的,两年多了,每周二四六早上在广场东边的凉亭旁边跳,她跳女步,他跳男步,手搭着手,脚步配合得默契了。去年年底他提过一次"要不要出去转转",她没答应,说家里走不开。今年秋天她又提了一回,他说"国庆之后人少",她想了想,就定了。钥匙留给邻居刘姐一把,冰箱里的菜清空了,阳台上的花浇透了,行李箱收拾了一只。她对儿子说的是"跟姐妹去杭州玩几天",他问"几天",她说"一周左右吧",他说"那你注意安全"。
两周过去,她确实去了杭州。西湖走了两圈,灵隐寺门口看了一眼,周建国买了一袋藕粉,她尝了一口,太甜了,就放在车里没再碰过。后来又去了绍兴,在鲁迅故居门口拍了张照片,周建国举着手机,她站在"咸亨酒店"的招牌下面,笑得不算开,但嘴角是向上的。再后来他们沿着国道往南走,进了福建的边界,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榕树,气根从枝条上垂下来像一挂一挂的帘子,在微风里晃动。她指着路边的榕树说"这个根长得好",他说"气根,它就是这样长的"。
这十五天里,她一共拒接了儿子六十二通电话。最初的三天她还会偶尔接一下,在吃早饭或者加油站停下来的时候,她对着电话说"在杭州玩呢""信号不好""回去再说",说完了挂断。第四天开始她不再接了。第五天晚上她在一间民宿的院子里坐着乘凉,手机响了,她没有拿起来,让它在屋里的床头柜上一直震到停下来。周建国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正靠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天上的星星,手里没有拿手机。
"你儿子,挺着急的吧。"他穿着拖鞋走到院子里,在她旁边的另一把竹椅上坐下了。竹椅在他坐下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掂量他的重量。
"着急也没用。"她没有转头,目光还停留在那片暗蓝色的天幕上,"他都三十多了,急起来还是跟小孩一样,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好像我不接电话就是出了什么大事。"
"你出来散心,他心里没底。"
"他心里没底是因为他从来没让我自己出来过。"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手搭在扶手上,"我老伴走了以后,他觉得我就该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我跳个舞他都问'几点回来',我说九点,他八点半就开始打电话催我回去。"
周建国没有接话。夜风吹过来,院子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摩擦着,发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她坐在竹椅上,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肩膀的轮廓勾成了一道银灰色的边。
"他老怕我出事,"她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出事就是过日子的一部分。我哪能什么都防着。"
又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停了。周建国站起来说"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她点了一下头,但没有立刻站起来,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第十四天的时候她的手机没电了。她也没有找充电头,就把手机搁在车后座上的背包里,让它安静地躺着。那天下午他们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边上,镇口有一棵巨大的樟树,树荫底下摆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一个写着"免费"的纸板,纸板被风吹得翻了一下,又落下了。他们坐在树荫底下的石头上喝了一杯茶,茶是凉的,带着一点麦子的焦香,喝下去之后整个胃都安静下来了。她说"好喝",他说"要不要带一壶走",她笑了说"不用了"。
那个下午她没有看手机,没有想起上海,没有想起儿子,没有想起家里那几盆可能已经蔫了的花和厨房水槽里那只忘了洗的杯子。她坐在树荫底下,风从田垄那边吹过来,带着稻子成熟的气味和泥土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的干热的气息。周建国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把茶壶里的最后一杯茶倒给她。
第十五天傍晚他们开始往回走。国道两侧的树影斜着投在路面上,车轮碾过斑驳的光影,车厢里放着另一首老歌,她跟着哼了两句,记不清歌词了。手机在后座上的背包里,已经关机了好几天了。她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过渡到橘红,远处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退,像一排被时间拉长了的手指。
"黄姐,"周建国握着方向盘开口,"回去之后你儿子那边——"
"我自己会跟他说。"
"你要是需要我出面,我也可以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傍晚的光线里看起来淡淡的,像一片被晚霞染过的云。"不用。这事儿我自己来。你把我送到小区门口就行。"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车继续往前开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了,在暮色里一粒一粒地排成行,像一条被点燃了的念珠。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周建国停下车,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下来。行李箱不大,轮子在柏油路面上滚动的声音清晰而规则。她站在车门旁边,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路上慢点开。"
"嗯。到家了发个消息。"
"知道了。"她拉着行李箱往小区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车门旁边,手还扶着车门把手,在路灯下冲她抬了一下手。她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小区路面上发出的声音持续而稳定,在夜晚的空气里像一个节奏不变的鼓点。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单元门开了,有人从里面出来,她侧身让了一下。进了电梯按了楼层,电梯缓缓上升的时候她看着门上方的数字一格一格跳上去,那种感觉像一段被拉长了的时间,每个数字之间都有沉默。电梯停了,门开了。
走廊里亮着声控灯。她拉着行李箱走到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听见屋里有声音——电视在响,声音不大,但存在。她转动钥匙,锁舌弹开,推开门。
儿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着一档夜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动着,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不定的片段。他的头发比半个月前长了一些,下巴上有一层短短的胡茬,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脚上穿着一双拖鞋——不是他自己的,是她放在玄关给客人准备的那双深蓝色的。
他听见门响站了起来。他看着门口的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行李箱,嘴唇动了一下,合上了。客厅安静了几秒,只有新闻主播的嗓音在很低的分贝里流淌着,像一条无声的河。
"妈。"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她站在门口,拉着行李箱的手还没有松开。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了,像把一块石头表面的青苔一点点洗掉之后露出来的底层。
"你怎么不接电话?"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我手机没电了。"
"你关机了十五天?"
"我跟你说了去杭州玩几天,信号不好。"她把行李箱拉进屋里,顺手关了门,门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夜风,吹动了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她把行李箱立在墙角,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电视里的新闻正在播报一条国际新闻,画面是某国的议会厅,满屏幕的人正在举手投票。
"你打了六十二个电话。"她说,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数字。
他站在沙发前面,手垂在身侧,指关节发白。他没有坐下来,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答案来。
"我跟刘姐问过,她说了,你不是跟姐妹去的,是跟一个男人出去的。"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像一根线被拉紧时发出的细响,"你跟他去自驾游了?他谁?"
"跳舞的朋友。"
"什么跳舞的朋友?你认识多久了?他什么来路?"
"两年了。"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他叫周建国,退休工人,老伴走了五年了。他就是个跳舞的朋友,这次一起出去转了转,别的没有。你要是想问这个,这就是答案。"
他站在那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的姿态跟平时没什么不同,背靠着靠垫,手搁在膝盖上,脚踝并拢着,拖鞋的鞋尖朝外。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光,落在他的鞋尖上。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他的声音里有什么在碎裂,像一张纸被慢慢撕开,边缘的纤维在空中细细地飘着,"你不接电话。一个都不接。我打了六十二个。我差点报警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反复翻手机看有没有消息。"
"你担心的是我出事了,还是我没按你想的那样待在家里?"
他张了张嘴。电视里那条国际新闻播完了,画面切到了一则广告,一男一女在喝一种饮料,笑得很开。他把电视关掉了,屏幕的黑面映出了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你在家管了我三十多年了,"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你爸走了以后你更管我了。晚上几点回来要报备,跟谁出去要问清楚,买件衣服你说颜色不好看,我换了个发型你说显老。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个有自己的想法的人?"
她的声调跟平常说话差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粒石子,一颗一颗地落进一个平静的水面,声音清脆,砸下去之后又沉下去了。他站着,呼吸从刚才的急促慢慢变缓了。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握紧又松开了,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大概是攥拳的时候指甲留下的。
"你妈这辈子把该做的都做了,"她接着说,声音低了一些,"把你养大,送你上学,给你买房,帮你带孩子。现在你孩子上学了,你也有自己的日子过了。我想趁还能动,出去看看。这不算什么过分的想法。"
他在她面前慢慢坐下来了。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约莫一臂的距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指节还泛着一点白,但不像刚才那样绷紧了。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动了一下,又停了。他在那片安静里很久没有动,只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那个周建国,他——"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在试探一条陌生的路,"他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她侧过头看着他,"他开车稳当。会买水。走山路的时候让我坐里面那侧。"
他坐在那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像一枚叶子落在地上。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拧开水龙头洗了一下手,又在灶台前面站了片刻,拧开煤气灶,烧了一锅水。
"我给你煮碗面。"他背对着她说,声音隔着厨房的门板传过来,闷闷的,像从一段距离之外递过来的东西。
她坐在客厅里,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叶尖在夜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极轻的点头。她看着厨房里他的背影,他正低头把挂面放进锅里,热气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层柔软的白雾,慢慢散开,又不断聚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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