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从三楼脚手架掉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但没摔在地上。
有人接住了我,用他的胳膊和胸膛。那一声闷响,像砸在水泥袋上。我睁开眼,看见一张黝黑的脸,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冲我笑:“妹子,你没事吧?”
我叫苏晚晴,二十三岁,建筑系研究生。那天是我第一次上工地实习,踩空了踏板。
而接住我的那个人,叫陈大勇,四十岁,钢筋工,离异,带着个八岁的女儿。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全宿舍六个女生,堵在了他工棚门口。
“陈师傅,”我深吸一口气,“你得对我负责。”
整个工地都炸了。
第一章 从天而降
六月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晕,工地上到处是钢筋水泥的味道。我戴着安全帽,手里攥着图纸,跟在项目经理后面爬楼梯。
“苏同学,这栋楼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了,你看看钢筋绑扎的间距,跟图纸上有没有出入。”项目经理姓刘,四十多岁,说话的时候眼睛总往别处瞟。
我没在意,专心看手里的图纸。这是我导师王教授安排的实习任务,说是让我熟悉施工现场的实际操作。我一个女生,学建筑的本来就少,更别说下工地了。但我爸说了,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怕吃苦。
三楼的外墙还没砌,只有一圈圈钢筋立在那里。我踩着脚手架边缘往前走,想看清楚梁柱节点的处理方式。脚下是密密麻麻的钢筋网,透过缝隙能看到二楼的地面。
“小心点啊苏同学,这地方不太……”刘经理的话说到一半,我脚下的木板突然一滑。
整个人失去重心,往侧面倒去。我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只抓到了一把空气。身体往下坠的时候,我看到头顶的天空蓝得刺眼,听到周围传来惊呼声。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后背就撞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冲击力。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是胸口被硌得生疼,耳边响起一声闷哼。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男人怀里。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双臂紧紧抱着我,脸憋得通红。
“咳……咳咳……”他咳嗽了几声,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妹子……你……你没事吧?”
我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来,腿还在发抖。“没……没事,你怎么样?伤到哪里没有?”
他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咧嘴笑了:“没事,皮糙肉厚的,摔一下不碍事。倒是你,吓坏了吧?”
我看清了他的样子。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额头上有深深的抬头纹,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上面沾满了水泥点子。右手的虎口有一道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
周围的工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刘经理脸色煞白,跑过来拉着我上下打量:“苏同学,真对不起,是我们安全措施没做好……”
“不关你的事,”我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那个救了我的男人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对刘经理说:“刘经理,这姑娘没事就好。不过咱这脚手架确实该加固了,上次我就说过,有几块板子松了。”
“知道了知道了,”刘经理不耐烦地摆摆手,“陈大勇,你先去医务室看看,别出什么问题。”
原来他叫陈大勇。
我走到他面前,认认真真地说:“陈师傅,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可能就进医院了。”
“哎呀,多大点事,”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闺女也跟你差不多大,看到她我就想起你了。你说你们这些读书人,细皮嫩肉的,哪经得住那么高摔下来。”
我心里一动,问他:“你女儿多大了?”
“八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了光,“上小学二年级,可聪明了,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
旁边有个工人插嘴:“老陈,你就吹吧,你家丫头上次数学才考了七十分。”
陈大勇急了:“那是她马虎!平时都考九十多的!”
大家都笑了。我也忍不住笑出来,刚才那种后怕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下午继续干活的时候,我特意找到陈大勇,想请他吃顿饭表示感谢。他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举手之劳,你别放在心上。”
“不行,必须请,”我坚持,“你要是不答应,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拗不过我,只好答应了。约好晚上六点半,工地门口的川菜馆见。
五点半下班的时候,我回宿舍换了身衣服。我们学校的建筑系实习基地就在工地旁边的板房里,四个人一间,条件简陋,但好歹有空调。
同宿舍的张悦问我:“听说你今天从三楼掉下来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说,“被人接住了,没事。”
“谁这么厉害?三楼接个人,那得多大的力气。”
“一个钢筋工,叫陈大勇。”
张悦啧啧称奇:“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约了晚上请他吃饭。”
六点半,我准时到了川菜馆。陈大勇已经到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也是旧的,但比工装精神多了。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看到我进来,站起来招手。
“苏同学,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把菜单递给他:“陈师傅,想吃什么随便点。”
他接过菜单,翻了翻,犹豫了一下,只点了个鱼香肉丝和一份青菜。我拿过菜单又加了几个硬菜,红烧排骨、水煮鱼、还有一个汤。
“太多了太多了,”他连忙阻止,“咱们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没事,吃不完打包。”
菜上来之后,我们边吃边聊。我问起他的家庭情况,才知道他离婚五年了,老婆嫌他穷,跟着一个做生意的跑了。女儿判给了他,现在跟着他在工地附近租房子住。
“白天上班,孩子怎么办?”我问。
“送到学校,放学了就去托管班,等我下班再去接。”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习惯了,也不觉得苦。”
我又问:“你怎么想到接我的?万一自己也受伤怎么办?”
他笑了:“当时哪来得及想那么多,就看到个人掉下来了,本能反应呗。再说了,我这体格,摔一下没事,你这小姑娘要是摔着了,那可不得了。”
他的话朴实无华,却让我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我去结账,发现他已经偷偷把单买了。我很不高兴:“说好了我请客的。”
“你一个学生,哪有什么钱,”他说,“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请我不迟。”
出了饭店,天已经黑了。他坚持要送我回宿舍,说女孩子晚上不安全。我拗不过他,只好让他送。
路上,他突然说:“苏同学,明天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我闺女明天学校开家长会,我本来请了假,但工地上临时有事走不开。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我去合适吗?”
“合适,怎么不合适,”他说,“你就说是我表姐,老师不会怀疑的。”
我想了想,答应了。
回到宿舍,我把这事跟张悦说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我:“你疯了?替他开家长会?你跟他认识才一天!”
“他人挺好的,”我说,“今天还救了我呢。”
“行吧行吧,你自己看着办。不过我得提醒你,这种人啊,多半是想套近乎,你可别被骗了。”
我没接话。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陈大勇不是那样的人。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来到工地门口。陈大勇已经等在那里了,身边站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怯生生地看着我。
“这是苏姐姐,”陈大勇对女儿说,“今天让她陪你去开家长会,爸爸要加班。”
“叔叔好,”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叫姐姐!”陈大勇纠正。
“姐姐好。”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你叫什么名字呀?”
“陈果果。”
“果果真乖,走吧,姐姐带你去学校。”
陈果果回头看了爸爸一眼,陈大勇朝她挥挥手:“去吧,听姐姐的话。”
到了学校,我才发现这个家长会不简单。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李,看起来挺严肃的。她把家长们集中到教室里,先是讲了讲孩子们的学习情况,然后点名表扬了几个成绩好的学生。
“陈果果同学的家长来了吗?”李老师突然问。
我举起手:“来了。”
李老师看了我一眼:“你是果果的……”
“我是她表姐。”
“哦,”李老师点点头,“果果最近表现不错,作业完成得也很好,就是性格有点内向,不太爱跟同学们玩。希望家长能多鼓励她参加集体活动。”
“好的老师,我会转告她爸爸的。”
家长会结束后,我带着果果走出教室。她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姐姐,你真好。”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没有骂我,”她说,“以前开家长会,爸爸回去都会骂我,说我不好好学习。”
我心里一酸:“你爸爸那是关心你,只是表达方式不对。”
“我知道,”她低着头,“可是我还是不喜欢他骂我。”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果果,你要记住,你爸爸很爱你。他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顾你,很辛苦的。有时候他脾气急,是因为太累了,不是不爱你。”
果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送果果回家后,我去了工地。陈大勇正在绑钢筋,看到我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怎么样?老师没说什么吧?”
“没有,老师说果果表现很好,就是性格有点内向。”
陈大勇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胆小,随她妈。”
“她妈妈来看过她吗?”
“没有,”他说得轻描淡写,“离婚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陈师傅,你要是信得过我,以后我可以帮你去开家长会。反正我实习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敢情好,麻烦你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陈大勇慢慢熟络起来。每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会给我讲工地上的趣事,教我怎么分辨钢筋的质量,怎么看混凝土的标号。我也会给他讲学校里的事,讲我学的那些理论知识。
有一次,他问我:“你一个女孩子,干嘛学建筑?这行又苦又累,风吹日晒的。”
“我爸就是搞建筑的,”我说,“从小看着他画图纸,觉得很有意思。后来高考填志愿,就报了建筑系。”
“你爸肯定为你骄傲。”
“他去世了,”我说,“三年前,肝癌。”
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都过去了。”
从那以后,他对我就格外照顾。每次我上工地,他都要叮嘱我注意安全,甚至专门找了几块木板,把我经常走的脚手架重新加固了一遍。
转眼间,我的实习期快结束了。最后一天,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学校。陈大勇特意请了半天假,说要送我。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坐车就行。”
“还是送送你吧,”他说,“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我看着他黝黑的脸,突然有点舍不得。这一个多月,我已经习惯了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工地大叔,习惯了他时不时的唠叨和关心。
“陈师傅,”我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看到你,我就想起我闺女。你们都是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
“可我不是小姑娘了,”我说,“我二十三岁了。”
“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小姑娘,”他说,“跟我闺女一样。”
我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那我走了,你保重。”
“等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这个给你,算是个纪念。”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手工编织的中国结,红色的绳子编得很精致,下面坠着一颗小铃铛。
“我自己编的,”他说,“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谢谢,”我把中国结握在手心,“我会好好保存的。”
坐上公交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他还站在工地门口,朝我挥手。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回到学校后,我投入到紧张的期末复习中。偶尔会想起工地上的日子,想起那个憨厚的大叔和他可爱的女儿。
我以为这段经历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一个月后,我会再次见到他,而且是在那样的情况下。
那天我正在图书馆看书,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里面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请问是苏晚晴吗?”
“是我,你是?”
“我是陈大勇的工友,老陈出事了,在医院抢救,他闺女一个人在家没人管,你能不能……”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冲出图书馆,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陈大勇,你不能有事。
到了医院,我看到走廊里站满了工友,一个个面色凝重。刘经理也在,看到我来了,快步迎上来。
“苏同学,你来了。”
“怎么回事?”我问,“陈师傅怎么了?”
“今天上午干活的时候,塔吊上的钢丝绳断了,一根钢管掉下来,砸到他腿上,”刘经理的声音很低,“医生说,可能要截肢。”
我感觉眼前一黑,扶住墙才站稳。
“他现在在哪?”
“手术室。”
我跑到手术室门口,门紧闭着,上面的红灯亮得刺眼。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果果呢?”我问。
“在她家,邻居帮忙看着,”刘经理说,“我们不敢告诉她实情,就说她爸出差了。”
“我去接她,”我说,“她一个人在家不行。”
刘经理犹豫了一下:“也好,你跟她熟,她比较听你的。”
我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往外走。
到了陈大勇租的房子,是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我敲开门,看到一个中年妇女领着果果站在门口。
“苏姐姐!”果果看到我,高兴地扑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陪你,”我抱起她,“你爸爸出差了,这几天你跟姐姐住好不好?”
“好!”她使劲点头,“我最喜欢姐姐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把果果带回宿舍后,我给辅导员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辅导员很通情达理,同意我在外面住几天。
当天晚上,果果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那边发来的消息:手术成功,腿保住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果果去医院。陈大勇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到我们进来,勉强笑了笑。
“爸!”果果跑到床边,“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他摸摸女儿的头,“爸爸很快就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陈师傅,”我说,“你放心养伤,果果交给我。”
“麻烦你了,”他说,“等我好了,一定好好谢你。”
“别说这种话,”我说,“你也救过我。”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走到他床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陈师傅,等你出院了,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疑惑地看着我,但没有追问。
半个月后,陈大勇出院了。他的腿保住了,但要休养三个月才能正常工作。工地给了他一笔赔偿金,但远远不够他这几个月的开销。
我去他家看他,他正拄着拐杖在厨房做饭,果果在旁边写作业。
“你怎么来了?”他看到我,有些意外。
“来看看你,”我走进厨房,“你腿还没好,别站太久。”
“没事,就炒个菜。”
我夺过他手里的锅铲:“我来吧,你出去坐着。”
他看着我熟练地炒菜,突然说:“苏同学,你上次说有话跟我说,是什么话?”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吃完饭再说。”
吃完饭,果果去房间看电视了。我和陈大勇坐在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说吧,”他先开口,“什么事这么郑重其事的?”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陈师傅,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我想搬到你们这边来住一段时间,帮你照顾果果,直到你能正常走路为止。”
他愣住了:“这……这怎么行?你还是学生,学业要紧。”
“我已经跟导师商量好了,”我说,“这学期没什么课,主要是毕业设计,在哪里都能做。而且我也可以在这边找个实习单位,不影响学业。”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他,“你救过我一次,就当我还你这个人情。”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苏同学,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那就麻烦你了。”
就这样,我搬进了陈大勇的家。说是家,其实就是个两居室的出租屋,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住在果果的房间,跟她挤一张床。每天早上送她去上学,然后回来给陈大勇做饭、换药,下午再去接果果放学。晚上辅导她写作业,等她睡着了,我再做自己的毕业设计。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有一天晚上,果果睡着后,我在客厅做毕设。陈大勇拄着拐杖走出来,坐在我对面。
“还不睡?”他问。
“把这个图画完就睡,”我头也不抬,“你呢?腿疼吗?”
“有点,但不碍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苏同学,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别人会说闲话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什么闲话?”
“说你一个大学生,跟个工地大叔不清不楚的。”
我笑了:“让他们说去,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他说,“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途,别因为我坏了名声。”
“陈师傅,”我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来吗?”
他摇摇头。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爸,”我说,“他也是这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从来不说苦。我还没来得及孝顺他,他就走了。我不想再留下遗憾。”
他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陈师傅,”我继续说,“你不是坏人,你是个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我帮你,不是因为同情你,而是因为你值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闪动。
“谢谢你,苏同学。”
“叫我晚晴吧,”我说,“朋友都这么叫我。”
三个月后,陈大勇的腿完全康复了,重新回到了工地。我也完成了毕业设计,顺利通过了答辩。
那天,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陈大勇送我到车站,果果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姐姐,你还会来看我吗?”她问。
“会的,”我蹲下来抱了抱她,“姐姐放假了就来看你。”
“拉钩。”
“拉钩。”
上了车,我透过车窗看到他们父女俩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陈大勇的脸上挂着笑,但我看到他眼角有泪。
车子启动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跳下车,想留在他们身边。
但我忍住了。
回到学校后,我顺利毕业,拿到了学位证书。导师推荐我去一家设计院工作,待遇不错,前景也好。
入职前一天,我接到了陈大勇的电话。
“晚晴,恭喜你毕业了。”
“谢谢陈师傅。”
“工作定了吗?”
“定了,在一家设计院。”
“那就好,”他顿了顿,“晚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我喜欢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个工地上的粗人,没文化,没钱,还有个拖油瓶。但是我真的喜欢你,从你第一天掉下来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陈师傅……”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我知道这话不该说,但我怕不说,这辈子就没机会了。你不用回答我,也不用为难。你只要知道,有个人一直在默默喜欢你就够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我没有去设计院报到,而是买了一张去工地的车票。
三个小时后,我出现在陈大勇面前。
他正在绑钢筋,看到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来回答你的问题,”我说,“我愿意。”
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扔下手里的工具,一把抱住我。
周围的人都在起哄,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鼓掌。
我在他耳边轻声说:“陈大勇,你记住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使劲点头,眼泪掉在我的肩膀上。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后来,我们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就在工地旁边的川菜馆办的,请了工友们吃了一顿饭。果果当了花童,高兴得合不拢嘴。
婚后,我辞去了设计院的工作,在工地附近找了个小公司上班。虽然工资不高,但离家近,方便照顾家里。
陈大勇还是干 他的老本行,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他从不抱怨,回到家就抢着干活,让我歇着。
有一次,我问他:“你后悔吗?娶了我这样的女人。”
他放下手里的碗,认真地看着我:“后悔?我陈大勇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
“可是我没钱,没房,还带着个孩子,让你跟着我受苦。”
“胡说,”他说,“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这就够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果果上了初中,成绩一直很好。我也升了职,工资涨了不少。陈大勇还是那个工地大叔,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头发也越来越白。
但我们都很满足。
直到有一天,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上班,接到果果打来的电话。
“妈,你快回来,有个阿姨在家里,说要找我爸。”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马上回去。”
到家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女人坐在客厅里。四十多岁,打扮得很时髦,烫着卷发,涂着红指甲,一看就跟我们这个小区格格不入。
果果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你是谁?”我问。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你就是陈大勇新找的女人?”
“我是他老婆,”我说,“你有什么事?”
“我是陈果果的亲妈,”她说,“我来带我女儿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带我女儿走,”她重复了一遍,“我是陈果果的亲妈,我有权利带走她。”
“你凭什么?”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抛弃了她八年,现在想起来要她了?”
“那时候我没办法,”她说,“我现在有条件了,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
“什么条件?”
“我在城里开了家公司,年收入上百万,有房有车,”她得意地说,“你觉得你们能给果果什么?一个破出租屋?一个工地上的爹?”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
“妈!”果果突然从房间里冲出来,挡在我前面,“我不跟你走!我不要离开我妈!”
那个女人愣住了:“果果,我是你亲妈啊。”
“你不是!”果果大喊,“我亲妈早就死了!她才是我的妈妈!”
她指着那个女人,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你当初不要我,现在也别想要我!”
那女人的脸色变了,站起身来:“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我才是对你好的人。”
“你走!”果果哭着说,“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那女人还想说什么,我拿起手机:“要不要我现在就打110?”
她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果果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
“妈,你不会也不要我吧?”
“不会,”我紧紧抱着她,“永远不会。”
那天晚上,陈大勇回来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第二天,我们就收到了法院的传票。那个女人起诉要求变更抚养权。
官司打了半年,花光了我们的积蓄。最终,法院判决:果果年满十周岁,有权选择跟谁一起生活。果果当着法官的面,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我们。
那个女人不服,提出上诉。二审维持原判。
那天从法院出来,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爸,妈,”果果说,“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们的。”
陈大勇摸着她的头,眼泪掉在她的脸上。
“傻孩子,爸妈也永远不会离开你。”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牵着果果的手,陈大勇走在另一边,我们三个人,就像一幅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幸福。
幸福不是有钱,不是有势,而是有一个完整的家,有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
日子还要继续,生活依然艰辛。但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晚上,果果睡着了。我和陈大勇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老陈,”我说,“你说,如果那天我没有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他想了想,笑了:“也许你在设计院里画图,我在工地上搬砖,谁也不认识谁。”
“那多可惜。”
“是啊,”他握住我的手,“多亏你掉下来了。”
“呸呸呸,乌鸦嘴。”
我们都笑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夜色温柔得像一首诗。
我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生活还要继续。但只要有他在,有果果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尾声
一年后的夏天,我们搬了新家。不大,两室一厅,但总算是个像样的家了。
搬家那天,陈大勇从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还记得这个吗?”
我接过来一看,是那个红色的中国结,下面坠着那颗小铃铛。
“当然记得,”我说,“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送给我的。”
“其实,”他有点不好意思,“这个中国结是我专门给你编的,不是现成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面有你的味道,”我说,“水泥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晚晴,”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这样一个粗人。”
我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谢我什么?谢谢你救了我的命,给了我一个家。”
果果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爸,妈,你们别腻歪了,快来帮我收拾房间!”
“来了来了,”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相视一笑,所有的幸福都在不言中。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色。
又是一个平凡的日子。
但对我们来说,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是最好的日子。
本文完,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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