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自己的名字从设计稿首页删掉了。
删得很干净,只剩下作品名称,像一盘端上桌的菜,谁都可以说是自己炒的。
程野坐在我对面,手里捏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黑笔。他是我大学同学,也是现在工作室的负责人。我们认识十七年,结婚后又在同一个屋檐下合租了九年。这个说法是他先提的,说夫妻俩一起做事,账目好看,客户也放心。
我没有纠正他。
客户视频会议开了四十分钟,最后问了一句:“这个方案,是程老师主笔吧。”
程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他夹菜时顺手避开了葱花。
“主要是我们团队一起做的。”他说。
我坐在旁边,手指压着桌面那张白纸。纸上有个很小的水渍,圆圆的,像谁吃面时不小心甩上去的汤。
会议结束,程野把电脑合上。
“你别介意。”他说,“客户习惯性问负责人。”
“负责人不是你吗?”
“现在是。”
“以前呢?”
他没有马上接话。厨房里的电饭锅跳了两下,婆婆在里面喊:“米饭是不是好了,谁去看一眼?”
没人动。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次,塞进抽屉。抽屉里有一把卷尺、三枚不知道哪来的纽扣,还有一张儿童贴纸,贴纸上的小兔子少了一只耳朵。
“稿子发给客户的时候,为什么不发我的名字?”我问。
程野把笔帽扣上,又打开。
“名字多了,客户会觉得不统一。”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不在乎。”
这句话说得不重,甚至有点疲惫。他晚上还要去接孩子,车子的年检提醒亮了几天,手机也快没电。人一忙,就容易把别人放在顺手的位置。
我看着他。
“我在乎。”
他抬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婆婆端着一盘炒土豆丝从厨房出来,围裙带子系歪了。她先看程野,再看我。
“别凉了,凉了不好吃。”
她说完把盘子放下,筷子碰到碗沿,响了一声。
我站起来去拿碗。经过餐边柜时,看见那只缺口的蓝边茶杯。杯口磕掉一小块,婆婆舍不得扔,一直拿来装葱花。葱花里混了两根香菜,她总说香菜味重,却每次都买。
晚上十一点多,我在书房把那份设计稿又打开。
文件名写着:程野最终版。
我的名字不在里面。
窗台上的小绿植叶子黄了一片。我给它浇了半杯水,水从底下漏出来,滴到地板上。我拿纸巾擦了很久,后来忘了纸巾放在哪儿。
手机亮了一下,是垃圾短信。
我没看。
第二天早上,程野问我:“你今天还去工作室吗?”
“去。”
“客户下午要看第二版。”
“知道。”
“你别把事情弄复杂。”
我低头给孩子找袜子,找到一只灰的,一只蓝的。灰的袜口松了,我顺手扔进了沙发缝里。
“我只是想把名字放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这个项目结束,我跟你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想现在怎么样?”
我抬头,看到他下巴上有一小块没刮干净的胡茬。
我本来想说,把我的名字放回去。后来突然想起冰箱里没有鸡蛋,晚上孩子要吃蛋羹。
“晚上买四个鸡蛋。”我说。
程野愣了一下。
“你不说这个?”
“先买鸡蛋。”
他说好,拿起车钥匙,又折回来,把桌上的那张纸巾扔进垃圾桶。
那天中午,我去了工作室。
下午三点,我给程野和工作室发了一封律师函。
不是因为我有多勇敢。我只是把抽屉里那只旧本子翻出来,确认了日期,然后坐在电脑前,打了很久的字。
发完以后,我去楼下买了一包挂面。
便利店门口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没人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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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律师函发出去的第三天,程野带着一份协议回家。
他把协议放在餐桌上,没有往我面前推。
“先看看。”他说。
“你看过了?”
“看过。”
“那你签了吗?”
“没有。”
他手边放着一小袋橘子,袋口打了个很难看的结。这个结是他打的,他从小就不会系好看。
我没有碰那袋橘子。
“工作室那边怎么说?”
“他们觉得,没必要闹到这个程度。”
“谁觉得?”
“大家。”
“大家是谁?”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
“我妈也问了。”
“她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要把工作室拆开。”
我笑了一下。
“一个名字而已,怎么就拆开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
他把协议翻到第二页,指着其中一行。
“这里写了,后续项目会标注你的署名,之前的事情按这个方式处理。你看行不行。”
“之前的事情,怎么处理?”
“有补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轻的,像一粒米掉在桌面上。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们上学时一起交作业。那时候他总把我的名字写在前面,说老师点名顺序会影响印象。我信过一阵子。后来他当了负责人,我也没再问过名字该放在哪儿。
“你带这个来,是替工作室求和,还是替你自己?”
程野低头看协议。
“都有。”
“你承认你把我的稿子发给客户了?”
“稿子是一起做的。”
“你刚才说都有。”
“我承认你做得多。”
“不是做得多。”
我把协议合上。
“是我做的。”
他没有反驳。
窗外有人按了两声喇叭,孩子在客厅看一部很老的动画片,里面的人物正在争论一块蛋糕应该切成六块还是八块。婆婆坐在沙发边上剥豌豆,剥出来的豆子一颗大一颗小,她还是分得很认真。
“你先签了。”我说。
程野抬眼。
“你要是不签呢?”
“那就按律师说的办。”
“你真要把同学情分也算进去?”
“程野,情分不是把我的名字拿掉以后,剩下的那点东西。”
他靠回椅子里,手掌压着协议。
“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没回答。
婆婆忽然开口:“豌豆今天不太新鲜。”
没人接她的话。
她把一颗豆子放在掌心看了看,还是放进了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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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签协议。
也没有马上把程野赶出书房。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孩子的积木已经占了半个客厅,婆婆的衣柜又塞得很满。她有三件差不多的深色外套,每件袖口都缝过。
这些事情跟协议没有关系。
我只是突然想起,小时候学画画,老师说我的线条太用力。那时候我觉得线条用力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断。现在也一样,名字写上去,别人看见了,事情才算没断。
可我不想把这话说给程野听。
他说话时经常把“我知道”挂在嘴边,像门口那块擦鞋垫,用久了也不换。
“你还在生气?”他问。
“我在煮面。”
“我问的是另一件事。”
“面也要煮。”
“客户那边我会解释。”
“你解释什么?”
“解释署名。”
“你以前怎么不解释?”
程野看着我,忽然说:“因为你从来没要求过。”
我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
“我没要求,不等于你可以拿走。”
“我知道。”
又来了。
锅里的水溢出来,煤气灶旁边湿了一圈。我关小火,拿抹布擦,擦完才发现抹布上有一根头发。
“你妈今天问我,工作室是不是要关门。”
“她听别人说的。”
“她还说,大家做事都不容易。”
“她没说错。”
“你也没说错。”
我把面捞进碗里,没放调料。吃了两口,觉得没味,又把调料包撕开。撕歪了,粉末撒在桌上。
程野伸手要擦。
“我来。”我说。
他收回手。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快。我听见他翻身两次,第三次时脚碰到了床边的拖鞋。客厅的钟慢了七分钟,婆婆的手机在凌晨一点响过一声,不知道是谁发来的通知。
我睁着眼,想起了很多不该想的事情。
比如我们第一次接到大项目时,程野说以后工作室要有一间真正的会议室。比如他后来把会议室改成了自己的办公室,说是客户习惯找他。比如我有一次在门外站了十分钟,里面的人问:“那位是?”
程野说:“家属。”
不是设计师,不是合伙人。
家属。
这两个字不难听。就是放在哪儿都不太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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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把协议放进了旧本子里。
不是为了保存,纯粹是因为那本子够厚,塞进去不容易掉。旧本子的封皮被孩子画过一条蓝线,第一页原来写着我们大学时的课程安排,后面夹着几张废纸,有一张纸上印着半个笑脸。
我翻到中间,摸到一处凸起。
那是登记凭证的复印件。
日期在程野把稿子发给客户之前。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两遍,又放回去。没什么好看的,字也不多。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作品名称,还有一个不太顺眼的编号。
我没有告诉他。
那时候我已经察觉到他常常把稿件留在自己的文件夹里。不是一天两天。有次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客户只认一个联系人。我说那署名呢,他正在吃馄饨,抬头看了我一下,说回头再说。
后来我就去登记了。
我没跟任何人讲,包括我妈。
我妈听完只会说:“同学之间,别把话说得太满。”
她不是替程野。她只是怕我把路走窄。她自己一辈子做事都留半步,连买菜跟人少一根葱都不愿多争。
中午,婆婆在厨房切萝卜。
“你们协议看得怎么样了?”她问。
“还没签。”
“那就再看看。”
“您觉得我该签吗?”
刀停了一下。
“我不懂你们工作上的事。”
“您不是问过工作室会不会关门吗?”
“我就随口问。”
“您还说大家都不容易。”
“大家确实不容易。”
她把萝卜切成片,厚薄不一样。她的手指关节有些弯,握刀时不太稳,切完一片要把刀往旁边挪一下。
“程野这几年也没闲着。”她说,“他有时候做事急,话没过脑子。你别跟他一样急。”
我擦着餐桌。
“我的名字没了,我应该慢一点?”
“我没这么说。”
“您总是替他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把切好的萝卜倒进锅里。
“我替谁说话都不顶用。你们两个的日子,还是你们两个过。”
“那您为什么让我别急?”
“因为你急起来,会把桌子擦坏。”
我低头看桌面。其实桌子没有那么脏,我已经擦了三遍,抹布从湿的拧到快干,桌角还是有一道油印。
我又擦了一遍。
婆婆把火调小,忽然说:“他小时候也总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别人的作业本上。”
我手停住。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那时候字写得好看,老师让他帮同桌抄题。他就顺手把名字写上去。后来被老师说了,回来还不高兴。”
“他为什么不高兴?”
“他说,明明是他写的。”
婆婆低头看锅。
“他从小就觉得,做了事,就该有人看见。这个毛病没改好。”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可她马上又接了一句:“你也别把他逼得太紧,他现在事情多。”
那点刚冒出来的松动,又被她按回去了。
我去洗碗。
碗明明已经洗干净,我还是拿水冲了很久。水流打在瓷碗上,声音细碎。孩子在旁边问我,晚上能不能吃烤肠。我说家里没有。他说那吃面。我说中午刚吃过。他说那就吃米饭。
我问:“你爸回来了吗?”
孩子说:“他不是在厕所吗?”
我才发现程野一直在门口站着。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来拿旧合同。”他说。
“抽屉第二层。”
他没动。
“你登记了?”他问。
我继续冲碗。
“什么?”
“版权。”
水声没有停。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过。”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你看见了为什么不问?”
“你也没问我。”
我关掉水龙头,碗上的泡沫慢慢往下流。
“我应该问你什么,问你什么时候把我的名字删掉的,还是问你看见我登记以后为什么还继续装不知道?”
程野把文件袋捏得有点皱。
“我没装。”
“那你在做什么?”
“我想把事情压下来。”
“压到谁看不见?”
“我。”
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厨房里有一只小飞虫绕着灯飞,撞了三次玻璃罩。孩子在客厅喊动画片开始了,声音忽高忽低。
程野说:“协议上的条件可以改。”
“名字呢?”
“会写。”
“写在哪儿?”
“首页,项目说明,后续公开资料。”
“由谁来发?”
“你。”
“你同意?”
“我同意。”
我拿起一只洗好的碗,重新冲了一遍。
婆婆在门外咳了一声,没进来。
晚上我把那份协议拿回书房,发现旧本子的封面上多了一道折痕。不是我折的,也可能是我忘了。
我坐在那里,把协议里的每一行字看完。
中间有一处写着“双方共同创作”,我用铅笔划掉,又把铅笔擦掉。纸上留下一点灰,怎么也擦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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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野第三天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拿协议,手里只有一只旧茶杯。
缺口的蓝边茶杯,杯里装着温水。
“妈让我给你的。”他说。
“她为什么不自己拿?”
“她在切葱。”
“她切葱的时候不喜欢说话。”
“她今天切了两把。”
“做什么?”
“好像是拌豆腐。”
我接过杯子,没喝。
茶杯边沿的缺口碰到我的手指。程野看见了,伸手想换一只新的。
“别动。”我说。
他把手收回去。
“律师那边说,只要你愿意签,后面不会再有麻烦。”
“我没有签的理由。”
“你想要什么理由?”
“不是我想要。”
“那是什么?”
“是你应该先做的。”
他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椅背上挂着我的外套,袖口沾了点面粉。我昨晚包饺子时蹭上的,没洗掉。
“工作室可以把你列为共同创作者。”他说。
“可以?”
“我会写。”
“不是会写,是已经写。”
“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
我端着茶杯,看了看杯底。那里有一小圈没洗净的茶垢。
“你发给客户的时候,给过我时间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那阵子我爸的事一直拖着,家里也乱。客户催得紧,我怕项目黄了。”
“所以你就把名字拿掉。”
“我以为等稳定一点再补。”
“你一直在等稳定。”
“你也知道,我不擅长处理这些细节。”
“署名是细节?”
“对我来说,当时是。”
他这句话让我坐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爸那段时间总要人照看,婆婆晚上睡不踏实,早晨起来会把盐放进糖罐。程野两头跑,工作室的事也没停。他不是完全没有难处。只是人的难处不该自动变成另一个人的空白。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
“茶凉了就别喝。”
“还没凉。”我说。
她没进来。
程野忽然伸手,把茶杯转了一下。杯柄原本朝向我,被他转到另一边。
“我跟客户说了,你的名字会补上。”
“客户怎么说?”
“没说什么。”
“你说得不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
“你一向很会把话说到别人听不见。”
他抬头看我。
这句话有些重。我说完就后悔,想到孩子的作业还没签字,明早要交。桌上的小台灯开着,灯罩里有一只死掉的小飞蛾,我看了半天,觉得它的翅膀像两片干掉的菜叶。
“你是不是早就登记了?”他问。
我没回答。
“什么时候?”
“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看见的是复印件。”
“那就是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你会不会觉得我在防你?”
“你现在就是在防我。”
“是。”
这一次我答得很快。
他没有生气,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不齐,有一根边缘翘着。
“我以前以为,咱们两个不用分那么清楚。”
“你拿走名字的时候,也没分清楚。”
“我不是拿走。”
“那叫什么?”
他盯着地面。
“先放在我这里。”
我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你看,还是这个说法。”
婆婆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盘拌豆腐。她把盘子放下,先夹了一口自己吃。
“盐少了。”她说。
程野站起来:“我去拿盐。”
“别拿了,少吃点盐也好。”
她说完,看见茶杯,脸色有一点不自在。
“这个杯子缺口大了,明天扔了吧。”
我说:“不扔。”
“都磕了。”
“还能用。”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劝。
程野从厨房回来,手里没有盐,拿了一双筷子。
“你们吃豆腐。”他说。
我没动筷子。
“协议我不签。”我说,“你们把补偿条款留着,署名部分重新拟。还有,以后凡是我独立完成的稿件,不准再写共同创作。”
程野点头。
“好。”
“你不能只说好。”
“那我现在去改。”
“现在太晚了。”
“明天。”
“你明天还会拖。”
“我尽量不拖。”
他还是那个样子,说话留着余地,做事也留着余地。人一旦习惯了留余地,就很难让他一口说死。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
婆婆忽然对程野说:“你把登记那张纸放哪儿了?”
程野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纸?”
“就是她那张。”
“我没拿。”
“我前几天在你抽屉里看到——”
她停住了。
“看到什么?”我问。
婆婆低头夹豆腐。
“没什么,盐少了。”
程野看了她一眼。
我也看了他一眼。
没人再说话。
桌上的电视在放一档讲旧家具修补的节目,主持人说话很慢,木头裂了以后要先清灰,再慢慢补。我不喜欢这个节目,还是看了十分钟。
第二天早上,程野把改好的文件发给我。
署名写在了首页。
共同创作那一行还在,后面多了一句:具体贡献以实际完成内容为准。
我看了很久,没让他删。
中午,他给我发来一句话,说律师函的事情他愿意按照程序处理,不再私下劝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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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工作室没有关门。
程野也没有辞职。
客户那边重新发了项目说明,名字放在我的名字后面。他说这样符合负责人顺序。我问谁定的,他说客户那边定的。
我没再追问。
有些事情追到最后,只剩下顺序,谁在前面,谁在后面。看得见的地方改了,看不见的地方还得慢慢磨。
婆婆还是会替程野说话。
有一次她问我:“你们以后还一起做吗?”
我正在给孩子缝校服上的扣子,针尖扎偏了,线头在布面上打了个结。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他什么时候学会先问我。”
她想了一会儿,说:“他问了你也未必会答。”
“那是我的事。”
“你们俩都挺有主意。”
她说这话时,手里正削苹果,削皮断了三次。她把断掉的皮捡起来,放到小碟子里,后来又忘了吃。
程野现在发稿前会问我一句:“这个署名这样放,可以吗?”
有时我说可以,有时我让他改。
他改得不快,偶尔还会漏掉一处。
我也会漏掉。
有一回我把他负责的那页删了,第二天才发现,又补了回去,没有解释。他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把文件名后面加了日期。
我们没有因此变得特别亲密。
晚上他还是会把袜子扔在床边,孩子的水杯还是经常忘记洗,电视音量还是开得太大。我提醒他两句,他说知道了,过一会儿又忘。
但他有天回家,手里拿着一只新的茶杯。
“妈说旧的不用扔。”他说,“我买这个给你。”
“我不要新的。”
“那放厨房。”
“别放厨房,孩子会拿。”
“那放书房。”
我看着他。
“你怎么突然买杯子?”
“顺手。”
“你以前不顺手。”
“现在顺手了。”
他说完就去换鞋,鞋带松着,也不重新系。
我把新杯子放进柜子,没有拿出来用。缺口的那只还在窗边,里面装着几颗回形针。谁放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他。
那张旧本子还在抽屉里。
有一页我一直没翻开,里面夹着什么东西,摸起来薄薄的。忙起来就忘了。晚上孩子叫我签字,我把本子往里推了一点,拿出笔。
程野站在门口问:“明天的菜买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西红柿吧。”
“家里还有三个。”
“那就不买。”
“吃面?”
“中午吃过了。”
“那你想吃什么?”
我低头在孩子作业本上签名字,签完才发现签到了横线上面。
“你自己看着办。”
他嗯了一声,走到厨房。冰箱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我把孩子的本子合上,起身去拿抹布。桌面上有一小块水渍,擦一下就没了。
程野在厨房问:“葱放哪儿了?”
“蓝边杯子旁边。”
“哪个蓝边杯子?”
“有缺口的那个。”
他安静了一会儿。
“知道了。”
我听见他打开抽屉,碗碰了两下。
窗台上的小绿植叶子又黄了一片,我拿剪刀剪掉,剪完把叶子放进垃圾桶。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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