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清僧
山东长清地方,有一位老僧,道行高洁,年过八十,犹自硬朗。这老僧每日早起敲钟,扫地烹茶,诵经不辍,数十年来,未曾有一日懈怠。
一日,老僧正在佛前礼拜,忽而跌倒在地,挣扎不起。寺中僧众奔来救护,探他鼻息,早已圆寂多时。众僧悲痛,买棺盛殓,停于禅房,准备择日出殡。
老僧一灵不昧,并不知自身已死,魂魄飘飘荡荡,竟到了河南地界。也是合当有事——河南有个故宦乡绅的公子,这一日率领十余骑,架着猎鹰,正在郊野追兔。那马忽而受惊,狂奔不止,公子从鞍上直坠下来,登时气绝。仆从慌作一团,正没做奈何处,老僧魂魄恰恰飘到,翕然而合,公子竟渐渐苏醒过来。
厮仆围上来问讯。公子张目,茫然道:"我乃长清寺中僧人也,胡为至此?"众仆只当他跌糊涂了,扶他上马,簇拥而归。
入门,则粉白黛绿者,纷纷云集,有称老爷的,有称夫君的,问茶问水,好不热闹。公子大骇,连连后退道:"我僧也,胡至此!"家人以为妄语,共提耳悟之,道:"老爷莫不是说胡话,快些清醒。"公子亦不自申解,但闭目不复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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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家人端上酒肉,他一概拒却;送上精细白米,他才肯食。夜间独宿一房,妻妾来陪,他挥手令去,绝不相近。
数日后,他忽思少步。家人皆喜,以为病体渐痊。既出堂前,少定,即有诸仆纷来,或持钱簿,或捧谷籍,杂请会计。他推托病倦,悉谢绝之,惟问一句:"山东长清县,知之否?"众仆答道:"知之。"他道:"我郁无聊赖,欲往游瞩,宜即治任。"众谓新瘳,未应远涉。他不听,翼日遂发。
抵长清,视风物如昨。无烦问途,竟至兰若。弟子数人见贵客至,伏谒甚恭。他问道:"老僧焉往?"弟子答云:"吾师曩已物化。"他又问墓所。群导以往,则三尺孤坟,荒草犹未合也。众僧不知何意,默然相向。
既而戒马欲归,他嘱道:"汝师戒行之僧,所遗手泽,宜恪守,勿俾损坏。"众唯唯。
既归,灰心木坐,了不勾当家务。居数月,出门自遁,直抵旧寺,谓弟子曰:"我即汝师。"众疑其谬,相视而笑。乃述返魂之由,又言生平所为,悉符。众乃信,居以故榻,事之如平日。
后公子家屡以舆马来,哀请之,略不顾瞻。又年余,夫人遣纪纲至,多所馈遗,金帛皆却之,惟受布袍一袭而已。
异史氏曰:人死则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予于僧,不异之乎其再生,而异之乎其入纷华靡丽之乡,而能绝人以逃世也。
二、镜听
益都郑氏兄弟,皆文学士。大哥大郑,早年便有声名,父母尝过爱之,又因子并及其妇,一家上下,皆以大房为尊。二弟二郑,时运不济,落拓穷酸,不甚为父母所欢,遂恶次妇,至不齿礼。
大房里锦衣玉食,谈笑风生;二房里粗茶淡饭,呵斥不断。冷暖相形,二房夫妇,颇存芥蒂。
次妇每谓二郑曰:"等男子耳,何遂不能为妻子争气?"言毕,愤然归房,摈弗与同宿。二郑感愤,勤心锐思,灯窗苦读,夜以继日,亦遂知名。父母稍稍优视之,然终杀于兄。
次妇望夫綦切。是岁大比,窃于除夜以镜听卜。何为镜听?抱镜出门,窃听路人第一语,以占吉凶也。
次妇怀镜潜出,行至巷口,朔风凛冽。恰有二人早起,相推为戏,一人笑推那人道:"汝也凉凉去!"次妇归,凶吉不可解,亦置之。
闱后,兄弟皆归。时暑气犹盛,两妇在厨下炊饭饷耕,灶火熊熊,其热正苦。大妇且炊且笑,次妇且炊且汗。
忽有报骑至,马蹄得得,扬尘而入。报大郑捷。母入厨唤大妇曰:"大男中式矣!汝可凉凉去。"大妇喜笑盈腮,解下围裙,自去歇凉。
次妇愤恻,泣且炊。灶火映面,泪珠扑簌,滴在柴上,吱吱作响。
俄又有报骑至,报二郑捷。次妇力掷饼杖而起,曰:"侬也凉凉去!"此时中情所激,不觉出之于口;既而思之,始知镜听之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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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家哗然。父母出堂,面上虽带笑,眼中仍有疑。二郑青衣小帽,从门外进来,长揖及地。父母扶起,叹道:"吾儿果有今日。"
次妇立于厨下,布裙荆钗,昂然而立。昔日呵斥之声,化作今日贺喜之语。她缓缓解下围裙,走出厨房,自去堂前坐下,受丫鬟奉茶。
异史氏曰:贫穷则父母不子,有以也哉!庭帏之中,固非愤激之地;然二郑妇激发男儿,投杖而起,真千古之快事也!
三、巩仙
巩道人,无名字,亦不知何里人。尝求见鲁王,阍人不为通。有中贵人出,道人揖求之。中贵见其鄙陋,逐去之;已而复来。中贵怒,且逐且扑。
道人任他推搡,至无人处,方才一笑,袖中出黄金二百两,烦逐者覆中贵:"为言我亦不要见王;但闻后苑花木楼台,极人间佳胜,若能导我一游,生平足矣。"又以白金赂逐者。其人喜,反命。中贵亦喜,引道人自后宰门入,诸景俱历。
又从登楼上。中贵方凭窗远眺,道人忽从背后一推,但觉身堕楼外,有细葛绷腰,悬于空际;下视,则高深晕目,葛隐隐作断声。惧极,大号。无何数监至,骇极。见其去地绝远,登楼共视,则葛端系棂上;欲解援之,则葛细不堪用力。遍索道人,已杳矣。束手无计,奏之鲁王。
王诣视,大奇之。命楼下藉茅铺絮,将因而断之。甫毕,葛嵌然自绝,去地乃不咫耳。中贵堕地,爬起一看,离地不过数寸,相与失笑。
王命访道士所在。闻馆于尚秀才家,往问之,则出游未复。既,遇于途,遂引见王。
王赐宴坐,便请作剧。道士曰:"臣草野之夫,无他庸能。既承优宠,敢献女乐为大王寿。"遂探袖中出美人,置地上,向王稽拜已。道士命扮"瑶池宴"本,祝王万年。女子吊场数语。道士又出一人,自白"王母"。少间,董双成、许飞琼,一切仙姬,次第俱出。末有织女来谒,献天衣一袭,金彩绚烂,光映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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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意其伪,索观之。道士急言:"不可!"王不听,卒观之,果无缝之衣,非人工所能制也。道士不乐曰:"臣竭诚以奉大王,暂而假诸天孙,今则浊气所染,何以还故主乎?"王又意歌者必仙姬,思欲留其一二,细视之,则皆宫中乐伎耳。转疑此曲非所夙谙,问之,果茫然不自知。道士以衣置火烧之,然后纳诸袖中,再搜之,则已无矣。
王于是深重道士,留居府内。道士居岁余,一日忽谓王曰:"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臣请辞。"王不舍,挽留再三。道士笑指袖口道:"大王请看。"王视之,袖中隐隐有楼台花木,俨然另一世界。道士一拱手,纵身入袖,渺然不见。
异史氏曰:中有天地,有日月,可以娶妻生子,而又无催科之苦,人事之烦,则袖中虮虱,何殊桃源鸡犬哉!
四、梅女
封云亭,太行人。偶至郡城,昼卧寓所。时年少丧偶,岑寂之下,颇有所思。凝视间,见墙上有女子影,依稀如画。念必意想所致。而久之不动,亦不灭。异之。
起视转真;再近之,俨然少女,容蹙舌伸,索环秀领。惊顾未已,冉冉欲下。知为缢鬼,然以白昼壮胆,不大畏怯。语曰:"娘子如有奇冤,小生可以极力。"
影居然下,曰:"萍水之人,何敢遽以重务浼君子。但泉下槁骸,舌不得缩,索不得除,求断屋梁而焚之,恩同山岳矣。"
诺之,遂灭。
封云亭呼主人来,问所见状。主人言:"此十年前梅氏故宅,夜有小偷入室,为梅所执,送诣典史。典史受盗钱五百,诬其女与通,将拘审验。女闻自经。后梅夫妻相继卒,宅归于余。客往往见怪异,而无术可以靖之。"
封以鬼言告主人。计毁舍易楹,费不赀,故难之;封乃协力助作。既就而复居之。
梅女夜至,展谢已,喜气充溢,姿态嫣然。封爱悦之,欲与为欢。女惭曰:"阴惨之气,非但不为君利;若此之为,则生前之垢,西江不可濯矣。会合有时,今日尚未。"
问:"何时?"但笑不言。
封问:"饮乎?"答曰:"不饮。"
封曰:"对佳人闷眼相看,亦复何味?"
女曰:"妾生平戏技,惟谙打马。但两人寥落,夜深又苦无局。今长夜莫遣,聊与君为交线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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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从之。促膝戟指,翻变良久,封迷乱不知所从;女辄口道而颐指之,愈出愈幻,不穷于术。封笑曰:"此闺房之绝技。"
如是者月余。一夜,梅女忽垂泪道:"典史汪正雄,受贿诬我,此仇不可不报。君能为我白之官府否?"
封云亭慨然道:"此义不容辞。"
次日,封赴府衙,击鼓鸣冤,呈上始末。知府提审典史,汪正雄初犹狡辩,及至开棺验尸,梅女朽骸之上,绳索自脱,舌头自缩,俨然如生。典史见之,面色如土,只得供认受贿诬陷之罪。知府判典史流放边陲,梅家冤屈得雪。
是夜,梅女盛妆而至,含笑道:"君之恩义,妾已报矣。今生虽陋,愿与君结来世缘。"言毕,以手抚封云亭之面,翩然而逝。
封云亭怅然若失,终身不娶。后有人于太行山下见一女子,依稀似梅女,携一童子,指顾间没入梅林深处。
异史氏曰:梅女一鬼,虽死犹存。封生仗义,冤雪缘成。人鬼之情,亦足感人。世之为官吏者,受人钱财,诬良为贱,试思梅女索环秀领之状,能无惧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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