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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个荷兰姑娘来上海旅游,吃饱结账起身就走,老板却一把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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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是老赵,在上海老城区开了家面馆,快三十年了。那天下午,三个高个子黄头发姑娘走进来,叽里咕噜说着荷兰话。她们要了三碗葱油拌面、一碟熏鱼、两笼小笼包,吃得干干净净。结完账她们往门口走,我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拽住打头那个姑娘的胳膊。她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圆圆的。我喘着气问:"你妈妈叫Annelies是不是?"她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了地上。

第一章:三碗葱油拌面吃出三十年前那个雨夜

我的面馆开在虹口区一条老弄堂口上,门脸不大,招牌掉了两个角也没换新的。对面是棵法梧,春天掉毛毛,秋天掉叶子,夏天倒是遮阴凉。我在这地方守了二十九年,从三十啷当岁守到头发白了大半。

那天是礼拜三下午,刚过饭点儿,店里没什么人。我正蹲在后厨门口择鸡毛菜,听见门帘响,抬头一看,进来三个姑娘。

个儿都高,最矮的那个也比我高半个头。头发一个是金黄的,一个是棕色的,还有一个染了粉色的发梢。穿的也鲜亮,背着小包,脖子上挂着相机,一看就是游客。

她们三个叽里咕噜地说着话,我一个字听不懂,但听着耳熟。那调调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手里择菜的活儿停了。

金黄头发的姑娘冲我笑,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老板,三碗面。"她伸手指了指墙上贴的菜单牌。

"啥面?"我问。

她歪头跟她俩商量了几句,然后冲我比划:"那个,拌面。还有那个,小小的包子。"

"葱油拌面?小笼包?"

"对对对,"她眼睛亮了,"还有那个鱼。"

"熏鱼。"

"熏鱼。"她学得认真,发音还是歪的,但笑得挺好看。

我让她们坐靠窗那桌,转身回后厨下面。切葱的时候手有点抖,刀差点碰着手指头。那几句荷兰话在我耳朵里转来转去的,像钩子,钩着三十年前的一些东西。

面端上去的时候,三个姑娘已经开始拍照了。手机对着面碗咔咔一阵拍,拍了还得凑一块儿看效果,嘻嘻哈哈的。金黄头发的那个用筷子挑着面条,另一只手拿手机录像,嘴里说着话,应该是在跟她老家那边的人直播。

我站在柜台后面擦桌子,耳朵却竖着听她们说话。荷兰话我一句不懂,但那个味儿我熟。那年头厂里来了个荷兰交流生,说话就这调调,软软的,尾音往上翘。

面她们吃得很干净,三碗都见了底,小笼包一个没剩,熏鱼碟子光得能照人。粉色发梢那个姑娘还舔了舔筷子头,跟她俩说了句啥,三个人都笑了。

结账的时候金黄头发的姑娘掏出手机扫了码,支付宝的提示音叮咚一响。她冲我点点头说"谢谢",然后三个人背上包就往门口走。

我本来该说声"慢走"的。可那张脸转过去的时候,侧面线条一下子让我眼皮跳了一下。高高的鼻梁,弯弯的眉梢,嘴角有个小窝。跟三十年前那个雨夜,我送Annelies去机场大巴站的时候,她回头冲我笑的那个角度,一模一样。

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迈出去了。三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攥住了金黄头发姑娘的胳膊。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另外两个姑娘也站住了,表情从轻松变成了紧张,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串荷兰话。

"What are you doing?"金黄头发的姑娘往后挣了一下胳膊,声音带上了慌。

我松开手,喘着气,盯着她那张脸,嗓子眼儿发紧。

"你妈妈,"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你妈妈叫Annelies是不是?"

金黄头发的姑娘愣住了。她手里的手机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了条缝。

店里安静得可怕。冰箱嗡嗡响,对面梧桐树上有只知了在叫。

另外两个姑娘凑过来,一人一边扶住金黄头发姑娘的胳膊,冲着我说了一大串荷兰话,语气不太客气。金黄头发的姑娘蹲下去捡手机,捡起来看了看碎掉的屏幕,然后慢慢站起来,直直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她的中文磕磕绊绊的,但每个字我都听清了,"我妈妈的名字?"

我靠着门框,忽然觉得腿软。外头太阳明晃晃的,我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那棵法梧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一片叶子打着旋儿掉在门槛上。

我认识那片叶子落下来的地方。三十年前,有个荷兰姑娘也是站在这个门口,也是这样的下午,她回过头来冲我笑,说她明年还来中国。

后来她再也没来。

第二章:那本泛黄的荷兰语字典,我锁了柜子二十年

三个姑娘没走成。金黄头发那个叫Eva,棕色头发叫Marieke,粉色发梢叫Lotte。她们仨是阿姆斯特丹大学的学生,毕业旅行选了中国,第一站就是上海。

Eva蹲在地上把碎掉的手机屏幕翻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站起来跟我说:"老板,你认识我妈妈?"

我没接话,转身往店里走,丢下一句:"你们进来说。"

她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进来了。我把门帘放下来,给她们一人倒了杯大麦茶。坐定之后,我先问Eva:"你妈妈现在还好吗?"

Eva捧着茶杯,垂下眼睛,沉默了好几秒才说:"我妈妈去世了。五年前,癌症。"

我端着茶壶的手一抖,热水洒在桌面上,洇湿了一大片。Marieke赶紧拿纸巾去擦,Lotte用荷兰语跟Eva说了句啥。

"她……"我嗓子堵得厉害,"她走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上海?"

Eva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湿润,但没哭。"妈妈有个铁盒子,"她从随身的背包里翻出一个旧得发黑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已经褪了色的郁金香图案,"她跟我说,等她走了,让我带着这个盒子来上海。看看她年轻时候待过的地方。"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手指头摸过盒盖上的划痕。那个盒子我认得。不对,我不该认得,我只是见过一模一样的。Annelies当年从荷兰带过来一个这样的盒子,里面装着她奶奶的照片和几封信。

"能打开吗?"我声音发颤。

Eva看了我一眼,把盒子推过来。锁扣是坏了的,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蓝皮字典,荷兰语和中文对照的,纸页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字典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外滩的栏杆前面笑,身后是还没盖起东方明珠的黄浦江。

我看见那张照片,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妈妈,"我拿起那本字典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都是Annelies用圆珠笔写的拼音,"她来上海那年,是1994年。"

Eva点头:"妈妈跟我说过,她在上海待了八个月。"

八个月。我心想,她就待了八个月,可在她走了之后,我愣是没把那八个月忘掉。

Marieke用英语跟Lotte嘀咕了两句,Lotte又用磕巴的中文问我:"老板,你怎么认识她妈妈?"

我把字典放回盒子里,看着Eva的脸。她跟她妈妈年轻时候太像了,那个鼻梁,那个眉梢,那个一笑就出来的小窝。

"你妈妈,当年在我们厂里当交流生。"我说,"我是车间里的技术工,她来学工艺流程。那会儿我比她大六岁,厂里安排我带她。"

Eva的眼睛亮了:"妈妈跟我说过,她有个中国朋友,姓赵。就是你对不对?"

我点点头,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她有没有提过,"我嗓子发涩,"她离开上海之前,出了啥事?"

Eva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从盒子里翻出来一封信。信封已经黄得不成样子了,上面的字迹我看着眼熟——是我当年写的,寄到荷兰去的。可那封信我压根儿没寄出去,我写完了就塞在抽屉里了,怎么会跑到她手里?

Eva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递给我。纸上我的字歪歪扭扭的,墨水都洇开了,写着:"Annelies,你走了我很难过。那天我在雨里等了四个小时,你去机场大巴站了,我没赶上送你。你说你怀孕了,我吓坏了。我媳妇刚生完孩子,我不知道咋办。对不起。"

我盯着那封信,手抖得纸片哗哗响。

"这不是我寄出去的,"我说,"这封信我写完了没敢寄,一直压在抽屉里。"

Eva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那这封信是我妈妈在厂里的宿舍找到的。她说她走的前一天晚上,来你的办公室告别,你不在。她在你桌上看到了这封信,就带走了。"

我愣住了。我想起来了。那天下午厂里开会,我走得急,信就摊在桌上没收。等我回来,人已经走了。

"你妈妈,"我慢慢说,"她知道我写了这封信,还把它带走了?"

Eva点点头,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拿手背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妈妈说,她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就是你写的那封信。"

我靠着椅背,后脑勺抵在墙上,眼前一片模糊。三十年,整整三十年,我一直以为那封信烂在我抽屉里了。我以为Annelies带着失望走的,以为她恨我连送都没去送她。可她把信带走了,还当宝贝一样藏了三十年。

Lotte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接过来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窗外头那棵法梧的叶子哗啦啦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进来,照在那本泛黄的荷兰语字典上,照着Annelies年轻的笑脸。我伸手把盒子轻轻盖上,摸着铁皮盒子冰凉凉的盖子,觉得三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又回来了。

那天下着大雨,我骑着自行车从厂里往机场大巴站赶,雨水糊了眼睛,路都看不清。等我赶到的时候车已经开走了,我站在雨里头,看着空荡荡的站台,浑身湿透了。

我以为那是结束。

原来那封信,成了她余生的念想。

第三章:Eva从铁盒里翻出张老照片,背景就是我家面馆

Marieke用手机点了外卖送过来,三杯奶茶和一份炸鸡。Lotte把奶茶分了一圈,插上吸管推到我面前一杯。我摆摆手说我不喝这个,她也不勉强,自个儿咬着吸管咕噜咕噜喝。

Eva把铁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除了那本字典和一封信,还有一张对折的明信片,上面印着外滩的老照片,背面写了字,荷兰文,我看不懂。还有一枚铜色的钥匙,小小的,齿痕都磨平了。

"妈妈留了一张地图,"Eva把手机掏出来翻相册,翻出一张照片,"她说这是她当年住的地方附近,让我来找找。但这里变了好多,我认不出来。"

我看了一眼那张地图,是手画的,铅笔线条都淡了,但画得很细。虹口区那一片,弄堂、街角、菜场,都标着荷兰文。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位置——离我面馆不到三百米。

"这是你妈当年住的宿舍,"我指着图上画圈的那块,"现在拆了,盖了新楼。"

Eva哦了一声,有点失落。Marieke拍拍她的肩,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荷兰话,大概是在安慰她。

Lotte忽然指着一个角落冲我说:"老板,这个是你店吗?"

我凑过去一看,地图左下角画了个小小的方块,旁边写了几个字。我认出来那是Annelies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中文:"小赵面馆"。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那会儿我还没开面馆呢,那会儿我在厂里上班。这个"小赵面馆"是后来我下岗之后开的,她走了之后的事了。她怎么会知道?

"Eva,"我把手机拿到她面前,"你妈妈有没有跟你提过,她后来还来过上海?"

Eva摇头:"她跟我说她只来过一次。"

那这个"小赵面馆"是咋回事?我脑子转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开面馆第二年,有一回有人寄了一张明信片到店里,没写寄件人,就写了个荷兰的邮戳。那张明信片我放在柜台后面收了好几年,后来搬家弄丢了。我一直以为是哪个游客寄的,从来没往Annelies身上想过。

"你妈妈,"我嗓子发紧,"是不是给你留了什么东西?那种寄到中国的……"

Eva从铁盒子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呼吸都停了。

照片上是我这家面馆。门脸跟现在差不多,招牌上的字都还是当年那副,就是颜色还新着。照片里门口站着个人,背对着镜头,穿着件灰夹克,正低头扫地。那个背影,那个走路的姿势,是我。

我抬头看着Eva,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妈妈,"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她回来过?"

Eva点点头,眼圈又红了:"妈妈跟我说,她1997年回来过一次。她说她来看看这个地方,看看老朋友。但她没敢进店,就在门口拍了一张照片。"

1997年。那是我开面馆第三年。我记得那一年的春天,有一天总觉得有人在门口晃,我出去看了两回,都没见着人。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1997年4月12日,还有一行荷兰文。

"这写的是啥?"我把照片递回去。

Eva低头看了一会儿,轻轻念出来:"Twee jaar later, ik ben weer hier. Maar ik durf niet naar binnen."她顿了顿,翻译成中文,"两年后,我又回到这里了。但我不敢进去。"

Marieke在那边低声啊了一下,Lotte别过脸去,揉了揉眼睛。

我靠在椅背上,后脑勺磕着墙,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吊灯。三十年了,我守在这间面馆里,每天下面条擦桌子扫地。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可Annelies来过,在我不晓得的时候,站在门口拍了一张我的照片,然后走了。

她不进来,她不敢进来。就像我当年写了那封信,没敢寄出去。

我们俩,都是缩头乌龟。

Eva把照片轻轻放回盒子里,然后看着我说:"赵叔叔,妈妈让我来找你。她说你看到这个照片,就什么都懂了。"

我懂什么?我懂我俩错过了三十年。我懂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再见她一面。我懂她临走之前还惦记着这个门口,惦记着那个雨夜里没赶上的送别。

窗外头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一只灰麻雀落在窗台上,蹦了两下,歪着头看屋里这四个人。

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底下的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个铁皮月饼盒子,盖子都生锈了,里头放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在里头翻了翻,翻出一个蓝皮小本子——那是我当年在厂里用的通讯录。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地址和电话号码,字迹是Annelies的。这个号码我打过,打到荷兰去,通了,没人接。后来我又打了好几回,一直没人接。再后来我就没再打了。

"Eva,"我把那页纸撕下来递给她,"这是你妈妈当年留给我的地址。我打过,打不通。"

Eva接过去看了一眼,眼圈又红了:"这是我们家以前的地址。后来搬家了。"

搬家了。就这么简单。她搬家了,我把号码弄丢了,或者说是弄丢了我自己。我没再找她,她也没再找我。两个人都把那段日子锁在盒子里,一锁就是三十年。

Lotte吸完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捏扁了,用中文问我:"老板,你后来……怎么没去找她?"

我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地上的地砖缝。

"我那时候有老婆孩子,"我说,"我没那个胆子。等我离了婚,啥都晚了。"

Eva把那张照片和那封信收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抱着铁盒子坐在那儿,没说话。Marieke把地图翻出来又看了几遍,忽然指着图上另一个地方说了句荷兰话,Lotte凑过去看,两个人叽咕起来。

我站起来去后厨,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镜子里我的脸花了,眼袋耷拉着,头发白了一片。我伸手摸摸下巴上的胡茬,想起来Annelies当年说我的胡子扎手,我特意去买了剃须膏。那瓶剃须膏后来用完了,我又买了瓶新的,又用完了。三十年了,换了多少瓶,我都记不清了。

门帘响了一下,Eva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

"赵叔叔,"她轻轻喊了声,"你想不想看看我妈妈后来的照片?"

我转过头看着她,那个高高鼻梁的小姑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Annelies中年的样子,还是笑,眼角多了皱纹,但那个小窝还在。

我靠在灶台边上,伸手想拿手机,手抖得差点没接住。

第四章:Marieke把地铁路线画反了,三个人在外滩转了两小时

那天下午她们仨在我的面馆里坐到了天黑。我下了三碗馄饨给她们当晚饭,Eva一碗没剩,连汤都喝了。她说她妈妈教过她包馄饨,但包出来的都是扁的,煮完就散。

我笑了,说那是你妈没学会,她当年在我们厂里食堂学包馄饨,包一个破一个,最后师傅都不让她包了,让她在旁边看着。

Eva也笑了,笑的时候那个小窝跟她妈妈一模一样。

Marieke把手机地图打开,让我帮忙看看怎么去她们订的民宿。我凑过去一看,她导的航是反的,箭头冲着浦东那边指,我赶紧给她掰回来。

"你们明天去哪儿?"我问。

"外滩、豫园、东方明珠,"Lotte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那个……老弄堂?"

我说你们住的民宿附近就有老弄堂,明天一早我可以带你们先去转转。Eva看着我:"赵叔叔你不开店吗?"

"明天礼拜四,下午才忙,上午没啥人。"我擦了擦桌子,"这么多年了,我也想看看你妈妈画的那张图上的地方,还剩多少。"

三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Eva冲我笑了笑:"好,那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在民宿楼下等你。"

我把她们送到弄堂口,看着三个高挑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底下。夜风里飘着她们的笑声,叽里咕噜的荷兰话混在风里,传出去老远。

我回到店里把碗洗了,把台面擦干净,把门板一块块上好。锁门的时候手里那把老锁咔嗒一声,我忽然想起来,这把锁还是当年厂里发的,Annelies走的时候我说送她一把锁做纪念,她笑着说锁太重了带不上飞机。

那锁我后来一直带在身边,开面馆的时候锁在了门上。三十年了,钥匙孔都磨得发亮。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到了民宿楼下,三个姑娘准时下来了。Marieke穿了件红T恤,Lotte戴了顶草帽,Eva背着那个旧帆布包,铁盒子应该就在里头。

我先带她们去了Annelies当年住的宿舍楼原址。那片地方现在是个小广场,铺着地砖,种了几棵桂花树。我指着广场中间的一块说,以前这儿是栋三层的红砖楼,你妈住二楼朝南那间,窗户对着条小河。后来河填了,楼拆了,就剩这广场。

Eva站在那儿,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Marieke想拍张照,举着手机等了半天,看她没睁眼,又把手机放下了。

Lotte蹲下去摸了摸地砖,仰头问我:"老板,小河好看吗?"

"好看,"我说,"夏天有荷花,冬天结薄冰,你妈说像她老家的一条河。"

Eva睁开眼睛,吸了口气,转身对我说:"赵叔叔,我想去看看你面馆后面那条弄堂。妈妈说那儿有棵枇杷树。"

我一愣。面馆后头确实有棵枇杷树,我开面馆那年就在那了。树不大,每年结的果子酸得很,我从来不吃。

我带着她们从面馆旁边的小巷子绕到后面,那棵枇杷树还在。比三十年前粗了不少,树皮上爬满了青苔。这会儿不是结果的季节,叶子绿油油的,树荫凉凉的。

Eva围着树转了一圈,在树干北面停下来,蹲下去拨开树根旁边的杂草。草丛里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石块,上面用刀子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字母——"A"。

我看见那个字母,一下子全明白了。

Annelies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她想在厂里留个记号,下次来了还能找到。我说你刻树上吧,她说树会砍,刻石头上比较牢。后来厂里拆迁改建,那石块不知道怎么被人搬到这儿来了,竟然正好在这棵枇杷树底下。

Eva把石块上的土拍干净,看着那个"A"字,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妈妈跟我说过这个石头,"她说,"她说她在上海留了一个A,永远都不会被擦掉。"

Marieke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视频,Lotte把草帽摘下来扇风,眼睛也红红的。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个字母。刀刻的痕迹已经很浅了,但摸上去还是凹的,还是当年的模样。

"你妈走的那天,"我嗓子发哑,"下着大雨,我没赶上送她。这块石头是她前一天晚上刻的,刻完了来找我看,手上全是泥。"

Eva抬起头看着我:"赵叔叔,妈妈说你不来送她,是因为你在生她的气。"

"我生啥气,"我苦笑了下,"我是没赶上。那天厂里临时开会,等我开完会奔到车站,车已经走了。我在雨里站到天黑。"

Eva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给我:"妈妈让我给你的。她说,等你看到这个字的时候,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纸条上是Annelies的笔迹,中文写得比字典上的还歪,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小赵,你没来送我,不是你的错。那天雨很大,路很远。我在车上哭了,但是笑着哭的。我把你的信带走了,这辈子都不还给你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蹲在枇杷树下面,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苔上。

Marieke把视频关了,Lotte把草帽扣在脸上,Eva也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跟哄小孩似的。

三十年了,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年。我一直以为她怪我,恨我,怨我没赶上。可她没怪过我,她说不是我的错。

那天的雨下得那么大,我骑着自行车在路上摔了两跤,裤腿全破了,膝盖磕出血来。我推着自行车走到车站的时候车已经走了,剩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站台里。后来我回了厂,浑身湿透,坐在宿舍里把那封信摊在桌上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没寄出去。

她带走了。她带着我的信走的,带着那个"A"走的,带着那句"不是你的错"走的。

我把纸条贴在心口上贴了一会儿,然后叠好,放进了自己衬衣口袋里。

Eva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伸手拉了我一把。我借着她的劲儿站起来,后腰嘎嘣响了一声,那是老毛病了,站久了就疼。

"走,"我拍了拍裤子上的青苔印子,"回店里,我给你们煮锅红豆汤。你妈当年就爱喝我煮的,说喝了不想家。"

三个姑娘跟着我往回走,穿过那条窄窄的弄堂,阳光从头顶的晾衣架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的光斑。Eva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的,跟我肩并着肩。

枇杷树在风里摇着叶子,那块石头上的"A"字又被草盖住了,但我知道它还在那儿。再过三十年,它还在。

第五章:Lotte用荷兰语唱了首歌,整条弄堂的人都探头看

红豆汤煮了满满一大锅,我往里头加了陈皮和冰糖,小火煨了快一个小时。三个姑娘坐在靠窗那桌,Marieke拿勺舀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竖了个大拇指。Lotte呼呼吹着气喝了两大口,鼻尖上沾了红豆沙自己不知道,还冲我笑。

Eva喝得最慢,一口一口抿着,跟品茶似的。她喝完把碗放下,说了句:"跟妈妈做的味道一样。"

我说你妈就会煮红豆汤,别的也不会,当年在厂里食堂学包馄饨学不会,倒是把这汤学会了。

Eva笑了,从铁盒子里又翻出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给我看。那上面抄着一行字,拼音加上中文,写着"红豆汤"三个字,旁边还画了个小碗,冒着热气。

"妈妈做红豆汤的时候,总要对着本子念拼音,"Eva说,"她说这个汤有家乡的味道。"

我扭过头去抹了把眼睛,假装被热气熏着了。

下午店里开始上人了,我让她们在角落那桌坐着,自己去忙活。来吃面的都是老主顾,见多了我也不稀奇,但这回我后厨里外来回跑的时候,总忍不住往那桌瞟。三个高个儿姑娘坐在那儿,一个拿手机拍照,一个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个托着腮望着窗外头。

住对门的老王进来吃面,瞅了一眼那桌,凑过来小声问我:"老赵,你家来外国亲戚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下了一碗大排面给他端过去。老王吃着面还不时回头瞅,问人家是哪国的,我说荷兰的。他咂咂嘴说荷兰好啊,风车郁金香,电视上见过。

下午两点多店里清闲下来,我切了盘西瓜端过去。Lotte瓜皮啃得干干净净的,Marieke把籽一颗颗挑出来摆在碟子边上,Eva啃到一半忽然问我:"赵叔叔,你跟妈妈当年……是谈恋爱吗?"

这问题把我问住了。我坐在凳子上,手里捏着块西瓜,半天没动。

"算不上谈恋爱,"我老实说,"那会儿厂里管得严,外头来的人都有专门人接待。我负责带你妈熟悉车间,中午一块儿吃饭,下班了有时候去外滩转转。那时候我也不知道那叫啥,就是跟她在一块儿挺高兴的。"

Eva听完点点头,把啃完的瓜皮放下:"妈妈回去以后,一直没忘了你。"

"我知道,"我声音有点闷,"她留了那么多东西,一样一样都存着。"

Lotte插了句嘴,用她那磕巴的中文问:"老板,你结婚了吧?"

我说结过,后来离了。儿子跟他妈,我自个儿过。

"那妈妈走了以后,你也没再找吗?"Lotte刨根问底的。

"找啥,"我把瓜皮扔进垃圾桶,"我开这个店,从早忙到晚,一天天就这么过了。"

Eva低下头没再问,Marieke用荷兰语跟Lotte说了句啥,大概是让她别问了。Lotte吐了吐舌头,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

窗外面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铃声叮铃铃响了一串。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过来,在桌面上晃。

Eva忽然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那面墙跟前站住了。那墙上贴着些老照片,有我当年刚开店时拍的,也有后来客人留下的纪念照。Eva指着墙最边上那张泛黄的照片问我:"这个是妈妈吗?"

我走过去一看,照片上是几个年轻人站在厂门口,穿着工装,笑得一脸灿烂。中间那个穿蓝工装的姑娘,烫了头发,脸圆圆的,就是Annelies。那照片是厂里宣传科拍的,后来厂子黄了,东西四处散落,这张是我从旧档案室里翻出来的,一直贴在店里。

"对,是你妈,"我伸手隔着玻璃框摸了摸那张照片,"她旁边这个是我,你看,我那时候还有头发。"

Eva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抖了一下。她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拍了张照,拍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那桌坐了两个来吃面的小姑娘,看着Eva拍照,又看着墙上那张老照片,交头接耳说了句啥。我听见一个说"哇这个外国小姐姐的长辈以前在上海诶",另一个说"好有故事感"。

Lotte凑过来也拍了张照片,拍了就开始低头修图。Marieke从包里掏出本速写本,刷刷几笔把墙上的照片画下来了,画得还挺像。

下午四点多太阳开始斜了,店里光线变暗。我开了灯,暖黄的灯光照在那面贴满照片的墙上,照在Annelies二十几岁的笑脸上。她那时候可真年轻,站在厂门口,手搭在同事肩膀上,眼睛亮晶晶的。

Eva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好久,然后转过身,冲Lotte点了点头。

Lotte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唱起歌来。唱的是荷兰语,调子慢悠悠的,像那种老式的摇篮曲。她的声音不大,但店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虽然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我听进去了,像风吹过麦田,又像小河流水。

弄堂里路过的人有好几个探头往里看。对门老王把脑袋探进来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隔壁小卖部的大姐也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Eva站在她旁边,Marieke坐在凳子上轻轻打着拍子。三张年轻的脸上映着暖黄的灯光,眼睛都亮亮的。

Lotte唱完了最后一个音,冲我笑了笑:"这是我们荷兰的一首老歌,妈妈说她教给赵叔叔你唱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我想起来了。有一回我跟Annelies从外滩走回来,路上她教过我一句荷兰语的歌,说那是她小时候她奶奶唱给她听的。我笨嘴笨舌地学了半天,最后也没学会,她就笑着说我笨。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嗓子眼堵得厉害。旁边那桌的两个小姑娘啪啪鼓掌,一个举着手机喊"再来一首"。Lotte冲她们摆摆手,用中文说了句"没有了"。

Eva走回到桌子旁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红豆汤喝了一口,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一点豆沙。

"妈妈说,"她轻轻说,"你是她这辈子教过的最笨的学生。但那首歌唱给她听的时候,她哭了。"

我靠在收银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光晕在眼前晃啊晃的,晃成一片模糊的金黄色。

那首歌后来我忘光了,一个词都不记得了。可她记了一辈子。

第六章:Marieke的速写本上画满了面馆的角角落落

Marieke话不多,大部分时候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拿支铅笔在本子上画画。我以为她画的是风景速写,后来有天下午她趁店里人少,把那本速写本放到吧台上摊开了给我看。

整整一本,画的都是我这家面馆。

第一页是门脸,连招牌掉角的地方都画出来了,旁边还标注了配色。第二页是厨房,灶台上的锅、墙上的漏勺、砧板上的葱花,细得连刀痕都描出来了。第三页是那面贴照片的墙,每一张照片的位置都标了编号。后面还有窗台、桌椅、收银台上的零钱罐、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树皮纹路。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那页画的是我。我侧着身在灶台前面下面条,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的筷子挑着面条,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画得可像了,连我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都画进去了。

"Marieke,"我嗓子有点发涩,"你这是干啥?"

Marieke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说了句荷兰话,又用中文磕磕巴巴地补充:"记录。这个店,好老,好多故事。我想画下来。"

Eva在旁边帮我翻译:"她说她觉得你这个店特别有故事感,每个角落都有时间的痕迹,她想用自己的方式把这里保存下来。"

Lotte插嘴说:"Marieke学设计的,她做毕业设计就是弄一个'上海老店'的系列。"

我摸着那页画着我的画,手指头在铅笔线上轻轻蹭了蹭。画上我的头发还没现在白,围裙上还沾着酱油点子。那是上周的事儿,她上周就在画了,我竟然一点儿没发现。

"Marieke,"我说,"你画得真好。比照相还好看。"

Marieke听Eva翻译了,脸微微红了,低下头翻到下一页。那页画的是后巷那棵枇杷树,树底下的石头描了个特写,字母"A"刻得清清楚楚的,连石头上青苔的纹路都画出来了。

Lotte凑过来看了一眼,哇了一声,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大概是夸她。Marieke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了三个姑娘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侧面画过去的,能看到Eva的侧脸和Lotte翘着的二郎腿。她自己没画进去。

Eva把那页撕下来了,递给Marieke:"你把自己画进去。"

Marieke接过来,在上面补了个扎马尾的脑袋,在旁边写了三个荷兰字。Eva瞄了一眼笑了,说那是"我们仨"的意思。

我把速写本合上还给她,说这本子到时候要印出来我买一本。Marieke点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关了店,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三个姑娘还没走。Lotte趴在桌上打瞌睡,Eva戴着耳机听歌,Marieke又掏出速写本在画什么。店里安静得很,只有空调嗡嗡的响。

我算完账抬头,看见Marieke正看着我这边画。见我抬头了她也没躲,还冲我举了举本子。

"画啥呢?"我问。

她低头写了几个字,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画的是我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算账的样子,旁边的字写着"老板·晚上"。

我笑了,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乐了,跟旁边Eva叽咕了两句,Eva把耳机摘下来看了本子一眼,也笑了。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Marieke把一张画好的画送给我。画的是面馆的正面,用彩铅上的色,门头那块掉了角的招牌她给补全了,上面写了一行字——"老赵面馆,始于一九九七"。

"你咋知道我一九九七年开的店?"我问。

她指了指墙上那张老照片:"上面写着的。"

我这才想起来了,照片下面贴了张小纸条,写着开业的年份。我自己贴的,都忘了。

我把那幅画裱了挂在了收银台后面的墙上,跟Annelies那张老照片并排挂着。两张画,一个是三十年前的Annelies,一个是现在我的面馆。她们都是Marieke画的,一个用相机拍的,一个用铅笔画。

Eva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冲Marieke喊了句荷兰话,Marieke笑着摆了摆手。

Lotte凑过来跟我说,Marieke说她的毕业设计里要专门写一段关于这家面馆的文字,还说要把那块"A"字的石头画成封面。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三个姑娘在店里叽叽喳喳说话、画画、拍照,忽然觉得这间老房子活了。以前它就是个面馆,我开门它亮堂,我关门它黑着。可这会儿它不一样了,墙上有新的画,桌上有新的笑声,空气里混着荷兰语的调调。

对面那棵梧桐树又掉了几片叶子下来,打着旋落在门槛上。我拿了扫帚去扫,Lotte看见了也过来帮忙,拿了个小扫帚蹲在地上把落叶一片片扫进簸箕里。她扫完了仰头冲我笑了笑,鼻尖上蹭了点灰,自己也不知道。

我心想,Annelies,你闺女比你当年还细心。你当年帮我扫地,扫了一院子落叶,堆在树根底下说要当肥料。后来那棵树那年春天发了好多新芽。

Lotte把落叶倒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中文跟我说:"老板,明天我们想去城隍庙。你一起去吗?"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明天店里的事情,咬咬牙点了头。关一天门,就关一天。这么多年了,我哪儿也没去过,明天去看看。

第七章:城隍庙里Eva吃汤包烫了嘴,我教她吹气

第二天我贴了张纸条在门上:"老板有事,歇业一天。"贴完站在门口看了看,三十年头一回礼拜天关门。以前过年都开着,就三十下午歇半天。

三个姑娘穿得漂漂亮亮的等在弄堂口,Eva换了条白裙子,Marieke戴了顶渔夫帽,Lotte还是那顶草帽。她们看见我出来,一齐冲我挥手。

公交车上人挤人,我让她们站我前头,我挡着后头的人。Eva抓着拉环摇摇晃晃的,我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她回头冲我笑了笑。

城隍庙人山人海,Lotte一进去就举着手机开始拍,哪儿都新鲜。卖小吃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她每个摊都要驻足看两眼,一路走一路哇哇叫。

走到一个卖汤包的摊子前面,Eva站住了,指着笼屉里热腾腾的包子问那是什么。我说南翔小笼,你第一天来上海就吃过了。她说那个是肉馅的,我想要那个有汤的。

我给她买了蟹粉汤包,用吸管插着喝的那种。Eva接过去凑上去就咬了一大口,立刻被烫得龇牙咧嘴,包子里的汤汁溅出来,滴在她白裙子上,洇开一朵黄印子。

Lotte在旁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Marieke赶紧递了纸巾过去。Eva接过纸巾擦裙子,擦了两下发现擦不掉,索性不擦了,冲着汤包小心翼翼地吹气。

"不能直接咬,"我教她,"先把皮戳个洞,吹一吹,再用吸管喝汤。"

她照着我说的做,低头戳了个小洞,呼呼吹了几口气,把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眼睛亮了。然后慢慢咬了一口皮,嚼了嚼,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妈妈说她以前也吃过这个,"Eva咽下去跟我说,"她说她第一次吃的时候也烫了嘴。"

我一听,笑了。那回是我带Annelies去城隍庙,她也烫了嘴,汤汁溅在衬衫上洗不掉,后来那件衬衫她一直留着,回国的时候还穿着走的。

Lotte也买了一笼,用筷子夹起来举得老高,拍了好几张照片才肯吃。Marieke没买,拿速写本靠着栏杆画了几笔,画的是卖汤包的大叔掀笼盖的动作。

中午在豫园旁边的馆子吃了饭,我点了几个本帮菜,红烧肉、油爆虾、蟹粉豆腐。三个姑娘吃得满嘴油光,Lotte用筷子夹红烧肉夹了半天夹不起来,最后直接上手抓了。旁边桌的大妈看着直乐,用上海话跟我说"小姑娘蛮灵的"。

吃完了往外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卖丝绸的店,Eva进去挑了条丝巾,深蓝色带白花的。她拿出来比了比,又放回去了。我问她咋不买,她说太贵了。

我趁着她们在看别的东西的时候,偷偷回去把那条丝巾买了,塞在塑料袋里。出来的时候Eva问我拎的啥,我说买了瓶水。

逛到下午三点多,太阳晒得人发晕。Lotte的草帽挡不住光,脸晒得红扑扑的。Mariekie帽子捂得严实倒没事。Eva白裙子上的汤渍干了,成了一朵浅黄色的花。

找了个奶茶店坐着歇脚,我掏出那条丝巾放在桌上推到Eva面前。

"给你的,"我说,"你妈妈以前也有一条差不多的,蓝底白花,来中国的时候买的。她走的时候跟我说那条丝巾弄丢了,我老想再给她买一条。"

Eva看着桌上的丝巾,伸手摸了摸布料,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她把丝巾打开抖了抖,蓝底白花的图案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她把它叠好,放在膝盖上,没包起来。

"赵叔叔,"她的声音有点抖,"妈妈走之前,把那条丝巾留给我了。她说那是最重要的人送的。"

我端着奶茶的手一抖,杯子里的液体晃了晃。

原来那条丝巾没丢。她跟我说弄丢了,是不想我惦记着再给她买。

Eva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照片上Annelies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丝巾,站在荷兰老家的郁金香田里,笑得比花还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看到手机自动熄屏了才还给她。

"你妈妈,"我嗓子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Eva把手机收起来,想了想说:"妈妈后来结婚了,嫁给我爸爸。她是大学老师,教荷兰文学。她很喜欢她的工作。她常常跟学生讲中国的事情,讲上海的弄堂、外滩、还有一家面馆。"

我低着头,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冰化了的声音细细的。

"她提起我的时候,"我问,"说啥了?"

Eva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她说,有一个中国朋友,是她这辈子最遗憾没再见上一面的人。"

Lotte在旁边安安静静的,连吸管都没动。Marieke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奶茶店里的冷气呼呼吹着,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马路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我坐在那儿,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被什么托起来了一样。

"赵叔叔,"Eva忽然把手伸过来,轻轻按在我手背上,"妈妈让我来找到你,不是想让你难过。她说让你看看那个铁盒子,让你知道那些年她一直想着你。她说,你过得好,她就行了。"

我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粗糙的手掌盖在她细白的手指上面。

"我过得挺好的,"我说,声音还是哑的,"开个面馆,天天有人来吃面,热热闹闹的。你妈妈看了肯定高兴。"

Eva把手收回去,拿起桌上那条丝巾围在了脖子上。蓝底白花的丝巾衬着她白裙子,干干净净的,好看得很。

出了奶茶店往地铁站走的时候,Lotte忽然跑起来追前面一个卖糖画的小摊,Marieke跟着跑。Eva走在我旁边,脖子上围着那条新丝巾,步子轻轻的。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四个人的影子铺了一地。我的影子最短,矮墩墩的,旁边三条细长的影子挨着。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Eva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赵叔叔,"她说,"明天我们想去外滩走走,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我说行。

她笑了,笑的时候那个小窝又出来了。

第八章:外滩那晚风大,我把围巾裹在Eva肩上

礼拜一的外滩人比周末少了些,但还是热闹。三个姑娘站在江边栏杆前面举着手机拍照,江风吹得Eva的头发飘起来,她那条蓝丝巾的角也在风里扬着。

我站在后头一点的位置,看着她们的背影。黄浦江的水灰灰的,对面陆家嘴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太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疼。

Eva拍完照转过身来冲我招手:"赵叔叔你站中间,我们合张影。"

我走过去站在她们仨中间,Lotte把手机举得老高,咔咔拍了好几张。拍完她翻相册给我看,照片上我站得直直的,嘴角咧着,笑得有点憨。旁边三个姑娘都比我高,围着我像三棵小树围着棵老树桩。

Marieke翻出速写本又开始画,这回画的是外滩的全景。她画得很快,勾了几条线,轮廓就出来了。Lotte在旁边给她递笔,Eva靠着栏杆看着江面出神。

我走到Eva旁边,跟她并排站着看江。江面上有船慢慢开过去,汽笛声拉得长长的,闷闷的。

"你妈妈以前最喜欢来外滩,"我说,"她说站在这个地方看江,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什么烦恼都能顺着江水飘走。"

Eva偏过头看着我:"妈妈跟我讲过,她说有一次跟赵叔叔来外滩,走着走着下雨了,两个人躲在一个电话亭里,等到雨停才出来。"

我想起来了。那回是秋天,雨来得突然,我俩没带伞。路边的电话亭只有巴掌大一块地方,俩人就那么挤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雨打在亭子顶上啪嗒啪嗒响,外面的人跑来跑去,我们就在里头等。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妈妈回来以后总跟我说中国的事,"Eva笑了笑,"每次都是上海。我小时候还以为上海是她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Eva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去,缩了缩肩膀。我这才想起来她穿的是短袖白裙子,这江边的风比城里凉。

我赶紧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披在她肩膀上。她愣了一下想推,我说你先穿着别冻着。

Eva裹着我的外套,袖子长出去一截,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头,跟穿了大人的衣服的小孩似的。她低头看了看袖口磨破的边,抬头冲我笑了。

"赵叔叔,"她说,"你跟我妈妈说的一样。她说你是那种自己不吃饭也要让别人先吃的人。"

我摆摆手说别听你妈瞎说,我那会儿是厂里安排的,负责照应外宾,不周到要挨批评的。

Eva笑了,没拆穿我。

Marieke画完了外滩的速写,收好本子走过来站在Eva另一边。她冲我比了个手势,指了指远处那栋最高的楼,用中文问我:"那个楼,能上去吗?"

我说能,上面有观光厅,就是票不便宜。Lotte耳朵尖,听见了立刻凑过来:"去去去,我想上去看!"

于是四个人又去排队上东方明珠。队排得老长,Lotte刷手机,Marieke翻速写本涂涂改改,Eva裹着我的外套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上了观光厅,三个姑娘扑到玻璃窗前大呼小叫的。Lotte贴着玻璃往下看,嘴里喊着"太吓人了"。Marieke举着手机拍了段全景视频,转着圈拍了一圈。Eva站在窗前看着下面蚂蚁一样的人和车,忽然回头看着我说:"妈妈说过,她来过这里。"

我一愣:"你妈那时候还没东方明珠呢。"

Eva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出一张老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Annelies站在浦东一片工地前面,背后正在打地基,旁边立着块牌子,上面写着"东方明珠广播电视塔"几个字。

"她走之前去的,"Eva把照片放大了一点,"她说她想看看上海最高的楼建在哪儿。她说下次来的时候就可以爬上去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下次来。她说的下次来了,就是1997年那次,她在我面馆门口拍了张照片就走的那次。那回她没上东方明珠,那会儿塔还没完全建好。

"她后来没来成,"我把手机还给Eva,"塔建好了她也没来。"

Eva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着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城市:"没关系,我替她来了。"

江风吹得观光厅的玻璃微微震着,太阳在云层后面渐渐往下沉,天边染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我站在Eva身边,看着底下那片越来越大、越来越高的城市,忽然想起来Annelies第一次到上海时候的样子。她站在厂门口,拖着个大行李箱,抬头看着那几栋旧楼,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她说上海很大,大得让她有点儿害怕。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的,笑得眼睛弯弯的。

从东方明珠下来天已经黑了,黄浦江两岸的灯全亮了。金灿灿的灯光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Lotte又举着手机拍了半天,拍完说内存不够了,开始一张张删之前的照片,删到舍不得的时候又留着。

我们沿着江边慢慢往回走。风还是凉,Eva裹着我的外套走了一路,也没说还我。我穿着件薄T恤,其实也有点冷,但看她裹得暖和,我也没说啥。

走到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跟前,Lotte闻着味儿走不动了。我买了四个红薯,一人一个,热乎乎地捧在手里。Eva用勺子挖了一口,烫得哈气,吹了半天才咽下去。

"红薯,"她想了想,用中文说,"跟我家那边的,烤土豆,差不多。"

Lotte在旁边插嘴:"不是差不多,是差很多。这个甜。"

三个人蹲在江边的栏杆旁边啃红薯,啃得手指头都是黑的。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路灯的光照在她们头顶上,三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荷兰话。

江风又吹过来,吹得我后脖子凉飕飕的。Eva抬头看见我缩着脖子,赶紧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赵叔叔你穿上,你比我冷。"

我接过来套上了,外套还带着她的体温,暖烘烘的。

那晚送她们回民宿,在楼下分开的时候Eva回头冲我挥了挥手,脖子上那条蓝丝巾在路灯底下泛着柔柔的光。她说明天再来店里吃早饭。

我说明天给你们做葱油饼,你妈当年最爱吃那个。

她笑着点点头,转身跟着Marieke和Lotte进了楼。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们进去,然后一个人慢慢地往回走。梧桐树影子在路灯底下晃来晃去,秋虫在草丛里叫,远处黄浦江那边还泛着金光。

口袋里头那张Annelies写的纸条还在,我伸手摸了摸,纸角已经软了。

明天做葱油饼。面得提前和好。我想着,脚下的步子轻了些。

第九章:老邻居认出Eva是Annelies的女儿,拉着她说了半小时

回到店里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和面了。葱油饼得用烫面,面和好了搁在案板上醒着,我去后巷拔了几根小葱洗干净了切碎。香油和盐拌在葱花里头,搁那边等着。

快九点的时候门帘响了,三个姑娘进来了。Eva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脖子上还系着那条蓝丝巾。Lotte打了个哈欠,Marieke一手端着一杯豆浆,一手还夹着速写本。

"坐坐坐,"我擦干净桌子,"饼马上好。"

葱油饼煎得两面金黄,酥皮一层层的,拿刀切成三角块码在盘子里端上去。Lotte夹了一块吹了两下就咬,脆皮渣掉了一桌子,她一边吃一边用纸巾接着,接不住就低头去捡。

Eva吃得斯文一些,咬一口嚼半天,然后说:"这个比那天的拌面还好吃。"

我说你妈以前也这么说。Annelies第一次吃我做的葱油饼,吃了三块还伸手要第四块。那会儿我还没开店呢,就在厂里宿舍拿电炉子烙的,烙糊了半张,她还说好吃。

Eva笑了,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正吃着呢,门口进来个人——住对面弄堂的吴阿姨,六十多岁了,在老赵面馆吃了十几年面。她一进门看见屋里多了三个高个儿外国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Eva脸上,盯着看了好几秒。

吴阿姨走近两步,眯着眼上下打量Eva,突然拍了拍大腿:"老赵!这姑娘怎么长得像以前那个荷兰姑娘!"

我一愣:"吴阿姨你认得?"

"咋不认得!"吴阿姨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那会儿我在厂里食堂上班,那个荷兰姑娘天天来打饭,叫我吴姐吴姐的。这姑娘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Eva被吴阿姨的热情吓了一跳,手里的饼差点掉了。吴阿姨已经拽着Eva的胳膊开始絮叨起来了:"哎呀小姑娘,你妈妈那会儿可爱吃我们食堂的红烧肉了,每天中午打一份,吃得干干净净。有一回她打了三份,我说你吃得了吗,她说带回去给赵师傅尝尝。"

Eva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吴阿姨拉着Eva的手继续说:"你妈妈走的那天,还在食堂买了两盒红烧肉带在路上吃。我说外头就有吃的你带这个干啥,她说就想吃食堂的红烧肉,别的吃不惯。"

我在旁边听着,鼻子一阵阵发酸。那天她走的时候我还在开会,她自个儿去食堂买了红烧肉,坐大巴去的机场。我连她最后一顿饭都没陪着吃。

吴阿姨越说越上头,也不管Eva听不听得懂,连说带比划,手指头指着墙上的老照片:"你看你看,那个就是你妈妈!站在门口那个,穿蓝衣服的!"

Eva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墙上那张老照片里的Annelies正冲着镜头笑。

吴阿姨说了有二十多分钟,从Annelies第一天到厂里报到说到她走那天还在食堂说了句"明年还来"。说着说着吴阿姨眼圈红了,拍了拍Eva的肩膀说:"闺女啊,你妈是个好人。就是走得早,可惜了。"

Eva的眼眶也红了,握住吴阿姨的手,用磕巴的中文说:"谢谢阿姨,你还记得她。"

"记得记得,"吴阿姨抹了抹眼角,"那时候厂里就她一个外国人,谁不记得。你妈走的时候还送了我一条丝巾,我到现在还留着呢!"

Eva猛地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也愣了。她送吴阿姨丝巾?那她跟我说弄丢了的那条,到底是送人了还是弄丢了?

吴阿姨已经站起来朝外走了,边走边说等着啊我去拿来给你看看。十分钟不到她就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巾——蓝底白花,跟Eva脖子上那条一模一样。

"你看看你看看,"吴阿姨把丝巾展开,"就是这个。她走那天下着雨,她跑到我宿舍送给我,说吴姐谢谢你天天给我留红烧肉。我说你留着自个儿戴呀,她说不用我还有一条。"

Eva接过那条丝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跟脖子上那条对比了一下,又轻轻叠好还给吴阿姨。

"阿姨,"她声音有点抖,"这条丝巾你留着吧。我替妈妈谢谢你那时候照顾她。"

吴阿姨乐呵呵地把丝巾收起来,又拉着Eva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说什么"你妈妈那时候总念叨赵师傅""下雨天赵师傅骑自行车驮她回宿舍""两个人去外滩看江被雨淋了躲电话亭里"等等。

我在旁边听得浑身不自在,耳朵根子都烫了。吴阿姨说这些陈年旧事怎么比我自己记得还清楚。

吴阿姨走了之后,Lotte憋了好久的笑终于爆发出来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Marieke也用速写本挡着脸笑。Eva倒是没笑,低头看着吴阿姨塞给她的那张小纸条——上面是吴阿姨写的电话号码和地址,说"以后常来阿姨家玩"。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后脑勺还热着。Annelies这个傻姑娘,都走了那么多年了,还在上海的角角落落留了这么多东西。一条丝巾送吴阿姨,一条自己留着,跟我说弄丢了。

她那会儿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回荷兰以后大概率不会再来了。所以把能留的都留下了,能给的都给了,就为了让人记着她。

Eva把小纸条夹进铁盒子里,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赵叔叔,你脸红了。"

我伸手摸了下脸,烫的。赶紧背过身去假装收拾台面。身后传来三个姑娘低低的笑声,还有Lotte用荷兰话叽咕了一句啥,听着像是在起哄。

那天下午,吴阿姨又端着一碗自己做的酒酿圆子送过来,说给"荷兰闺女"尝尝。Eva接过去喝了两口就夸好吃,吴阿姨乐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Lotte在旁边偷偷拍了一张Eva和吴阿姨坐在一起喝圆子的照片,拍完了举起来给Marieke看,两个人头碰头嘀咕了半天。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心想Annelies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你闺女在你待过的地方,坐在你坐过的凳子上,喝着你喝过的酒酿圆子。你看看她多像你。

第十章:Lotte偷偷给我注册了短视频账号,粉丝涨了两千

Eva她们来上海的第九天早上,Lotte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吧台旁边,让我坐好了别动。然后她掏出手机对着我,镜头怼着我在那儿拍。

"老板,"她用中文说,"你说一句话。"

"说啥?"

"就说说你的面。你是怎么做的?"

我被她手机镜头对着浑身不自在,比当年厂里检查卫生还紧张。清了清嗓子说:"就是……面揉好了醒一醒,再揉一揉,拉长了下锅煮。煮熟了捞出来拌葱油。"

Lotte把手机放下了,嘟着嘴说太短了,再拍一条。她又举起来,这回让我从和面开始拍。我就真开始和面了,一边揉一边说,她在旁边举着手机跟拍。

拍完了她低头捣鼓了半天,然后举着手机给我看:"老板你看,这是我给你开的号。名字叫'老赵面馆'。"

屏幕上是个短视频的页面,头像是我之前给她们切西瓜的时候Lotte偷拍的。第一条视频就是刚才我下面条那段,她已经剪好了,配了字幕,开头写着"上海老面馆,三十年味道"。

"你啥时候弄的?"我有点懵。

"昨天下午你睡着的时候,"Lotte笑嘻嘻的,"我用你手机号注册的。你不介意吧?"

我能介意啥,手机号她都弄到了。我翻了一下那个视频,才发出去半小时,底下已经有几十个赞了。还有几条评论,有人说"这家面馆我去过",有人说"老板看着好亲切"。

Lotte得意得很,把手机还给我说让我自己看看。我划着屏幕往下翻,一条一条看评论。有人问地址在哪里,有人说要带朋友来吃,还有个人写了长长一段,说他在对面弄堂住过十年,后来搬家了,这面馆的葱油拌面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

我看完那条评论,心里头热了一下。开了这么多年店,来吃面的人来来往往的,我从来没想过他们走了以后还记得这碗面的味道。

接下来的两天Lotte跟打了鸡血一样,天天举着手机在店里拍。拍我下面条,拍我包馄饨,拍我切葱花,拍我擦桌子。有时候还拍客人吃面的样子,问人家好不好吃,客人对着镜头竖大拇指,她笑得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到了第三天早上我看了一眼那个账号,粉丝已经两千多个了。底下好多人问地址,问营业时间,还有人说周末专门从浦东过来吃。

Marieke跟Eva合画了一张"老赵面馆"的招牌画,Lotte拍下来发到网上,点赞一下子涨了好几百。有人在底下留言说"这个店看着就有故事",还有人说"老板是不是当年跟荷兰姑娘那个故事里的老板"。

我看到那条评论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Lotte凑过来一看,笑得前仰后合:"老板,你现在是网红了。"

"啥网红,"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我就是个开面馆的。"

话虽这么说,那天下午真的来了好几个生面孔,一进门就说是看了视频找过来的。有个年轻小伙子点了一碗葱油拌面,吃完拍了张空碗的照片发到网上,配文"我替大家尝过了,是真的好吃"。

Eva坐在角落里喝豆浆,看着店里忽然多出来的人,冲我挤了挤眼睛。Lotte蹲在门口拍进进出出的客人,嘴里哼着歌。

Marieke悄悄把我拉到一边,拿出一张画好的小卡片递给我。卡片上画着我的面馆和几个推荐菜,下面写着一行字"老赵面馆·三十年的味道",还有地址和营业时间。

"下回有人问,你给这个,"Marieke说,"方便。"

我捏着那张卡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画得可真细,连门口那棵梧桐树有几根枝桠都画出来了。我说Marieke你干脆别学设计了,来给我当个宣传员吧。

她听Eva翻译了,笑着摆手说不行不行,我还要回去毕业呢。

那天晚上店里打烊了以后,Lotte又拍了段视频。这回她让我对着镜头说话,说说为什么会开这家店。

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对着那个小小的手机摄像头,想了想说:"因为我以前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不行了我下岗了。干了十几年技术活,突然啥都不会了。想来想去就会做几碗面,就开了这家店。"

Lotte在镜头后面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开店的第三年春天,"我顿了顿,"有个老朋友回上海来看我,我没见着她。她站在门口拍了张照片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来过。"

镜头后面的Lotte安静了,Eva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Marieke的铅笔停在纸上没动。

"我这店开了快三十年了,"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每年春天梧桐树发芽的时候,我就觉得她还在门口站过。一张照片,够我记一辈子了。"

拍完了Lotte把手机放下,三个人都没说话。店里的灯嗡嗡响着,窗户外头夜色沉沉的,对面那棵梧桐树黑乎乎的影子印在地上。

Eva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肩膀,说:"赵叔叔,我把这段视频留着,不放出去。"

我点点头说好。

她又说:"等我回了荷兰,把这段视频放给妈妈看。"

我抬头看着她,她冲我笑了笑,那个小窝还是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放吧,"我嗓子哑哑的,"让她看看她走了以后,这店开成啥样了。"

窗外头有风穿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沙地响。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三个姑娘站在暖黄的灯光里,觉得日子好像开始往一个我不知道的方向走了。

但那个方向亮堂堂的。

第十一章:Marieke临走前把速写本留给我,翻到最后一页我哭了

三个姑娘在上海待了十二天,该走了。机票订的是后天上午从浦东飞阿姆斯特丹,在赫尔辛基转一次机。

倒数第二天晚上,Marieke把速写本塞到我手里。本子比来的时候厚了一圈,边角都卷了,封面上画了面馆的招牌,还有一行荷兰字,她说意思是"给老赵"。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翻那本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看。从第一页到最后,她画了面馆的每一处。春天门口那棵梧桐发芽的样子,夏天窗台上落着的光斑,秋天风把叶子吹进门槛,冬天她没见过冬天,但她在最后一页画了个下雪的想象图——画面上我的面馆盖着白雪,门口亮着暖暖的灯。

翻到倒数第二页,画的是我和三个姑娘坐在一起吃面的场景。画面上我坐中间,左边Eva右边Lotte,Marieke把自己画在了对面,正举着速写本在画。画里的人都在笑,连墙上的老照片里的Annelies都在笑。

我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

那一页不是画的,是写的。Marieke用她歪歪扭扭的中文写了一整页,字大得像小学生,但每个字我都认识:

"老板,你是一个好人。你的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你的店有很多故事,我画不完。但我会记住。你等了一个人三十年,她也在荷兰等了你三十年。你们没有等到见面,但你们等到了一封信、一张照片、一本字典、一个盒子。这个盒子现在是Eva的,以后会是她孩子的。你的故事不会结束,因为有人带着它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还给你。谢谢你让我们来你的店。谢谢你的红豆汤、葱油饼、还有你教Eva吹汤包的热气。祝你以后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吃面。Marieke。"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盯着封面上那行荷兰字看了半天。旁边的Lotte说那行字的意思是"一个荷兰姑娘画的上海面馆"。

我站起来去了后厨,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又凉又舒服。我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老脸,眼窝是湿的,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回客厅的时候Eva正在收拾她的铁盒子,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又盖上。Lotte在帮她把衣服叠进箱子里。Marieke坐在凳子上看着窗外出神。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明天晚饭来店里吃。我给你们做一桌好的。"

三个姑娘齐齐抬头看着我,Eva冲我笑了笑说好。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关了门,去菜市场买了虾、排骨、鱼、还有Lotte念叨了好几天的糖醋里脊的里脊肉。回来忙活了一整个下午,灶台上四个锅同时开火,油锅滋啦滋啦响,香气从厨房飘到弄堂里,好几个邻居探头进来说"老赵你今天开席啊"。

桌子摆满了,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蒸鲈鱼、油爆虾、葱油拌面、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红豆汤。三个姑娘围着桌子坐好了,我坐在对面,旁边空着一个位子。

我倒了五杯橙汁。一杯给Eva,一杯给Marieke,一杯给Lotte,一杯给我自己,还有一杯放在对面那个空位前面。

"这杯,"我举起我的杯子,"给你妈妈。"

Eva的眼泪啪嗒一下掉进杯子里。她举起了杯子,Marieke和Lotte也跟着举起来。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天晚上吃完了一整桌子菜,Lotte撑得靠在椅背上揉肚子。Marieke掏出速写本把那顿菜全画下来了,画完撕下来贴在墙上。Eva把铁盒子打开,把那条蓝丝巾叠好放了进去。

晚上十一点多,我把她们送到弄堂口。那棵梧桐树在路灯底下投下老大一片影子,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

"赵叔叔,"Eva站在路灯底下,脖子上围着那条蓝丝巾,眼圈红红的,"我走了以后,你会不会想妈妈?"

我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手掌底下她的肩头小小的、硬硬的。

"想了三十年了,"我说,"不差以后的日子。"

Eva把脸别过去抹了一下,转回来冲我笑了笑。她张开胳膊抱了我一下,抱得不紧,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那种轻。

"我还会回来的,"她说,"下次带我的孩子来吃你的葱油饼。"

"行,"我拍了拍她后背,"到时候我老的葱油饼都烙不动了,你扶着我烙。"

Lotte在旁边笑出了声,Marieke举着手机拍下了这一幕。然后三个人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底下越拉越长,越走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弄堂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路面,风吹过来凉凉的。口袋里头那张纸条还在,我摸了摸,又摸了摸。

转身回店里的时候看见门框上贴着Marieke临走前贴的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三个小人和一个小老头牵着手,旁边写了两个字:"再见。"

我把那张纸条揭下来,小心地夹进柜台底下的月饼盒子里。盒子里头还有那年Annelies寄来的明信片,我找了半天才找出来,原来在盒子最底下压着。

该跟那张明信片说啥呢。我看了它三十年,它上面就一个邮戳,别的啥也没有。

现在我知道了。那个邮戳后面,是一个人从上海回了荷兰之后,过了半辈子,又让她的闺女带着铁盒子回来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头顶的灯还在嗡嗡响着。对面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晃,落了几片下来,躺在门口那块石板上。

我把那几片叶子扫了,堆在树根底下。来年春天,它们就是肥料了。树会更绿,新叶子会更密,枇杷树上的"A"会又深一点。

我锁上门往回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头。弄堂深处有人家窗户亮着灯,远远的传来电视声。

后天,后天她们就到荷兰了。我算了算时差,那边应该是下午。

Annelies,你的闺女回去了。带着我那条新丝巾,带着Marieke的画,带着我的葱油饼的做法。

下次来的时候,饼我给你们烙。

第十二章:三个月后,一个荷兰寄来的包裹让我蹲在门口哭了一下午

秋天过完,冬天来了。上海冬天湿冷湿冷的,我在店里装了台电暖器,搁在收银台边上,嗡嗡嗡地吹着热气。生意比从前好了些,有几个年轻人专门从别的区跑过来吃面,说是看了Lotte拍的那个视频找来的。

我给每个新来的客人都送一碟小菜,有的送泡菜,有的送腌萝卜,看心情。来的人多了,店里热闹了,我也没从前那么闲了。但每天晚上关了门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啥。

少了三个叽叽喳喳的姑娘。

十二月初的一天下午,快递员送来一个包裹,方方正正的,贴着荷兰的邮票。我签字的时候手就有点抖,拿剪刀拆包装的时候差点把里头的盒子剪了。

打开是一个铁盒子。跟Eva那个一模一样的铁盒子,也是印着郁金香,只是更新一些。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慢慢打开盒子。里头最先露出来的是那本荷兰语字典,我翻开来看了看,里头多了些新的字迹——Eva的,在旁边加了英文注释,还在最后几页写了中文的拼音。

字典下面压着一张照片,背面朝上。我翻过来,看见照片上的三个姑娘站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上,穿着厚厚的大衣,围着围巾,冲镜头笑得灿烂。Eva站在中间,脖子上系着那条蓝丝巾。

照片下面是一封信,用中文写的,字比Marieke的工整一些,但还是一看就不是中国人写的。我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赵叔叔,我们到家了。妈妈说谢谢你的红豆汤和葱油饼。Marieke把画挂在了她房间里,Lotte还在继续发你的视频。我每天都围着你送的丝巾,同学都说好看。我把那本字典放在妈妈的房间里了。她会高兴的。赵叔叔,我明年春天还想来上海。妈妈说想看看枇杷树开花的樣子。我说好,我带她去看。你等着我们。Eva。"

信纸底下还压着一张画,是Marieke画的。画上是春天面馆的样子,门口梧桐树发了嫩芽,后巷的枇杷树开了一簇簇白花,树底下那块石头上的"A"字被画得亮亮的。面馆门口站着四个人——三个高个子姑娘和一个矮墩墩的老头。

老头在笑,笑得满脸褶子。

我把照片、信和画一样一样放回铁盒子里,盖好盖子,抱着盒子坐在凳子上。窗户外头天阴阴的,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着。

但画上的春天还在。

我抱着铁盒子走到门口,蹲在门框边上,把那幅画举起来又看了看。画得可真像,连我后脑勺那撮翘着的头发都没落下。

对门老王路过,看见我蹲在那儿盯着张纸看,凑过来问:"老赵你看啥呢?"

我说看春天呢。

老王愣了愣,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梧桐树,又低头看了看我,摇摇头走了。

我蹲在那儿蹲了好久,腿都麻了才站起来。把铁盒子放在收银台最上面的格子里头,跟Annelies那张老照片并排摆着。

两代人的东西,终于凑在一起了。

那本字典我拿出来了,搁在吧台上,每天擦桌子的时候顺手翻一页。第一页上Annelies写着"你好",第二页是"谢谢",第三页是"面",第四页是"好吃"。

Eva在好吃的旁边加了句注释:"赵叔叔做的。"

我翻到后面,看见Eva新写的一行字——"我想学做葱油饼。"

我笑了,拿起笔在她那行字下面写:"下次来教你。"

对面的梧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枝桠上光秃秃的,但我知道再过几个月它就要冒芽了。跟往年一样,每年春天都冒。

铁盒子搁在收银台最上头,阳光照过来的时候,郁金香的花纹亮闪闪的。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翻着那本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Annelies写的拼音歪歪扭扭的,Eva补的英文注释干干净净的。

三十年,一页纸翻过去又翻回来。

我等的那个人没回来,但她派了个人回来。带着她的字典,她的照片,她的话,她的蓝丝巾。

我把字典合上,放在围裙兜里。起身去后厨和面,明天还得开张呢。

面揉好了醒着,我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到门口看了看天。阴天,但云层后面隐隐透着光,像是要放晴了。

弄堂口有脚步声,轻快的,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我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牵着个小女孩正从巷子口路过,小姑娘手里举着个风车,转啊转的。

风车转起来呼呼响,五颜六色的轮子转成一个圈。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风车转远了,然后转身回了店里,把铁盒子取下来又打开了一次。那张春天的画还在,画上的枇杷树开满了花,白的,一簇一簇的。

我把画重新压回盒子底下,盖上盖子,放回原位。

明年春天,花会开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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