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金镯子是我妈压箱底陪送的。
十二万,存折上一笔整整齐齐的数。我妈说:"这是给你傍身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她把存折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指头上有做缝纫磨出来的茧子,蹭得存折封面沙沙响。我没舍得存银行,就用红布包着,放在衣柜最里面那层,和结婚证搁在一起。
小姑子是星期三晚上来的。
她进门先叫了声"嫂子",又冲沙发上玩手机的丈夫喊了声"哥"。丈夫把手机一扔,乐呵呵去给她倒水。她往我旁边一坐,手搭在我胳膊上,指甲是新做的,亮晶晶的豆沙色。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她丈夫要盘个店面,做餐饮,还差十二万。她知道我有这个钱。"就周转半年,店一开起来立马还你。"她眨着眼,"嫂子你帮帮我,我跟我哥从小亲,咱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跟丈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圆圆的,一笑就弯成月牙。从前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她拉着我去逛夜市,给我买烤面筋吃。那时候她刚上大专,扎马尾辫,穿卫衣,叫我"嫂子"时尾音拖得老长。
我伸手把胳膊抽出来,说:"不行。"
客厅里静了一下。
丈夫端水走过来,杯子搁在茶几上,咚一声。"你什么意思?"他看着我问。
"那是我的嫁妆。"
"嫁妆怎么了?"他嗓门高了点,"我妹又不是不还。"
"我不借。"
小姑子脸上的笑慢慢没了。她站起来,抓了抓包带子,抿着嘴看了看她哥,又看了看我。"哥,算了,我找别人借去。"
丈夫追到门口喊她,她头也没回。防盗门关上那一声,震得我心里头发颤。
那天晚上丈夫跟我吵了一架。他说我心冷,说那是他亲妹妹,说有难处的时候一家人不帮谁帮。他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摔在被子上,说早知道我是这种人当初就不该娶。
我没吭声,把衣柜打开,从最里面把那红布包拿出来。展开,存折还好好地躺在那儿。我翻开封皮,我妈写的那行字还在——"给闺女傍身"。
"你知道我妈存这十二万存了多久?"我把存折摆在他面前,"她给别人缝一条裤腿赚三块钱,缝了十年。"
丈夫看了一眼存折,别过脸去:"那是你妈的事,跟我妹有什么关系。"
我把存折收回红布里,塞回衣柜。关柜门的时候声音重了些,丈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抱着枕头去了客厅。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丈夫已经出门了,沙发上毯子胡乱堆着,枕头歪在扶手边。我叠好毯子放回柜子里,去厨房煎了两个鸡蛋,自己吃了一个,另一个用保鲜膜封上放冰箱,想着他中午回来要是饿了还能热热。
中午小姑子的电话打过来,我没接。她又发了条微信:"嫂子我知道你为难,我再想别的办法。"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一条:"你试试去银行贷款吧,利息高的也比你欠人情强。"她没再回复。
下午丈夫回来,换了鞋径直进卧室。我听见他打开衣柜,又关上。然后他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切菜。
"存折还在。"他说。
"当然在。"
"你就不能……"
"不能。"我头也没回,刀剁在砧板上,黄瓜切成均匀的薄片。"这钱我谁都不借,我留着给我妈养老,给咱俩以后应急,给孩子上学。你妹有难处我心疼,但我心疼完了,日子是我自己在过。"
他没再说话。我听见他转身走开,拖鞋踩在地板上扑嗒扑嗒的。过了一会儿又从卧室传出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给他妹打。
三根黄瓜切完了,我关掉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窗外飘进来谁家炒菜的香味,还有小孩在楼下追跑的笑声。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小姑子来家里吃饭,我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啃着骨头跟我说:"嫂子,你比我亲姐还亲。"
那时候我是真的信。
现在我依然愿意对她好,逢年过节给她的孩子包红包,她生日我记着订蛋糕。但那十二万不行。那是我妈缝了十万条裤腿换来的。每一针都是她弓着背踩缝纫机踩出来的。
晚上丈夫从卧室出来吃饭。我盛了两碗米饭,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电视开着,新闻里播着哪里哪里的桥塌了,又在哪里修新的。
我们谁都没提小姑子,谁都没提那十二万。
吃完饭他主动去刷碗了,水龙头哗哗响。我坐在沙发上,把脚缩起来搁在垫子上。衣柜里那个红布包安安静静的,跟我刚嫁过来那天一样。
有些东西是可以借的,情分,力气,时间,都行。但有些东西不行。不是舍不得,是那东西从头到尾只属于我一个人。我得替我妈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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