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老太太把红包递过来的时候,我捏了一下,心里就凉了半截。薄薄的,软软的,轻得跟没装东西似的。
我在她家干了十四年保姆,从她还能自己拄着拐杖去花园,到后来连翻身都得我帮着。临走那天她坐在轮椅上,让女儿扶着送到门口,拉住我的手不放,眼圈红红的,用德语说了句什么。
她女儿在旁边翻译:“妈妈说,这个你拿着,回去再打开。”
我接过红包,手指一捻就知道不对劲。不是钱的厚度,连一张钞票的挺括感都没有。当时心里翻了个个儿,但面上还是笑着,鞠了个躬,说了声谢谢。
十四年,我连一句完整的德语都说不利索,但“谢谢”这两个字说得最熟。拎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心里那股失落压都压不住。我在这个家里做了十四年,从五十岁做到六十四,老太太的吃喝拉撒全是我一个人伺候。
她女儿女婿工作忙,每周来两趟,来了也就是坐坐就走。夜里老太太咳嗽,是我起来给她拍背。冬天她脚凉,是我灌热水袋给她捂着。
有一年她摔了一跤,髋骨骨裂,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我每天给她擦身、翻身、喂饭、端屎端尿,没让长一个褥疮。那时候我就想,等干完了,雇主怎么也得给一笔像样的遣散费吧。
德国人讲究这个,我听说过。别的保姆走的时候,有的拿到三个月工资,有的拿到一张支票。我伺候了十四年,老太太从六十八岁到八十二岁,我把她当成自己的老人照顾。
她女儿每次来都说“你是我妈妈的家人”,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可到了最后,给了一个轻飘飘的红包。
坐在去机场的车上,我把红包塞进随身挎包的夹层里,没再碰。心里跟自己说,算了算了,不给就不给吧,十四年工资没少我一分,每月按时打到卡上,逢年过节还多给几百欧元。
这些年我省吃俭用,每个月往家里寄五千块,十四年下来寄了八十多万。儿子结婚那年,我一次性打了二十万回去,连婚礼都没能参加。攒下来的那点钱,够我回国买套小房子,剩下的留着养老,也算没白熬。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舒服就压下去了。
出租车上了高速,窗外的德国小镇越来越远。那些红瓦白墙的房子,整齐得像积木搭出来的街道,我看了十四年,始终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清,就是不像自己的地方。
手机响了,是丈夫打来的。“上飞机了没?”他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十四年如一日。
“还没,在去机场的路上。”
“行,到了说一声,我去接你。”
“嗯。”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我跟丈夫结婚三十多年,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十年。他一直在老家县城的工厂上班,后来厂子改制,他买断工龄拿了点钱,就在家附近开了个小卖部,勉强糊口。
儿子上初中那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姐的一个熟人从德国回来探亲,说那边缺住家保姆,工资高,就是辛苦,一年到头回不来。我当时在县城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挣八百块。丈夫的工厂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那天晚上,我把儿子哄睡了,坐在客厅里算了半宿账。儿子马上要上初中,学费、补课费、生活费,样样都要钱。丈夫那点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要是继续在超市干,一个月八百块,供到儿子上大学都够呛。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那个熟人。“去德国?”
丈夫一听,筷子都掉桌上了,“你疯了吧?你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去德国?”“那边有中介,有人带着去,到了有人接。”
我把账本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一个月八百,儿子上初中一年光学费就要三千多,你拿什么供?”他不说话了。
那顿饭吃得很闷。儿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那儿挑菜里的肥肉。我看着他瘦巴巴的小脸,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这孩子从小挑食,个子比同龄人矮一截,我总想着给他补补,可家里连排骨都舍不得买。走的那天是2008年3月,天还冷着。丈夫送我到省城的机场,一路上两个人坐在大巴车里,谁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安检口,他把一个塑料袋塞给我,里面是几个煮鸡蛋和一瓶矿泉水。“到了打个电话。”他说。
我点点头,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攥着扶手,指甲掐进掌心里。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也是第一次出国。德语一个字不会,只知道要去一个叫法兰克福的城市,雇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什么都不知道,中介只告诉我叫“施密特夫人”。
到了德国,中介把我送到雇主家里就走了。那是一栋两层小楼,带一个小花园,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太太一个人住,丈夫去世多年,女儿嫁到了别的城市。
她打量了我一会儿,用德语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只能傻站着点头。
头三个月最难熬。语言不通,什么都得比划。老太太教我认东西:冰箱、洗衣机、吸尘器、洗碗机,一个一个指着说德语单词,我拿个小本子记下来,用中文标注发音。
做饭更麻烦,她吃不惯中餐,我得从头学德国菜,土豆泥、煎肉饼、酸菜炖香肠,一样一样试,做坏了就倒掉重来。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的时候,我数了三遍。折合人民币将近一万二。
我留了两百欧元生活费,剩下的全部寄回了家。丈夫在电话里说收到钱了,声音有点发抖:“这么多?你那边够不够用?”
“够,我这边管吃管住,花不了什么钱。”我说,“你拿着,给儿子交学费,剩下的存起来。”
那天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保姆房里,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一万二,我在国内干一年都攒不下这么多。可一想到儿子能用上这笔钱,心里就踏实了。
从那以后,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汇款。五千块,雷打不动。丈夫在电话里说,儿子成绩不错,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后来又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计算机。再后来,儿子打电话来,说谈了个女朋友,是大学同学,家里也是县城的。
每次打电话,儿子都说不了几句就把电话给他爸。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跟我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的时候他才十二岁,等我第一次回国探亲,他已经十五了,个子蹿得比我高,嗓子也变了,站在我面前叫了声“妈”,我差点没认出来。
那次回国只待了二十天。二十天后又走了,因为老太太那边离不了人,她女儿只给了我一个月的假,路上来回就花了将近十天。走的时候儿子送我,在车站说了句“妈你注意身体”,然后低着头看手机,没再看我。
我坐在火车上,眼泪流了一路。后来十四年里,我只回国三次。儿子的家长会、毕业典礼、工作面试、谈恋爱、结婚,我全都没赶上。
2018年他结婚,我提前三个月把二十万打回去,在电话里跟他说:“妈回不去,这些钱你拿着,把婚礼办得体面点。”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回来吧,别干了。”我说:“再干两年,攒够了就回去。”
这一干又是四年。出租车到了法兰克福机场,我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进了航站楼。换登机牌、过安检、找登机口,这些流程我早就不陌生了。
坐在候机厅里,我摸了摸挎包夹层里的红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拿出来。算了,回去再看吧。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十四年了,我终于要回家了。可我不知道的是,那个红包里装的,根本不是钱。
飞机落地的时候,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我跟着人流走下舷梯,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腿有点软。十四年了,我终于站在了中国的土地上。
取行李、过海关,一切都按部就班。我拖着箱子走到到达口,一眼就看见丈夫站在人群里。他比十四年前胖了些,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攥着车钥匙。
他看见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僵。“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我说。
他接过行李箱,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花白的头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个背影我看了大半辈子,可此刻却觉得陌生。
到了停车场,他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我坐进副驾驶,车里有一股烟味和薄荷糖的味道。“你抽烟了?”
我问。“偶尔抽一根。”他发动了车,没看我。
车子开出机场,上了高速。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城市变化很大,到处是新楼盘,路也宽了。
我走的时候县城还没通高速,现在一路畅通,路牌上写着距离县城还有六十公里。“儿子呢?”我问。
“上班呢,晚上回来。”丈夫说,“你儿媳妇也来,带着孩子。”
我心里一热。孙子我还没见过,只在视频里看过几次。儿子结婚那年我没回来,后来儿媳妇生孩子,我也没回来。
视频里孙子白白胖胖的,叫我奶奶,叫得我心都化了。“孩子多大了?”我问。
“三岁多了,上幼儿园了。”丈夫说,“你儿媳妇她妈帮着带,白天送晚上接。”
一路上他断断续续说了些家里的事:他前两年从厂里内退了,现在每月拿两千多退休金;儿子在省城一家软件公司上班,工资还行,但房贷压力大;儿媳妇在县里一个单位做文员,工资不高,胜在稳定。
我听着,心里盘算着。我手里有八十多万,回来买套小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养老,再给儿子贴补点,日子应该过得下去。“你这几年攒了不少吧?”
丈夫突然问。我愣了一下,说:“还行,够用。”“够用是多少?”
他追问。“够买套房子,剩下的养老。”我说。
他不再问了,但脸色不太好看。到了家,还是那套老房子,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我走的时候房子刚装修过,现在墙皮有些泛黄,家具也旧了。
客厅里摆着儿子结婚时的照片,还有一张我寄回来的全家福,那是十年前回国时拍的,照片上的我还年轻,穿着件红毛衣。
我把行李拖进卧室,发现床单被套都是新的,衣柜也腾出了一半。丈夫站在门口说:“你看看缺什么,明天去买。”“挺好的。”
我说。
晚上六点多,儿子带着儿媳妇和孙子回来了。儿子比视频里看着壮实些,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剪得短。儿媳妇叫小周,瘦瘦的,话不多,进门叫了声“妈”就进了厨房帮忙。
孙子虎头虎脑的,不怕生,在我面前转了两圈,叫了声“奶奶”。我蹲下去抱他,他躲了一下,又凑过来摸我的脸。“孩子长得像你。”
我对儿子说。儿子笑了笑,没接话。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有鱼有肉,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的。丈夫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问我:“喝点?”“不喝了。”
儿子给我夹了块鱼,说:“妈,你多吃点,飞机上肯定没吃好。”
我点点头,心里暖了一下。可接下来就没什么话了,大家各自吃饭,偶尔说两句孩子的事。电视开着,放着新闻,声音盖过了碗筷声。
我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在德国老太太家还拘束。吃完饭,儿媳妇收拾碗筷,我抢着去洗,她不让,说:“妈你歇着,我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熟练地洗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个家好像已经有了它自己的运转方式,我插不上手。晚上九点多,儿子一家回去了。丈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回来有什么打算?”丈夫终于开口了。
“先住下,慢慢看。”我说,“我想在县城买套小房子,咱俩住,不用太大,够住就行。”丈夫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房子住得好好的,买什么房子?”
“这房子是儿子结婚用的吧?现在他们住哪儿?”我问。
“他们自己在省城租房子,一个月两千多。”丈夫说,“这房子就咱俩住,够了。”
“我想买套新的,环境好点,有电梯。”我说,“我手里有点钱,首付够了。”丈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怕我花钱,怕我把钱花光了以后拖累他。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退休金只够自己花,万一我这边出点什么事,他担不起。
“你放心,我的钱够用。”我说,“买完房子还能剩一些,存着养老。”
“你的钱?”
丈夫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寄回来的钱,我一分没动,全给儿子了。他买房首付,我拿了四十万,结婚你给的二十万,我也给了他。剩下的,这些年家里开销、你儿子上学,都花得差不多了。你现在跟我说你的钱?”
我愣住了。我寄回来的钱,他全给了儿子?
“那你自己呢?你退休金呢?”我问。
“退休金够我自己花,偶尔补贴儿子一点。”丈夫说,“你寄回来的钱,我单独存了一张卡,取了多少我都记着。现在卡里还剩不到十万。”
我算了一下,十四年寄回家用八十四万,加上结婚二十万,一共一百零四万。他说给了儿子首付四十万,结婚二十万,那就是六十万。
剩下的四十多万,十四年家里开销、儿子上学,也差不多。他说还剩不到十万,应该差不多。“那卡呢?”
我问。“在抽屉里,你要看明天拿给你。”丈夫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要查账,我只是想买套房子,咱俩住得好一点。”“买房子可以,但你别指望我再拿钱出来。”丈夫说完,起身去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注意。我摸了摸挎包,红包还在夹层里。我拿出来,捏了捏,薄薄的,不像有钱的样子。
可雇主老太太给的时候,表情很郑重,说“你回去再看”。
会是支票吗?还是什么纪念品?我心里没底。
我拆开红包的封口,里面露出一张纸。我正要抽出来,卧室里传来丈夫的声音:“还不睡?明天还要去办手续。”
我停住手,把红包放回包里。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德国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关了,放在茶几上。
客厅的灯还亮着,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这个家,我回来了,可好像又没回来。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外偶尔传过一两声汽车喇叭。
我坐了一会儿,重新把红包拿出来。封口已经拆开了,我把那张纸抽出来,对折的,纸张有点发黄,像是从旧本子上撕下来的。展开来,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德文,我认识一些,但不太多。老太太知道我看不懂,所以下面附了一行中文翻译,是她女儿帮忙写的。很简短,就几句话。
“这些年,谢谢你。你照顾我妈妈,就像照顾自己的亲人。妈妈说,你每次给她擦身、喂饭、陪她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着急。她说你不像保姆,更像女儿。这张照片是妈妈让我拍的,她说要让你带回去。祝你晚年幸福。”
我翻到第二页,是一张照片。彩色打印的,纸有点软,但画面很清楚。
照片上,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腿上盖着毯子。她瘦,脸上的皱纹比我走的时候还深,但眼睛亮亮的,看着镜头在笑。她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中国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谢谢,保重。”
我认出来了,那是去年中秋节,我教她写的。她练了整整一个下午,说以后要写给我。写废了好几张纸,最后那张她自己不满意,说写得太丑了。
我说不丑,能看懂就好。她没给我,我以为她扔了。原来她一直留着。
我攥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十四年。我在德国待了十四年,照顾老太太的起居,给她做饭、洗澡、推她出去晒太阳。她脾气其实不太好,有时候心情差了会大声说话,我也顶过嘴。
她女儿来看她的时候,她总说我是“那个中国女人”,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感情。我以为她只是把我当帮工。我以为这十四年,就是一份工作。
可这张照片,这些字,她练了那么久,留了那么久,临走时才给我。
我忽然想起老太太平时的一些细节。她吃饭的时候总让我先吃,说“你忙了一天了,你先吃”。冬天暖气坏了,她女儿打电话问要不要修,她说“不急,先把那个中国女人的房间弄暖和”。
她叫我从来不用保姆那个词,只说“你”。我一直以为那是客气,是礼貌。
现在看着这张照片,我才明白,她把我当成了家人。只是她不会说,不会表达,一个在德国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能给我写这行字,大概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我坐在沙发上,眼泪就掉下来了。
十四年,我为了这个家寄回去一百多万,错过了儿子的家长会、毕业典礼、婚礼。我回来的时候,丈夫跟我说钱都给了儿子,卡里还剩不到十万。儿子夹菜给我,客气得像个外人。
儿媳妇叫我一声妈,然后不知道跟我说什么。我为他们付出了一切,可他们从来不觉得欠我什么。他们觉得那些钱是应该的,我回来也是应该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而那个德国的老太太,她给了我什么?一张手写的纸,一张打印的照片,连钱都不是。可我却觉得,这是我这些年收到的最重的东西。
因为她在乎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寄回去的钱。我擦了擦眼泪,把信和照片小心地放回红包里,夹进挎包的夹层。然后我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来,跳出来三条未接来电,都是德国那边的号码。还有一条短信,是老太太的女儿发的,用英文写的。
“你安全到家了吗?妈妈说忘了告诉你,红包里那行字,她练了很久。去年冬天她手抖得厉害,写坏了好几张。她说一定要让你看到。保重。”
我回了一条:“到了。谢谢。告诉她,我看到了。”
发完,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客厅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我环顾四周,这个家,沙发是旧的,电视是旧的,墙上的照片也是旧的。只有儿子结婚那张是新的,照片里没有我。
丈夫在卧室打鼾,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我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陌生。十四年,我一个人睡惯了,回来第一天,听到身边有人打鼾,反而觉得不真实。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县城夜晚的灯光稀稀拉拉的,不像德国小城那边的夜空,晚上能看到星星。这边的空气里有股饭菜的味道,混着灰尘味,有点呛。
楼下有家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大概是婆媳之间的事。儿媳妇喊着“凭什么”,老太太那边回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了早饭。丈夫吃完去公园遛弯,说几个老伙计等着他下棋。我收拾了碗筷,把房间整理了一遍。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了儿子的电话。“儿子,你今天有空吗?妈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妈,我今天加班,改天吧。”“行,你忙。”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换了件衣服,拿上挎包,出了门。
我去了县城中心的房产中介,看了三套房子。有一套一居室的,五十八平米,带电梯,朝南,采光不错。总价不高,首付大概三十万出头,我手里的钱够。
中介问我:“阿姨,您是自己住还是给孩子买?”“自己住。”我说。
“那这套挺合适的,够用,也不浪费。”中介说。我点点头,要了资料,说回去考虑一下。
走出中介,我沿着街边走,路过一家银行,进去查了一下账户余额。八十多万,和我算的差不多。
我取了五千块钱,装进一个信封里。然后去了儿子租的房子,儿媳妇开的门。“妈,你怎么来了?”
她有点意外。“来看看孙子。”我说。
孙子在客厅玩积木,看见我叫了声奶奶,这次没躲。我陪他玩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信封塞给儿媳妇。“这是给孩子的压岁钱,你们拿着。”
儿媳妇推辞了一下,收下了。我说:“我走了,你们忙。”她送我到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说:“妈,您慢点。”
我点点头,进了电梯。回家路上,我买了点菜,想了想,又给丈夫买了条烟。他这些年抽的都是便宜烟,我给他买了条好点的。
回到家,丈夫已经回来了,在客厅看电视。我把烟放桌上,他看了一眼,说:“买这么贵的干什么。”“偶尔抽点好的。”
我说。他没吭声,但嘴角动了动。
晚饭后,我坐在沙发上,把房产中介的资料拿出来看。丈夫凑过来看了一眼,问:“真打算买?”“嗯。”
我说。“那这房子呢?”他问。
“这房子留着,以后给孙子。”我说,“新的那套写咱俩名,咱俩住。”丈夫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着办吧。”
我收起资料,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老太太女儿发的那条短信。然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掉了。不是关机,是关掉屏幕,让它黑着。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慢慢黑下来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照在路面上。楼下的棋摊收了,几个老头各自回家。
茶几上还放着那张德国老太太的照片,我把它从红包里拿出来,立在茶杯旁边。照片上,她还是笑着的,手里举着那行字。“谢谢,保重。”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红包里,夹进挎包。有些东西,该收好了。有些东西,也该放下了。
我起身去洗漱,路过卧室门口,丈夫已经睡了。我放轻脚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外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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