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上个月底，亲侄子结婚，家里把记账收礼这活儿交给了我。农村办席，别的都还能搭把手，记账这事不行，得有人一直守着，来一个记一个，钱和名字都不能错。
那天一早我就坐在礼桌旁边，旁边放着账本、计算器、几个红色塑料袋，手里一直没停过。人一多，喊名字的、递红包的、找座位的，全挤在一块儿，耳朵里都是乱声。我一边点头，一边把礼金往本子上写，写完还得再看一眼，怕漏了谁。
午饭前后最忙，院子里一层一层都是人。亲戚来了，邻居来了，街上熟的人也来了。有人站着说两句就走，有人把红包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去找座。那会儿我连抬头都顾不上，只知道一笔一笔记，生怕晚一点就乱了。
席一直摆到傍晚。人走得差不多了，院子里只剩下收拾桌椅的声音。我还坐在桌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着计算器重新按了一遍。按完又对一遍，心里一下就沉了。账本上的数，和手里那一沓现金，不对。少了五百。
我当时没马上吭声，先把账本又翻了一遍。没有多，也没有少别的，就是差这五百。桌上桌下看了看，红包壳子也翻了，还是对不上。那一会儿，院子里还有人进出，我也不敢声张，怕一开口，后面更麻烦。
侄子刚买房，装修刚收尾，婚礼又花了一大笔。家里这些天本来就紧，桌上账一出岔子，谁都不好受。我坐在那里，手里捏着笔，脑子里先想到的不是这五百块去哪了，是要是明天还对不上，怎么跟家里说。
后来我还是从自己钱包里抽了五张一百的，直接塞进礼金袋里。动作很快，也没叫人。塞完再数一遍，正好。账本和现金对上了，我把笔盖扣上，手心都是汗。
那天晚上对账的时候，家里人都在厨房和院子里忙别的，没人细问。账面清楚，谁也没再翻。侄子还说了我几句，说这事交给我他放心。听完我也没接话，就把本子收起来了。
我原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了。农村办席，谁家都忙，错个一星半点，很多时候也就算了。可过了几天，院门口有人敲门，我出去一看，是张叔。
张叔是远房亲戚，常年在外跑运输，平时来得不多，见了面也总是先笑一下，再慢慢说话。那天他站在门口，手里空着，先问我忙不忙。我把人让进屋，给他倒了杯水，他坐下后才说，婚礼那天，他把红包放桌上了，后来回去一看，家里群里发的账本，没有他的名字。
他说这事他一直记着，怕是不是自己当时人太多，红包没递成，或者我这边没收着。说着说着，人还有点局促，坐也坐不稳，手一直搓裤腿。我听完才想起来，宴席最乱的时候，确实有人把红包往桌上一放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跟他说，账已经核过了，没事，可能就是当时忙，漏过去了。他还不放心，问了我两遍，确认是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临走前，他又站在门口说了句，回头再来。
我没想到他半个小时后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两箱水果、一箱牛奶，还有一个红包。东西放在我屋里那张小桌上，塑料袋还带着外面的灰。我让他拿回去，说真不用，都是一家人，别整这些。他也不接，只说，那个红包本来就该有，后来才知道是我补了五百，不然那天账就对不上了。
他这话说得很慢。我才知道，那天少的五百，正好是他给的。他回去后问了亲戚，才知道我当时没声张，自己先垫上了。他说这事不能当没看见，不然心里过不去。水果和牛奶放下，红包也塞过来，说不算回礼，就是他该来一趟。
我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千块。纸币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我没马上收，先把红包合上了。张叔站起来，说完就要走，院子里那会儿正好有风，塑料门帘拍在门框上，哗啦响了一下。
后来我把东西放到桌边，没动。侄媳妇晚上过来拿东西，看见那几箱水果，还问是谁送的。我说是张叔。她点点头，去厨房洗了把手，又出来把牛奶往里搬。屋里灯有点暗，箱子上的字看得不太清，只剩门口那点光照着地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园，路过院子时，桌边那几个水果箱还摆着，没拆。红包我放进了抽屉，抽屉没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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