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的川西高原,草绿了,雪还没化尽。扎西家宰了二十八只羊,草坝子上架起二十八个烤架,羊油滴在炭火上滋滋冒烟,整个村子都闻见了香味。全村老少都来了,没人空着手——不是的,他们全空着手。扎西站在院门口,看着最后一个村民抹着嘴走远,脸上还挂着笑,手却攥成了拳头。他转身回屋,把儿子顿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从墙上揭下来,慢慢叠好,塞进了怀里。“阿爸?”顿珠喊他。扎西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走,进城。”
我叫顿珠,今年十九岁,出生在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村子。
村子小到什么程度呢?从村东头走到西头,抽不完一根烟。全村统共四十七户人家,两百多口人,散落在一条窄窄的河谷两边。背后是雪山,面前是草场,牦牛比人多,羊比牦牛多。
我阿爸叫扎西,今年五十八岁。他的名字在藏语里是“吉祥”的意思。可阿爸这辈子,跟吉祥两个字沾不上什么边。
他从八岁开始放羊,放到五十八岁,整整五十年。五十年是什么概念?够一个婴儿长成拄拐棍的老头。阿爸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最远到过康定,还是因为那年家里一头牦牛病了,他赶着牛走了三天三夜去看兽医。他认字不多,藏文能念几句经文,汉字勉强会写自己的名字。可就是这么一个放了一辈子羊的老牧民,供出了一个考了六百五十八分的大学生。
六百五十八分。
这个数字在我们村,在整个甘孜州,都是能炸开天的。四川2026年高考物理类本科线才四百三十五分,六百五十八分超了线两百多分。阿爸查分那天,是我这辈子见过他最激动的一次。
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分数线公布的日子。我们村没通网,阿爸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摩托车,跑了四十多公里到镇上的网吧查分。我本来要跟着去,他不让,说“你在家等着,阿爸去给你看好消息回来”。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回来的时候太阳刚爬到雪山尖上。摩托车还没进院子,我就听见他在喊:“顿珠!顿珠!”声音大得能把山顶上的雪震下来。
我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阿爸从摩托车上跳下来,腿都是软的,差点摔一跤。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抄着一串数字——658。
“六百五十八!”阿爸把纸条怼到我脸上,手在抖,“顿珠,六百五十八!全州前五名!”
我愣住了。我知道自己考得不错,估分的时候估了六百三左右,没想到实际分数比估的还高。阿妈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糌粑粉,她看着那张纸条,又看看阿爸,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眼泪就下来了。
阿爸一把把我搂进怀里,他的藏袍上全是灰,还有一股子羊膻味,可我一点都不嫌弃。他的胳膊像铁钳子一样箍着我,我听见他胸腔里嗡嗡地响,像是有头牦牛在里头撞。
“我儿子,”他说,“我扎西的儿子,考了六百五十八分。”
那天晚上,阿爸破天荒地从柜子底下摸出一瓶青稞酒,那是去年过年别人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喝。他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我倒了一碗。
“喝,”他说,“今天高兴。”
我端着碗,看着碗里浑浊的青稞酒,又看看阿爸。他的脸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头发花白了大半。五十八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八。
“阿爸,”我说,“这酒……我还是不喝了。”
“为啥不喝?”阿爸瞪我,“你都是大学生了,连口酒都不敢喝?”
我笑了一下:“不是不敢,是觉得……今天这日子,我想清醒着记住。”
阿爸看了我一会儿,也笑了。他把自己那碗酒一口闷了,然后抹了把嘴,说:“对,清醒着记住。顿珠,你记住今天,六月二十三,你考了六百五十八分。这是咱们家祖坟冒青烟的日子。”
阿妈在旁边插嘴:“咱们家哪有祖坟?”
阿爸嘿嘿一笑:“那就雪山冒青烟。”
第二天一早,阿爸把村里能叫来的人都叫来了。他站在村口的老核桃树底下,扯着嗓子喊:“我家顿珠考了六百五十八分!全州前五!后天,我在草坝子上摆席,二十八只烤全羊,全村都来!”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二十八只羊,按今年的行情,一只少说两千块,二十八只就是五万多。阿爸养了一辈子羊,家里统共三百多只,这一下子就出去将近十分之一。村里人一边往我家赶,一边嘀咕:“扎西这是高兴疯了吧?”
邻居卓玛大婶是第一个来的。她端着一壶酥油茶,进了院子先不说恭喜,先问羊的事。
“扎西,你当真要宰二十八只?”卓玛大婶的眼睛瞪得溜圆,“你家拢共多少只羊?你心里有数没有?”
阿爸正在院子里磨刀,头也没抬:“三百多只嘛,二十八只算啥子?”
“算啥子?”卓玛大婶把酥油茶往桌上一墩,“顿珠的学费你凑齐了没有?我听说成都那边的大学,一年光学费加生活费就要两三万。”
阿爸磨刀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要不是我一直看着他,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他继续磨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愁啥子嘛,羊卖了就有了。”
“你这一下子就送出去二十八只。”
“那不一样。”阿爸抬起头,看着卓玛大婶,眼神特别认真,“请乡亲们吃羊,这是高兴的事。顿珠考了六百五十八分,你知道这是啥概念不?甘孜州前五名!我扎西放了一辈子羊,我儿子能考全州前五,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这羊,该请!”
卓玛大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她拍了拍阿爸的胳膊,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筹备宴席的那两天,阿爸几乎没合过眼。
二十八只羊,全是自家养的膘肥羔羊。宰羊、剥皮、去内脏,每一道工序阿爸都亲自动手。他不让别人帮忙,说“这是我儿子的事,我得自己来”。我在旁边打下手,看着他佝偻着腰蹲在地上处理羊,手上全是血和油,藏袍的前襟被溅得一塌糊涂。
“阿爸,我来吧。”我说了好几次。
他每次都说同一句话:“你去看书。你是大学生了,别干这个。”
可我还是留下了。我怎么能走?那是二十八只羊,是阿爸在雪山上赶了五年才攒下来的。每一只他都认得,给它们起过名字,哪只爱抢食、哪只爱掉队,他心里清清楚楚。现在他把它们一只一只宰了,架在火上烤了,请全村人来吃。
宰到第十八只的时候,阿爸的手开始抖。
他蹲在那儿,刀举着,半天没落下去。羊已经死了,可他握着刀的手一直在颤。
“阿爸?”我走过去。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没事,手有点酸。”
可我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高原的阳光太刺眼了,也可能是汗。我没问,他也没说。
宴席设在村口的草坝子上。六月的川西高原,草绿得发亮,雪山在远处白得刺眼。二十八只烤全羊架在炭火上慢慢转,羊油滴在火里滋滋地响,青烟升起来,被风吹散,满世界都是焦香的肉味。
阿爸穿着一件干净的藏袍——那是他过年才舍得穿的衣服——站在烤架中间挨个翻羊。他的脸上被炭火烤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可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扎西大叔,你这阵仗也太大了!”有人喊。
“我儿子考了六百五十八分!”阿爸的声音大得像是在跟雪山喊话,“全州前五!咱们村第一个!”
人群哄笑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小孩子们围着烤架跑来跑去,抢羊尾巴上的脆皮吃。男人们端着青稞酒一碗接一碗地敬阿爸,阿爸来者不拒,仰头就干。
我被一群小孩围着叫“大学生哥哥”,有小孩问我大学长什么样,我挠着头说还没去过呢,去了再告诉你们。
那天来了多少人?差不多全村都来了。四十七户,两百多口人,草坝子上站得满满当当。桌子不够用,就把塑料布铺在地上,大家席地而坐。酥油茶一壶接一壶地端上来,青稞酒一坛接一坛地打开。羊肉被割成一块一块的,蘸着辣椒面和孜然粉往嘴里送。
阿爸站在人群中间,端着酒碗,一遍一遍地说着感谢的话。他说感谢乡亲们这么多年对顿珠的照顾,说顿珠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帮衬,说这顿酒是他心甘情愿请大家吃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脸越来越红。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高兴的。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阿爸好像年轻了十岁。他挺直了腰板,抬着头,笑着跟每一个人碰杯。五十八岁的人了,笑起来像个孩子。
可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卓玛大婶那声叹气,也许是阿爸宰羊时颤抖的手,也许是阿妈一整天都躲在厨房里没出来。我环顾四周,发现来吃席的人确实不少,可每个人的表情都有点怪。他们在笑,在吃肉,在喝酒,可那笑里面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我当时没想明白。
宴席从中午吃到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草坝子上的人开始散了。大家拍着肚子,抹着嘴,三三两两地往家走。二十八只烤全羊吃得只剩一堆骨头架子,青稞酒坛子空了大半。
阿爸站在草坝子边上,跟每一个离开的人道别。他的藏袍上沾了酒渍和油渍,脸还是红的,可笑容好像有点僵了。
“扎西大哥,破费了啊!”
“应该的应该的,慢走啊。”
“顿珠这孩子有出息,以后肯定能当大官!”
“承您吉言,慢走啊。”
“扎西,下次有事说话,兄弟肯定到!”
“好嘞好嘞,慢走啊。”
人越来越少。草坝子上只剩下满地狼藉——骨头、酒碗、塑料布、踩烂的草地。阿妈从厨房里出来,开始收拾东西。我蹲在地上捡酒碗,一个两个三个……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了。
最后一批人也走了。阿爸站在草坝子边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核桃树后面。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把他整个人镀成了金色。
他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阿爸,回去吧。”
他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
他慢慢转过身来。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阿爸,你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油,指甲缝里塞满了炭灰和羊油。他慢慢把手在藏袍上擦了擦,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张纸条——写着658的那张。已经被他揣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把纸条展开,看了一会儿,又叠好,塞回怀里。
“没事,”他说,“回去吧。”
那天晚上,阿爸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灶台边上,一碗酥油茶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一口都没喝。阿妈在旁边收拾碗筷,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屋子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天。高原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山,天就全黑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上,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顿珠。”阿爸突然喊我。
“嗯?”
“今天……来了多少人?”
“都来了吧,”我说,“差不多全村都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有人……随礼没有?”
我愣了一下。
随礼。这个词我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过。阿爸摆席的时候说了是请大家吃的,没说让大家随礼。可阿爸这么一问,我才突然想起来——今天那么多人来吃席,好像真的没有一个人递过红包,没有一个人提过随礼的事。
“好像……没有。”我说。
阿爸没说话。他端起那碗酥油茶,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阿爸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二十八只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顿珠,二十八只羊,是阿爸在雪山上赶了五年才攒下来的。你小时候问阿爸为什么总不在家,阿爸说去放羊。你去镇上上学,每个星期天阿爸送你,星期一早上就上山。你在学校考试的时候,阿爸在雪山上守着羊群,风雪大的时候连帐篷都扎不住。”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阿爸没读过什么书,不认识几个字。可阿爸知道,要让你读书。你爷爷那辈没读过,阿爸这辈没读过,你不能不读。阿爸放了一辈子羊,不能让我的儿子再放一辈子羊。”
“今天请全村吃羊,阿爸是真高兴。我儿子考了六百五十八分,全州前五,阿爸这辈子没这么高兴过。阿爸宰了二十八只羊,心甘情愿,没图啥回报。”
他停了一下。
“可阿爸没想到……满村几十户人家,竟没有一个人随礼。”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顿珠,你说……是不是阿爸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阿爸平时跟大家处得不好?村里谁家有事,阿爸哪回不是按时随礼、亲自到场?能搭把手的阿爸从来没含糊过。阿爸待人对得住街坊邻里……”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东西在闪。
“可到今天阿爸才算看透,大伙儿……不过是来白吃白喝。”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看见阿爸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灶台上,砸在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
我从来没有见阿爸哭过。
从小到大,我见过阿爸被牦牛顶翻在地上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见过阿爸冬天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还笑着说没事,见过阿爸为了给我凑学费把最心爱的那匹老马卖了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亮。可我没见过阿爸哭。
那天晚上我见到了。
五十八岁的老牧民扎西,坐在自家的灶台边上,哭得像个孩子。
“阿爸……”我终于喊出声来,嗓子是哑的。
他摆摆手,擦了把脸,挤出一个笑:“没事,阿爸没事。就是……就是酒喝多了。”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
“顿珠,”他说,“你去睡吧。明天……明天阿爸带你去镇上。”
“去镇上干啥?”
“去办贷款。”他说,“学费的事,阿爸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阿爸的眼泪。还有那些来吃席的人——卓玛大婶、隔壁的王叔、村东头的洛桑爷爷、阿爸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多吉……他们每一个人我都认识,每一个人我都叫得上来名字。他们吃了阿爸的羊,喝了阿爸的酒,说了恭喜的话,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没有一个人随礼。
我不怪他们。阿爸说了是请客,没说让大家随礼。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就像吃了一块没烤熟的羊肉,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想起阿爸宰羊时颤抖的手,想起卓玛大婶那声叹气,想起那些来吃席的人脸上奇怪的表情。我当时说不清那表情里缺了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缺的是真心。
他们来了,吃了,喝了,笑了。可他们没有把阿爸的喜悦当成自己的喜悦。阿爸拿出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分享,他们却只是当成了一顿免费的晚餐。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阿爸就起来了。
我听见他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我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阿爸正在往摩托车上绑东西——一袋糌粑,一壶酥油茶,还有那件干净的藏袍。
“阿爸,这么早?”
“早点走,镇上银行人多。”他没抬头,手上的动作很快。
我注意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昨天的狂喜,也没有昨晚的悲伤。就是那种……空了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壳。
“阿爸,”我走过去,“要不……学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我去打工,暑假还有两个月——”
“不行。”他打断我,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是要去上大学的人,打什么工?阿爸还没老到供不起你上学的地步。”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语气很硬,可眼神软了一下,“顿珠,阿爸放了一辈子羊,什么苦没吃过?不就是钱嘛,羊卖了就有了。你别操心这个,好好读书就行。”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他转身去推摩托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顿珠,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阿爸就是……就是一时没想开。乡亲们也不容易,都不富裕,随不随礼的……阿爸不该计较。”
“阿爸——”
“上车。”他没让我说完,“再不走银行该排队了。”
我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阿爸在前面开车。六月的川西高原,早晨的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刀子。阿爸的背佝偻着,藏袍被风吹得鼓起来,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飘。
我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背很宽,可我能感觉到那些骨头——他太瘦了。五十八岁的人了,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
摩托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我搂紧了一点。
“阿爸。”
“嗯?”
“等我毕业了,赚钱了,我养你。”
他没说话。可我感觉到他的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摩托车继续往前开,雪山在远处越来越近。
到了镇上,银行还没开门。阿爸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平时不抽烟。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抽。
“阿爸,”我站在他旁边,“贷款好办吗?”
“应该好办。”他吐了一口烟,“阿爸有羊,有牦牛,有房子,抵押一下就行了。”
“那……利息高吗?”
他沉默了一下:“高也得贷。你上学不能等。”
我低着头,用脚尖碾地上的石子。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可一句都说不出来。
银行开门了。阿爸把烟掐了,拍了拍衣服,走进去。我跟在后面,看见他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身份证、户口本、还有那张写了658的纸条——他把纸条也掏出来了。
“同志,”他对柜员说,“我儿子考了六百五十八分,考上大学了。我想贷点款,给他交学费。”
柜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阿爸,笑了:“大叔,恭喜你啊!六百五十八分,这可是好成绩!”
阿爸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模样:“谢谢谢谢。”
“您要贷多少?”
“两万……不,三万吧。”阿爸说,“我听说成都那边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要两万多,贷三万应该够了。”
柜员在电脑上敲了一阵,眉头慢慢皱起来了。
“大叔,您这个……恐怕贷不了那么多。”
“为啥?”阿爸的笑容僵住了。
“您的抵押物评估下来,最多能贷一万五。而且利率比较高,您确定要贷吗?”
阿爸愣在那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一万五……”他重复了一遍,“一万五不够啊……”
“大叔,要不您看看有没有别的担保人?或者多找几个亲戚朋友凑一凑?”
亲戚朋友。阿爸的脸白了一下。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同志,”他的声音有些哑,“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儿子考了六百五十八分,全州前五。我不能让他上不了学……”
柜员有些为难地看着他:“大叔,这是规定,我也没办法……”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阿爸走在前面,步子很慢。他的背更驼了,好像一夜之间又老了好几岁。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阿爸,”我追上他,“要不……我先不上——”
“闭嘴。”他打断我,没回头,“你再敢说不上学三个字,阿爸跟你急。”
“可是——”
“没有可是!”他突然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顿珠,你听好了。阿爸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你送进大学。你考了六百五十八分,你知道这分多值钱吗?别人家的孩子想考都考不上!你要是因为钱上不了学,阿爸这辈子都饶不了自己!”
他的声音很大,路人都回头看我们。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爸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回家。阿爸再想办法。”
回家的路上,阿爸骑得很慢。
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雪山在身后越来越远,村子在前面越来越近。
“顿珠,”阿爸突然开口,“你说……昨天那些来吃席的人,是不是觉得阿爸傻?”
“不是的阿爸——”
“没事,你说实话。”他的声音很平静,“阿爸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阿爸是傻。请全村吃二十八只烤全羊,人家凭什么随礼?阿爸又没说要收礼。人家来吃了,说了恭喜,已经够给面子了。是阿爸自己没想清楚。”
“阿爸……”
“可阿爸心里头还是难受。”他的声音低下去,“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阿爸以为大家会跟阿爸一样高兴。顿珠考上大学,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阿爸以为全村人都会跟着高兴。可他们好像……没那么高兴。”
我搂着他的腰,没说话。
摩托车拐过一个弯,村子出现在眼前。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冒起来,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家的。
“顿珠,”阿爸说,“阿爸这辈子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阿爸知道一件事——人心是换来的。你对别人好,别人才会对你好。阿爸对村里人掏心掏肺,以为他们也会对阿爸掏心掏肺。可阿爸想错了。”
他停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阿爸还有你。你有出息了,比啥都强。”
回到村里的时候,正好碰见卓玛大婶从她家院子里出来。
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扎西,你们上哪儿去了?我正找你们呢。”
阿爸的表情有点僵:“去镇上了。有事?”
卓玛大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
“拿着,”她把红包塞到阿爸手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昨天吃席的时候我没带钱,今天特意给你送过来。”
阿爸愣住了。他看着手里的红包,又看看卓玛大婶,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别嫌少啊,”卓玛大婶说,“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拿不出多少。可顿珠考上大学是大事,我这个当婶子的不能白吃白喝。”
“卓玛……”阿爸的声音有点抖,“你这是……”
“收着!”卓玛大婶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敢退回来,我跟你急!”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阿爸追上来。
阿爸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红包,半天没动。我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的眼眶又红了。
“阿爸……”
“嗯。”他把红包揣进怀里,声音有点哑,“走,回家。”
那天下午,陆陆续续有人来。
先是隔壁的王叔,拿着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五百块钱。“扎西大哥,昨天吃席我没带钱,今天补上。你别嫌少啊。”
然后是村东头的洛桑爷爷,拄着拐棍来的,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叠零钱,五块十块的,加起来大概两百多。“扎西啊,老头子我穷,拿不出多少。可顿珠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老头子高兴。”
再然后是多吉——阿爸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来得最晚,天都快黑了。他拿着一瓶青稞酒和一个红包,往阿爸面前一放:“扎西,昨天我没随礼,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这钱你拿着,给顿珠上学用。”
阿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多吉……”
“啥也别说了。”多吉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几十年的兄弟了。你儿子就是我儿子。他考了六百五十八分,我脸上也有光。”
那天晚上,阿爸坐在灶台边上,把收到的红包一个一个拆开,把钱一张一张数清楚。
一共是三千八百六十块。
加上银行贷的一万五,还差一万多。
可阿爸的脸上有笑容了。那个笑容跟昨天的不一样——昨天的笑是浮在脸上的,今天的笑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顿珠,”他把钱仔细地包好,放进柜子里锁起来,“你看,乡亲们还是好的。”
“嗯。”我点头。
“阿爸昨天……是钻牛角尖了。”他搓了搓脸,“阿爸不该那么想大家。大家都不容易,能拿出这些钱来,已经是情分了。”
“阿爸……”
“顿珠,你记住,”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人这一辈子,不能只看别人给了你什么,要看别人为什么给你。今天来送钱的人,不是因为欠阿爸的,是因为他们心里有你。这就够了。”
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可学费的事还是压在心里。差的那一万多块钱,像一座山一样横在我们面前。
接下来的日子,阿爸开始卖羊。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赶着羊群去镇上。一只一只地卖,跟买家讨价还价,为了一百块钱能磨一个上午。他的脸上又晒黑了一层,手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阿爸,我跟你一起去卖羊。”我说了好几次。
他每次都说同一句话:“你在家看书。你是大学生了,别干这个。”
可我还是偷偷跟着去了几次。我躲在远处,看着阿爸跟买家讨价还价。他弯着腰,陪着笑脸,一遍一遍地说:“这羊好,这羊膘肥,您看看这毛色……”买家用手指戳戳羊的脊背,摇摇头:“太瘦了,不值这个价。”阿爸就赶紧说:“那您说多少?您说个数,差不多就卖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小时候。那时候阿爸也是这样弯着腰跟人说话,只不过那时候是为了给我买一双新鞋,现在是为了给我凑学费。
二十多年了,他一直在弯腰。
为了我。
卖了一个多月,凑了八千多块。加上贷款和乡亲们随的礼,还差三千。
三千块,不多不少,可就是凑不齐。
阿爸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着急。他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八月初的一天,阿爸从镇上回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顿珠,”他把我叫到跟前,“今天镇上邮局的人说,有一封你的信。”
“信?谁寄的?”
“不知道。”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印着“西南民族大学”的字样。我的心跳了一下——录取通知书?不对,录取通知书早就收到了。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还有一张银行卡。
纸上写着几行字:
“顿珠同学:祝贺你以优异成绩考入我校。根据《甘孜藏族自治州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资助办法》,经审核,你符合资助条件,现发放助学金五千元,已存入随信银行卡。希望你珍惜机会,努力学习,回报社会。”
我愣住了。
五千块。
阿爸凑了一个多月还差三千,这一下子就多了五千。
“阿爸!”我抬起头,“是助学金!五千块!”
阿爸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他不认识多少汉字,可那几个数字他认得。五千。
他的手开始抖。
“五千……”他的声音哑了,“五千……”
然后他笑了。那是这两个多月来,我看见的最舒展的一个笑。皱纹全都展开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顿珠,”他把那张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跟那张写了658的纸条放在一起,“你看,老天爷还是长眼的。”
那天晚上,阿爸又拿出了那瓶青稞酒——上次喝了一半,还剩半瓶。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给我倒了一碗。
“喝,”他说,“这回可以喝了。”
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阿爸,谢谢你。”
“谢啥?”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是你自己有出息。你要是没考六百五十八分,人家学校凭啥给你助学金?”
“可要不是你供我读书——”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打断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我儿子,我供你读书是天经地义。你要是真想谢阿爸,就好好念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别像阿爸一样放一辈子羊。”
“阿爸,放羊也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放羊有啥好的?风吹日晒的,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可你放了五十年。”
他沉默了一下,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是啊……五十年了。”
“阿爸,”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会不会后悔?为了供我读书,把羊都卖了……”
“后悔?”他笑了,把酒碗放下,认真地看着我,“顿珠,阿爸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知道阿爸为啥叫扎西吗?”
“扎西……不是吉祥的意思吗?”
“对,吉祥。”他点点头,“你爷爷给阿爸起这个名字,是希望阿爸这辈子吉祥如意。可阿爸放了一辈子羊,苦了一辈子,好像也没怎么吉祥过。”
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雪山。月亮挂在雪山尖上,亮堂堂的。
“可今天阿爸觉得,这个名字没起错。”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阿爸是没享什么福,可阿爸的儿子有出息了。你考了六百五十八分,上了大学,以后能过上好日子。阿爸的吉祥,在你身上。”
我的鼻子一酸。
“顿珠,”他又端起酒碗,“阿爸敬你一杯。敬你六百五十八分,敬你上了大学,敬你以后的日子——吉祥如意。”
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阿爸,我也敬你。敬你放了五十年羊,敬你供我读书,敬你——是我阿爸。”
两碗青稞酒,在月光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晚上,我和阿爸都喝多了。
他靠着灶台,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的事。说他小时候怎么放羊,说他在雪山上遇到狼的那次,说我出生那天他高兴得在草坝子上跑了三圈,说我第一次考了第一名他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顿珠,”他醉醺醺地说,“你可比阿爸强多了。阿爸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你考了六百五十八分……”
“阿爸,你也很厉害。”
“我厉害啥?放羊的。”
“你把我养大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对,阿爸把你养大了。”
他的手很粗糙,可很暖和。
八月底,我要出发去成都上学了。
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卓玛大婶给我包了一包酥油,说在学校想家了泡茶喝。王叔塞给我一百块钱,说路上买点好吃的。洛桑爷爷拄着拐棍来的,颤巍巍地给我戴上一根红绳,说是保平安的。多吉叔叔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念书,放假了回来,叔给你烤羊吃。”
阿爸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
我走过去,看着他。
“阿爸,我走了。”
“嗯。”他点点头,“路上小心。”
“阿爸,我会想你的。”
他没说话,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个褶皱都抚平。
“顿珠,”他终于开口了,“到了学校,好好吃饭,别省钱。钱不够了跟阿爸说。”
“嗯。”
“好好学习,别谈恋爱耽误了功课。”
“嗯。”
“放假了就回来,阿爸给你烤羊吃。”
“嗯。”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车要来了。”
我转身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阿爸还站在原地,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不敢回头了——我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班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阿爸还站在那里。远远的,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山底下,在草场边上。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车子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了。
我在车上坐了很长时间,看着窗外的雪山和草场一点一点往后退。这片土地我生活了十九年,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我都认得。可现在我要离开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想起阿爸说过的话。
他说他放了一辈子羊,没出过几次远门。最远到过康定,还是因为牦牛病了。
他说他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不认识几个字。
他说他苦了一辈子,可他的吉祥在他儿子身上。
我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风景,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爸,你放心。我会好好念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赚了钱就回来。
回来给你买新衣服,回来给你盖新房子,回来带你去看你没看过的地方。
阿爸,你放了一辈子羊,后半辈子,换我来养你。
车子驶出山谷,雪山在身后越来越远。前方的路笔直地伸向远方,阳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是阿爸塞给我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知道那是阿爸写的,虽然字不好看,可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顿珠,吉祥如意。”
我把纸条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车子继续往前开。前方是成都,是大学,是新的生活。
而我身后,是雪山,是草场,是我阿爸。
那个放了五十年羊的老牧民,那个为了给我凑学费宰了二十八只羊的老父亲,那个在月光下哭着说“阿爸没想到没人随礼”又笑着跟我说“乡亲们还是好的”的扎西。
我的阿爸。
车子开了很远很远,我睁开眼,看见窗外的景色已经从雪山变成了平原,从草场变成了农田。
可我知道,不管走多远,我身后永远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雪山底下,站在草场边上,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
他在等我回家。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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