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开始暴瘦的那阵子,我们都拿他打趣。一米七五的个头,原先一百六十多斤,圆脸大肚,走路带风,像颗随时会滚起来的肉球。可那年三月,他像被谁偷偷放了气,一天瘪下去一点。四月头上再见,衬衫空荡荡挂身上,粉笔灰粘在肩头都掸不利索了。
“减肥秘方分享一下?”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没接。
“没减,就是没胃口。”他笑了笑,嘴角扯到一半就缩回去,像被什么拽住了。那时候我以为他是被高三班主任的活儿累着了。毕业班的语文老师,加上班主任,哪个不是脱层皮。办公室里二十几号人,没一个不喊累的,只是老周瘦得格外明显些。
真正开始觉得不对,是五一前那个周二。课间操的时候我在走廊碰见他,他正靠着栏杆,风把衬衫往后吹,整个后背的轮廓都能看清。肋骨的位置一道一道的,像搓衣板。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穿了一件深蓝的衬衫,本来是合身的,现在下摆快垂到膝盖了。
“周老师,你得去看看。”我说。
“看了。”他转过脸,眼皮底下两团青黑,“全套体检做了,什么毛病没有。”
“那怎么……”
“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大,让休息。”他拍了拍我肩膀,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来,冷得不像活人的手,“没事,暑假补回来。”
之后两个月,老周确实还在。上课、改作业、找学生谈话,一样没落下。六月的太阳毒,他反而穿起了长袖,深色的那种,远远一看像根立着的竹竿。有次中午去食堂,他打了三两饭,扒了两口就搁下了。我坐对面看着,他那双筷子在盘子里挑来挑去,最后夹了片青菜叶,嚼了很长时间。
“吃啊。”我说。
“吃了。”他点头,把剩下的饭菜推过来,“你帮我解决,别浪费。”
他走的时候我看了眼他盘子,米饭几乎没动,几块红烧肉完整地躺在那里,油已经凝住了,白花花的一片。我记得他以前最爱吃食堂的红烧肉,还说过一次能吃八块。
七月初放暑假,老周把最后一届高三送走了。散伙饭他没去,说身体不舒服。我们几个老同事在包厢里喝到半醉,有人提起他,都说等开学就好了,哪个班主任不是这么过来的。那年带毕业班的六个班主任,三个胃病发作,一个血压飙到一百八,还有个女老师斑秃了一块。大家互相敬酒,说熬过这一关就好。
可老周没等到开学。
八月中的时候,学校群里突然炸了。他老婆发的消息,说老周失踪三天了。报警,查监控,最后的信息是五天前他去了一趟学校,收拾了自己办公室的东西。保安说那天傍晚看见他,提着一个环保袋,走得很慢,在门口站了会儿才离开。
全年级的老师都慌了,分头去找。常去的书店,爱逛的公园,还有他以前提过的几个地方,都没有。最后是他班上的学生找到的,或者说,是学生们先发现的异常。
那群孩子建了个群,翻老周这学期的朋友圈。他设置了三天可见,外人看不到什么。但有个女生截图过一张他四月发的照片,拍的是一本摊开的书,上面用红笔画了一句话,当时谁都没在意。
那句话是:“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骆宾王的《在狱咏蝉》。
女生觉得不对劲,因为老周从来不画这种课本上的东西。她说周老师以前讲过,赏析题才划线,自己看书从不糟蹋。他们顺着这个往下挖,发现老周这半年来悄悄做了很多事。给班上每个学生写了一封信,锁在班级电脑的一个文件夹里,名字叫“毕业快乐”。把他带的三年教案整理得干干净净,按年份标好,放在办公桌第二个抽屉。连学校图书室他借的书都还清了,最后还的那本是《我们内心的冲突》。
等警察在城郊河边找到他,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人没了。
后来的事是慢慢拼出来的。他老婆翻到他手机备忘录,里面断断续续记了大半年的话。最开始是“睡不着,三点又醒了”,然后是“吃什么都像嚼蜡”,接着是“今天上课讲到《项脊轩志》,突然想哭,忍住了”。最后一条是七月二十九号,只有九个字:“太累了,我想休息一下。”
体检报告确实都正常。胃镜、肠镜、心电图、血常规,都在正常值范围内。医生后来跟他老婆说,有些心理问题没有生理指标,但身体会先垮掉。暴瘦、失眠、味觉丧失,都是信号。只是信号太轻了,轻到我们只当他是累的。
九月开学,老周的班上来了新班主任。学生们把那信打开看了,据说女生们哭成一片。信里写了每个孩子的特点和未来的期许,最后的落款是“你们的老周”。没有道别,没有异常,就像平常布置作业一样平淡。
我那学期换到了他原来的办公桌。第二层抽屉里果然整整齐齐码着教案,我翻开一本,看到他在《归去来兮辞》那课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田园将芜胡不归——可是心里的田园呢?”
我不知道老周心里的田园是什么时候荒掉的。可能是某个夜里醒来再也睡不着的时候,可能是面对食堂饭菜觉得像嚼纸板的时候,也可能更早,早到我们都在拿他暴瘦开玩笑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只看见体重秤上掉下去的数字,没看见一个人正一点一点松开抓着世界的手。
他消失后,我才慢慢看懂那些不对劲。一件空荡荡的衬衫,一盘没动的红烧肉,一句无人识的清白。原来告别的姿势可以这么轻,轻到我们这些身边人,都只当是风。
现在每天路过那排教师宿舍,还是会抬头看一眼三楼靠左的窗户。灯再也没亮过。有时半夜醒来想起他,我会摸出手机,给亲近的人发句“睡了吗”。对面回得快也好,慢也好,那行“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的时候,我就在心里替老周说一句,你看,还是有人醒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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