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在春江花园当了二十年保安。这小区是本市最早的高档住宅区,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有开公司的老板,有医院的主任,有学校的教授。我第一天上岗的时候,队长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周,咱干保安的,别指望别人给好脸。人家能点个头就算给你面子了。”我信了。头几年也确实是这样。但那是因为我还没看懂。
刚来的时候,我最怕遇到三号楼的老张。老张在事业单位上班,是个科长,不高不低,不好不坏。但他每次经过大门口,都是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我跟他打招呼:“张科长,下班啦?”他从来不正眼看我,要么“嗯”一声,要么干脆不吭声直接走过去。有时候我开门慢了半秒,他就会皱眉头,嘴里嘀咕一句“这效率”。我开始以为所有业主都这样,直到我遇到了二号楼的陈老板。陈老板做房地产,有四辆车,每周换着开。第一次跟他打招呼,我心里是有点怵的,这种大老板哪会把一个保安放在眼里?那天他开奔驰回来,我赶紧给他开门,他摇下车窗冲我笑了一下:“师傅,辛苦了啊。”说完还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把车开了进去。就那一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后来我慢慢发现了一个规律:越是没钱的人,越喜欢在我面前摆架子。三号楼的老张开了十几年那辆老款帕萨特,从来不跟我打招呼。有一次他喝了酒回来在门口按喇叭,我跑过去给他开门,他探出头来骂了一句:“磨蹭什么呢?吃干饭的?”我没吭声。五号楼的老刘是退休职工,退休金不高,每天早晚遛狗经过门口都要“指导”我几句:“这门该修了”“这地该扫了”“你这制服该洗了”。他从来不叫我“师傅”也不叫我“老周”,他叫我“哎”。“哎,把门开一下”“哎,过来一下”。住了十几年,他不知道我叫什么。有一次我休假换了个年轻保安值班,老刘照样叫他“哎”,小伙子不认识他没搭理,老刘就投诉到物业说新来的保安态度不好。我回来之后他见到我说了一句“还是你懂事”,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但那些真正有钱的人,反而客客气气的。陈老板不用说,他每年过年都给我发红包,不是那种小红包,是实实在在的大红包。我推辞,他硬塞到我手里说“老周,这一年辛苦了,拿着”。他老婆更客气,每次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水果或者点心都会给我分一份,说“老周,尝尝,朋友从海南带回来的芒果”。我不好意思要,她直接放在岗亭里说“你不吃就坏了,浪费”。八号楼的王教授是医学院的,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但他每次经过门口都会停下来跟我说几句话:“老周,今天降温了多穿点”“老周,吃饭了没有”“老周,你孙子该上小学了吧”。他都记得。有一年冬天我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王教授路过看出来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小感冒。他没说什么走了,过了半小时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盒药说“这个药效果好,你试试”。我说多少钱我给你,他摆摆手走了。那盒药我一直留着没舍得吃。
九号楼的李姐做外贸生意做得很大,经常出国,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小礼物给岗亭里的每个人发一份。有一次她带回来一盒巧克力递给我的时候说“老周,这个给你孙女吃”。我说您太客气了,她说“这有什么客气的,你们在这守着,我们才能安心出门啊”。她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那种笑不是客套,是真的。一号楼的孙老板做餐饮,有好几家连锁餐厅,每次从店里回来都会给我带一份饭:“老周,今天店里试了新菜,你尝尝,给个意见。”我哪敢给意见,但那份饭是真好吃。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他:“孙老板,您这么大个老板,怎么对我这么客气?”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老周,我年轻的时候也当过保安。”我愣住了,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二十年下来我算是看明白了。那些真正有钱的人,不需要通过贬低别人来证明自己。他们的底气来自于他们拥有的东西,所以他们可以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因为他们不在乎你是不是看得起他们,他们知道自己是谁。但那些没什么钱的人不一样,他们一辈子活得憋屈,在家里被老婆骂在公司被领导训,只有在面对保安、服务员、清洁工这些人的时候才能找到一点优越感,所以他们要摆架子,要让你知道他们比你高一等。但你让他们跟陈老板摆架子试试?他们不敢,因为他们知道陈老板比他们有钱得多。说到底,一个人怎么对待别人,暴露的是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去年我六十岁了,该退休了。物业给我办了一个欢送会,就在岗亭旁边摆了一张桌子切了一个蛋糕。我本来以为能有几个同事来就不错了,结果来了好多人。陈老板来了,送了我一瓶茅台说“老周,二十年了,谢谢你”。王教授来了,送了我一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字:“忠厚传家。”李姐来了,送了我一条围巾说“天冷了,戴着”。孙老板也来了,他没带东西,但他说了一句话:“老周,以后去我店里吃饭,免单。”三号楼的老张没来,五号楼的老刘也没来。我不意外。那天晚上我抱着那瓶茅台坐在岗亭里,最后一次看了一眼我守了二十年的春江花园。大门还是那扇大门,岗亭还是那个岗亭,但我要走了。我忽然有点舍不得。
现在我已经退休一年了。有时候路过春江花园我会停下来看一看,新来的保安是个小伙子,比我精神多了。他见到我叫一声“周叔”,我说好好干,他说好。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陈老板的车开出来,他摇下车窗冲那个小伙子笑了一下:“师傅,辛苦了啊。”小伙子赶紧点头。我笑了。一样的场景,一样的语气。二十年了,陈老板还是那个陈老板。而那个小伙子大概也要像我一样在这里守上很多年,他也会慢慢发现,这个世界上最看得起他的人,往往是那些最不需要看得起他的人。这个道理,我用了二十年才弄明白。我希望他不用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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