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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那个滴水成冰的夜晚，记挂着那个耳光。自家客厅，结婚三年的地界，妻子温澜抬手就给了这一下。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倒是凉透了。地上那堆碎木片，本该第二天出现在浦东的项目评审会上，那是熬了十二个通宵的心血。罪魁祸首温祁还在餐桌边装委屈，攥着断掉的支架喊疼，嘴里嘟囔着姐夫小气。这半年，他在上海换了三份工作，每次闯祸，姐姐都护着，这次也是一样。
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忍耐到了极限，只想让他搬出去。温澜从厨房冲出来，手上水渍未干，反倒是先责怪起来，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赶人。指着那一地狼藉，只想讨个说法。温祁歪着头，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就想轻飘飘揭过。删图纸是无意，拿客户送礼做人情也是无意，住家里不交房租还是无意。这哪里是亲戚，分明是请来的一尊大佛。
温澜听不得重话，脸色骤变，护犊子护得紧，非要逼着向这个二十四岁的巨婴道歉。咬着牙问她是不是认真的，她却觉得长姐如母，弟弟独自在上海打拼不容易。那一巴掌就在这时候落了下来，清脆响亮。墙上的钟指在九点二十七分，秒针跳动，每一声都像是砸在心上。问她是替谁打的，她不语，只说别把话说的难听。
转身进屋拿了外套电脑，摔门而去。身后传来狠话，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脚都没停，干脆回了一句“好”。当晚借住在徐汇朋友的空公寓，窗户对着高架桥，车流声整夜不绝。坐在地板上，用胶水一点点粘合模型，手指被胶水粘住，心里也被寒意封住。第二天评审顺利过关，同事庆幸补得及时，没人看见口罩下那张肿胀的脸。
温澜发来十几条消息，先是说让他冷静，又说温祁知错了，最后自己也开始后悔。一条没回。不是赌气，是看透了。在这个家里，委屈永远排在最后，回去也是等下一次被牺牲。第三天她提着保温袋来公司，里面装着海鲜粥和药膏。隔着玻璃窗看见她焦急张望，没下楼。粥放凉了，腥气冲鼻，就像这段变了质的感情。
第一个月，她还在发消息，家里水管坏了问号码，温祁面试不顺让别刺激，老妈打电话问回不回家吃饭，事事都要问。只回过那个维修师傅的电话，她不乐意，关了手机。第二个月，温祁搬走了，物业打电话退门禁才知道这事。她说家里空得心慌，进门连灯都忘了开。手指在输入框悬停半天，删掉了所有字。后悔太轻，那一巴掌打碎的尊严拼不回来，那些年一再退让的位置也拿不回来了。
第三个月回去过一趟，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温祁住过的客房换了新床单。阳台上那盆薄荷枯了大半，土都裂了。当初笑我养不活自己还养草，她加班回来喝的薄荷水不也是我摘的叶子？浇了点水，拿走证件书，看见鞋柜上的便利贴写着“回来吃顿饭”。便利贴留在原处，人还是走了。
后来她开始打电话，深夜清晨都有。接通了也无人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问她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站在外滩天桥上，看着黄浦江的灯火，反问她当初把谁推出了家门。电话挂断，只剩江风呼啸。第五个月租了一室一厅，离公司近。买了张新餐桌，以前那张圆角的餐桌是她挑的，说不磕碰适合过日子，到头来伤人的偏偏就是那张桌子。
转眼到了五月，温澜三十三岁生日。发来照片，是一碗长寿面，说只吃饭不吵。盯着那碗面看了许久，想起结婚第一年排队买蛋糕，雨淋湿了盒子，她进门拥抱时的温度。人不怕不好，怕的是好过之后又亲手把好变成了刀。晚上去了那家本帮菜馆，她瘦了一圈，眼底尽是疲惫。点了爱吃的响油鳝糊和酒酿圆子，只说现在不吃甜了。
她开口认错，说温祁搬走了，家里收拾好了，书还在，杯子也在，只要回去就能住。问她那一巴掌怎么办，她说道歉。道歉之后呢？她愣住了。不怕吃苦，也不怕帮衬，改简历、送医院、养闲人，什么都做过。唯独不能接受，做了一切，换来的是让我向破坏者低头。眼泪啪嗒掉在桌上，伸手来握，避开了。
今天她生日，想要一次机会。看着窗外南京西路的霓虹，玻璃里倒映着两张脸。她想要的不过是让那个家看起来完整，可我不想再做那个排在最后的人。结了账，把准备好的素银胸针放在桌上。那是半年前买的，本想约她去江边散步。礼物给出去，是为了不欠。
她哭得说不出话，问真的不能回头了吗。站起身，最后一次看她。人和人之间，最怕的不是争吵，是明明看见你疼，她还要先去护那个制造疼痛的人。留下一句生日快乐，转身离开。手机震动，是她发来的消息问还能回头吗？站在红绿灯路口，看着车流如织，打下四个字：各安天命。
关机，上路。那一刻明白，那一巴掌打掉的不仅是体面，更是回家的念头。后来在民政局门口，她抱着那盆重新长出新绿的薄荷，说养活了。摇摇头，植物可以换盆活，人不能走回头路。听着身后那声迟来的对不起，脚步没停，也没回头。有些路，一旦分开，注定只能各走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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