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上海男子接到停职通知,交工牌就走,科里来了急诊,主任崩溃
上午九点四十,我在上海市六院东楼的介入科门口,接到人事处电话。
对方说,我被停职一周,原因是“术前沟通流程不规范,影响科室管理秩序”。
我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电话那边翻纸的声音很清楚。
“现在。”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手里的铅衣。昨晚做急性脑梗取栓,我穿着它站了三个半小时,肩膀到现在还酸。
护士小秦从配药间出来,见我不动,问:“许医生,十点那台还上吗?”
我把铅衣挂回架子上,说:“不上了。”
她愣了一下。
我把胸前的工牌摘下来,放在护士站台面上。塑料壳碰到大理石,声音很轻,可整个护士站都安静了。
工牌上写着:许明舟,介入科,副主任医师。
小秦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眨眼。
“许医生,蒋主任又发火了?”
我说:“这回不是发火,是让我走。”
她急了,压低声音:“可今天徐阿婆复查,点名要你看片子。还有下午那个肝动脉栓塞……”
“停职的人不能进导管室。”我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到椅背上,“片子我昨晚已经看完了,意见写在病历里。”
小秦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往电梯口走,她追了两步:“许医生,你去哪儿?”
我按了下行键。
“去把早饭吃了。”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她伸手去拿那张工牌,又停住了。
停职这事,不突然。
一周前,夜里送来一个二十八岁的产妇,产后大出血,子宫动脉破裂,血压掉得像断了线。
蒋主任在外地开会,值班医生给他打电话。他说先转妇产科评估,按流程走。
我看了一眼监护仪,没等。
人都快没了,还评估什么。
我带人进了导管室,做了子宫动脉栓塞。血止住的时候,产妇丈夫蹲在门外,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哭得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第二天早会上,蒋主任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许明舟,谁给你的权力越级上台?”
我说:“病人情况等不了。”
他说:“你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科室制度。”
我没再说话。
制度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因为那台手术用的是临时调来的微导管,走不了他一直推荐的那家耗材商。供应商第二天就到科里来找他,门关着说了半小时。
再后来,人事处找我谈话,说有家属投诉我术前沟通不充分。
我问,哪个家属。
他们不说。
我就知道,停职只是早晚。
走出医院大门时,上海的天灰蒙蒙的。门口卖煎饼的阿姨认得我,问:“许医生,今天不忙啊?”
我笑了一下,说:“今天轮到我休息。”
她多加了一个鸡蛋,没收钱。我把钱放在摊子边,拎着热乎乎的煎饼往地铁站走。
刚到站口,手机响了。
是小秦。
我没接。
第二遍响起时,我接了。
她的声音发抖:“许医生,急诊送来一个主动脉夹层,B型,但是破口位置很刁,血压压不住。蒋主任在台上,支架怎么都过不去。”
我停在扶梯口。
旁边的人流从我身边绕过去,有人皱着眉看我。
小秦喘了一口气:“患者是外卖骑手,三十六岁,刚从高架上摔下来。胸痛背痛,已经休克了。麻醉那边说撑不了多久。”
我问:“老赵在不在?”
“赵主任去浦东会诊了,最快也得两个小时。”
“吴诚呢?”
“他不敢上,蒋主任让他当助手。”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像是谁把门撞开了。接着是蒋主任的声音,隔得远,却很清楚。
“球囊呢?谁把备用球囊放错位置了?”
小秦的声音更低:“许医生,蒋主任刚刚问你人呢。我说你交了工牌走了。他……他脸都白了。”
我握着手机,站了几秒。
“把CTA发给我。”
“你能回来吗?”
我看着地铁口的下行扶梯,灯一格一格往下闪。
“我现在回去,也进不了导管室。”
小秦没说话。
我说:“先把片子发来。”
一分钟后,手机上跳出影像链接。
我站在路边,把煎饼塞进包里,放大那几张片子。破口在降主动脉近端,弓部角度很急,普通支架确实不好送。血肿已经往下撕,左肾动脉供血也受影响。
这种台,我做过二十几例。
蒋主任也能做,但他手稳不住弓部急角。
他年轻时受过一次伤,右手食指有旧疤,平时写字看不出,上复杂导丝的时候会抖。科里知道的人不多,我是一个。
因为以前最难的那几台,都是我在他旁边接手。
我给小秦发语音:“让他换硬导丝,先不要强过。破口近端留两厘米锚定区,支架短一点,别贪全覆盖。球囊只低压贴附,别扩太狠。”
小秦马上回:“我转给主任。”
过了两分钟,她又打过来。
这次不是她说话。
是蒋主任。
“许明舟,你在哪儿?”
我说:“医院门口往南三百米。”
他压着火:“回来。”
“蒋主任,我停职了。”
“现在是抢救。”
“停职通知是你签的。”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他说:“你先回来,把人救下来再说。”
我看着医院大楼的玻璃幕墙。那栋楼我走了十二年,哪盏灯晚上亮着,我都知道。
我问:“我以什么身份进导管室?”
他声音沉下去:“你别在这个时候拿架子。”
“不是拿架子。”我说,“你让我停职,是因为我不按流程。现在你让我回去,也是想让我不按流程。蒋主任,流程不能只在你方便的时候算数。”
电话那头传来很重的呼吸声。
我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又像是把电话拿远了。背景里有人喊:“血压掉了!”
蒋主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了。
“许明舟,算我求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我等过很多次。
不是等他低头,是等他承认,有些手术不是谁坐在主任办公室里,谁就能拿下来。
我说:“让医务处撤停职通知,发临时抢救授权,主任签字,人事处盖章。照片发我。”
“你现在还谈这个?”
“我不谈这个,进去就是违规。出了事,你还是会说我越级上台。”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几秒后,我听见“砰”的一声,像是有人把持针钳摔在器械盘上。
小秦后来告诉我,那一刻蒋主任站在导管室门口,手套上全是碘伏,额头汗往下淌。他看着护士站台面上空出来的位置,突然吼了一句:
“他那个工牌呢?谁让他交的?”
没人敢答。
他又吼:“那个能过弓部的人,是谁放走的?”
这回连麻醉医生都低下了头。
蒋主任站在那里,右手抖得厉害。旁边吴诚要扶他,被他甩开。他转身去打医务处电话,第一句话就破了音。
“撤,马上撤!停职通知现在撤!”
我收到照片时,是上午十一点零八分。
白纸黑字,写着因急危重症抢救需要,恢复许明舟介入诊疗权限,由科主任蒋瑞年承担现场授权责任。
下面有他的签名。
字写得很乱,最后一笔拖出去,像被人拽了一下。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医院跑。
门口保安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刷临时门禁进了急诊通道。小秦在导管室外等我,手里攥着一件手术衣。
“工牌呢?”我问。
她把我的工牌递过来,眼眶红着:“一直没敢收进抽屉。”
我把工牌挂回脖子上。
塑料卡扣扣上的一瞬间,我心里反倒静了。
导管室门推开,里面灯白得刺眼。
患者躺在台上,脸色青灰,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很急。蒋主任站在一边,铅衣没脱,嘴唇发白。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解释,也不是道歉。
他说:“片子你看过了?”
我点头。
“看过。”
他退了半步,把主位让出来。
这个动作很小。
可导管室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洗手,穿衣,接过导丝。
“血压?”
麻醉医生报数:“七十六,四十。”
“备血继续。肝素按半量。小秦,支架换二十八乘一百五十。吴诚,盯着左锁骨下。”
没人再说废话。
导丝过弓部时,阻力明显。我没有硬顶,轻轻转了一下腕。那种细微的反馈,隔着手套和器械传上来,像摸到一根绷紧的线。
蒋主任站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我说:“这里不能急。”
他低声说:“我刚才就是急了。”
我没接话。
支架打开后,造影剂冲出去,破口被盖住,假腔显影明显减弱。监护仪上血压一点点回升。
导管室里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秦背过身,抹了一下眼角。
手术结束,是中午十二点四十。
患者被推去ICU。我摘下手套,手指有些僵。
蒋主任站在洗手池前,水开着,却一直没把手伸进去。
我走过去,把水龙头关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许明舟,我今天才知道,一个科室少了一个人,真会转不动。”
我说:“科室不是少我一个人,是少一个敢说实话的位置。”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上次产妇那台,我愿意接受复盘。流程哪里该补,我补。可你不能拿停职压人,也不能拿耗材和抢救绑在一起。”
蒋主任转过头看我。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眼里却没了早上那股硬劲。
“你都知道?”
“供应商进你办公室,不是一次两次。”
他沉默很久。
外面有人敲门,提醒他院里要开抢救复盘会。
蒋主任没动。
我以为他还会像以前那样,把话绕回科室大局,绕回管理压力,绕回谁都不容易。
可他只是低声说:“我崩了。”
这三个字出来,洗手间里安静得只剩排风声。
他说:“刚才导丝过不去,我手一直抖。我想着你要是在就好了。又想到你工牌是我让人收的,我连叫你回来的资格都没有。”
我看着他,没说安慰的话。
人有些坎,必须自己知道疼。
下午复盘会,我坐在会议桌右侧,工牌还挂在胸前。
医务处、人事处、护理部都在。患者家属在门外等消息,蒋主任亲自出去说了手术结果。
他回来时,手里拿着那份停职通知。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通知撕成两半,放进文件夹。
“许明舟上次产妇抢救,按急危重症处理重新定性。今天这台夹层抢救,由我现场授权。科里以后所有临时抢救授权,必须留痕,不能靠一句话让医生背锅。”
人事处的人皱眉:“蒋主任,这个表述……”
蒋主任打断他:“就这么写。”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我。
会议结束,小秦把我的白大褂拿来,袖口还带着早上叠过的折痕。
我穿上时,她小声说:“许医生,你早饭还没吃吧?”
我这才想起包里的煎饼。
已经凉透了。
我拿出来咬了一口,鸡蛋边硬了,酱也有点咸。
小秦看着我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
傍晚,ICU传来消息,那个外卖骑手醒了,能点头,肾动脉血供保住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看了一眼。患者妻子隔着门,一只手贴在玻璃上,另一只手牵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踮着脚往里看。
蒋主任也来了。
他站在我旁边,没穿白大褂,手里捏着一张重新打印的排班表。
“明天开始,你回二线。”他说,“复杂主动脉急诊,你带组。”
我说:“停职的事,不是排班表改了就算完。”
他点头。
“书面道歉明天发。产妇那台复盘,我也会补签意见。至于耗材那边,我停掉。”
我看着他。
他苦笑:“你不信也正常。”
我说:“我不看你怎么说,我看你怎么做。”
蒋主任把排班表递给我。
上面我的名字被重新打了上去。
许明舟,急诊介入二线。
我把纸接过来,折好,夹进病历本里。
晚上八点,我路过护士站。
我的工牌还挂在胸前,边角有一道旧划痕,是三年前抢救车祸伤时蹭出来的。
小秦问我要不要帮忙换个新的。
我摸了一下那道痕,说:“先不换。”
她问为什么。
我看着导管室门口亮着的灯,说:“留着提醒自己,工牌是身份,不是锁链。”
第二天上午,那个外卖骑手转危为安的消息传遍了科里。
蒋主任在早会上把复盘记录念完,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清楚。
念到最后,他停了两秒。
“昨天上午,我签了许明舟的停职通知。两个小时后,科里来了急诊,我才知道自己签掉的不是一张工牌,是一条能把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路。”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翻开今天的手术单。
窗外是上海灰白的天,高架上车流不断。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秦发来的消息。
“许医生,导管室准备好了。”
我合上笔帽,站起身。
这一次,我没有摘工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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