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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姑娘,您就应了吧,大姑娘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两个孩子和那些嫁妆……”
姜姒跪在灵堂前,手里的帕子已经揉成了一团,她抬起头,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嬷嬷,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她放心不下,就要拿我去填这个坑?”
嬷嬷脸色一僵,身旁的婢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姜姒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绕过灵堂里那口黑沉沉的棺材,走到供桌前,拿起嫡姐姜婉的牌位看了又看,忽然笑出声来。
“姐姐,你活着的时候把我当丫鬟使,死了还要我给你当牛做马,你可真疼我。”
灵堂里的人都变了脸色,嬷嬷正要开口呵斥,姜姒把牌位往供桌上重重一搁,响声清脆,震得烛火都跳了三跳。
“行,这事我应了,但不是替她守。”
她转过身,看着灵堂外头站着的那个沉默男人,笑意更深了些。
“我是要看看,她攒了半辈子的这些家当,经不经得起我败。”
姜氏一族在颍川郡算不上大族,但也能排进前二十。姜姒的祖父姜伯安做过一任县令,父亲姜宏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了两个好女儿——大女儿姜婉嫁给了京中校尉嬴铮,小女儿姜姒还没说亲。
这原本是姜家往上爬的好棋,可惜姜婉命薄,嫁过去不到六年,生了龙凤胎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拖到今年开春,终于没撑住,撒手去了。
姜姒记得很清楚,嫡姐死的那天是二月十二,天上下着蒙蒙小雨,她正在后院喂鸡,前头就来人喊她,说大姑娘不行了,叫她赶紧过去。
她洗了手赶过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嬴铮站在床边,面色铁青,姜婉靠在引枕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两个三岁大的孩子被奶娘抱着站在一旁,懵懵懂懂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姜姒走到床前,还没开口,姜婉就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攥得死紧死紧。
“三妹,我求你一件事。”
姜姒没吭声,等她往下说。
“我走了以后,你嫁过来,替我照顾孩子,替我看好嫁妆。那些都是孩子们的,不能让外人占了去。”
姜姒听着这话,心里头凉了半截。她这个嫡姐,到死都不忘了算计她。
姜婉见她不出声,眼泪就下来了,屋里的人见了,也跟着抹眼泪。姜姒的母亲王氏在一旁擦着眼睛劝:“阿姒,你姐姐都这样了,你就应了她吧,让她安心走。”
安心走?
姜姒想笑。她这个嫡姐什么时候不安心过?从小到大,家里的好东西都是姜婉先挑,挑剩下的才轮到她和二姐姜妘。姜婉要学琴,父亲就卖了二姐的银镯子去请先生;姜婉要做新衣裳,母亲就把她的旧衣裳改小了给妹妹们穿;姜婉要嫁嬴铮,家里就倾尽家财置办嫁妆,连她的那份都贴了进去。
现在连她这个人,也要赔进去了。
姜婉见她还是不出声,咳嗽了两声,声音更虚弱了。
“阿姒,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我也是没办法。嬴家是武将人家,孩子不能没有母亲照看。你是我的亲妹妹,把孩子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姐姐放心不下的,到底是孩子,还是那些嫁妆?”
姜姒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姜婉的脸色变了变,还没来得及说话,王氏就厉声呵斥:“阿姒!你姐姐都这样了,你还说这些混账话!”
嬴铮一直沉默着,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都出去。”
他只说了三个字,屋子里的人却不敢不听。王氏抹着眼泪往外走,奶娘抱着孩子也出去了,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最后只剩姜姒、姜婉和嬴铮三个人。
嬴铮看了姜姒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姜姒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也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姜婉粗重的喘息声。
“阿姒,你恨我。”
姜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愧疚,倒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该恨吗?”
姜姒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这个从小到大压在她头上的嫡姐,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姐姐,你算计了一辈子,连死了都要算计。你觉得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姜婉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
“你不懂。你不懂一个女人活在这世上有多难。我若不算计,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睁开眼,看着姜姒,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一点都不像个将死之人。
“你答应我,嫁过来,帮我守好那些东西。你若不答应,我死不瞑目。”
姜姒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忽然笑了。
“好,我答应你,一定把家产——看得好好的。”
她把“看”字咬得很重,姜婉听出了不对劲,但已经没有力气追问了。
当天夜里,姜婉就断了气。
姜姒站在灵堂里,看着棺材盖上刻着的莲花纹样,心里头那块压了她十八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她没想到,这块石头刚落地,另一块更大的就砸了下来。
嬴家的聘礼在姜婉头七刚过就送到了姜家,速度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姜姒看着院子里那十几口大红木箱,心里冷笑——她这个嫡姐,连死都死得这么利索,一点都不耽误办事。
王氏看着那些聘礼,既高兴又心酸,拉着姜姒的手说:“阿姒,你别怨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姐姐那两个孩子还小,交给外人谁能放心?你是孩子的亲姨母,你嫁过去,孩子不受委屈。”
姜姒把手抽回来,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娘是怕那些嫁妆落到外人手里吧。”
王氏被她说中了心事,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松了手。
婚礼定在了四月十六,算起来也就两个月的光景。姜姒没有反对,也没有闹,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像是认了命一样。
但只有她的贴身丫鬟妘禾知道,自家姑娘每天晚上都在灯下写写画画,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名和数目。
“姑娘,您写这些做什么?”
妘禾端着茶进来,探头看了一眼,只见纸上写着——嫁妆清单、田产铺面、金银细软、嬴家人口。
姜姒把笔搁下,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嘴角弯起来。
“姐姐让我守好家产,我总得先知道有多少家产可守,对不对?”
妘禾总觉得自家姑娘这个笑容不大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到了四月十六,姜姒穿上了嫁衣,坐上了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地进了嬴家的门。拜堂的时候,她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见了嬴铮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这个男人的眉眼其实生得很好看,只是常年板着,带着一股子沙场上下来的肃杀之气,让人不敢亲近。
姜姒和他做过一场夫妻——当然是在梦里。她梦见过这个寡言少语的姐夫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从校场上骑马回来,浑身都是汗水和尘土的味道。她梦见过他坐在书房里看兵书,眉头微蹙,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她还梦见过他抱着两个孩子,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
但那都是梦。
现实里,她是替嫡姐填房来的,在这个家里,她的身份不尴不尬——说她是主母,她是续弦;说她是继母,她是嫡姐的亲妹妹。府里的下人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总带着几分打量和比较,像是在说,这个新夫人,跟从前那个比,差得远了。
新婚夜,嬴铮掀了盖头,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你姐姐的事,你节哀。”
第二句:“孩子们在后院,明天你可以去看看。”
然后他就去了书房,一夜未归。
姜姒坐在空荡荡的新房里,把那顶沉重的凤冠取下来放在桌上,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正合我意。”
第二天一早,姜姒就去后院看那两个孩子。龙凤胎里的男娃叫嬴玦,女娃叫嬴珮,都才三岁多,长得粉雕玉琢,像瓷娃娃一样好看。两个孩子被奶娘领着来给她请安,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母亲”,然后就不说话了,睁着两双大眼睛看着她。
姜姒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嬴珮的小脸,小姑娘本能地想往后躲,但被奶娘按住了肩膀,没躲成。
“怕我?”
姜姒问,语气很平淡,没有特意讨好,也没有故意冷淡。
嬴珮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了一句:“嬷嬷说,你不是娘亲,你是姨母。”
姜姒笑了笑,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那个奶娘。奶娘姓苟,是姜婉从娘家带过来的陪房,在嬴家待了六年,算得上是府里的老人了,此刻正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看起来老实本分。
但姜姒注意到她刚才按着嬴珮肩膀的那个动作——又快又准,显然是做惯了的。
“苟嬷嬷是吧?我姐姐在世的时候,两个孩子都是你在照看?”
苟嬷嬷连忙应道:“回夫人的话,是奴婢。大姑娘身子不好,两个孩子的起居饮食都是奴婢在打理。”
“辛苦你了。”姜姒说着,在椅子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以后这院子里的规矩照旧,你该怎么伺候还怎么伺候,我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还要仰仗你。”
苟嬷嬷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连连点头称是。
姜姒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喝完了那盏茶,然后起身离开了后院。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妘禾关上门,小声问道:“姑娘,您怎么对那嬷嬷这么客气?奴婢瞧着那人眼珠子骨碌碌转,不像个安分的。”
姜姒在妆奁前坐下来,打开首饰匣子,里面是姜婉留给她的“见面礼”——一套赤金头面,成色很足,但样式老旧,一看就是压箱底多年没戴过的。
“妘禾,你说,一个人在别人家里待了六年,所有人都把她当半个主子看,突然空降了一个新主子来,她心里会怎么想?”
妘禾想了想:“肯定不痛快。”
“不痛快就会做什么?”
“会……”妘禾眼睛一亮,“会做小动作!”
姜姒把那套赤金头面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沉,少说也有十几两。
“让她做。她不做,我怎么知道她贪了多少?”
妘禾瞪大了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自家姑娘打的是什么主意。
接下来的日子里,姜姒在嬴家过得很是低调。她每天按时去给婆母妫氏请安,然后去后院看两个孩子,其他时间就待在屋子里,翻看姜婉留下来的账本和契书。
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姜姒才真正明白嫡姐为什么死都要让她嫁过来。
姜婉的嫁妆,比她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当初姜婉嫁给嬴铮的时候,姜家几乎掏空了家底,光是压箱底的银钱就有三千两,再加上田产、铺面、首饰、布匹、家具,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值个七八千两银子。这在颍川郡这样的小地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而这六年里,姜婉把这些嫁妆经营得很好。田产从原来的两百亩增加到了五百亩,铺面从两间变成了五间,每年的租子和进项加起来,大约有六七百两银子的纯利。这笔钱,对于一个武将家庭来说,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进账——要知道,嬴铮这个校尉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两百两银子。
姜姒把这些账本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越看越心惊。
账面上看起来天衣无缝,每一笔进项都有来处,每一笔开销都有去处,收支平衡,条理分明。但问题就出在这个“天衣无缝”上——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姜姒虽然不是做账的出身,但她在姜家管过后院的开销,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任何账目,只要是人记的,就一定会有纰漏。不是这里对不上,就是那里有出入,总会有一些说不清楚的零碎账。
可姜婉留下来的这些账本,每一笔都对得上,连一个铜板的出入都没有。
这就很不正常了。
姜姒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对妘禾说:“明天你去把城里最大的那间绸缎庄的掌柜叫过来,就说我要盘账。”
妘禾应了一声,又问:“姑娘,您要查账?”
“不查账。”姜姒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我要对账。”
第二天下午,绸缎庄的掌柜姓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瘦高个,留着两撇八字胡,说话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看着很是精明的样子。
漆掌柜进了门,先是给姜姒行了礼,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等姜姒问话。
姜姒也不急着开口,慢悠悠地喝着茶,把漆掌柜晾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才放下茶盏。
“漆掌柜,我姐姐在世的时候,对你们这些掌柜的很是信任,账目上的事从来不仔细过问。但我这个人和我姐姐不一样,我这个人——比较较真。”
漆掌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赔着笑脸说道:“夫人言重了,账目上的事,大姑娘在世的时候也是经常过问的,小的们不敢有半点马虎。”
“是吗?”姜姒笑了笑,拿起手边的账本翻了两页,“那我问你,去年九月,铺子里进了一批蜀锦,账上记的是二十匹,每匹八两银子,总共一百六十两。可我怎么听说,去年九月市面上蜀锦的价格是六两五一匹?”
漆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嘴上还是对答如流:“夫人有所不知,去年蜀地大水,蜀锦产量锐减,所以价格比往年贵了一些。八两一匹已经是当时的市价了,夫人若不信,可以去别的铺子打听打听。”
“哦,蜀地大水。”姜姒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又翻了一页,“那今年二月,铺子里卖了一批云锦给城东的祁家,账上记的是十二匹,每匹十五两。可我翻了祁家办喜事的礼单,那批云锦明明是十匹。”
漆掌柜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这……可能是记岔了,小的回去再查查。”
“不用回去查了,现在就查。”姜姒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漆掌柜,我给你三天时间,把你经手的每一笔账都给我重新理一遍。三天之后,我要是发现有对不上的地方,那可就不是查账这么简单了。”
漆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声应是,然后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妘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漆掌柜走了以后,忍不住问道:“姑娘,您怎么知道那批云锦是十匹?祁家的礼单您是怎么看到的?”
姜姒靠在椅子上,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我瞎编的。”
妘禾傻了。
“祁家根本没有办喜事,我也不知道那批云锦到底是几匹。但是你看漆掌柜刚才的反应,他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不直接说‘记错了,我回去查一下’,而是要犹豫那么久?”
妘禾恍然大悟:“所以您是在诈他!”
“对。”姜姒把那本账本拿起来翻了翻,“我要是老老实实地查账,查半年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账面上的东西,他们早就做好了,我看一百遍也看不出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打草惊蛇,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事实证明,姜姒这一招打草惊蛇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三天之后,漆掌柜主动登门,带来了一本重新整理过的账本,还附带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说是之前账目上的“疏漏”,请夫人过目。
姜姒没接那银子,只是把那本新账本翻了一遍,发现里面果然多了不少之前没有的条目——大部分都是各种名目的“损耗”和“折价”,加起来大概有两三百两银子的缺口。
“漆掌柜,这就是你说的‘没有半点马虎’?”
漆掌柜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夫人饶命!小的也是一时糊涂,大姑娘在世的时候身子不好,很少过问铺子里的事,小的就……就……”
姜姒把账本合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漆掌柜,忽然觉得嫡姐真的很可笑。
姜婉以为自己精明强干,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可她连手底下的掌柜在贪她的银子都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把嫁妆经营得很好,可她所谓的“经营”,不过是被底下人糊弄了六年而已。
而这些人,之所以能贪得这么肆无忌惮,就是因为姜婉对身边那几个“自己人”太信任了——尤其是那个苟嬷嬷。
姜姒让漆掌柜起来,没有立刻追究他的事,只是让他继续管着铺子,但以后每个月的账目都要直接送给她过目。
漆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可他不知道,姜姒之所以不动他,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她还不想打草惊蛇——真正的大蛇,还在后院里待着呢。
【02】
姜姒嫁进嬴家一个多月后,嬴铮带着属下去了一趟北边的军营,说是要待大半个月才能回来。他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了身,姜姒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披了件衣裳走出来,正好看见嬴铮牵马要出门。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嬴铮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姒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挺可怜的。
他娶姜婉,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姜婉的父亲和嬴铮的上峰有些交情,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是一桩交易。姜婉嫁过来以后,两个人相敬如宾,表面上看起来夫妻和睦,但姜姒看得出来,嬴铮对这个妻子并没有多少感情——不是他薄情,而是姜婉这个人太能算计了,算计到连夫妻之间都要分得清清楚楚。
姜婉嫁过来六年,把嬴家的后院经营得像一个铁桶,所有的事情都要经过她的手,所有的钱财都要归她管,连嬴铮每个月的俸禄都要交给她支配。嬴铮一个堂堂校尉,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回到家里却连用钱都要看妻子的脸色,这种事放在哪个男人身上都不会痛快。
但嬴铮忍了,一忍就是六年。
因为姜婉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因为姜婉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因为姜婉从来没有犯过什么大错——她只是把一切都算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姜姒有时候想,姜婉死的时候,嬴铮心里到底是难过,还是解脱?也许两者都有吧。
嬴铮走后没几天,府里就出了事。
起因是两个孩子的吃食出了问题。那天中午,奶娘给两个孩子喂了粥以后,嬴珮就开始上吐下泻,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就吐了三次,小脸白得像纸一样。嬴玦稍微好一点,但也拉了两回肚子,蔫蔫地趴在床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姜姒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后院里已经乱成了一团。苟嬷嬷跪在床前哭天抹泪,嘴里喊着“姑娘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另一个奶娘姓滕,抱着嬴珮给她拍背,急得满头大汗;院子里还站了好几个丫鬟婆子,全都手足无措地看着。
姜姒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嬴珮的额头,不烫,没有发烧,那就是吃坏了东西。
“今天给孩子吃了什么?”
苟嬷嬷抹着眼泪说:“就是平常的粥,白米粥,加了一点肉末,跟往常一样的。”
“粥在哪儿?”
一个丫鬟端来了剩下的半碗粥,姜姒接过来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粥里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苦味,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这粥是谁煮的?”
厨房的婆子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回夫人的话,是奴婢煮的,可奴婢绝对没有往粥里放别的东西,奴婢对天发誓!”
姜姒没理会她的赌咒发誓,转头吩咐妘禾:“去请大夫,要快。”
妘禾应了一声就跑出去了。姜姒把那碗粥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屋子里所有的人。
“在查清楚之前,这屋里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苟嬷嬷抬起头来,看着姜姒,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被泪水和委屈淹没了。
“夫人的意思是……有人要害少爷小姐?”
“我没有这么说。”姜姒的语气很平静,“但两个孩子吃坏了东西是事实,在这件事查清楚之前,我不想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大夫很快就来了,是一个姓荀的老大夫,在颍川城里开了三十年的医馆,医术高明,名声也好。他给两个孩子诊了脉,又看了看那半碗粥,脸色变得很严肃。
“夫人,这粥里被人下了一味药,名叫巴豆霜,用量不大,成人吃了不过是拉几回肚子的事,但小孩子肠胃娇弱,吃下去就会上吐下泻,严重起来会有性命之忧。”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都变了脸色。厨房的婆子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嘴里不停地喊冤。苟嬷嬷哭得更厉害了,抱着嬴玦不肯撒手,像是有人要害她的命根子似的。
姜姒站起来,走到苟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苟嬷嬷,你把手松开。”
苟嬷嬷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姜姒,泪水还挂在脸上:“夫人……”
“我说,把手松开。”
姜姒的声音不大,但苟嬷嬷听出了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下意识地就松了手。
姜姒弯腰把嬴玦从她怀里抱出来,放回床上,然后转身面对着一屋子的人。
“荀大夫,麻烦你查一查这屋里所有人的住处和随身物品,看看能不能找到巴豆霜的痕迹。”
荀大夫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徒弟开始挨个检查。厨房是重点查的地方,但翻遍了所有的柜子和罐子,都没有找到巴豆霜的踪迹。然后是几个丫鬟婆子的住处,也都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查到苟嬷嬷的屋子时,苟嬷嬷的脸色明显变了。
荀大夫在她枕头底下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里,找到了一小包黄色粉末。
“夫人,这就是巴豆霜。”
苟嬷嬷的脸一下子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夫人明鉴!这东西不是奴婢的!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奴婢伺候少爷小姐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害他们!夫人明鉴啊!”
姜姒接过那包巴豆霜,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蹲下身子,和苟嬷嬷平视。
“你说这东西不是你的,那好,我问你几个问题。”
苟嬷嬷连连点头,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第一个问题,你那个木匣子平时是用来装什么的?上锁的钥匙在哪里?”
苟嬷嬷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说:“是……是装一些私人物件的,钥匙奴婢一直贴身带着,从没离过身。”
“既然钥匙从没离过身,那别人是怎么把东西放进去栽赃你的?”
苟嬷嬷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第二个问题。”姜姒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你今天早上是什么时候进厨房的?”
“奴婢……奴婢没有进厨房,奴婢今天一直在后院陪少爷小姐,连厨房的门都没挨过。”
“撒谎。”
姜姒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一样。
“厨房的婆子刚才说了,今天早上粥煮好以后,只有你一个人进去端过粥。她说她当时要去茅房,就把粥放在灶台上,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你端着粥出来。厨房的婆子,你说是不是?”
厨房婆子连忙点头:“是是是,奴婢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苟嬷嬷端走的粥!”
苟嬷嬷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姜姒没有再问她第三个问题,只是对院子里的几个婆子说:“把她带下去,先关在柴房里,等大人回来再发落。”
几个婆子七手八脚地把苟嬷嬷拖了出去,她挣扎着回头喊:“夫人!夫人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大姑娘的人!你动我就是跟大姑娘过不去!”
姜姒站在原地,看着苟嬷嬷被拖走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才轻声说了一句。
“你若不是姐姐的人,我还不会动你。”
接下来的几天里,姜姒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两个孩子从后院搬到了自己院子旁边的厢房里,亲自照看。她虽然不喜欢姜婉,但对这两个孩子并没有什么恶意——说到底,孩子是无辜的。
第二件,把府里所有和苟嬷嬷有关系的人全部换了,厨房的、后院的、管库房的,一个不剩。她从外面重新挑了人进来,每个人的底细都查得清清楚楚,确保不会再出任何问题。
第三件,她去柴房见了苟嬷嬷一面。
那天晚上下着雨,姜姒打着伞来到柴房门口,让守门的婆子开了锁,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苟嬷嬷被关了三天,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蓬乱,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看到姜姒进来,眼睛里立刻迸出了恨意。
“你是来笑话我的吗?”
姜姒把伞收起来放在门边,在苟嬷嬷对面的一张破凳子上坐下来。
“我是来跟你算一笔账的。”
苟嬷嬷冷笑一声:“算什么账?你是夫人,我是阶下囚,还有什么账好算?”
“当然有。”姜姒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展开来给她看,“这是我从姐姐房里找到的账本,上面记的是府里每个月的开销。我仔细对过了,从三年前开始,厨房的采买账目每个月都有大约二十两银子的亏空,三年下来,一共是七百二十两。这笔钱,去了哪里?”
苟嬷嬷的脸色变了,但嘴上还是不认:“我不知道夫人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没关系,我来告诉你。”姜姒把那叠纸收起来,语气不急不缓,“这笔钱是你和厨房的管事联手吞掉的。厨房的管事每个月在采买账目上做手脚,多报三成的开销,多出来的银子两个人平分。三年下来,你分到了至少三百两银子。这些银子,你一部分藏在了老家的亲戚那里,一部分换成了首饰藏在枕头底下的木匣子里。那个木匣子里除了巴豆霜,还有三张当票和两张银票,我都找到了。”
苟嬷嬷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贪银子这件事,我姐姐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就算她知道,以她的性子,也不会动你——因为你是她的人,她要靠你替她管着后院。可是苟嬷嬷,你有没有想过,你贪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孩子们的?姐姐临终前让你照顾好两个孩子,你就是这样照顾的?”
姜姒说到这里,声音冷了下来。
“你给两个孩子下药,是想嫁祸给谁?厨房的婆子?还是滕奶娘?你想把水搅浑,让我手忙脚乱地处理这些事,然后你就可以趁乱继续做你的勾当。可惜你算漏了一样——我没你想的那么蠢。”
苟嬷嬷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在雨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夫人,你说我算漏了,可你自己呢?你以为你是大姑娘的对手吗?”
姜姒眉头微蹙。
“大姑娘活着的时候,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以为你能查出来的这些账,大姑娘查不出来吗?她不是查不出来,是故意不管的。”
姜姒的心往下一沉。
“你什么意思?”
苟嬷嬷靠回墙上,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夫人,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是不是?可你知不知道,你嫁进嬴家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大姑娘设的局?她连自己的死都算进去了,你觉得你能斗得过她?”
姜姒腾地站起来,一把揪住苟嬷嬷的衣领。
“你把话说清楚!”
苟嬷嬷被揪得喘不过气来,却笑得更厉害了,那张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扭曲得不成样子。
“夫人,你查了这么多天,有没有查过嬴家除了你看到的这些账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账?”
姜姒的手一松,苟嬷嬷跌回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什么别的账?”
苟嬷嬷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大姑娘在外面——还欠着一笔债。”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柴房里的一切,紧接着是轰隆一声雷响,震得整间屋子都在颤动。
姜姒站在雷声中,手里的伞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03】
那场雷雨下了一整夜,姜姒在柴房里站了很久,直到守门的婆子忍不住探头进来问要不要添灯,她才回过神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伞,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雨下得很大,伞根本遮不住,等她走回自己院子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妘禾看到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拿来干布替她擦头发,又让小丫鬟去煮姜汤。
姜姒由着妘禾摆弄,一句话都不说,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苟嬷嬷那句话——“大姑娘在外面还欠着一笔债。”
姜婉欠债?
这件事怎么听都像是一个笑话。姜婉这个人,精打细算了一辈子,连一根针都要计较得清清楚楚,她怎么可能让自己欠债?更不可能欠了债还瞒着所有人。
但如果苟嬷嬷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姜婉不但欠了债,还把这个债瞒得天衣无缝,连嬴铮都不知道——那这笔债得有多大?大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姜婉这样的人宁可瞒着,也不肯说出来?
姜姒越想越心惊,等姜汤端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坐不住了。
“妘禾,把灯点上,我要查东西。”
她把姜婉留下来的所有契书、账本、信件全部翻了出来,堆了满满一桌子,然后从头到尾,一张一张地重新翻看。这一次她不再看那些表面上的数字,而是专门找那些看起来不太对劲的地方——某个月的开销突然变大,某笔款项的去向写得含糊,某张契书的日期和另一张对不上。
妘禾在旁边帮忙翻找,主仆俩从天黑查到天亮,又从天亮查到日上三竿,终于在厚厚的一摞契书里找到了一条线索。
那是一张田产抵押的契书,日期是三年前,内容是姜婉把城西的一块三百亩的水田抵押给了一个叫“任伯渊”的人,抵押了三千两银子,期限是五年,年利一成。
“任伯渊?”姜姒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妘禾,你知道这个任伯渊是谁吗?”
妘禾摇摇头:“奴婢也没听说过,要不奴婢去打听打听?”
“不,先别打草惊蛇。”姜姒把那张契书单独拿了出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章和签字——印章是姜婉的私印没错,签字也是姜婉的笔迹,这张契书是真的。
可问题来了,姜婉为什么要抵押田产?那三千两银子她用来做什么了?
姜姒继续往下翻,很快又找到了第二张抵押契书——同样是在三年前,姜婉把城南的一间铺面抵押给了同一个人,同样是三千两银子,同样的期限和利率。
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五张抵押契书,全部签给任伯渊,总共抵押了一万五千两银子。
姜姒拿着那五张契书,手都在发抖。
一万五千两。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嬴铮这个校尉一年的俸禄才两百两,就算不吃不喝攒一辈子,也攒不到一万五千两。姜家当初给姜婉置办的全部嫁妆加起来,也不过七八千两银子。
可姜婉居然一口气借了一万五千两,而且看样子,这笔钱到现在都没有还清。
她把钱用到了哪里?为什么这么多银子借出去,嬴家却一点痕迹都没有?
姜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那五张契书按照日期排好,然后对照着账本一笔一笔地核对。她发现在每一张契书签立之后的两三个月内,账本上都会出现一笔数目相近的支出——不是一次性的大笔支出,而是化整为零,分成许多笔小额开销,分别记在不同的名目下。
有的记成修缮房屋,有的记成购买首饰,有的记成走礼随份子,还有的干脆记成了损耗。这些账目做得极为精细,每一笔都看起来合情合理,如果不是带着目的去查,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它们之间的关联。
姜姒把所有相关的条目全部圈出来,重新加了一遍,得出的数字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万四千八百两,和抵押总额只差了两百两。
也就是说,姜婉借来的这一万五千两银子,全部被她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从嬴家的账上转移了出去,去向不明。而嬴家的账本上留下的,是一地鸡毛的零碎开销,任谁都看不出问题来。
姜姒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想起姜婉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替我守好嫁妆,看好那些东西。”那时候她以为姜婉是在防着嬴家的人贪她的嫁妆,可现在她才明白,姜婉要她守的,根本不是什么嫁妆——而是一个巨大的窟窿。
那个窟窿大到了姜婉宁可设局把自己的亲妹妹嫁进来填坑,也不敢让人知道的程度。
可是,那笔钱到底去了哪里?
姜姒把所有的东西重新收好,锁进柜子里,然后对妘禾说:“从现在开始,这件事谁都不许说,连院子里的人都不许透露半个字。”
妘禾使劲点头,脸上满是担忧:“姑娘,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姜姒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目光沉了下来,“等大人回来。”
嬴铮是在第二天傍晚回来的。
他走的时候带了一队亲兵,回来的时候队伍里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面皮白净,眉眼含笑,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走路的姿态又带着几分武人的利落。
嬴铮下马以后,那人也跟着下了马,大大方方地站在院子里,目光四下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廊下的姜姒身上,嘴角微微一勾,拱手行了个礼。
“这位想必就是嫂夫人了,在下祁珩,是嬴兄的故交,此番在军中偶遇,特来府上叨扰几日,还望嫂夫人不要见怪。”
姜姒回了一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祁这个姓氏不算罕见,但姜姒注意到他腰间佩的那块玉佩——玉质莹润,雕的是螭纹,这种纹样一般只有公侯之家才能用。此人不是普通人。
嬴铮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对姜姒说了一句“祁公子要在府上住些日子,你让人收拾一间客房出来”,然后就径直去了后院看两个孩子。
姜姒让妘禾去安排客房,自己跟在后头去了后院。
两个孩子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嬴珮看到父亲回来,高兴得直拍手,嬴玦虽然还是蔫蔫的不太精神,但也伸出小手要父亲抱。嬴铮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抱起来,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姜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男人对孩子的疼爱是真的,但他对她的冷淡也是真的。他们成婚一个多月,说话不超过十句,最长的相处就是每天早上去给婆母请安时的那盏茶工夫。
姜姒并不奢望嬴铮对她有什么感情——她嫁过来本就不是为了谈情说爱的。但她需要嬴铮的信任,至少是在查清楚那笔钱的去向之前,她不能让嬴铮对她产生任何怀疑。
所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嬴铮对面坐下来,把苟嬷嬷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嬴铮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姒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做得很好。”
这是成婚以来,嬴铮对她说的第一句带有肯定意味的话。姜姒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姜姒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先不提那笔巨额债务的事,只说自己已经查实的部分,“我在查府里账目的时候,发现苟嬷嬷和其他几个人贪了不少银子。数目不小,我觉得需要你拿个主意。”
嬴铮把孩子放下,让奶娘带出去玩,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姜姒,目光里有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你查了多久?”
“不到一个月。”
“查出多少?”
“光是苟嬷嬷一个人的,至少三百两。加上其他几个人的,总数不会低于一千两。”
嬴铮的眉头拧了起来,姜姒看得出他有些恼怒,但那恼怒不是冲着她来的。
过面颊的温柔。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姐,你看,我真的替你把这些家当都败光了——那些来路不正的、沾着血污的、被人拿来当筹码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有留。我把它们全都换成了干干净净的日子,换成了两个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声,换成了堂堂正正活着的底气。
这样算不算,把家产都败光了呢?
马车驶过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天边挂着几朵棉花似的白云。赶车的亲兵扬起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马儿们加快了脚步,车轱辘碾过新铺的官道,发出均匀而沉稳的声响。
新的日子,就在前方。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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